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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第七任和亲对象还没死 40-50

40-50

    第41章  第41章[VIP]


    掌柜的一路将两人领到四楼最里侧的房间, 又亲自帮忙打点安置毕行李之后,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下。临走关门前,还不忘最后再讨好笑笑:


    “稍后我会派个小二上来在房外候着, 老板和夫人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一声便可!”


    赫连渊一直看他合上门脚步渐远, 再转头扫视一圈这所谓“天字一号上上房”,心里因为掌柜大赞他豪富而生出的几分郁闷才渐渐消下去了。


    “这都什么眼神。”他边摘下斗笠边小声抱怨句,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啧, 我这好好一张帅气无匹的脸, 到他嘴里都成什么了。”


    “嗯?”长孙仲书不了解他们刚刚上楼时的关隘,也没大听清赫连渊的低声嘟囔,边从行囊中拿出名录贴身放好, 边回头询问地应了一声。


    “咳,没事儿。”


    赫连渊轻咳一声, 转开话题。老婆没听清那是最好的,自己最不想的就是在他面前丢脸。


    赫连渊拉开木椅坐下, 一手托着下巴看长孙仲书动作的身影,顺便又再次打量起房间来。这间房确实如掌柜所言是客栈最好的一间房, 空间颇大, 装潢雅致,屏风、浴桶、软塌、长案等等一应俱全,格架还摆放了不少造型颇具奇趣的小摆件。


    他随手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陶人把玩, 望了望天色也差不多该到吃饭的点了,遂相邀长孙仲书:


    “时辰不早了, 不如先去用餐吧?下午我再陪你去街上逛逛,看看那神棍要的东西到货了没。”


    长孙仲书自然点头答应, 随他开了房门出去,一眼就望见了守在外头几步的店小二。


    那小二见到掌柜再三嘱咐要好好招待的贵客出了门,连忙弯腰迎了上来:


    “客人们有何吩咐?交待给小的便可,一准儿做得妥当!”


    赫连渊笑了笑:“那便劳你带我们前去用餐吧。”


    “好嘞!”小二轻快应了声,给两人引着路,“两位客人是要去二楼吧?一楼大厅人多嘴杂的,二楼倒都是雅座包厢,一间间隔开,清静得许多。”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对视一眼,皆是点点头。他们如今一个戴着斗笠,一个蒙着面纱,若要在一楼大庭广众之下吃饭确实多有不便,当下脚步也随着小二向二楼拐。


    下了两层,小二笑容满面地领着道:“到了,前头这便是——”


    一只手突兀打斜里横出,拦住了小二的脚步,稍显生硬的官话紧跟着响起。


    “站住!二楼已被我们大人包场了,识相的就快走!”


    小二惊得一下顿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一齐向开口之人看去,微微皱起眉。


    眼前人红发碧眼,高鼻深目,颧骨突出,一身异族打扮,鼻翼间穿着个纹样诡异的小金环。赫连渊视线一凝,口中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西边的……?”


    二楼包厢内时不时传来的碰杯笑嚷声盖过了这声低吟,拦路之人似是对这群不速之客杵着不动有些不耐烦,粗暴上手想要去推。


    “还不快走!若打扰了大人的践行宴,你们都得——”


    他的话突然止住。


    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明明那手握上去的力道风轻云淡,却几乎是立刻让他鼻尖沁出冷汗,腕骨痛得几乎要裂开,他毫不怀疑要是再多拖延片刻,自己这只手非得彻底废了不可。


    赫连渊定定望着面前这双闪烁着惊惧忌惮的眼睛,过了片刻,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淡然松手,斗笠下的脸毫无波澜。


    “抱歉,我不喜欢有人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那红发的异族男子像看魔鬼一样看着这个戴着斗笠普普通通的男人,心中惊怒,然而想到手腕上那让他痛不欲生的力度,却到底没敢再招惹。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将脑袋转向一旁已经吓傻的小二,一连串质问混合着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异族语就从口中喷出:


    “你们!怎么办事的!明明说好了将二楼包给我们,现在却带着人过来,没有这种道理!我——我一定要禀告大人!”


    小二吓得几乎要瘫倒,六神无主地直冒冷汗。他从得掌柜吩咐起就一直守在四楼门外,哪里知道不过短短这一段时间,二楼就被人全包下了——他们二楼可是有二十来间厢房,这般财大气粗的举动,一年都见不到多少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听到争执声,连忙匆匆飞奔上楼,见到楼梯口这一行人僵持的情景,立马“唉哟”一声一拍脑袋,想通了原委。


    “几位贵客都消消气,全怪我思虑不周,忘记交代清楚了。”他赔着笑向赫连渊和被他护在身后的长孙仲书道歉,“刚刚老板和夫人在楼上休息的时候,二楼确实被曼陀大人包下了,我手头事情多,一时便也忘了遣人跟您说一声。”


    他又转头向红发男子躬身道:


    “实在对不住,我这小二脑子不机灵,没点眼色才出了差池。这样,我再让人多送来几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就当赔罪!您看,这一点小事是不是……还是不要打扰了曼陀大人的雅兴才好?”


    红发的异族男子听到这一通赔礼道歉,时红时青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他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平常绝不肯如此轻易就放得罪自己的人走。可是面对那个看不清面容却能轻易一手制住他的男人,他却下意识有种遇到危险野兽的直觉,心里毛毛的,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他快点离开。


    他吊着眼睨了掌柜一眼,口中冷哼一声,没说什么就转头甩袖进屋了。这是将掌柜的那一番话默认了。


    掌柜的见此,内心也是松了一口气,擦把额间细汗,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转向赫连渊和长孙仲书。


    “这事实在是我怠慢了二位,按照老板的财力和身份,怎么说也不应该少一个雅座的位儿。只是,这包场的人既是曼陀大人……”


    他叹了口气,面色颇有些为难,看了看仍时不时传出觥筹交错笑闹声的二楼,到底没再多说。


    “这样吧,老板和夫人这餐饭小店请了,招牌菜和有年头的好酒一定不缺。只是,恐怕得委屈您二位暂且落脚一楼了,不知两位贵客意下如何?”


    掌柜说的虽是“两位”,一双眼看去询问的却自然是他眼中的一家之主赫连渊。


    可是他没想到,这位深藏不露的有钱老板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微偏了头看向身后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娇妻,直等到蒙着面纱的美人微微点头,他才像得了谕令般沉沉道一声“嗯”。


    掌柜的不由有些咂舌,这家庭地位,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啊?


    当下他更不敢怠慢这位气质出尘的小夫人,领着人下楼梯的时候,腰又刻意往低压了几分。


    赫连渊护着长孙仲书走在楼梯外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开口的动作却一直很踌躇。


    长孙仲书感受到指尖的触感,微微一愣,很快又转过头去,隔着斗笠冲他摇摇头轻笑,低声道:


    “无妨。”


    面纱虽遮住了浅淡的笑颜,然而黑澄眼瞳中那隐约泛起的一丝笑意,却仍旧让赫连渊的眼神有一瞬发直。


    长孙仲书没有说谎,他的确觉得无所谓。说到底,这二楼的包厢确实是这个不认识的什么大人先一步定下的。而至于拦路之人那不客气的言谈举止,旁的人兴许还会介怀一二分,而对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而言,不过就是过耳清风,倏忽无痕。


    他一步步下楼,忽而听到身旁赫连渊谨慎问道:


    “掌柜的,这个曼陀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咦,看来老板已经有个把月没跑这带商路了吧?”掌柜回头笑道,“曼陀大人是纳伽王子的得力干将,率王子之命前来关中市集采买,已停留了半月有余,逛遍了绸缎店与香料店,随行车马装满了一箱箱呢!今天的践行宴,就是为他回程大办的。”


    赫连渊没有言语,眼神却微微一闪。王子这个名头乍一听尊贵,然而西域三十六国国力强弱有别,可并不是随意一国的王子摘出来,连手底一个属下都能如此声势浩大、让人礼待忌惮的。


    掌柜还在啧啧感叹:“纳伽王子也是个能人,月氏国国君如今重病不能理政,整国国事都是他在操持,上头三个哥哥愣是一只手都插不进去。前段时间还听说约了十来位西域国君一同宴会来着……啊,到了,二位看看此处可还行?”


    长孙仲书一直不言听着掌柜八卦,等前头脚步停下,他才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掌柜特意挑的人没那么多的角落,虽说依旧身处人声鼎沸的大堂,却算是一楼最为清静的地方了。更别说还有一侧靠墙临窗,一偏头就能看到外头的花花草草,清幽悦目。


    “老板和夫人稍坐片刻,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好酒好菜!”


    掌柜搓了搓手,弯腰刚要退下,却忽然听见一向少言的面纱美人开口唤住了他。


    “等等。”长孙仲书瞥了赫连渊一眼,十分自觉地摇摇头,语调认真,“好酒就不用了。”


    “夫人确定?”掌柜脸上有些讶异,“本店的女儿红可也是关外市集的一大招牌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嘴,还是有点艰难地忍痛拒绝。


    一旁高大沉稳的男人却突然插话:“女儿红就不用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是可以上个两杯。”


    长孙仲书没说话,露出的一双水灵灵的眼却直直看向赫连渊。赫连渊有些好笑地回望过去,轻易就读懂了里头的意思:


    ——不是你自己说在外头的时候不能喝的吗?


    “葡萄酒不醉人的。”


    赫连渊温言低笑,眼神是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柔和与宠溺。


    只还剩下半句悬在舌尖未出口的话:


    跟我一起的话,醉了也没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是有点什么的(沉思)


    第42章  第42章[VIP]


    掌柜的得了吩咐, 屁颠颠地下去了。角落里这处方桌一下又陷入了安静。


    赫连渊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他之前,不远处举杯对饮的人群间却先有一片七嘴八舌的话声飘过来。


    “啧, 这什么曼陀大人还当真神气得很。咱们连一间雅座都舍不得定,他倒好, 一来就直接包了个全!”


    “嘘——小声点,人还在楼上呢。”一旁的同伴赶紧倒了杯酒堵住他的嘴,“也不看看人家靠山是谁,替纳伽王子来买绸缎香料, 能缺得了钱吗?”


    提到纳伽王子这一名号, 交谈声顿时一息。不一会儿,才有一人压低声音笑讽一句:“买绸缎?我看不见得吧。”


    他左顾右盼了会儿,才把头往前凑, 声音更加低下去。


    “我昨天和同乡去拿货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进了东边那家兵器店。”


    一直垂头听他们交谈的赫连渊默不作声, 直到这时才眯了眯眼,眸底有一道暗光闪过。


    人群听到这话又是安静了片刻, 商人对于白日底下的暗流总是有股敏感的嗅觉,便听得有人犹犹豫豫地小声开口:


    “这纳伽王子又是买兵器, 又是和西域数国宴乐商谈, 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说,虞关到略阳这一带的商路离安西河那么近,这段时日出入又一直收紧, 会不会……”


    “噤声!”稍机灵点的连忙开口喝断,望了圈周围似是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 才略放下心来,“行走在外这么多年, 还没学会什么话不该说出口?”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那人不好意思地低下脸,“来来,满上,我敬哥几个一杯!”


    推杯换盏声又盈满耳畔,长孙仲书掀起眼皮,安静望向从刚才起就仿佛陷入沉思的赫连渊。


    高大的男人似乎隔着斗笠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管能不能看得到,还是转过头对长孙仲书安抚地笑笑,眉宇舒开。


    “没事。”


    “你看起来好像轻松了不少。”长孙仲书淡淡开口。


    赫连渊却仍旧是笑,只是这回笑意未达眼底,气势也一瞬露出王者逼人的冷厉。


    “要调查的事有了眉目,难道不是件令人轻松的事情吗?”


    他想了想,又将目光落回长孙仲书那覆着面纱的脸上。虽说这些都是机密的国事,然而对着眼前这个人,他却从来没有隐藏和遮掩的念头。


    “你想听我跟你介绍下吗?其实……”


    “不想。”长孙仲书果断地转过头,只拿一个写着不感兴趣的后脑勺对着他。


    别开玩笑了,他连以前云国的大小政事都从不关心,又哪里会想知道北境这一片的弯弯绕绕?


    赫连渊睁着眼噎了噎,好半晌才气笑着咳了声,无奈摇摇头。


    “客官,您的酒菜来咯——”


    小二吆喝着从远处殷勤跑来,赫连渊也跟着转开视线,暂时将刚刚得到的信息压到心底。


    他这次来本就只是想把握住大方向,有几分眉目便已足矣。至于后续具体的调查工作……


    他手底下养的那一大帮子,可不是废人。


    琳琅满目的各式佳肴被一盘盘端上了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带着关外特有的香料气息。等到小二终于将菜上齐,弯腰退下之后,长孙仲书举起筷子,才开始犯了难。


    他现在戴着面纱这副样子,的确是有些难以进食。


    长孙仲书下意识偏头看看,却发现同样戴着斗笠的赫连渊可比自己轻松多了。他斗笠下的围布较短,离脸部距离也松快,很容易就能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嘴边。


    可是自己……


    他白皙的指尖拈起面纱边晃了晃,却发现那系带早将面纱紧紧地束缚贴在脸上。若想要将食物从面纱下部送入,却是并不容易。


    赫连渊比他还早注意到面纱的问题,眼见长孙仲书尝试几次都不能方便地进食,连眉间都微微蹙起,登时就心疼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起身和长孙仲书换了个位置,让他靠向墙壁,自己却是侧了侧身用脊背挡住大厅其他人可能打量过来的目光。想了想仍觉得不太保险,干脆长臂一揽,将长孙仲书整个人牢牢按在宽阔怀中,强健可靠的胸膛立刻便遮住了大半张脸。


    “解开面纱吧。”


    长孙仲书眼眸放大了一瞬。他整个人突然被圈入另一人怀里,半张脸贴着那传来有力心跳声的胸膛,脑后还有只大手强硬而不失轻柔地按在头顶,甚至于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小半张轮廓锋锐刚毅的侧脸。


    太近了。


    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让他竟渐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从谁的身上传来。


    赫连渊久久没有听到应答声,不由得低头望去,只一眼,就被那安静垂落微微轻颤的鸦睫夺去视线。


    顺着光洁的额头和微乱的墨发一路看下去,它仿佛继承了主人的不安,如同一把轻曳的小扇子,却扇得他的心痒痒的。


    赫连渊忍不住微微屏住呼吸,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试探地抬起,指尖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直到在轻颤的长睫间,蜻蜓点水一碰——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恐怕是中了邪,被牢牢按在另一个男人怀中也就罢,望着他的指尖朝自己的眼睑越来越近,身子却好像整个僵住,无法做出任何的逃避。


    那指尖终于触上,长睫反射性受惊地一颤,却惊乱了不知何处的涟漪。


    赫连渊指尖收了收,下一秒,又伸到长孙仲书脑后的面纱系带上,慢条斯理地解了起来。他有种错觉自己正在拆一份专属的礼物,或是一只小猫正乖乖窝在自己怀里,顺从地受着一切摆布。


    这样的想法让他从心底无可抑制涌上一股兴奋的战栗,这莫名的感觉沉淀在眸底,让他深蓝的眼瞳眸色更深,还有些别的关于独占的欲望,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他揽住人后背的手收得更紧。


    “……好了。”


    他挪开手,指间已捏了一片面纱,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已哑了几分。


    长孙仲书的睫毛仍在轻抖,他故作镇定地开口:


    “那便好。”


    同长睫一样微抖的声线却不听话地将心中情绪出卖。


    他颇有些懊恼地咬住下唇磨了磨,头顶却隐隐传来一声低笑,一只手探到他的唇边,轻易将被咬住的唇瓣从贝齿间解救出来。


    赫连渊仿佛没看见长孙仲书一下惊讶睁大的双眸,挪开的指尖搓了搓,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片泛着点湿意的温软。


    “你方便自己用筷子吗?”


    长孙仲书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现在被生生劈开成了两半,一半还沉浸在刚才因过于亲密的接触而产生的巨大震惊中,另一半想拽着赫连渊的领子让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冲他大声咆哮一句“你这不是废话”。


    两相交叠,只让他缓缓撩起眼皮,瞪一样瞥了赫连渊一眼。


    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英挺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收到这似嗔还怒的一眼,不仅没有半点生气,似乎心情还一下好了起来,连深蓝的双眸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长孙仲书受人所制,困于这胸膛方寸之间,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好抿抿嘴唇默默移开视线。


    赫连渊笑瞥一眼他,暗叹一声这薄面皮逗起来真有意思,丝毫不以自己的老流氓行径为耻,甚至还略微有些遗憾,怎么没有早些动手。


    毕竟还是要多活动活动,兄弟情义才能多加深嘛!


    赫连渊没有时间思考哪家兄弟会像他们这样搂搂抱抱动手动脚,他正忙着用空着的那只手夹起一筷子菜,小心送到他好兄弟的嘴边。


    “太烫了就先吹一吹,别着急。”


    长孙仲书一点点挪过去,先用唇瓣碰了碰,确定热度适宜后,才张开嘴一口吞下去。


    在怀里的姿势别扭,他吃得也别扭,然而落在赫连渊眼里,却让他颇有些喂食成功的成就感,好像自己光是这样看着都很满足。


    桌上的菜色对他来说只是平常,然而见着怀中人张着粉嫩唇瓣细嚼慢咽,他却不知为何觉得平凡的菜肴竟一下变得诱人了起来,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送入自己口中。


    长孙仲书余光瞥见他,僵了一下。


    “……你用的是谁的筷子?”


    赫连渊一边嚼着,一边无辜地看了一眼他。


    “我们的啊。”


    言罢又用同一双筷子再夹一口送到长孙仲书唇边。


    “这道菜口味还不错,再来口?”


    长孙仲书:“……”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张嘴一口咬住筷子,将鲜香的肉片恨恨扯了下来,力度不轻地撕咬着,没注意到俯视他的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客官,这是掌柜吩咐给您送的特色甜品——”


    小二端着一个菜盘就喜气洋洋地蹿过来,赫连渊刚把眼神从长孙仲书脸上挪开,就发现人已经到了他们这桌后头,登时一惊。


    他另一只手刚摸出面纱,就反应过来此时再戴上也已经来不及,只好快速将长孙仲书原本侧着的脸整张压入自己怀中,转头目光直直盯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这目光惊得脚步骤然一顿,看了看几乎整个人都窝进男人怀里的长孙仲书,愣愣开口:


    “哟,夫人这是怎么了?”


    赫连渊顺手揉了揉怀里人头发,面不改色出声:


    “你们这道菜做得不错,夫人尝到家里熟悉的味道,顿起思乡之情,忍不住在我怀里无声落泪。”


    店小二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低头,看到桌子上唯一被动过筷子的一道中原菜辣炒肉片,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噢,原来夫人家是——”


    赫连渊微笑点头。


    “是开养猪场的啊!”


    长孙仲书:……


    有事么?


    第43章  第43章[VIP]


    店小二身前没有镜子, 照不见自己脑门上大大刻着的“危”字,还在殷勤地介绍着:


    “两位客官快尝一尝,这是咱们关外市集特色的甜品乌木膏, 是取新鲜采摘的乌木子碾碎冲了蜜水制成的,口感上佳, 走过路过可千万不能错过……”


    “可以了。”


    赫连渊劈手夺下他端来的那个小碗,望了望里头黑乎乎泛着清甜香气的膏状物,忍不住抽了抽眉头。


    这玩意儿真能入口?


    “啊?是,是, 那小的这就不打扰了, 二位慢用!”


    小二把白毛巾啪嗒一声甩到肩上,赔着笑脸连连点头退下了。


    长孙仲书木着脸看着店小二无知无觉兴高采烈的身影渐远,好半晌, 才转回脑袋,轻叹了口气。


    赫连渊想到方才那一幕, 眼底也多了丝笑意。他握拳咳了一声遮掩住自己的表情,不敢真的笑出声, 免得惹恼了怀里这看样子还在独自生闷气的家伙。


    “你要尝尝么?”赫连渊一手拿木勺在碗中搅了搅,借这碗黑乎乎的甜品来转移注意力, “看着卖相不怎么样, 闻起来倒是有一股隐隐的甜味。”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被压在人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吃。”


    “真不吃啊?”


    赫连渊又是一乐,亲手挖了一小勺乌木膏, 贱贱兮兮地凑到人嘴旁,拐小孩似的连哄带骗。


    “乖昂, 咱们就尝一小口?”


    长孙仲书也不知道这个在旁人面前永远沉稳冷冽气势过人的单于,怎么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变成这副大狗似的德性。他撩起眼皮瞥了眼人, 把头默默移开,以冷暴力表达自己誓死抵抗的决心。


    赫连渊心底笑叹了口气,不敢再逗下去,生怕什么时候怀中人就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一爪子就要朝自己手腕拍下去了。他将碗搁到桌上,空着的那手拿木勺舀了一口口送到嘴里,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味道还可以。”


    赫连渊另一手自然地在那乌黑发顶又揉了揉,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线,张口又没过脑子来了句。


    “但是没你甜。”


    长孙仲书:“……”


    这什么,也太土了吧。


    赫连渊脸色也有点尴尬,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舌头。然而低头看到长孙仲书那又开始微微发颤的羽睫和紧抿的唇瓣,紧张的心情忽然又一下缓和了下来,坦坦荡荡,从容自若。


    做人就要诚实,自己本来也没说错嘛!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算很久,长孙仲书就着这个被人搂在怀中的别扭姿势又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略微挣开了几寸距离。


    也许还是不太习惯吧。他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过近的距离让他不得不将全副心神用于对抗感官的敏锐,连带着口中食物的味道,仿佛都尝不出几许来。


    赫连渊没有多说什么,任由长孙仲书从他手中迅速拽过面纱,略带两分匆忙地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


    离开男人怀抱的长孙仲书明显松了口气,眼神又渐渐恢复以往平静无波的样子。赫连渊只是瞥他一眼,笑了笑,吩咐小二将饭钱记在账上,便拉着长孙仲书出门去了。


    方过午后,正是阳光晴朗的时候。街上人潮不算拥挤,却也是一番热闹的景象。往来皆能听见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形形色色的商铺林立于长街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那神棍都交代你要买些什么?”赫连渊想起正事,转头问道。


    长孙仲书记忆力极好,早将采买名录上的物品一行行都印在了脑子里。被这么一问,便也只是随口答道:


    “多是些玉石之类用来布阵的小玩意儿……”


    他口中话声顿了顿,似是看到前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赫连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街边一个露天的小摊子,木车上随意摆了不少流光溢彩的珠玉。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声这些一看便价格不菲的玉石被如此暴殄天物,便听到身旁人口中念念有词:


    “咦,这里头摆着的有点像名录上写的绿松石。”


    长孙仲书从小长在云国皇宫里,闲时也没少看过国师开祭坛布星阵,对于那些常用到的材料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怕弄错,又在脑子内回想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定下神来大步往前。


    “店家,这排绿色的我都要了。”


    长孙仲书在出口之前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女子打扮,险险将声音刻意放轻放柔了几分。他声线本就清冽如寒岚白雪,此时又伪装过,听起来倒当真一时分不清性别。


    “好嘞。”


    摇着蒲扇的店家在此间混迹十几年,没少见过出手阔绰的大客户,对于眼前这位小姐一来就要包圆那些珍贵绿松石的行为也没多大惊奇,只是笑眯眯报出了个份额不小的数字。


    长孙仲书点点头,刚要伸手去取腰间钱袋,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


    “我来。”


    赫连渊目不斜视,神色自然,摸出几枚银锭子就交到店家手上。等到店家收了钱拿匣子贴心替他们装起绿松石的时候,才像刚发现身侧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般,微笑着转过脸。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我可以自己付的。”


    长孙仲书眼神有些复杂,他还记得刚来草原看到那些颇为原生态的毡帐时的心情。赫连渊和他的臣民,噢,除了那个右贤王以外,看起来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此时要买东西却被他抢先付了,竟让手握巨款的自己稍稍有点愧疚起来。


    赫连渊却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斗笠下一双深蓝的眼瞳笑眯了起来,抬手自然而然地捏了把他的脸。


    “哪有让夫人花钱的道理。”


    长孙仲书一下别开了视线,他也不知怎的,忽然便被那不轻不重的“夫人”二字戳得有几分耳热,四下看看,借着一旁摊子又有其他玉石的借口连忙走开。


    “……我先去那处看看。”


    赫连渊盯着他乱了一拍的脚步,嘴角微勾了勾。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一手接过店家包装好的绿松石,一边又低下了头,在摊子摆着的其他物品上一一仔细看过。


    他这次来关外市集,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探听消息的……


    长孙仲书一直走到街对面的另一处商铺才停下,离开了赫连渊身边,他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渐而泛起的点点疑惑。


    他这是怎么了?和赫连渊在一起的时候……那股时不时涌上来的不自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地想着,市井吆喝声不绝于耳频频传来,吵闹得让他依旧得不出个答案。他像是告诫又像是警示般逼迫自己再次默念遍来到草原最早的目的,直等到一颗跳动微微过速的心再次变冷变静,才抬起头,静静地跨进店门。


    不必再多想了。总有一天,你是要走的,总有一天。


    苍白纤细的指尖隔着空气擦过一排排妥帖摆出的鸡血石,殷红艳丽的色泽仿佛冰川里冻着一泓血。长孙仲书想要开口唤店主将东西包起来,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撞击的力度。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杵在这里,挡了你爷爷我的路!”


    暴躁斥言的是个挥着折扇一身纨绔打扮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五六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小弟。他正边听小弟讲着烟花巷新买的扬州瘦马流口水,边大摇大摆地端着架子走路,谁料一转身,就撞上了个不知哪来的倒霉家伙。


    “说你呢!聋了不成?还不快给你爷爷跪下磕十个八个响头,或许爷爷今儿心情好还能饶过你一命!”


    他差点跌跤的身子被小弟们争先恐后地簇上来扶稳,好险才没被反弹回的冲力撞个大跟头。眼前那个纤长身影半天依旧没转过来,他噌一下心头火起,不耐烦地瞪过去,指着鼻子又要骂了开:


    “嘿我说你个——”


    没说完的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纨绔手里捏着的折扇在空中僵僵悬了半天,“啪”一声,和下巴一起掉了下来。


    长孙仲书缓缓转过身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店内不知何时竟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他愣了下,反射性往脸上一摸,却只摸了个空。


    面纱,就在刚刚被撞掉了。


    长孙仲书看着面前那双由震撼惊艳慢慢转为贪婪的眼睛,微微蹙起了眉头。早知会碰上这事,当时在客栈他就不应因一时心乱而只是匆忙系上面纱,如今便也不用受到这种恶心的打量。


    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又浮现出另一双眼睛,同样常常望着他的脸发呆,可那深蓝眼底有的却只是纯然的真挚,让自己不知不觉习惯之后,竟连以前司空见惯的贪婪目光都觉得厌烦了起来……


    长孙仲书微恼地闭了闭目,将多余的想法与情绪从自己脑内赶出。最近自己实在太不正常,等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国师好好做场法事给他驱驱邪。


    “大胆,你竟敢冲撞我家少爷……”


    被眼前倾城之色迷了眼的小弟一号大脑已然宕机停止思考,只能机械地张开嘴,背出他们以前早就说惯了的台词套话。


    “给老子滚一边去!”纨绔少爷一脚踹倒他屁股,连忙又理了理袖子,油头粉面的脸上挂上油腻的淫丨笑渐渐逼近,“什么冲撞,少爷我这是被美人的柔情闪了腰……”


    他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借着舅舅的权势在这关外横行了十数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惊世绝艳的大美人,这眼,这眉,这手,这身段,无一处不楚楚,无一处不动人,直让他心潮澎湃,两眼发直,恨不得当场就牵过美人将那巫山一赴又赴,赴了再赴,干脆住下不走。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跟好哥哥说说啊?啧啧,你别担心,跟了哥哥我,保准叫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他边说着,一只咸猪手就冲着美人垂在身侧的纤纤素手摸来。长孙仲书只是微微将身一侧,就轻巧避了开来。


    纨绔被当场落了面子,脸上虽还勉强挂着笑,一双三角眼却已隐隐泛起几分威胁之色,开口的声音沉沉带了警告:


    “哟,性子还挺烈,不过少爷我最喜欢骑烈马了……乖,别耍脾气,等跟我回了府,在红绡帐里随你怎么闹!”


    他发了狠,这回直接冲长孙仲书荡笑着扑来,一双手甚至直取腰部往下,似是迫不及待要和美人同享合欢。


    长孙仲书这回却没避开,他垂眸望着这被酒色掏空了身的纨绔朝自己身下袭来,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就让他摸一摸算了。


    反正该有的不该有的,这纨绔子弟一摸就知道了。说不定还能让这一看就是异性恋的家伙早日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垂涎三尺的纨绔见美人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已彻底被自己的霸道与帅气所俘获,一时心下大喜,鼻翼都激动得微微张开。


    近了,更近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和心心念念的大美女亲密接触了,他的指尖却永远定格在只差三寸之遥,无论再怎么努力向前伸,都始终无法再前进一寸。


    怎么、怎么回事……


    憋红了脸的纨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衣领不知何时被人紧紧勒住,不仅让他的动作僵硬在原地,再有几秒还要把他直接送离这个阳间。他张皇失措地死命想回头看,才没扑腾几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狠狠摔飞往门外。


    哐当——


    纨绔的脑袋磕砸在坚硬的门框上,立刻便淌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趴在地上,一只手哆哆嗦嗦摸索到鲜血,吓得要直喊小弟前来救驾,嘴巴刚张开,空气中就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咦,怪了,我还没来得及尖叫啊?


    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又有几声刺耳的惨叫响彻云霄。他寄予厚望武功高强的小弟们全步他后尘砰砰飞出大门,一行人大摇大摆竖着进来,此时都满头鲜血横着出去,连踩地的功夫都省了。


    血污流下来糊住眼睛,纨绔看不见那个一步步踩着冷砺步伐逼近的高大身影,然而直面死亡恐惧的直觉却让他浑身忍不住打起哆嗦,抓着门槛往后蹭了几步,色厉内荏道: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关外市集的总管可是我亲舅舅,在这片地盘一手遮天的人物!雄踞北境一统草原的赫连部落你知道吧?我舅舅可是能在右贤王身边跟着伺候的人!得罪了我,你小心、你小心……”


    他没能再说下去,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声后,他的下巴被人用靴尖轻蔑地抬起,居高临下扫视来的视线冰冷淡漠刺入骨髓。


    “死亡的路上,为什么你总有办法找到捷径?”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VIP]


    纨绔没能说出话, 明明隔着一层斗笠,他却只觉那道宛如实质的视线当真能刺透一切,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连身旁本就已稀薄的空气都被尽数夺走。


    他的手指颤抖地在地上胡乱抓挠几下。眼前这个气势慑人的男人好像已经失去了耐性,靴尖慢慢下移到了他的喉管, 逐渐加重力道。痛苦的压迫感传来,只要再重一点,他就要——


    店铺外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一群人正往这处跑来。纨绔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眼睛里一下爆发出生的希望, 猛地拼命转头望向门外,本已像砧板上死鱼的身子再度扑腾起来。


    “舅舅!舅舅快救我啊——救我!”


    他的喊叫声只到一半就再次被迫停住。那只靴子踩着他半边脸按在冰凉的石砖上,男人的动作做来轻描淡写, 只有瘫在地上脸色涨红的人知道自己此时正承受着怎样可怕的力度。


    “大胆!哪来的凶徒,总管大人已亲临, 你还不快把我们少爷放开!”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率先闯入店中,在他身后脚步不慢的是一个打扮颇有气度的中年人, 衣裳配饰无不价格不菲,只一张保养良好的脸在看到自己外甥的丑态时露出了两分气急败坏。


    “混账!还不快快将人松开, 你若现在乖乖听话, 我倒还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哦?我若说不呢?”


    赫连渊斗笠下的面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抽空回头望了一眼,见到长孙仲书已将面纱再次戴好, 一双眼紧紧地盯过来,他才略微和缓下内心汹涌的暴怒与担忧, 冰冷刺骨的目光再次放回来人脸上。


    “你,你……简直是不知好歹!”总管在关外呼风唤雨横行霸道惯了, 哪里被人这般下过面子,顿时气得脸色骤变,“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来人,都给我上!”


    “舅舅,不要!”


    被踩着脸压在地上的纨绔惊叫一声,刚要开口提醒面前这男人武力值高得可怕,总管身边常年雇佣的打手就已经一拥而上,一个个手里武器俱全,一看就是接了消息有备而来。


    长孙仲书望着那群手持兵器的壮汉怒吼着朝赫连渊扑去,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他的脚不由得往前探了一步,下意识张口要喊一声小心。


    然而这个男人似乎从不留给旁人担心的机会。


    赫连渊的脚步甚至都没有挪过一寸位置,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儿,微微偏头就避开了呼啸直取面门的铁棒,左手一扣一推,身高两米的壮汉就已惨叫着飞撞出去。


    跟在为首之人身后的打手们还未来得及感到恐惧,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们连目标的动作都未看清,就已捂着受到重击而疼痛的腹部砰地重重摔在地上。十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连吭都没吭一声,短短数秒内就扑通堆叠成一座小山,嘴角留下一道血迹,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总管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抖如筛糠的腿不由自主后撤了半步,来回扫视周围四五圈,才敢接受自己带来的人眨眼就全军覆没的事实。


    他借助身旁唯一剩下仆从的手稳住身形,看着这个自己刚接到消息时还扬言要挫骨扬灰以找回面子的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是赫连部落右贤王身边的红人!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一定上报他本尊,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斗笠遮住了高大男人的表情,然而总管却莫名感到了一股隐隐嘲弄的视线。他又惊恐又愤恨,正当要继续出言威胁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笑眯眯的声线。


    “哟,我是错过什么热闹了?”


    总管刷地一声回过头。只见一个弥勒佛似的贵气王爷在侍从簇拥下踏入店门,戴着碧绿玉扳指的手从容拍了拍肚皮,面带笑意,似乎根本看不见两旁鼻青脸肿倒下的打手们。


    “右、右贤王!”


    总管双眼噌一下亮起来,面上喜色显而易见,连带地上本已绝望的纨绔少爷也一下激动地挣扎起来。


    太好了,他们的靠山右贤王来了!这下他们可有救了,非得把这个胆敢对他们动手的男人教训折磨至死,也免得以后还有人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前来挑衅!


    “王爷,您不知道,这个不知哪来的大胆刁民无故动手,将我可怜的外甥打成重伤。您看,人还躺在那儿呢!”


    总管急忙讨好地凑到右贤王身旁,伏小做低,一边用眼神暗示瘫倒在地上的纨绔。纨绔立刻会意地哭叫起来,转过半张脸给众人展示他那清楚印了一个鞋印的侧脸。


    “正是,正是!小人只不过向那边的姑娘搭了几句话,这个暴徒就窜出来无缘无故动手。不仅将小人痛殴至此,还将后面赶来阻止的舅舅的手下也……此等恶棍若是不除,只怕关外市集的众人都要人人自危啊!”


    他一边假惺惺地哭泣着,一边胆战心惊地用余光留意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生怕他说出事实戳破自己的谎言。然而这个身手恐怖的男人却好像根本毫无辩解的欲望,只是直直站在那儿,仿佛看笑话一般看着他们的表演。


    纨绔咬咬牙,内心闪过一丝根本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屈辱,然而这股屈辱很快又转为解恨的狞笑——任那人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敌过右贤王的权势和兵马。等他落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折磨,就能怎么折磨他!


    打定主意要在男人死前狠狠教训一番才能解气的纨绔,又将希望满满的眼神放到始终笑眯眯的右贤王身上。右贤王听完他们甥舅二人的言辞,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自然是要先痛打二十大板,再废其手脚,剜其双目,断其筋脉!”


    纨绔恶狠狠地磨着牙道,喉咙处的疼痛还一直折磨着他,让他连说话都得比平时多用上两分力道。


    总管略微直起身子,阴鸷的目光扫了一眼静静直立的斗笠男子,对上右贤王视线时又一秒换作了讨好与谄媚:


    “不仅如此,还应该悬挂城门口示众三天。如此一来,往后才不敢有人在此地作奸犯科,目无法纪……王爷,您看如何啊?”


    “我?”右贤王往后仰了仰身子,左右看了看,笑眯眯道,“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那便好,那便好!”


    总管和纨绔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窃喜。真是苍天相助,他们马上就要大仇得报,被殴打的疼痛,脸面扫地的羞辱,还有因那可怖气势感到的恐惧——一定要百倍,不,千倍让他奉还!


    承载他们无数希望的右贤王朝前慢慢踏出一步,一直冷眼望来的男子终于迟来地开口,低沉的嗓音略无波澜。


    “听说这是你身旁的红人?”


    总管又惊又怒地瞪大眼睛:“大胆!竟敢用此等语气同王爷说话,毫无尊敬!”


    男人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微偏了半寸头,一手抬起缓缓摘下斗笠,露出英俊深邃的面容和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不得不说,兰达,你挑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倒在地上的纨绔还在因男人竟敢直呼王爷名讳而不断谩骂着,总管却只觉得喉咙一下被人无形扼住,他看着有如天神般凛冽使人不敢直视的男人,难以置信地反复摇头,嘴中呓语般地喃喃道:


    “这个瞳色,这个瞳色……”


    被他费尽心思献媚拍马的右贤王终于走到男人面前,总管说不出话来,只眼睁睁看着他——


    深深弯下了腰,极尽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来迟,让单于和阏氏受惊了。”


    “轰”的一声,方才还得意万分的总管只觉脑内一下炸开,耳朵嗡鸣,头晕目眩,他腿软地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无神的目光同骤然窒息般陷入静默的众人对上,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可他倒宁愿自己不要清醒。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呀,他们究竟干了什么蠢事,他们竟敢对那个北境万民都敬畏如神的王者说出那种蠢话!难怪那人一直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他们,对他而言,他们根本无异于一只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


    总管只能浑身发软地跪倒在地,悔恨得几乎想一把掐死刚才的自己,额头哆嗦着抵住地面,可是连砰砰磕响头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一旁瘫倒的纨绔已经整个人吓傻了,颤抖的嘴唇张合几下,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一阵腥臊的臭味传来,周围人嫌恶的目光扫过去,才发现纨绔竟已是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眼泪鼻涕不知何时也糊了满脸。


    赫连渊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走回长孙仲书面前,一手想也没想就伸上去替他掩住了鼻子。长孙仲书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抽走赫连渊另一手拿着的斗笠,反手也替他戴到了头上。


    赫连渊斗笠下的嘴角又轻轻勾了勾,这次却不同于方才的冷砺,看上去竟有几分终于释然的轻松和暖意。


    “你没事就好。”他轻声开口,语气里依旧还有几分自责,“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长孙仲书抬眸望他一眼,摇摇头。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右贤王忙着指挥手下将这关外市集曾呼风唤雨一时的两人捆住,也没忘了他们手底下为虎作伥的爪牙,一同拿粗绳绑了个干净。他抹把汗,小碎步跑到还在默默对望的两人跟前,先转头看了看长孙仲书,又扭过头望望赫连渊。


    “没打扰到你们吧?”


    赫连渊:“……”


    “没有。”他咬着牙道,嘴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眼神瞥向兰达,“你不觉得还应该给我个解释?”


    “害,你说这个什么总管啊!”右贤王又望了眼不远处面如死灰悔恨交加的人,嗤笑一声,“哪来的什么红人,听他胡扯。不过就是我经由关外市集的时候,他亲自来接待过几次罢了。”


    长孙仲书不甚在意地瞟过去一眼,随口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还能怎么处置。”


    赫连渊笑了笑,微冷的目光转到被五花大绑的两人身上,平静宛若在看没有半分生机的死物。


    “我记得他们方才,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两周期末季实在太忙了QAQ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好好更新了!爱你们


    第45章  第45章[VIP]


    弦月已升上半空, 夜色下的关外市集也比白日多了几层静谧之色。今夜天空中的星子不算很多,所幸月光依旧朗朗,衬着徐来的清风, 倒也称得上是一夕良宵。


    长孙仲书已将满头柔顺的乌发散下,身着中衣, 瞄了眼一旁还一人独坐在房内桌边的赫连渊。


    高大英俊的男人只留给他一个若有所思的侧影,一只手摸着怀里不知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长孙仲书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只大概看到一个布包的轮廓,就转回了视线。


    “……还不睡么?”


    “啊?就来, 就来。”


    赫连渊回过神来, 将外衣利落地两下扯下,又格外小心地将那个布包细细收好,这才长腿一迈跨上了床。


    虽说这是掌柜特意安排下的天字一号上上房, 然而床榻大小到底比不上草原上气势恢宏的王帐。赫连渊刚一上榻,便觉出位置好像有点窄, 倒不至于显得挤,只是躺下去时两人难免肩碰到肩, 手臂与双腿也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触碰,更不必提那淡淡温热的鼻息。


    赫连渊不免有些要责怪窗外映进来的月光太为清澈, 清澈到他能清楚一眼望进身旁人空明的眼底, 也能一眼瞧见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微烫的脸庞。


    “……有点热,哈哈。”


    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手脚绷得稍显僵硬, 丝毫不见白日里那冷砺如坚冰的气势。


    长孙仲书默了一默,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看着似要往他脸上落去。


    赫连渊也说不清为何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他动也没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把将他身上的被子都拽了过去。


    “?”长孙仲书没有负罪感地疑惑地望了眼更加僵硬的赫连渊,“你不是说热吗?”


    赫连渊:“……”


    谢谢,人已经凉了。


    赫连渊没了被子,又不能跟躺在自己身旁的老婆抢,只好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地往长孙仲书那处悄悄又缩了缩,看上去好像只耳朵都恹恹垂下去的大狗,总莫名透露出种怪可怜的意味。


    长孙仲书也说不好,以往在宫里那只大狗也惯会装作这一副委屈的样子冲自己撒娇,他也常常受不住内心的动摇,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往那狗头上揉蹭两下,可是如今对着的是赫连渊——


    那不知不觉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指又迅速溜回去了,严严实实地藏进被子里。长孙仲书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装作没有看到那双深蓝近墨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一国之君喜欢被人笑抚狗头吧。


    赫连渊张了张嘴,刚想说句什么,从天而降忽然就飞来了一片被子,差点教他塞了一嘴棉花。


    他费劲把被子从自己英俊的脸上拽下来,光线里露出的只有老婆稍显冷酷的背影,清冷中稍显卡壳的声音闷闷传来:


    “……天气凉了,就算嫌热,也还是盖一点被子吧。”


    赫连渊一颗心忽然又欢欣鼓舞起来,他就知道,不管眼前这个人嘴上说与不说,心里终究是想着他的。这个认知让他的脸上现出点意气风发的笑容,尽管他的脑瓜暂时还没有想通这种好心情来源于哪里。


    赫连渊美滋滋地钻进被窝里,仗着被子不够宽的客观条件理直气壮又往老婆那处凑了凑:


    “不嫌热不嫌热,我倒还觉得不够暖和呢。”


    长孙仲书睁开先前刻意闭上的眼睛,微微侧过半张脸。


    一只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又缓缓向下轻握于肘。一种隔靴搔痒的力度,却丝毫不妨男人身上带着热度的气息穿过衣袍,熨着肌肤。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身后那个比他高了足足一头的男人却还不算完,他用另外一只手支起身子,深邃的五官和健硕的肌肉一并满不在乎地靠近,也不管两三绺头发丝落于底下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立刻便让白玉染上几道淡淡的嫣红。


    “我们……”


    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让本就被雄性气息充斥的空气愈显稀薄。


    “我们,做点让身体更暖和起来的事吧。”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此刻被分裂成为了两半,一半的他只想反手把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红色问号拍到赫连渊脸上,另一半的他却宛若被定身一般动弹不得,只有白得隐约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指尖能紧紧攥住身前被子,仿佛那就是惊涛骇浪间自己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早前的他只会认为这算该来的总会到来的,面无表情任人予取予求。然而此时的他面对赫连渊,却只觉得心底多了股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唯独对这个人,不想像往常一样做一个没有感情与灵魂的傀儡。


    以往的冷静自持被搅扰打破,长孙仲书的手慢慢机械地落在中衣柔软的布料上,怀着混乱到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心情,缓缓解开了第一个盘扣。


    那只一直落在他臂上的大手忽然前挪包住他的整个手掌,温热传来,也顺势止住了他的动作。赫连渊诧异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响起:


    “已经不够暖和了,你怎么还解衣服呀?”


    长孙仲书张了张嘴,艰难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不是说——”


    “啊?哦!”赫连渊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离得更近,“我是说,我们不然下去夜跑吧,怎么样?”


    长孙仲书:“……”


    宁有病吧??


    *


    那天的赫连渊仍未知道,为什么老婆忽然一脚把自己踹开,又转脸变得如此冷淡了。


    他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八口气,委委屈屈地蹲在店门口,时不时偷偷瞅一眼还在里头挑选着玉石的长孙仲书,像一只灰溜溜的无家可归的犬科动物。


    今天已经是他们停留在关外市集的最后一天了。等挑选完了这批玉石,他们就要随右贤王的车队一同打道回府。然而自家老婆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理人了。


    倒也不能说是不理人——但凡你问他什么,他也都会回,态度也极为平和客气。然而赫连渊就是觉得别别扭扭,好像人家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隔着点什么,心里总是堵得慌。


    他把这种现象称为长孙仲书式不理人,然而身为首位发现者和唯一受害者,他却也来不及研究更多——他只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他心里巨大的郁闷和隐隐的担忧就要将自己彻底淹没了。


    右贤王实在没眼看这大男人蔫头巴脑的失落模样,走过来碰了碰赫连渊的胳膊,借着衣袖的遮掩就塞过去一本书。


    “这什么?”


    赫连渊一脸懵逼地接过书,翻过来,一眼就看见墨绿封面上极尽旖旎的四个大字:


    《御妻秘术》。


    赫连渊眉毛忍不住抽了抽,眯起眼,意味深长又复杂万分地打量着正对自己投来鼓励眼神的兰达。


    “没想到啊,右贤王老当益壮啊……不对,你自己看这种读物也就算了,怎么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向我传播呢!”


    兰达看着赫连渊一脸正沉吟要不要把他扭送至扫黄打非办的神色,差点没气个仰倒。他劈手夺下那本墨绿小本本,哗啦啦展开就往前头怼。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单于好好看好好学,这可是正经的心理读物,专治各种家庭矛盾,关内那边的大师传过来的!”


    赫连渊递过去一个怀疑的眼神。怎么说吧,右贤王这个人和正经这个词,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全不相干。


    兰达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要突突跳出来了,扯着嘴皮假假笑了一声:“当然,单于要是觉得单凭自己的本事也足以搞定阏氏,那这本书还是让我拿走,不碍单于的眼了。”


    赫连渊受到了会心一击。


    “咳。”他握拳搁于嘴边,清了清嗓子,“算了,拿都拿来了,到底你一片心意。既然你都敢献丑了,那我也就只好笑纳了。”


    兰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就你这文化水平,也怪不得阏氏这两天都懒得搭理你。


    赫连渊急于修补家庭关系,重建和谐暖心手足情,没工夫理他,只是慎而又慎地打开了《御妻秘术》的第一页。


    第一条:打造多金深情好男人形象,东西不管老婆想要不想要,你都只管结账去。送宅邸,送马车,送珠玉,买买买,买它,买它!买就完事了!


    “道理我都懂。”赫连渊脸色凄惶,“可是老婆比我有钱一百倍怎么破?”


    兰达赶紧匆匆给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条:在宠溺之余,偶尔也对老婆小疏远小冷淡,会让她更加珍惜你们之间的关系,主动反思自己,比之前更加关心体贴你。


    “话是这样说。”赫连渊面色发白,“可我怎么感觉我老婆比我先看到这一条?”


    兰达在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前赶紧又艰难翻开下一页。


    第三条:如果以上两点你全都不满足,那我建议你跟你老婆干脆算了吧。


    “?”赫连渊勃然大怒,“这什么破书?!就这就这就这,关内心理大师?”


    兰达眼疾手快,在他要把小本本愤而撕碎之前匆忙又翻到了下一页,口里连声劝阻:“等等等等,这后边还有呢!大师跟你搁这儿搞幽默呢!”


    赫连渊在快要气死之前低头看到了第四条。


    第四条:如果你还不想算了,那我只好给你最后一个真诚的建议:给她依靠。


    赫连渊愣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兰达瞥了眼他低头沉思的样子,因为自己终于保下这本路边摊上刚淘来的畅销书长舒了口气。那边赫连渊口中却依稀听得念念有词:


    “给他……依靠吗?”


    眼见着赫连渊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坚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店内刚付清银两的长孙仲书忽然也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正对上遥遥朝他看去的赫连渊。


    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秒,赫连渊就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什么斗志,沉稳,有力,大踏步走过去,不顾店内其他顾客和掌柜莫名惊诧的目光,一把扶住长孙仲书的头,霸道而坚定地揽在自己宽阔的胸前,沉声而道:


    “过来……哥的胸肌给你靠。”


    长孙仲书:“……”


    社会性死亡小组的管理员在吗,通过一下入组申请谢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个月发生很多事,自己状态也一直不是很好,始终在调整……这篇文不会坑的,细纲全都写好了,我会认真把它写下去,不想等的小伙伴可以存着等完结。


    再次跟大家道歉,我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的,也会早点调整好自己,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爱你们。


    第46章  第46章[VIP]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客们和掌柜面面相觑,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店铺里拉闸了一样,刷的一下鸦雀无声,只剩下赫连渊豪言壮语的回声还在回荡:


    “……给你靠。”


    “……你靠。”


    “……靠。”


    靠。


    长孙仲书的脑内语言活动也被很好地概括成回声最后一个字。


    赫连渊眨巴了下眼, 感受到众人投射到他身上复杂各异的眼光,内心有点小慌, 但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视回去。


    当你不觉得尴尬的时候,替你感到尴尬的就是别人。


    赫连渊深谙此理,有力执行, 目光所到之处宛若秋风扫落叶, 刷刷就把店内众人的眼神慌忙逼退。店内干笑着打哈哈声此起彼伏,很快又恢复成方才热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店铺掌柜眼含感激热泪, 深深望了赫连渊一眼,要不是情况不对甚至还想上前跟领导握个手。


    好家伙, 看店里这么多人脚趾动工的规模,今年他这小店扩建有望, 哪还需要什么施工费啊!


    长孙仲书默不作声地把头缓缓从赫连渊胸前拔了出来,低头只想加快脚步离开这片丢脸的地方。


    快逃。


    谁料这一低头, 却让他一眼瞥见赫连渊左手握着的一本墨绿色书籍。封面上四个大字夺人眼球, 掷地有声:


    《御妻秘术》!


    长孙仲书身体一僵,接着一寸一寸慢慢抬起脑袋,望向赫连渊的眼神极尽复杂, 欲言又止。


    他没说,可是赫连渊从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看懂了。


    ……你想御我?


    赫连渊虎躯一震, 慌得一下把书攥紧了就往身后藏,一双眼飞快左瞟右瞟, 忽然一瞪,刷地锁定了害自己在老婆面前丢尽大脸又被认成流氓的罪魁祸首:


    “都是他!都是兰达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当时我就一把推开了他,告诉他这是另外的……咳咳,告诉他这不是正人君子该看的书,是他非哭着喊着要塞到我手里,我才迫于无奈收下的!”


    用衣袖遮着脸正一寸一寸艰难往外挪的兰达:……


    “别遮了。”赫连渊哼一声,“搞得好像谁不是通过你肚子来认人似的。”


    兰达:……弑君判几年,在线等,挺急的。


    兰达用力压下抽抽的嘴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却还仍是笑呵呵地一揖:


    “阏氏勿怪,勿怪!哈哈哈,这本书并非是那等腌臜之物,不过起了个夺目的名字权当噱头罢了。我也是看单于这几日愁得茶不思饭不想,这才寻了本册子来想开解开解他。”


    长孙仲书瞥了眼垂头乖乖站好的赫连渊,心里回忆起这几日他的模样,向来高大威武的身影确实多了几分蔫蔫的意味。


    早年宫里那只大狗也是一样,自己若是起了性子故意不理它,它便终日委屈巴巴地趴在自己寝宫前,大脑袋搭在前爪上,就连平时威风凛凛竖起的双耳都软趴趴垂下。


    不对。长孙仲书眼神一闪。宫里的大狗是因为自己不搭理他才蔫了下去,那赫连渊这几日蔫巴巴的模样,又是为何呢?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本从赫连渊身后露出一角的《御妻秘术》上,心里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总不会……


    赫连渊走上前两步,屈起指节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低沉的语调里莫名教人听出两分委屈的意味。


    “你这两日总不理我……”


    微不可察的受力却叫那白生生的手背微微晃了下。


    长孙仲书压下心底一闪而逝的涟漪,定了定神,抬眸望向赫连渊。


    “我没有不理你。”


    高大英武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他深蓝近黑的双目直直向另一双眼眸看去,毫不避让,似要透过面前那上好黑曜石般澄净淡泊的眸子,一直望到那个人心底去。


    “你是仍同我说话,仍同我乘车,然而旁人看不出来,站在你面前的却是我——你究竟理不理我,难道我却看不出来吗?”


    赫连渊心底忽然又漫上些酸酸的委屈。不是因为长孙仲书这几日若有似无的疏远,也不是因为今日站在他面前他却仍要骗自己,而是奇怪地因为长孙仲书不相信自己能感悟到他对自己态度的不同——


    他有那么笨么?纵然笨了点,可自己满腔的心思却都全扑他身上了。天凉了怕他冷,坐久了怕他饿,就是每晚睡前都要伸手摸一摸床褥,就怕哪里不平整,硌到了他那一身自己都不舍得动一手指头的肌肤。他的每一次抬眉,每一次低目,自己早在身前身侧看了无数遍了——他不就是最了解他的人吗?他就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长孙仲书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胸膛仍不平地上下起伏,一双眼眸却亮得可怕,仿佛有火苗要随时窜出,灼伤每一次听或听不清的心跳。


    长孙仲书默了一瞬,伸手从他手中轻轻抽出那本墨绿色的书籍,抚平其上被紧攥出的褶皱,纤长的手指不断翻动书页,短短几息便已阅毕。


    “所以……这便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里竟罕见地带出一丝笑意。


    赫连渊捕捉到那丝笑意,分明一愣,方才满身的气势无端忽地就矮了三分。


    “……兰达想的。”赫连渊吭哧半天,磨蹭出一句。


    正含笑来回望着两人的兰达:……


    他嘴角一僵,这次毫不掩饰地大大翻了个白眼,捧着自己的大肚腩没好气地转身走了。


    懂了,他就是个工具人。


    长孙仲书摇摇头,对赫连渊道了一声:


    “走吧。”


    赫连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已经先跟上前也迈了两步。


    长孙仲书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将刚买下的那颗鸽子蛋般大的脂玉石递给赫连渊:“拿着吧。”


    赫连渊望着递到自己面前那颗价值千金的宝石,脸上微微一红。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送如此厚礼。”


    长孙仲书沉默了下,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口。


    “嗯……其实,嗯……我的本意,确实就是叫你帮忙拿着……”


    赫连渊面无表情接过那颗玉石塞进自己前襟。


    打扰了!


    他板着张脸跟在长孙仲书身侧踏出店门,余光却偷偷向长孙仲书飘去。待瞥见那人眉头柔和的弧度时,心中那专属于长孙仲书的雷达立刻就分析出了那副表情下隐约的愉悦之情。


    赫连渊悄悄松了口气,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侧嘴角却轻轻勾了勾。


    这算是好了吗……这算是好了吧?只要能哄得老婆开心,别整日里不理人,自己丢丢脸又算得上什么!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店门,金灿灿的阳光便一下从云层间倾泻下来,给飘摇的衣摆镶嵌上一道金边。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看向赫连渊。


    “你可以开始了。”


    “开……啊?开始什么?”


    赫连渊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神情不变,一丝不苟地背起了《御妻秘术》第一条,仿佛不知道自己嘴里说着多么羞耻的话。


    “第一条:打造多金深情好男人形象,东西不管老婆想要不想要,你都只管结账去。送宅邸,送马车,送珠玉……”


    “咳咳咳……”赫连渊一阵被呛着的咳嗽声打断了长孙仲书的话,他瞪着双眼,惊讶地望向眼前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人。


    “你不是想要讨我开心么?”长孙仲书微抬了抬唇角,清风徐过,“那就陪我逛遍这条街吧。”


    ……


    长孙仲书后悔了,在一刻钟之后。


    赫连渊跟出来放风撒欢的犬科动物一般,疯了一般东跑跑,西买买,也不管东西用不用得上,凡是自己扫过一眼的都冲上前大手一挥买下来,零头都不等找了,捧了东西就乐颠颠蹭回自己身边。


    长孙仲书此刻左手端着关外特色的甜品千层乳,右手抱着不知哪家店里祖传的镇店之宝绿玉佛,手腕上还套着七七八八各色珠玉琳琅的手链手钏。眼见着赫连渊对某家酒楼外头半丈高的石狮子似乎颇有兴趣,正跃跃欲试准备上手比划一番,小脸不由微微发白。


    他不过起了兴致想要同赫连渊开个玩笑,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情状了?说好的一穷二白草原之王呢?


    再这样下去,恐怕在把这任老公坑破产之前,他自己就要先被身上这堆又贵又重的东西给压死了。


    “赫、赫连渊……”


    长孙仲书整个人像被埋在华光璀璨的宝石堆里,艰难地伸出半个脑袋开口唤道。


    “啊,怎么了?”赫连渊遗憾地收回伸向石狮子的大手,连忙三两步跑回差点走不动路的长孙仲书身旁,“是看上什么了吗?我这就去买!”


    “等,等等……”


    长孙仲书被身上各种珠宝玉器压得晃了一晃,晕头转向开口。


    “可以了!是时候了。”


    赫连渊赶紧帮他接过手上的东西,满怀希望地睁大眼,凑上前问道。


    “是时候什么?我们是时候和好了吗?”


    长孙仲书嘴角微抽了抽,长长深吸了口气:


    “是时候开始执行你那本破书的第二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VIP]


    执行第二条是不可能执行第二条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执行第二条的。


    赫连渊非常有眼力见地瞅见了长孙仲书木然表情下微微向他瞪去的眼,又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厚脸皮假装看不见。他摸摸鼻子,黏乎乎地贴着长孙仲书绕了半圈, 仿佛缠着主人撒欢儿的大狗,忽然有些担心地凑近前, 高挺的鼻子几乎刹不住要撞上对方的。


    “是不是东西太重了?”


    轻轻一眨,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眸已飞快上下扫描了眼前人的神色。


    “我虽已把东西接过去了一大半,但看你脸色好像还是有些不好的样子。”


    长孙仲书上半身挺着没动,只是微微将脖子有些不适地后仰, 避开了脸前炙热得太过清晰的鼻息。


    呵呵, 这只是一半原因罢了。


    他抿了下唇,没有多说什么,隽秀的眉目在自己手上捧的东西和赫连渊怀里抱的东西之间轻巧扫了下, 示意已然十分明显。


    “果然如此!”赫连渊恍然道。


    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下,忽然一把将自己怀里抱的那堆东西一股脑塞回长孙仲书手上。


    长孙仲书差点没被忽然加上的重力弄得身子一歪就要跌下去, 只是他刚有前倾的趋势,一只大手就忽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也灵活地绕过了膝弯,轻松将他托举起来, 美滋滋地抱入怀中。


    他下意识低头, 对上那张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灿烂的俊脸,向来冷冽深邃的双眸已然笑得眯了起来,眸光被温暖填满。


    “怎么样, 我是不是很聪明?”赫连渊骄傲地抬了抬眉峰,神情自信而宠溺, “你抱着东西,我再抱着你, 这样你是不是就省力多了?”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正在低头仔细研究右手里那尊祖传的绿玉佛,看看从哪个角度往手边那个喜气洋洋的脑袋砸下去,他才最省力。


    浩浩荡荡的商队终于开拔,沿着来路重新驶向草原。排场依旧盛大,车辙印依旧又密又深,只是有别于来时车内塞满的商品,这一回车队里装载着的,几乎大半都是草原的单于为他的阏氏买下的各式琳琅。


    赫连渊揉了揉脑袋后面鼓起来的包,嘴角心情很好地勾着。他又偷偷向后瞥了眼,见长孙仲书闭目养神并无动静,这才又摸摸怀里小心珍藏起来的鼓囊布包,笑容愈发扩大了点儿。


    而与此同时,在被同一轮皎洁明月照耀下的草原深处,亦传来了衣摆拂过草叶带起的沙沙声。


    绛紫色的长袍缓缓滑过细草,似情人最温柔的手,又似最冰冷无情的蛇。银发的男人步履徐徐行走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步痕踏过,草叶便微微伏低了腰,只是除却衣袂摩擦声外,那步伐却再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落在一处由白方石砌成的祭坛前,祭坛外围刻上了一些说不出具体形状的花纹,初看刀工十分粗糙,但若是凝目细看,久而却给人以头晕目眩之感。


    面容俊美如谪仙的男子仰首端详了几息夜空,仿佛是在欣赏浅淡溶溶的月色。片刻后,抬步迈上了祭坛,动作优雅地在祭坛中央的黄铜盆前落座,一手已轻抚上身前光华流转的玉石。


    那些或名贵或普通的玉石此时被人精心排布而成了一个法阵的模样,在浓重夜色中依旧不减浩瀚而庄严的气息,只是法阵并不连贯,偶尔转弯接连之处被刻意空出了缺口,静静等待填充之物的来临。


    “快了。”


    缥缈似叹息的声音响起,很快相溶于月色。银发男子偏过头,在黄铜盆中清澈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似乎永远不会苍老的容颜之上,一双眼瞧去温柔而又悲悯,然而在那平静的眸色之下,却仿佛封冻着万古无动于衷的寒冰。


    “还有三日……小仲书,你也该回了吧。”


    银发紫衣的男子喃喃自语,他冰凉的指尖刹那轻点镜一般的水面,波光与涟漪便猛地急促抖动起来,倒影里平静的面容瞬时支离破碎,连带着天上星河的投影,也在顷刻间崩碎散落。


    可头顶上一模一样的那片星辰,却依旧无声无动,沉默守望。


    “九土星分,轮星天应……”一声极低的笑声隐隐传来,“星轨有动,安有天下无变之理?”


    *


    远行的车队终于归家,商队的成员们忙碌地卸下车马,清点物资。马车堪堪停稳时,赫连渊便一马当先跃了下来,旋即利落回身一把撩开车帘,伸出左手,将长孙仲书小心扶了下来。


    等到长孙仲书站稳,赫连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笑意隐隐:


    “我还有急事要先去军帐一趟,下午恐怕没空陪你。你看你是先回王帐休整一番,还是我让妮素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长孙仲书看他一眼,平调无波。


    “先找国师。”


    赫连渊笑意一僵,嘴角微微一抽,片刻后,磨着后槽牙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


    “好像事情突然没那么急了,哈哈……那什么,我陪你、陪你一起去吧?”


    长孙仲书扬了扬秀美的长眉,没说什么,抱着从市集淘来的一大包玉石便抬脚走了。


    赫连渊委屈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边走还边在嘴里小声地怨念道:“怎么一回来就找他……那个老神棍到底有什么好的。”


    长孙仲书没往国师的毡帐里去,而是随意找了个人打听到了祭坛的位置,便径直往那处走。


    赫连渊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先去神……国师的毡帐里看看?”


    “他不会在那里的。”长孙仲书摇摇头,“从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每逢临近星象聚变,国师便几乎成日成日地待在祭坛旁。从小到大,我不知已见识过多少次了。”


    赫连渊语气酸溜溜的:“你这么了解他啊……”


    了解?


    长孙仲书轻笑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沾染了两分深思。


    “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他的人,恐怕并不存在。”


    一声优雅的唤声忽然响起,插入了两人的交谈。


    “几日未见,倒叫我对仲书生出几分想念。”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银发紫衣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立在两人身侧,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半永久笑容,笑意吟吟的眼眸中,仍旧是那仿佛要将人吸入的幽深。


    长孙仲书对他微一颔首,以作示礼。


    赫连渊登时垮起个批脸,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爽之意。他大踏步走上前,一手牢牢搭在长孙仲书肩上,骨子里透出来的占有欲毫不掩饰,随即假假地扯开一抹皮笑肉不笑。


    “哎哟,倒是麻烦国师挂心了。可惜我和仲书一路上携手同游,兴味不断,怕是抽不出什么功夫来想你。”


    国师笑容未改,仿佛只是听过一阵过耳旁风。他朝着赫连渊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长孙仲书递来的包裹,打开随意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包好收下。


    “国师不再看看有无遗漏么?”长孙仲书面色平静地问道。


    “不必。”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


    “你跟在我身旁看了那么多年,我自是信得过你。”


    赫连渊朝天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国师又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二人一眼,侧首对长孙仲书徐徐道:“好不容易去一趟关外市集,仲书可有买些合心意的稀罕玩意儿?”


    长孙仲书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身侧早已自我任命为他唯一指定代理发言人的赫连渊却先抢着开口。


    “稀罕玩意儿?呵,那些世俗的金银珍宝有什么值得一提。”


    赫连渊微微偏头找了个角度,让阳光能最好地为自己英俊迷人的帅气脸庞打光。他的手缓缓从下颌抚过,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只属于成熟且成功男人的自信笑容。一偏头,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望向身边人宠溺深沉的眼神中更显蛊惑。


    “这一路走来,我们之间专属的那些美好回忆,才是最珍贵的宝物……不是吗?嗯?宝贝儿……”


    长孙仲书:…………


    他现在跳湖能洗掉身上一身儿油味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VIP]


    赫连渊有些委屈。


    他自觉凭借着自己略有一丝有限的文学素养, 已然做出了一番超水平的完美发挥。然而面对着身旁老婆略带僵硬的嘴角,还有对面神棍兴味更深的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霸道而又不失深情的发言似乎效果不佳。


    长孙仲书没有动, 桃花瓣似微微上挑的眼尾扫了身畔人一眼。


    假使赫连渊真是条大狗,且真有双竖在脑袋上的狗耳, 那么此刻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一定是略带丧气地垂下来,贴在脑袋上。


    长孙仲书在内心如是客观评价道。


    ……并且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里确乎是有那么一种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在那看不见的耳朵上揉一把来着的。


    长孙仲书轻咳一声, 再次偏首确认了一下赫连渊是人不是狗, 微微遗憾地按捺住了心底那点微小的蠢动。


    赫连渊不知道自己刚刚才经历了一番严格的物种判定,他的眼神在长孙仲书和那一直挂着半永久笑容的神棍身上扫视一圈,右手不自觉隔着衣服抚上了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小布包被放在一个离心脏很近的位置上, 已然被他的体温烘得发暖,又反过来将他的胸膛, 他的心脏,他隔着几层布料所触碰到的指尖, 都熨得微微发烫。


    他的眼神又在长孙仲书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叹口气, 放下手来。


    “……我得先回去了, 还有些事得办。”赫连渊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长孙仲书点点头。出行好一段时日, 回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再正常不过。


    虽然这茫茫一片大草原好像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被积压的公务来着。


    赫连渊皱着眉,神色颇有些恋恋不舍, 一双脚也不是很想挪动的样子。


    “你在外面聊完了流星雨,记得早点回来……啊不, 也,也不用特别早回来——”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颠三倒四,颇不像赫连渊往日里的做派。长孙仲书不禁又看了他一眼,赫连渊略垂着眼,眼眸沉在高挺眉骨打下来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颜色。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往外推?


    这个念头只是像舟推开水面带起的涟漪一样,还未看见便已消散,带不起什么情绪。长孙仲书也似乎只是简单地做一个陈述,无关乎评判,也无关乎波澜。


    于是他便轻易地点点头,口中道一声好。


    这样简单的态度反倒却勾起了赫连渊幽怨的一眼,他英挺豪放的五官苦大仇深般地皱了皱,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走出去了老远,却还要抻着脖子回头望一眼,好像生怕下一秒那个紫衣银发的神棍就要捏个手诀把人拐去星星上一般。


    长孙仲书终究没有被送到星星上,他随着国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他往祭坛上排开玉石,准备迎接星星下来。


    紫色的背影静静地排列着玉石,动作透着股优雅的意韵。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如地开口。


    “祭坛快布置好了。”


    “嗯。”


    “此次星陨算来定殊为华美盛大。”


    “嗯。”


    “民间总流传对着星陨许愿即可成真。”


    “嗯。”


    “那,你有想许下的愿望吗?”


    长孙仲书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摆弄着玉石的身影终于停下,国师转过身,银发下那双幽深的眸子带着从容不变的笑意,平静地望过来。


    “仲书,你有想许下的愿望吗?”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他抬头望了望很远的天,几个词汇在脑海内浮云般轻巧地略过,诸如家国,父兄,己身……然而终究也如所有的浮云般捧得个化为雾散的归宿,并未能连成什么生动的画面。


    于是他轻轻地笑了下,眼神也很平静。


    “没有。”


    不知是想不到,还是想不起来,但总归是没有愿望的吧。


    国师也没有说话,那双总带着看不透笑意的幽深眸子,在阳光的折射下好似也跃动过一抹流光。


    继续开口的人却是长孙仲书。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向银发紫袍的人看去,“你曾说我是颗天上的星星?”


    “你是。”没有犹豫的回答。


    长孙仲书垂下眼,长眉微微蹙出一道沉思的弧度,看上去令人心折。


    “那,流星雨,”他又轻不可见地笑了下,“我也会落下来吗?”


    国师的面孔闪过一丝怔色。


    然后随即勾起了唇角。


    “当然不会了,仲书。”他慢慢迎上前两步,“小仲书,你不会的。”


    他看着长孙仲书没有表情变化的脸,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近乎笃定。


    “你不会的。”


    *


    长孙仲书走在回帐的路上,国师依旧留在祭坛那处,没有跟来。


    前头遥遥可见王帐的影子,他停下脚步,又望了望天色,不太确定现在是否属于一个“早回——也不是特别早回”的时段。


    那么便回去试试看吧。


    又拐过一个帐篷,便可见到王帐清晰的影子——还有王帐前那个绞着手看上去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的身影。


    “哎呀!”那个身影一瞧见他就立刻蹦得老高,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哎呀呀,瞧瞧,这是谁——噢,我是说,我的长生天,这不是阏氏吗!唉,真是——哎呀!”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用一种高难度的面无表情中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去。


    “呃……”妮素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也自觉这番咏叹调似的吟唱有些夸张,微微红了脸,又连忙凑上前殷勤地为长孙仲书捏肩,边捏边试图把他往另一侧带。


    “哈哈,太久没看到阏氏了,奴婢都高兴得不太会说话了……哈哈,哈。”


    长孙仲书转过去前,余光瞥见王帐的后帘好像被很快撩起,一只大黑耗子似的背影簌地一下就猛蹿出去老远。


    ……就是这黑耗子一米九几的身高或多或少看上去有点眼熟。


    长孙仲书不紧不慢转回头:“你在这外头干嘛呢。”


    “哈哈。”妮素干笑着搓搓手,“奴婢是在望风,不是,报信,不是,是……是在认真站岗守门呢!”


    “刚刚王帐里的是谁?”


    “不知道呢,哈哈,应该不是单于吧。”


    “赫连渊在里头做什么?”


    “哈哈,反正绝对不是在偷阏氏的——唔!”


    妮素紧急刹车,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得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一转身嘤嘤哭着小内八跑了开来。


    “呜呜呜呜……都说了奴婢隐隐约约好像会偷跑物料的啦!”


    长孙仲书:…………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49章[VIP]


    长孙仲书抬步走进王帐, 并没有去检查那一眼望去微有凌乱的台面——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赫连渊到底会从他那里拿走什么,于物, 于人,脑海中都与他并无太大的关切。


    更何况, 无论偷走什么,等到赫连渊眼一闭腿一翘身子一凉,还不是都要被他重新拿回来打包带走吗?


    长孙仲书自顾自拆下发带,脑海中却忽然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


    赫连渊一手叉腰一手撑门, 用他标准的自认为帅气无匹的姿势, 冲他一抬眉,一眨眼:“宝贝,其实我是来偷走你的心的……”边说边从腰后抽出一枝玫瑰咬在口中。


    然后被刺扎到捂着嘴匆匆逃走。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这实在是有些太恐怖了,自己为什么会想象出这种诡异又荒唐的画面?


    ……然而不得不承认, 这种事因为主演名叫赫连渊,看起来真实性就一下子大幅提升了不少。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很快就将头发打散披在身后,又退下了外衣, 双手置于腹前平躺到床上, 安静闭上了眼。


    今夜的流星雨不知会持续多久,又兼之一路跋涉满身风尘,若不趁着白天好好休息会儿, 到了深夜恐怕会支撑不住。


    风裹着日渐熟悉的青草香轻轻穿过帐帘,悠游回绕。在最后一抹意识沉浸入静谧的黑暗之前, 看起来已入好眠的长孙仲书却忽而张口,无声默念。


    “哪怕果真如此, 我也会要回来的。”


    *


    夜晚的草原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盛大与热闹,以白石和珠玉镶嵌而成的祭坛为中心,前来观看星陨的民众里里外外环绕了足有数层,摩肩接踵,衣袂相交。兴奋的谈话声和迫不及待的笑闹声乘着夜风直上云霄,教人不免有一瞬的怀疑,若天上星子真的落下,是否也是被这精气蓬勃的人群震落的?


    然而这前所未有的热闹毕竟还是要加个“几乎”——若有人未亲身参加过那场轰动整片草原的婚宴,草原人民会带着遗憾与骄傲向他们讲述,那一晚绸缎的红是如何如同烈火燃遍了这片土地,他们的单于又是怎样将阏氏小心牵在身侧,走过无数山呼海啸般的顶礼膜拜,接受他的子民发自心底的恭贺与祝福。


    长孙仲书站在人群的内圈,身前几步不远处就是那方神秘华贵的祭坛。银发紫衣的国师独自一人静静傲立在流光溢彩的玉石堆中,负手抬头看着仍是一片深蓝的天空,眸光中流显一丝思索。


    长孙仲书看了两眼便侧过头去。从前在宫中便是如此,但凡星象有异动,这国师才终于会展现出一二分世外高人遗世独立的模样,一个人站在离天际最近的地方,叫下面仰头的人触不到、摸不着。


    但他从来不觉有这般的感触。以前他有父兄护着,星辰如何倒转、流星如何雨落,都不会击碎头顶遮蔽的羽翼。而如今……他孑然一身立于此地,不过也只是放任自己在温和的夜风中,驰骋的思绪容得下片刻缅怀罢了。


    他又回首看了看,依旧不见一个平日里见惯了的身影,总是往他身边凑、替他在晚风和人群间隔开稍许距离的身影。


    也好。


    长孙仲书仰起头,专心致志地眺着夜空。


    正合他意。


    如大团浓墨般深邃的天际似乎若隐若现地闪过几抹白光,极快,却教人眼前不由得跟着微微一闪。本就期待难耐的人群登时随之躁动起来,小声的惊呼和兴奋的谈话声不绝于耳。


    “来了,是要来了吗!”


    “快看快看!啊……看天上!”


    长孙仲书随着人群的欢呼声上移视线,还未来得及凝目,身子却蓦地随着一股力度往左前方一倾——一只宽大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未及二话便不管不顾牵着他发力奔跑出人群。


    “你——”


    长孙仲书身子随着牵引的力度不由自主地跌撞小跑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扭头盯着那道大半日不见的身影。


    “呼……我来迟了点。”赫连渊鬓角一滴热汗被奔跑的速度甩到夜晚的空气中,与身旁人紧紧相连的手心传来熨烫的热度,“别跟他们挤一块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长孙仲书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莫名地在心中感到一股浅淡的笑意——这算什么情况?天上的流星即将如骤雨滑落,地上的他们却更像移转的星轨,顺着流星陨落的方向奔跑着。


    真是疯了……


    时间的概念在绚烂的天幕和模糊的近景间仿佛失真,像是一瞬,又像是已过很久,赫连渊拽着他的脚步终于停下。长孙仲书轻喘着松开了手,只来得及匆匆打量了下四周。


    一座不高不矮却草叶极为茂盛的草坡,不知名的绛紫色小花在月色下仿若萤火般散落微光。远离了华贵的祭坛和喧嚣的人群,这处背风的草坡显得尤为安静,听得见几不可闻的虫鸣,也好像听得见天上星火流坠的声音。


    赫连渊一直注视着他,见到他环顾一圈视线抛来,对上后轻轻一笑:“这地方是我打猎时偶然发现的,没什么人来,地上的小花跟萤火虫似的,怪好看的,想着配上这流星雨的景致你说不定会喜欢。”


    说着又挠了挠鼻翼,咳嗽一声。


    “祭坛那里人多,别把你挤着闷着……更何况,也不知那神,咳,国师会不会趁着流星雨使什么术法……”


    想到那紫衣飘飘的老神棍很有可能掐个诀把长孙仲书变到星辰中不知哪个地方,赫连渊就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心有戚戚。


    长孙仲书一愣,旋即嘴角轻不可见地抬了抬。他摇摇头,索性直接在草坡上坐下,对着立马也一屁股跟着坐到他身旁的赫连渊开口:


    “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天际线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星光的重量,如焰火盛开般倏尔绽放,千万条银光飒沓的星火拖着长尾划破苍穹,昳丽,震撼,是令人失语的壮美。


    赫连渊面对如此美景有一瞬间的沉迷,他转过头,想要向长孙仲书分享此时激动的心情,然而在他望向长孙仲书的那一刹,却好像看到了胜过星陨几百倍的盛景。


    那道如谪仙玉琢般的身影静静独坐,秀气的侧颜被星影勾勒出锋利的银边,却因为精致的弧度模糊成月晕般的淡华。最令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一双漆黑的明眸,星星陨落的倒影只来得及在这片墨湖停留一瞬,却可被看见之人永生永世收于心底珍藏。


    白衣清减,却似玉山,坐忘千年弹指。


    长孙仲书鸦羽般的长睫一颤,终于被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引去注意,他极为平静地侧过头,对上那道视线:


    “不看星陨,怎么看我?”


    赫连渊的目光深邃而专注,轻轻伸手,抚上他的眼尾。


    “你的眼睛……”


    长孙仲书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微颤抖的指腹擦过皮肤,猜想对面人要夸道很好看。


    低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是赫连渊补完了未竟的字句。


    “……很悲伤。”


    长孙仲书的小指不受控制地一屈。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长孙仲书仍旧仰头看着流星雨落,陨星却似真坠到了他的眸中,溅起深处点点涟漪。


    他一时觉得可笑,一时觉得茫然,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却又冷静觉得没有回应的必要。


    这个人,这个人……


    盛大的烟火开到了结尾,最后一抹流星缀着银火呼啸穿过夜空。明明灭灭的光影暗去,赫连渊终于转过头去,开口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萤火般的野花。


    “回去吗……我有一样东西,想送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VIP]


    长孙仲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大抵是没有回答。


    他一如既往沉默地走在那道高大背影的身后, 一只手被紧紧牵着,穿过旷野,穿过风, 穿过萤火般绛紫的小花。


    这个男人也一如既往。


    不要他的回答。又或者,在他的回答落声之前, 便已经坚定地做下了决定,用牵过来的大手代替了所有询问。


    回去的路上倒是意外并没有碰到很多人,远处祭坛的白玉映出月光与人群喧闹的影子,盛大的星陨落幕, 人们却仍兴致勃勃不愿离开, 三两围聚欢声笑谈,话音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流星雨。”


    “嗨, 谁不是呢!我刚刚和旁边人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是可惜,刚刚阏氏被单于拉着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嘿嘿, 我还想着,站在这满天的星星里, 阏氏还不知道得好看成什么样子哩!”


    “这话你也不怕被单于听到了去!哈哈哈哈!”


    “嗨呀,别说他了, 谁心里没稍微偷偷想过呢……”


    “就是么!”


    长孙仲书面色平静地听着风中时不时传过来的话语, 倒是大步走在前方的赫连渊听了,闻声转回了头,冲他轻轻地眨眼笑了下。


    “抱歉……”毫无诚意的低声, “可是这么好看的样子,只被我的眼睛给望去了。”


    尾音里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不远处已隐约显出王帐的轮廓。于是赫连渊倏然闭了嘴,神色一下僵硬起来, 不自在得近乎有些紧张。


    “咳……”


    赫连渊握拳在唇畔轻咳了一下,偏了偏眼神。


    “快到了……”


    他的声音难得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在提醒长孙仲书多一点,还是在自言自语提示自己多一点。


    脚步最终停在了王帐之外,帘帐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赫连渊一手按住轻摇的帘帐,像是也同时一把按住自己鼓动的心。


    他又微微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孙仲书,像是在确定着什么——而后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帘帐,用那双深蓝近黑的、沉沉而专注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孙仲书。


    无言,却是邀请,亦是请求。


    长孙仲书的小指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似是一个讯号,让他从那沉默而殷切的目光中醒来一瞬的迷失,让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定神一步步走进那座等待着他的王帐。


    于是他便看到了静静置于桌上的那方托盘,托盘上方蒙着的那层红布,以及,红布下那隐隐呼之欲出的轮廓。


    长孙仲书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他身后的那人却动了。赫连渊放下掀起帘帐的手,从他背后绕到桌前,不费什么力气便托起了托盘,走到他身前。


    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红布顶端,哗啦一声,涌动的红色便扑眼而来。


    长孙仲书荒唐觉得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的一个夜晚,回到新婚盖头被掀起的那个晚上。


    他想,这并不怪他。


    长孙仲书静而认真地注视着托盘上那终于现出真身的物件。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出,入手是熟悉而陌生的微凉圆润。


    ——要不,怎么会在此刻见到那早已破碎四裂、如今却如神迹般完好无损的凤冠呢?


    赫连渊的手也落在那顶凤冠上,粗粝温热的指尖微有交错。


    他的目光少见地不敢直视长孙仲书,而是大半都落在了那顶在月光下流转光华、珠玉熠熠的凤冠之上。


    “我……”


    他张了张嘴,尝试半天,似乎是在找回声带,然而那月色也遮不住的、脸上微微的热意却总是阻碍着他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赫连渊慢慢地说着,从语句和思考中渐渐找回节奏,“我一直都很愧疚,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毁坏了你珍贵的凤冠……”


    他边说边抬起眼,真诚而恳切地望进长孙仲书眼中。


    “我没办法找到那些珍贵的海里的珍珠,只能在市集和王库尽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没有你们宫里能工巧匠那么好的手艺,却也不想让我自己的错误假手他人来弥补……我向族里的老匠人学习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还是在细处有些粗糙……”


    赫连渊微微懊恼地低下了眼,语气里带着些闷闷不乐的委屈。


    “它终究不如原来的那样精致、仔细……我是不是还是该让老匠人来粘补这处缺口的?可我,可我总想着——”


    他顿了顿,一双深眸毫无阻拦地对上长孙仲书的眼,专注的视线长驱直入。


    “可我总想着,我一定要亲手补给你。”


    长孙仲书的眼睫无法克制地微微发着抖,宛如秋露中受惊的纤蝶。


    他看着那本该粉碎无葬身之地,却被一个人笨拙地捡回来收好,又小心翼翼备好材料,一点点拼好粘回,藏起直到终于完工后才被随着满腔真心送回自己面前的凤冠,一时哑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多个赫连渊。


    第一天将这顶凤冠踩碎的赫连渊,抱起他够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连渊,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选珠宝玉石的赫连渊,客栈里小心万分护着胸前布包的赫连渊,归来后偷偷忙碌从天亮到天黑的赫连渊,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过他眼角的赫连渊,再一次在他面前掀起红布的赫连渊。


    很多很多个赫连渊的影子在风中明明灭灭,最后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这个仍紧张屏息等着他回应,眼睛一眨不眨蹲守着他的、面前的赫连渊。


    “我……很喜欢。”


    长孙仲书清澈如溪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沙哑。


    “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些犹疑与惶然。


    于是长孙仲书便看见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渐而显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连渊微笑道。


    长孙仲书被按着肩膀落座于镜前,他无声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赫连渊仔细地拿起梳子,为他解下原先的发冠,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滚烫的掌心不觉引起一阵战栗。


    而后那顶凤冠,那顶被赫连渊亲手修补好的凤冠,就这么又被他郑重地、亲手地,戴在了长孙仲书的头上。


    凤冠落在头顶的那一刹那,似是什么无可回避的结局,就此敲定,让长孙仲书膝侧的手紧紧握拳,掌心传来阵阵尖细的刺痛。


    而赫连渊只是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抚平那已留下指甲细痕的掌心,而后温柔地握住他的发尾,看着镜中和谐交叠的那双人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坐一立,脑袋相近,看起来竟宛似一对真正的璧人那般。


    长孙仲书无法忽视自己左胸抽动传来的心悸与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确无法从镜中的那对相倚人影上抽离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了下眼。


    他想,他必须得要做些什么了。


    赫连渊,必须早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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