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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第十六场雨


    程双:“你弟弟姓桑?”


    沈澈听到她的提问后表情仍旧没有多大波动,反倒显出一股释然的味道,替她补充道:“他叫桑阳。”


    沈澈开车一直都很稳,程双甚至感觉她瞬间被外面的风雪冰封在了原地,全身血液的温度都被抽离。


    她的嘴唇随着心脏一起颤抖,眼眶在瞬间蓄满泪水,不敢相信般向他求证:“他是在南江市一中上的学吗?”


    沈澈认真地看着路况,甚至没有朝她看来一眼,话语里的残忍却像钝刀般毫不留情地落在程双身上:“是的,他与你应该是同岁。”


    整个车内好似被人忽然按了静止按钮,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余下泪水成串落下打在衣物上的细微声响。


    是程双在无声地落泪。


    她一直知道桑阳身体不好,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都做不了,但其他时候他都表现得过于正常了,关于形容少年感的任何美好的词汇程双觉得与他都不违和。


    他正直、善良、勇敢、谦逊、开朗……


    他身旁总是围绕着数不清的伙伴,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永远被阳光偏爱的孩子。


    桑阳在高三时没有同他们一同参与高考,而是选择去国外念书的时候,程双就觉得有点异常。


    但他还是笑得毫无负担的样子,弯着身子与她平视,眼眸里是看着心上人无法抑制的温柔。


    他说:“程双,说不定从国外回来我就可以800米不费力气地超过你了,所以你在大学也要好好锻炼身体哦。”


    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将手掌虚放在她的头顶,克制住了抚摸的冲动,声音也有所下降:“但是程双,你也一定要好好享受经过你日夜努力换来的大学生活。”


    即使没有我的参与……


    这句在他心间振聋发聩的话语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听到。


    *


    程双的思绪是被一阵铃声给打断的,她脸上的泪痕斑驳错乱,视线被泪珠添上了一层虚幻的滤镜,对周遭环境变换的感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只听到沈澈接起了电话,在那边回复:“嗯,妈,今天程双身体有点不舒服,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嗯,我会叮嘱她好好吃药的。”


    他默许她在他的车里无尽地落泪,因为他就是剖开她泪腺的主刀者。


    程双不知道他是何时变化的路线,车停到北城大学的门口时,她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沈澈似是耐心告罄,这么伤心的话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开始的新的恋爱呢?


    他忍不住提醒道:“这次你男朋友还是不出来接你吗?”


    程双用双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痕,没同他说任何一句话,就推门走了下去。


    程双回到宿舍的时候两个室友都还没有回来,她脱掉了外衣,像一只吐完丝已经力


    竭的春蚕,只想躲到她为自己编织的蛹衣中,彻底隔绝外界的任何伤害。


    等到夏驿歌回来后,看到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着的人,才觉得不对劲。


    暖气还没停,气温却已经上升了不少,虽然今天下雪,但温度还是不算太低,这么全副武装确实有点夸张了。


    她试着发问:“阿双,你睡着了吗阿双?”


    程双好似在梦间听到有人呼喊,迷迷糊糊地答应着,话语里充斥着异常的有气无力。


    夏驿歌不再犹豫,直接爬上了程双的床,看到她把自己闷得满脸通红后,直接用手探向了她的额头。


    然后惊呼:“阿双你发烧了,快醒来我带你去医院。”


    程双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她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被剥离了。


    只能虚弱地安抚着夏驿歌:“没事驿歌,我睡一觉就好了。”


    夏驿歌才不听她的胡话,三两下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然后拿着她厚重的兔子睡衣往她身上套。


    刚刚把她从床上薅下来,就听到了一阵电话铃声。


    夏驿歌拿起一看,“沈澈”二字在屏幕上有规律地跳动着。


    她看着此时坐在凳子上双眼都还没有彻底睁开的程双一眼,直接帮她接起了电话。


    哪知道打来电话的人倒是一直没有出声,夏驿歌只好先开口:“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程双生病了,我之后让她给您回电话。”


    这时电话那头才传出来一阵稍显急切的声音,略显低沉,但不掩动听:“她生病了吗?严重吗?你把她送来校门口吧,我带她去医院。”


    夏驿歌听着这陌生男人的声音,又听到他正在她们校门口,不免提起警惕:“请问您是?”


    听到这个提问沈澈又静默了好一会,随后回答道:“我是她妈妈朋友的儿子,她妈妈有托我照顾她。”


    夏驿歌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程双口中的“妈妈朋友的儿子”。


    虽然还是很好奇他怎么这么恰好就在她们校门口,但程双的身体不像是能让她一直拖下去的样子,她直接同电话那边的沈澈说道:“麻烦您到西门等我一下,离我们宿舍会比较近。”


    *


    夏驿歌带着程双到西门的时候程双还以为她是打了车,正准备问她车是什么颜色,就看到了那辆纯黑的玛莎拉蒂亮着车灯停在校门口。


    车头标志性的三叉戟就像是恶魔索命的利器,让程双倍感不适。


    再看从车上下来浑身穿黑踏着夜色而来的某人,更是让程双的头痛加剧了起来。


    但夏驿歌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这怪异的气氛,忍不住摇晃起了身旁的程双:“阿双快看啊,我就说谁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原来是前面那个孽障!”


    程双忍不住用手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夏驿歌却还是不停:“他怎么朝着我们走来了,靠,长得还怪人模狗样的。”


    直到沈澈在她们面前站定,夏驿歌才回过神来。看向他如夜色般紧密缠绕在程双身侧的眼神,忍不住站到了程双面前,开口问道:“你是沈澈?”


    “嗯。”


    虽是在答复她,眼神却丝毫没离开过她身旁的程双。


    程双被他盯得有点不适,直接转开视线不看他,同夏驿歌开口:“我们自己打车去医院吧。”


    北城大学的新校区,候鸟北归都会绕过的荒凉郊区。此刻是半夜十二点,别说车了,路上的树都比人多。


    沈澈淡淡地扯平了嘴角,看着眼前脸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女孩,直接两步走近,将人从夏驿歌身后扯了过来,打横抱进自己怀里。


    丝毫不顾程双虚弱的呼喊声,直接往车的方向走去。


    夏驿歌的“我靠”还没说出口,心里却在大声呼喊:不要在我面前搞这种强取豪夺啊各位!


    她紧跟着上了车,和程双一起坐在了后座。


    沈澈在放好程双之后还朝她道谢:“麻烦你照顾一下她。”


    夏驿歌愣愣地点头,程双倒是一副气急的模样,再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了医院,沈澈替她们打开了车门,倚在一旁盯着坐在里侧的人,眼中威胁意味明显。


    程双再不想被他抱着进医院,拉着夏驿歌就往急诊走去。


    各项检查完毕后,才发现是得了甲流。


    医生见怪不怪的模样,倒是看到她的体温后眉头一跳:“小姑娘烧到快40度了,还挺能忍。”


    又建议:“今晚最好能留院观察一晚。”


    程双刚想说不用,一直杵在一旁当门神的某人似是早有预料,在她之前开口:“麻烦医生安排一个单人病房。”


    程双忍不住回头瞪他,他却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地与她对视着。


    程双拉着夏驿歌去窗口取药,沈澈就在身后跟着,看着她穿着白色的连体毛绒睡衣,长长的兔子耳朵坠在身后,随着她的脚步一起跳跃。


    她的室友也在一旁劝她:“阿双,今晚就听医生的在这住一晚吧,你现在手都烫得让我心慌。”


    沈澈听后忍不住在心中点点头,刚刚抱起她的时候他也瞬间有种被什么烫到了心跳加快的感觉。


    程双其实一直都在强撑着,这么几步路走下来都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脑子和身体都酸痛不已。


    但她又不想让某人这么轻易就得逞。


    沈澈此时却好似长了第三只眼,直接将她心底的想法看穿,还瞬间给出杀招:“你要是不愿意在医院让医生照顾,我现在就打电话让给我母亲来照顾你。”


    语气凉凉的,比三月飘雪还冻人。


    程双身后的兔子耳朵随主人一起彻底沉寂了下去,沈澈烦躁了一晚上的心情却一点点被托起——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17章 第十七场雨


    等程双到了病房的时候,身上彻底没了力气。


    最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大厅屏幕都在巡回播放着甲流来袭,注意防护的标语。程双一直以为该注意的是药房那些中老年人,没想到最先中招的是自己。


    一想到明天才是周五,她又提起最后一口气给李老师请了假。


    夏驿歌在她身后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打字请假,忍不住感叹:“打工人恐怖如斯。”


    程双甚至连扯起嘴角回应她的力气都没有,放下手机就又睡了过去。


    护士来输液的时候,沈澈也从病房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穿的颇显职业,脸上是如同程双刚刚一般面无表情的打工人标志性“不想活了”的表情。


    女人把手中一些文件和一个袋子递给了沈澈。


    明明是旗鼓相当的两张好看的脸庞,但两个人的表情都实在是过于性冷淡了,让人一点也不会往旖旎的方向去想。


    夏驿歌一下子就猜出了那个姐姐的身份,可怜的总裁秘书……


    又忍不住在想,性冷淡风格是不是他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没容她再多看帅哥美女两眼,那位美女姐姐就先行离开了,沈澈倒是走到了她的身边。同她说道:“这是一些生活用品,准备了两份,今晚可能要麻烦你照顾一下她了。”


    他现在确实不太方便亲力亲为。


    夏驿歌倒是毫无负担地接过,比起这间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豪华单人病房,这点生活用品实在是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了。


    但她却并不打算收下他的委托:“其实您不必特意嘱咐,我是阿双最好的朋友,她本就应该由我来照顾的。”


    沈澈好似并不赞同她的话语,眼神变得有点冷淡。但也只是稍微颔首,对她说:“我明天再来接你们。”


    等他走后,夏驿歌又替程双脱下了厚厚的兔子睡衣,紧紧地盖好了被子,再同郑瑞敏说了她们的情况,然后才自己找地方睡了过去。


    她没料到的是,第二天先等来的不是沈澈,而是郑瑞敏。


    夏驿歌本就有点认床,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收到消息震动的一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


    6点05,郑瑞敏发来消息:【驿歌醒了吗,我买了你们爱吃的那家饺子和豆浆。“】


    夏驿歌一瞬间都有点怀疑她手机是


    24小时计时还是12小时计时。


    但她看到了透过窗帘缝隙打下的不算透亮的晨光,才彻底相信这是早上6点05分。


    夏一哥:【醒了,在住院部10楼1029。】


    又忍不住问道:【你昨天做实验到几点?】


    郑瑞敏过了一回才回复:【刚刚在电梯。】


    Z:【做到刚刚,想着你们没早餐吃,就直接买了过来了。】


    夏驿歌:……


    这个世界看来是不能好了。


    她起床洗了把脸,去外面接了郑瑞敏。


    程双还没醒,她就邀请郑瑞敏和她一起再上床补一觉。


    郑瑞敏欣然赴约。


    沈澈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病房里面静悄悄的,他只能在外面轻声敲着门。


    这里睡得最饱的莫过于程双了,输液之后身上轻松不少,烧也彻底退了下去。


    她不知道郑瑞敏是什么时候来的,但看到她的两个室友像是冬日互相取暖的小松鼠般,一起蜷缩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睡得极香的模样,她忍不住心中一暖,


    于是火速套上了兔子睡衣,去开了门。


    沈澈看到是程双来开门,眉头稍稍一抬,还没说话就见她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他的视线被手指吸引,停留在她发烧过后只余下浅粉色的唇上。


    程双瞬间就感觉到了他视线的转移,又把手指放下,转身去关了门,走向了医院的公共休息区。


    沈澈照例走在她身后,看着兔子耳朵重新跳跃了起来。


    程双跟着医院的指示牌到了一楼咖啡厅,正准备点一杯给自己,就见身后的人一步向前,先她一步开口:“一杯热巧巧,一杯冰美式,一份海盐芝士蛋糕,谢谢。”


    程双并不给他面子,在他身后开口:“一杯燕麦拿铁,谢谢。”


    沈澈倒是没阻止,只是在她之前把付款码递了过去。


    程双瞪了他一眼,独自走到了角落的座位上。


    沈澈则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到点好的咖啡和蛋糕都上齐了,两人都还没开口说一句话。


    最后是沈澈先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热巧巧和芝士蛋糕递到了程双面前。轻声开口:“你应该会喜欢。”


    程双把手贴在自己的热拿铁上,没去看他递来的食物,却在他说话的瞬间抬头看向了他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他偶尔不经意间流露的对她的了解是巧合,但事实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但他的姿态太过坦然,深邃的眼睛毫无压力地与她对视着,眼睛里像是有一阵小小的漩涡,让人感觉再对视久一些就会沉溺其中。


    程双先移开了视线,喝了一口自己的燕麦拿铁。


    哕——


    像是被某种涮锅水袭击。


    程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酸涩的味道在本就无味的口腔里无限蔓延,让她的眉头久久不能松开。


    对面的人默默将热巧巧推至离她更近的位置。嘴里的劝说词恰是最能拿捏她的那一种:“不喝就浪费了。”


    从小到大都被教导不能浪费食物不能浪费水电资源的程双还是把那杯温热的巧巧接了过来。


    丝滑的口感瞬间滋润了她受苦的味蕾。


    沈澈看着对面明显餍足但又在他面前克制着的女孩,瞬间想到了高傲的布偶猫。


    但她今天是一只兔子。


    眼睛还是红红的,仍有些浮肿未消。


    程双没忘记和他出来的意图,摆正了表情:“你知道我和桑阳认识吗?”


    沈澈盯着她的眼睛,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知道。”


    程双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忽然间他对她的一切敌意好似都能说得通了。


    “那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她又问。


    但其实程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他快二十岁的时候。”


    是她失去初雪礼物的二十岁。


    程双的眼眶又不可抑制地开始酸涩了起来。


    沈澈压低了眉眼,为了防止她像昨天那样失控落泪,他不得不拿出了藏在身后的蓝色礼物盒,递到程双面前。


    “这是他准备送你的二十岁礼物。”


    沈澈曾问过桑阳,为什么不多准备一些礼物,至少可以维持他还在她身边的假象。


    桑阳那时候已经无力离开病床,像是一朵逐渐枯萎在雪地里的向日葵。


    他露出一点笑意,同他轻声说道。


    “哥,你知道吗?她真是一个像阳光一样美好的女孩。”


    “我不需要她记住我。”


    “她就该快乐而自由地活着。”


    对面的女生看到礼物盒里盛开的花朵耳钉还是忍不住落下了热泪。


    泪珠打在蓝色的首饰盒上,颜色像是被雨滴冲刷后的天幕。


    “我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我。”


    程双的话语中满含湿意。


    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拖着她坠落。


    ——“不是的,是你忘记了他。”


    沈澈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起难堪,程双更多的是震惊。


    他是否真的有读心术呢?


    沈澈看到她霎时变幻的表情,便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并没有责备,反而安慰道:“没关系的,桑阳并不希望你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他更想要你快乐。”


    语气里满含蛊惑之意,像是在汹涌又幽暗的大海中诱惑水手的渊魆人鱼。


    程双不由得微微歪头,那他一直以来忽明忽暗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用手摩擦着三叶花耳钉上镶嵌的钻石,任由心口的酸涩蔓延。


    他们两兄弟真的都很喜欢送人这种难以承受的礼物。


    *


    不可否认,在少年时期遇见桑阳那样如曜日般光芒四射的少年确实让她满心欢喜,在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年纪,她也还是会下意识被美好的事物吸引。


    桑阳就是那样的存在,全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会对他笑脸相迎。


    但他总是会把最大的偏爱赠予程双。


    即使一直标榜自己不爱运动,但也会在某个自习课看到程双水壶空了之后从五楼小跑下去为程双买来水和糖果。


    而少女则会在无数个夜晚像浮出水面大口吸氧再沉入水底的尾鱼,心里欢喜又期待的粉色泡泡简直快要溢出整个房间。


    她期待着两人的18岁,那是真正自由的起跑线。


    她也愿意与这个稍微跑几步就会气喘吁吁的男孩共同慢步在被阳光炙烤后就会变得软乎乎的跑道上。


    但她等来的却是桑阳即将出国的消息。


    他眼睛里明明盛满了喜欢,但也只是克制地说出要她好好享受独属于她的大学生活这种话语。


    接下来的两年里,不知道是时差还是距离的原因,两人由一开始的频繁聊天变成了一周一次甚至一月一次的简单问候。


    我总是在问你什么时候能够归来,我有好多有趣亦或是无趣的事想同你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述说,好似这样才能让你真正感受到我的情绪,让你与我一同欢喜或是落泪。


    但你总是隔着屏幕对我微笑……


    程双是在好几个月没与桑阳聊天后,才发现他们好像真的断联了。


    她以为这是两人的默契,心情由一开始的怅然变成了后面的释然。


    人生本就是这样,漫长无趣的道路里有人陪你走过其中一段就已经十分幸运。


    但现在有人捧着少年的真心来告诉你。


    不是的,他一直在想念着你,你也确实一直在他心中。


    程双想,她确实有点难以接受——


    作者有话说:异地恋真的很苦,我们桑阳[爆哭]


    第18章 第十八场雨


    周一的时候程双的病也差不多好了,只是整个人都看着精神萎靡了不少。


    她


    并不在状态上。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李瑾钒。在又一次呼喊无人应答后,她忍不住提议:“程双,需要再给你一天假期吗?”


    音量和语气的加重,终于让程双回过神来。


    她看着李老师不算好的面色,面带歉意:“不好意思李老师,不用再给我放假了,您刚刚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李瑾钒叹口气,看着面前明显心事重重的女孩,还是忍不住叮嘱:“程双,我们的工作是不被允许走神和出错的,你能理解吗?”


    程双脸上爬上歉意的绯红色,她再次道歉,却得来了李瑾钒的宽慰。


    “但是中药房倒是不缺你这一个人,今天上午医院举办了急救培训,在新大楼那边,你过去学习一下吧。”


    程双感激地点了点头,把白大褂脱下挂到了衣柜里。


    等她走到新大楼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了,有穿着工作服的医院内部人员,也有穿着病服的患者,这应该是一场面向全院的急救培训。


    她正疑惑这次医院的动静为何如此之大,旁边小声耳语的两个护士就给了她答案。


    “你听说了吗?上次在急诊面前哭的那位年轻女士,是一位母亲,里面是她三岁的儿子。”


    “家里老人总是喜欢用成人的食物逗孩子,导致他卡住了呼吸道。”


    “家里的人不懂怎么疏通,耽误了孩子的救治时间。”


    “……”


    后面的话程双没有太听清,眼前却不可抑制地浮现那位母亲穿着红裙悲戚的身影。


    程双一下就被她们的话语拉入了那天的场景中,像是成为了她们口中被阻遏呼吸的弱者,空气从胸腔处就开始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又粗糙的砂石。


    有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宣布急救课程即将开始。大家都从走廊走向教室内部,那两个护士也早已离去。


    只留程双在原地大口呼吸。


    到最后走廊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一阵小声的问候才将她唤醒:“请问急救课程是在这里参加吗?”


    她转头看向提问的陌生男士,他穿着医院的统一病服,长度对于他来说有点委屈,但他略显消瘦的身形又让大量空气得以在病服里穿荡。


    程双看着他漂亮得过分的面容,为他指路:“是在前面的教室,我带您过去。”


    他们两人是最后到的,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他们被迫只能站在所有人身后听讲。


    课程前面的介绍两人已经错过,现在正是最关键的老师示范时间。


    穿着深绿色工衣的老师正在略显夸张地指着地上躺着的橡胶假人呼救。


    “发现患者倒地!”


    “评估周围环境安全。”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病人无意识……”


    老师的演技实在不算太好,身边的轻笑声也向程双印证了这一点。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笑意仍未收回的男生,好似被他感染,面部肌肉由僵硬变得稍微活络了起来。


    林听直视身旁人的打量,并不为自己取笑老师的行为感到愧疚:“他太用力了,患者救活了也得缺一条胳膊。”


    好吧,长得好看的人确实有特权。


    程双忍不住附和:“让患者痛醒也不失为一个急救的手段。”


    林听眼波流转,程双甚至能在他放大的双眼中看到“赞同”二字。


    他们站的位置正对着教室的窗户,此刻春光正盛,新生的绿色树叶像是大自然馈赠的质地极好的亮面玻璃,阳光肆意散落其间,再被折射入此刻闹嚷的教室内,洋洋洒洒铺在众人带着笑意的面庞上。


    风也轻柔,拂过窗帘的空隙也带走了一些略显沉重的心事。


    老师说到关键处声音骤然放大,拉回了大家有点放飞的思绪。


    “大家可能都是抱着大概学学的想法来参加这次课程,但是世间事最怕万一,我们现在教室有50来人,你们可能会接触到500人、5000人,甚至更多。


    “如果万一你们能用到此刻学的东西,我想这几十分钟的学习就会被赋予莫大的价值,甚至比我们任何一刻的学习都来得有意义。”


    “很多地方都有AED,遇到有人昏迷可以在判断过后就使用,两侧电极片都有指示贴的位置,即使忘记了也不要慌乱,贴好后就可以按语音提示操作。”


    “心肺复苏最关键的是双手交叉按压至双乳/头连线中点,按压30次后进行连续吹气2次,此为一个循环,整个过程需要5至6个循环。”


    ……


    老师还在不厌其烦地详细述说急救步骤,表情严肃又沉静,看得出来是真的想将这些步骤都深刻到每一个人脑中。


    程双则是最优秀的那一位听众,她从来都知道往事不可追忆,但未来把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是万分之一,她也不想有那位母亲的遗憾出现在自己身边。


    整个过程示范完毕后老师就要求两两组队练习,大家都与身旁人就近组了队。独留下了迟到二人组。


    虽然途中有很多视线似是不经意地向他两扫视而来。


    但两人都明显优越的面容和融洽的氛围,让人在尝试开口前就被内心的小人劝回。


    已经明显被落单的两人很有默契地对视,林听绅士地开口:“我叫林听,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虽然是在询问,但眼里是丝毫不畏拒绝的确切。


    程双确实没有拒绝的想法,因为她也并无二选。


    她点点头:“我叫程双。”


    因为橡胶人有限,他们两只能站在其他正在操作的人身后观摩学习。


    其中一人负责进行胸外按压,一人负责取来AED进行电击,一轮过后再进行交换,老师也会在旁指导。


    多看了几轮之后,程双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对空气指示:“请这位女士帮我拨打120,这位先生帮我取来AED。”


    她向来力气就不小,按压的力度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反倒是身边这位男士被老师强调了好几次胸腔按压的深度最好达到5-6厘米。


    因为参与的人数过多,原本要学习的海姆立克急救术被安排到明天的上午。


    程双最后受到老师的委托,教导自己的同伴直到手掌和手腕都有点发麻。


    看到他最后勉强达到了老师的要求,程双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常老师平常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程双在心里发问。


    林听倒是丝毫不觉得有损男子汉形象的样子,稍长的发梢在多次上下按压后变得有点凌乱,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美貌。


    是的,美貌。


    程双在与他合作的途中不可避免与他对视好几次,他确实长得有点过于漂亮了,是女孩子都会自惭形秽的那种漂亮。


    在彻底完成老师的任务后,林听也对自己的同伴递来了橄榄枝:“谢谢你教我,要不,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倒是出乎他的意外,程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一会还得回去上班。”


    林听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身旁的女孩过于稚嫩,任谁都只会想到还在学校只为学业苦恼的女大学生。


    他忍不住发问:“你是哪个科的?”


    “中药房。”


    他更有兴趣了:“我一直对中医药很感兴趣,我们能加一个微信吗?”


    双眼亮晶晶的,是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为自己寻求肯定答复的聪明孩子。


    程双有点迟疑,微信对她来说太过私人了,医院的患者显然不是她朋友圈的一个很好的选项。


    但男生还在持续进攻,眼睛里释放的请求有如实质,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别有所图。


    程双想,夏驿歌会不会喜欢这种类型,毕竟她最近被激得厌男的彻底。


    她递过了二维码,男生在她面前扫好,并未将她分进任何一个不可见的分组。程双却小心地将他分进了“搬砖需要组”。


    并不为他感到委屈,因为世


    界上情绪最稳定的大人——常老师也位列其中。


    程双回到中药房的时候情绪明显好了不少,至少对着药斗加药不会出任何差错了。


    李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到了工作岗位,能为你兜底的就只有你自己。


    这个上午过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午饭时间。


    程双在下班前收到了沈澈的微信:【上来吃饭。】


    她并没有觉得他们两的关系好到可以面对面单独吃饭的程度,于是不带犹豫地拒绝。


    SC:【我妈叫我给你带的。】


    一句话将她制服。


    什么人啊,同样的招数反复用!反复用!


    程双认命地走向顶楼的办公室,站在门前的时候还在翻白眼。


    里面的人好似与她有感应般,在她到来后直接把门打开,当然也看到了她略显幽怨的表情。


    沈澈倒是消化良好,引她进来的时候还在顺道关心:“身体好了吗?”


    程双开起杠精模式:“这也是替桑阿姨问的吗?”


    沈澈低头看向她:“你可以当做是。”


    程双梗住,谁能杠过他啊!


    “好了,好了,好得很彻底!”


    看到女生张牙舞爪的模样,沈澈终是忍不住将手覆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带过,克制住揉搓的欲望。


    “那就好。”尾音都是藏不住的上扬。


    程双本是打算把饭带走吃的,却见到了桌上摆着的两碗饭。


    她指着自己:“你要和我一起吃?”


    沈澈难得幽默:“你猜我妈会不会只给你一个人做饭?”


    好吧,确实没有又吃又拿的道理。程双认命般坐到了沈澈的对面。


    食物无罪,尤其是桑阿姨已经出神入化的厨艺。


    程双吃得忍不住眯了眼睛,南江菜好吃到她真的想流泪谁懂啊。


    但是她仍然无法毫无芥蒂地面对身前的人。


    吃完饭收拾餐具的间隙,她还是忍不住发问:“你能告诉我现在桑阳在哪吗?”


    沈澈静默片刻,回答道:“在南江市风车田的一棵树下。”


    程双瞬间了然。


    也是在这种餐后的间隙,桑阳捧来一本班主任严令禁止的“杂书”,兴致勃勃地和程双宣告:“太浪漫了程双,人死后可以变成一颗树!”


    她拿过那本科普杂志,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往往对未来抱有无限想象和期待,只有桑阳,对死亡抱有异样的好奇心。


    程双不止一次对这种怪异的感觉感到OOC(OutofCharacter)。


    她看到纸面上大号加粗的绿色标题——“你是否愿意成为一棵树?”


    对桑阳许愿:“如果你要成为一棵树,那能不能先成为一颗摇钱树?”


    ——“他现在是一颗桂花树。”


    沈澈为她揭开了谜底。


    “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现在他已经长得比同期种下去的树都高大不少。”


    “春夏是盎然的绿,秋是香气浓郁的金,冬是纯净的白”


    沈澈在谈到弟弟时,眉目总是不自觉柔和。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般,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他说要成为一颗金灿灿的树。”——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会为少年人的真心哭泣[爆哭]


    我的小天使们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鼓励,和收藏[爆哭],让孩子知道自己不是在单机[可怜]


    第19章 第十九场雨


    “他说要成为一颗金灿灿的树。”


    程双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像是被人按下了落雨的开关。


    沈澈又是一阵无奈地叹气。


    他们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回忆?


    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出几张纸巾,递到了程双面前。


    “我劝你今天中午最好在这休息,我不是很想被人误会有欺负小姑娘的爱好。”


    程双在胡乱擦好眼睛后,带着鼻音地问他:“那你呢?”


    沈澈把餐具都归拢好,面无表情地反问她:“我公司是在医院吗?”


    好吧。


    “那谢谢了。”


    沈澈照例为她递来了毛毯。


    程双摸着熟悉的触感,语出惊人:“这是你的阿贝贝吗?”


    沈澈对她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好吧,她居然试图指望IT男理解什么是阿贝贝。


    她挥挥手,做恭顺状:“请沈总走好。”


    沈澈没有多留,但走之前不忘再次告知她:“我妈后天走,她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对,是告知,因为程双觉得他完全用桑阿姨拿捏住了她。


    她用力磨了磨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我还能说没有吗?”


    男人满意地颔首,提着饭盒走出了办公室,还不忘把钥匙留在了刚刚吃饭的桌上。


    程双睡醒后一整个神清气爽。


    煎药室的环境实在不算太好,折叠床也略显狭窄。而沈澈办公室的沙发就宛若一张给她量身定做的单人床,柔软舒适,更别说这里温暖安静的环境了。


    她折好沈澈的阿贝贝,将它小心放进了他的衣柜中。


    一片纯黑的衣物中混入了柔软的纯白,显得格外突兀。


    程双没有多留,也没去拿桌上的钥匙,关好门就往楼下走去。


    到门诊部一楼的时候病人还不算多,保安也坐在凳子上悄悄打盹。


    所以空旷的大厅里那对拉扯的男女就格外惹人注意。


    程双看着熟悉的身影,皱着眉往前走去。


    她并不打算贸然多管闲事,如今的医患关系显然不算乐观。


    但她听见男人的咒骂声:“臭娘们又背着老子来医院,你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吗,不能磕着碰着一点?”


    还有女人怯弱的回答:“我真的不舒服。”


    男人拉着她往外走:“不舒服就在家躺着,我告诉你怀孕期间不准吃一粒药,你敢坏老子事你就死定了。”


    话语间的冷漠让人摸不清他们的关系。


    男人长得很高大,肚子甚至比身旁孕后期的女人都大出不少,脸上也横肉纷飞,咒骂声不绝于耳。


    程双实在看不过去,走到了还在打盹的男保安面前,示意他注意不远处正在拉扯的男人和女人。


    男保安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小姑娘别去多管人家夫妻的闲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视力听力双重丧失。


    程双皱着眉看向他,正准备自己走过去,一个女保安从大厅另一边走来。


    她用手上的警棒隔断了男人拖拽女人手臂的动作,出声提醒:“这里是医院,请先生注意音量。”


    然后转头轻声询问:“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女人看到引来了其他人,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怯懦地躲去男人身后,小声开口:“没事的,我没事。”


    眼神四处闪躲,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男人也毫不客气,将手臂处的警棒一把挥开,语气不善:“这是我和我老婆的事,你少多管闲事。”


    说完就拖着女人往医院大门走去。


    女保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才走回原位,程双身后的男保安一脸早就料到的表情,嘴里还在说着风凉话:“说了吧,管人家夫妻闲事没什么好下场,她还总是不听。”


    程双转头看向他,眉头向中间聚拢,眼眸向上,露出不善的下三白,冷声对他问道:“这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


    男保安倒是比她反应更大,像是突然被踩到了尾巴的黄鼠狼,扩大音量造势:“诶,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小姑娘。”


    程双不答,转身往住院大楼走去。


    最近遇到的事真让她有种得去庙里拜拜的冲动。


    *


    下午照例忙上忙下地加好一波药,喝水的间隙就被李老师逮去跑腿:“程双,你帮我把这份协定处方送到康复科张主任那里,让他们科室把该签的名都签了再拿回来。”


    程双认命地拿过那张协定处方。


    她其实对这个医院的了解


    也就仅限于中药房、食堂,还有沈澈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大楼绕了几圈都没看到有关医院各科室的指示牌在哪,程双忽然就对沈澈要做的那个软件抱有深切的期待。


    还是一阵呼喊打住了她无头苍蝇般的寻找。


    是一个穿着病服的男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张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让她一瞬间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林听


    程双走到开着门的病房前,是一个双人间,护士正在为另一个人打点滴。


    屋内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林听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位,示意她可以坐这。


    程双摆了摆手:“我还在工作,你有什么事吗?”


    林听被拒后倒是丝毫不显尴尬,反问她:“我看你在大厅转好一会了,是你有什么事吗?”


    程双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露出一点涩然的笑:“我其实来这个医院不久,主任让我去一下康复科,但是我好像迷路了。”


    林听正想说什么,一阵尖锐的声音从一旁的床位传来:“你会不会扎针啊,都扎我两回了,不会扎就喊一个会的来,别想着拿我练手。”


    被呵斥的护士连连道歉。


    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程双在心里默默想着,可能比自己还小上不少。


    旁边的病人还是不解气,看到程双和林听投过去的视线,似是想向谁证明自己才是百分百正确的那一方,继续大声说着:“叫你护士长来,没学好就敢来医院上班了,不知道是谁让的。”


    小护士应该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被吓得眼眶蓄满了泪水,却还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道歉。


    情况不容乐观,程双穿着白大褂并不好为自己的同事开脱,倒是林听先开口:“陈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就不好了,让她先来给我打针吧,在我这练好了再让她去帮您打。”


    语气里溢满了温柔,更别提眼角眉梢都带着讨好的笑意,任谁都再难说出责怪的话来。


    被唤作陈姐的人听后讪讪摆了摆手,面色好了不少:“这次有小林说话就算了,下次喊别人来给我扎针。”


    小护士连忙说了谢谢,走出病房的时候林听脸上的笑意还未落下,把人瞧得直接红了半边脸。


    程双在心里暗叹,真是学了一课。


    林听看着程双眼神的变化,再次拍了拍自己的床铺,问她:“真的不坐会儿么?我本来还想给你带路,现在看来是带不成了。”


    程双还未说话,一阵不合时宜的口哨声倏然入耳。


    她扭头一看,倚在门口一脸“不可错过这场好戏”的不是陆行君又是谁?


    实话说吹口哨这等轻浮行径并不符合陆行君慵懒自持的贵公子形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不久前的画面实在令他讶异。


    面容姣好的男生拍了拍自己的床铺,笑得宠溺,不知道对自己身前的女生说了些什么。


    女生没有开口,但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两人离得极近。


    陆行君不可避免想到了昨天加班到深夜,匆匆从他这取走了宝格丽项链的好兄弟。


    病房内的两人被他的口哨声吸引,向他看过去的时候,陆行君嘴唇张了两下,唇语二字:“厉害。”


    程双满头黑线,对林听快速留下一句话就追了出去。


    “不用了,我找到人带我过去了。”


    陆行君还倚在门边没有离去,与林听两双笑眯眯的眼一同对视,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程双走到他身旁,问他:“你知不知道康复科在哪?”


    “不知道。”陆行君否认地很果断,“工作期间我从来是只把自己科室当家的。”


    程双跟着他的步伐,后槽牙差点磕碎,忍不住反驳:“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陆行君这才低头直视她,开口问道:“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


    他点点头,继续提问:“你男朋友认识他?”


    “不认识。”


    陆行君收回视线,程双又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


    她不由得握紧了双拳,表情管理不复存在,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击他的刺探:“怎么,你又是谁的爱情保安?”


    陆行君听到这番话倒是笑出声来,不再是之前那副令人讨厌的眯眯眼的模样,对她好言相劝道:“小妹妹,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有些人你初见是日光清泉,殊不知他错综的内里。”


    “有些人你恨不能退避三舍,但不妨再多给些机会看看。”


    话语里的深意,程双甚至不用多加思考就能识得。但她佯装讶异,稍显夸张地将手指覆于嘴前:“陆医生竟然还是一名心理医生?”


    陆行君眉头一跳,又变回之前那副懒怠散漫的模样,眯眯眼重新爬回脸上。


    提醒她:“我可没让你对号入座哦。”


    第20章 第二十场雨


    第二日的海姆立克学习李老师又让程双去了,理由是学习从来没有只学一半的道理。


    正中程双下怀。


    她这次是第一个走进教室的优等生,但久久没有等到老师。还是姗姗来迟的林听来到这间教室提醒:“程双,海姆立克教学换教室了。”


    程双算是中途来的插班生,没有加入为这次急救课程创建的微信群。


    林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给她看课程教室的安排通知。


    程双跟随着他的脚步往外走,有点好奇:“你知道教室怎么还往这边来了。”


    身旁这位漂亮的男生今天的嘴唇比昨天更显苍白,整个人好似受过什么折磨才走到此处。但看向她的眼睛依旧弯弯的,对她说道:“因为你不在那个教室呀,我就想来这边碰碰运气。”


    程双对他投以不解的眼神,他继续向她温柔解释:“我们可是一组的。”


    好吧,忘了这茬。程双点点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到了新教室,仿佛昨天的场景重现,他两又被众人甩在身后。


    老师仍旧在前方扬声教学:“海姆立克急救术是用于被异物堵塞的患者,施救时需站在患者身后,一条腿在前,插入患者两腿之间呈弓步,另一条腿在伸直。双臂环保患者腰部,使其上身前倾。”


    “施救者一只手握拳,拳眼放在患者脐上两横指上方,另一只手包裹住拳头,连续、快速、用力向患者后上方冲击……”


    这次是两个老师相互配合进行教学,被抱住的那个老师被一通用力后没忍住哕了一声。


    施救的老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声音听起来不错,大家千万要记得用力。”


    轮到大家自行练习的时候林听开始犹豫了起来,其他人多是同性之间一起组队,他怕贸然开始会有点冒昧到程双。


    程双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还是少女时期就十分鄙夷把人工呼吸当做接吻的降智桥段。


    她转身面向林听,先他一步开口:“你会嫌我力气大吗?”


    林听讶然:“当然不会。”


    程双:“好,那我先来。”


    说完这句话她就来到林听身后,按照老师刚刚的教学步骤环抱住他,先将一个拳头放至他两肋骨下方,另一只手掌开始用力按压。


    刚刚做了化疗的林听连哕几声,差点真的交代在这,再没了什么冒不冒昧的心思。


    他不适地剧烈咳嗽起来,程双倏地放开了他,满是歉意的为他拍着背脊。


    糟糕,还是太大力了,不怪夏驿歌赐予她大力女子程阿双的称谓。


    看着林听好像真的快要咳得背过气去,程双把他引到一旁坐下,又从教室内部的饮水机帮他接了一杯温水,诚恳道歉:“对不起。”


    林听接过水摇摇头:“没有,是我一下子没准备好,不信你等会再来一次。”


    程双哪敢,她摇头的频率比他更大:“没事我应该学会了,等会换你来吧。”


    话还没说完,前方突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瘦身影。


    他两抬头看去,那张笑眯眯的脸印入脑海中的时候,两人似乎都同时幻听到了一阵口哨声。


    陆行君把手掌举到脸侧,幽幽地说了一句嗨。


    程双想到他昨天还是给她带了路,正准备也友好地打


    一个招呼。


    陆行君:“又翘班?”


    程双的拳头又紧了起来,将他的眯眯眼复制到自己脸上,学他的阴阳怪气:“这里是陆医生新家?”


    看到他的表情破裂了一瞬,程双脑海中顿时响起一阵愉快的K.O声。


    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算不得融洽,林听将手中的纸杯放到一旁的窗台上,站在程双身后开口:“陆医生也来学习?”


    这倒是令程双意外:“你们两认识?”


    林听:“之前找陆医生开过中药。”


    “哦。”遇到陆行君后程双的聊缩力突增,对着林听侧了下头,简单问道:“我们去那边练习?”


    陆行君强势站到了她欲离去的方向,表情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别练了,你们家着火了。”


    程双表情淡漠地看着他,开玩笑,他怕是不知道南水北调的南是哪个南。


    陆行君看着她明显不信的表情,又补充道:“没和你开玩笑,你回科室就知道了。”


    程双嘲讽的表情一下子收回,对林听说了一声抱歉。转身拿起了自己放在一旁的随身物品朝门外走去,边走边问陆行君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君:“中药房的同事在调剂的时候放错了一味药,核对的药师也没核对出来,把药发给了患者。”


    程双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事往常也少有发生,遇到好说话的患者还好,只要把正确的药换给他就好了。


    但就陆行君的表情来说,应该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还在踌躇着,又听陆行君说道:“这次的患者,是个孕妇。”


    程双的表情瞬间与陆行君同步了起来。


    现在他们的饮片都是小包装,有时候确实有包装相似的情况,按理说那些老药师是不会记错药的位置的,所以不排除是她把药给加错了。


    走回去的路上程双的心率越蹦越高,无数坏的和更坏的情况在她脑海中如电影切片般闪过,催促着她的脚步越迈越快。


    这可能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场错误,虽然不是她全责,但如同李老师说的那样,他们这个职业是不被允许走神和出错的。


    “程双,程双。”


    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被唤了好几次才抬头看向身侧比她高出不少的男人。


    此时陆行君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他抛弃了眯眯眼面具,转而换上了安抚的微笑,轻声对她说道:“你别急,这个孕妇不一定喝了这副药。而且只是把甘草抓错成了桔梗,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虽然知道这是陆行君说出来安慰她的话,但她心口的重石也好似被稍稍搬开了一些。


    停顿了少倾,她又脚步不停地往中药房的窗口走去。


    患者并没有如她所预想的那样在窗口吵闹,大家也都如往常般在中药房里忙碌着。


    她通过透亮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走动不停的人,忽然想到了商场里摆放的大型八音盒,只要商场的灯开始亮起,八音盒内的小人就会如同人类般麻木地在方寸之地转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甩了甩头,欲将脑内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驱逐。


    然后推门而入,走到了李老师的办公室内。


    预料之外的,坐在沙发上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昨天还在住院部被丈夫拉扯咒骂的妻子,前不久还如同被暴雨惊打的雀鸟般抱着生病孩子的母亲。现在就坐在离她几步远的沙发上。


    而那日如同暴躁狂一样的丈夫,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温柔又强势地抱着自己的妻子。语气却是和那日如出一辙的无礼:“是你们给我媳妇发错了药,我要点钱不过分吧。”


    女人看到程双站在门口,先是向她投去一眼,然后又触电般收回。偏瘦的身子随着男子的横肉一起微微颤抖。


    李瑾钒也看到了程双和陆行君,招招手让他们进来。


    程双喊了一声李主任,又走到了这位母亲身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她的呼吸已经在进门前就刻意调整,此刻她就如同那日安抚她孩子一定会没事般,温柔地对她开口:“您好,您还记得我吗?那天您有在中药房这里问路。”


    女人朝她投来怯生生的一眼,他的丈夫却先她一步开口:“不要来套近乎啊。”


    程双没管,眼睛里都是鼓励之意,“您有喝我们开错的这些药吗?”


    听到这话男人暴怒而起,手指重重地指到程双的脸上,大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亲眼看见我媳妇儿喝下去的,小姑娘才多大啊,就来这插手。”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李老师刚从座位上站起,陆行君就先一步把程双拉至自己身后,好言相劝:“先生您冷静一点,我是开这副药的医生,若确实是我们同事失误,我们也可以先去检查一下您妻子的各项指标,然后进行诊疗,绝没有推卸责任之意。”


    程双却在一瞬间抓住男人言语间的漏洞:“不可能,你昨天还在门诊楼大厅说不允许你的妻子吃药,保安都听到了。”


    说完这句话,办公室内的气氛停滞了一瞬。大家脑子都在飞速转动着,男人的情绪却比脑子先一步出动:“我说喝了就是喝了,你们就是不想负责是吧。”


    程双还想说什么,李瑾钒拉住了她,给了她一个眼神,把她彻底推到了最后。然后说道:“先生女士,这次确实是我们的责任,我刚刚已经联系了体检科那边给您安排了全身体检,如果我们的药物真的对您的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我们绝对负责到底。”


    男人却还是不同意:“谁知道在你们自己医院体检会不会互相包庇。”


    李瑾钒也让步:“您也可以自己选择合适的有资质的医院检查,我们可以负责检查的费用。”


    几轮周旋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男人开始不耐烦了起来,说话也不再有顾忌:“谁他妈的有时间给你检查检查检查,五万块钱,拿到我们就走。”


    满屋寂静,女人在看到程双和李瑾钒眼里盛满的失望与不认同后,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又似鼓起所有勇气般,扯了扯男人的衣角,小声嗫嚅着:“我们走吧,我身体没有不舒服了。”


    男人听到这话,像是彻底被点燃的炮火,手掌高高抬起就要往女人低到地心的后脑上打去。


    程双眼疾手快的从两人身后冲出,握住男人手腕的时候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一个拥有较大力量的成年女性。


    她狠狠甩掉了男人如肉泥般软腻的手腕,看着受惊后浑身颤抖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女人,眼同鹰隼。


    厉声发出警告:“先生,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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