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云谏线-19
“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今日同你说的话, 那我就先离开了。”
达成目的的茯苓对着云谏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屋子。
云谏在屋内坐了片刻,回想着与茯苓的对话。
原本只是药王秘传需要他爬上更高的位置, 成为司鼎。但现在,他必须得为自己爬上那个位置。
为了自己, 呵。
云谏将杯中凉掉的茶倒到地上,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慢吞吞地啜了一口。
实际上, 茯苓说的很有道理。
救人与杀-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行为。救人能带来尊敬,杀-人却带来恐惧。当生命不由自己掌握,恐惧便由此而生。
人被杀就会死, 这个道理,云谏早就清楚了。
人会天生对危及生命的事物产生恐惧与忌惮。
“无所谓。”
云谏站起来,非人的银白色双瞳里什么都没有, 就如同他的本质。
药王秘传既然想,就肯定会做, 这与他本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关系。今天的这场谈话, 在云谏看来,与其说是茯苓在和他商量,引导他,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
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成了筛子, 能够运作的事情绝对不少。也不知道罗浮这边知不知道, 这丹鼎司的情况,老鼠遍地。
只是, 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云谏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哎呀,这可不行。”
少年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母亲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
灰发的青年坐在椅子上, 手边的热茶已经转凉,他时不时转头看向钟表。
“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他急得要抖腿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寻叔。”
云谏的身影出现在寻柯面前。
“小云。”寻柯站起来,当场就想给云谏一个爱的抱抱。
但被云谏抬手阻止了。
“寻叔,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那地方放了许多有毒的东西,他本人倒是无所谓,就怕身上沾了什么,让寻柯变成那个被毒倒的倒霉蛋。
等云谏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寻柯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听声音是在厨房。
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云谏走向厨房。
“寻叔?”他看着在厨房里扒拉的寻柯,有些奇怪。
寻柯停止了东翻翻西翻翻的动作,看向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少年。从蹲着变成了站着,“小云,你多久没回家了?”
他闭关三个月,云谏除了在最初回家会自己做点吃的,其他时候要么点外卖,要么直接给自己打营养针。他甚至连喝营养剂都不愿意,主打的就是一个快速、便捷、敷衍。
所以,家里根本没剩什么材料。
寻柯只翻出来一个西红柿,外加一根葱,其中西红柿还坏了。
多少有点过分了。
云谏擦着头发,“嗯,一个周?”
寻柯用手抵着额头,“小云,说好的会照顾好自己呢?”他闭关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家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云谏因为寻柯的话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他一没断手断脚,二没奄奄一息能跑能走,这还不算照顾好自己?
看懂他疑问的寻柯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云谏面前,按住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云啊,不是还能喘气就算照顾好自己的。反正今天家里没材料,我也懒得做了,不如出去吃?”
他打量着少年的打扮,是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身朴素的短打。
寻柯推了推少年,“去,去换身好看的衣服。”
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的云谏回头看了寻柯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回去换了一身衣服。
寻柯看到下来的云谏双眼一亮,云谏穿的正是之前被寻柯果断包下来的那套,略深的灰蓝色,上面绣着金色的银杏,宽大的袖子下摆还缀有金色的坠子与流苏。
“不错不错,我的眼光果然好。”寻柯摸着下巴,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好同色同式的长靴,云谏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虽然里面是窄袖衬衫,下方是短裤,可光是外层的外套就足够麻烦了。是平时的他绝对不会穿的衣服。
“走吧,想吃点什么?”寻柯与云谏一同出门,此时已接近黄昏。
“都可以吧,寻叔有什么想吃的吗?”
云谏对口腹之欲确实不挑,毕竟他宁愿给自己打营养针,也懒得吃一口饭,喝一口营养液。事实上,按照他的体质,连打营养针都没必要。做戏就要做得全面,他还不打算露出异于常人的那一面。
寻柯摸着下巴,“去金人巷转转吧。”说着,他伸了个懒腰。
“这就是自由的空气。”寻柯这感叹来的没头没脑,云谏却已经习惯了,他用玉兆查着金人巷比较出名的饭馆。
“尚滋味、悦来轩、妙善厨房、醉月楼,选择还挺多的。”云谏的嘴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饭馆的名字,然后抬头看向寻柯,“寻叔你选一个?”
要论熟悉,还是寻柯更熟悉些。
云谏来罗浮还不到一年,不是窝在家里,就是窝在丹鼎司,去的地方少得可怜。
寻柯思考了一秒,他家小云好像确实有点天才过头,来到罗浮不到一年,就考入丹鼎司。
“醉月楼吧,包个房间。”他随便选了个饭馆,然后开口问道:“小云你以前学过岐黄之术吗?”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有点太反-人-类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寻柯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哦,他家小云有点特殊,那无所谓了。
云谏放下玉兆,“学过,医易不分家,不过罗浮的医学和我之前学的不太一样,花了点适应的时间。”
寻柯想到了好友的家族渊源,瞬间了然,“原来如此。”
繁华的金人巷人声鼎沸,天色已暗,灯火便亮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醉月楼的客流量一如既往地多,等他们到了,寻柯才拍了下头,懊悔道:“坏了,忘订包间了。”
云谏倒是不介意在大堂吃,只是——
他看着大堂里坐满的人,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桌空座。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云谏思考了下过节的可能性,但按照仙舟十年过一次节的情况来看,估计不是。可能是,仙舟人本来就多吧。云谏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猜测。
他看向寻柯,“要换一家吗?”
在哪里吃饭他倒是无所谓。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玉兆响了起来。
云谏打开玉兆,发现发来消息的是丹枫。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上来。
他抬头看向上面,黑发龙角的持明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谏将眼睛移开,正打算说什么,玉兆又响了起来。
丹枫:滕骁也在。
看到这条消息,云谏叹了口气,总觉得事情撞到一起,有点麻烦了。他伸手拉了拉寻柯,低声道:“丹……”他顿了一下,“饮月君让我们上去,将军也在。”
寻柯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起来,“就不能等明天吗?”他刚从工造司出来,不想在非工作时间看到上司。
“大概是不想太兴师动众吧,私下见总比在将军府见好。”云谏淡淡的说道。
两人向楼上走去。
包厢中。
丹枫抬眸,“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被推开。
灰发的青年与雪发的少年相伴而来。
丹枫的眼睛在云谏的身上顿了一下,不同于在丹鼎司的穿着,今天的云谏罕见地穿了一身有着色彩的衣服。
还挺合适的。
丹枫在心里这么点评道。
这次相遇也是巧合。
云谏看了寻柯一眼,十分自然地坐到了丹枫身边。
滕骁穿着私服,看上去是个爽朗的人,没有半点将军的气势。他朝寻柯招手,“你就是寻柯吧?久仰久仰。”
热情得有些古怪。
寻柯硬着头皮坐到滕骁旁边,被拉入了滕骁的节奏里。
“想吃什么?今天滕骁请客。”丹枫把菜单递给云谏。
接过菜单,云谏用菜单挡住脸,轻声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他微微侧头,看向喝着茶的男人。
丹枫放下茶杯,“他说要谢谢我这一周帮他处理虫子的事,其实是他在将军府呆腻了,见我在,便借口出门透气罢了。”
饮月君的报酬可不止一顿饭的价格。
“我看到消息了,那些蛊虫快解决了?”云谏点了几个寻柯会喜欢吃的菜,然后放下了菜单。
“快了,预计还有三天。倒是你,听说你在丹鼎司待了一周没出门?”丹枫拢着袖口,打量着云谏的脸色。
云谏无所谓的点点头,“是啊。”
两个人的气氛陷入了沉默之中。
云谏给自己倒了杯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倒是不觉得气氛尴尬。他侧耳听着滕骁和寻柯唠嗑,主打的就是一个想到什么说什么。本来还硬着头皮接茬的寻柯迅速融入了唠嗑的气氛之中,开始拉着滕骁反客为主了。
“你今天的这身很好看,很适合你。”沉默了许久,丹枫语气淡淡地夸奖了少年今天的打扮。“难得见你穿成这样。”
云谏的目光移向丹枫,“谢谢。这身是寻叔帮我选的。”他本人并不偏好这种穿戴略显复杂的衣服。
丹枫颔首,“看得出来。你似乎不太喜欢穿这样的衣服?”丹枫早就注意到,云谏的衣服一直以方便为主,只有在颜色的选择上,显得需要格外注意。白色的衣服着实太容易脏了。
云谏看了一眼丹枫有着仙鹤图案的衣袖,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你不觉得这身衣服不方便活动吗?”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丹枫。“你在云骑也这么穿?”
“是啊。”丹枫垂下眸子,“云骑军的那身制服于我来说并不合适。”
持明龙尊饮月君,理应高高在上,衣袖翩然,不染凡尘。
云谏顿了一下,“所以,你打算在我那里也这么穿?”雪发的少年歪了下头,“你知道我那里都有什么吧?”
听到他的话,丹枫顿了一下,隐晦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聊嗨了的滕骁和寻柯,低声道:“你打算研究持明血脉了?”
云谏看着他,银白色的双眼与青蓝色的眼睛对视,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新点的菜被盛了上来,云谏看了一眼寻柯,确定对方不需要自己之后,才继续道:“我可是老老实实地遵照你的要求,如果要研究持明血,必须要你在场。”
丹枫看着慢悠悠喝汤的少年移开视线,“我知道了。什么时候?”
他是持明龙尊,不一定每天都有空。
“不急。等那些虫子的事情处理完再说吧。你们想好如何处理那只蛊王了吗?”云谏用公筷给自己夹了点菜,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
丹枫看着低头吃东西的云谏,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开了酒的滕骁与寻柯,沉默了下,拿起公筷,给云谏夹了些菜。
看着忽然多出来的菜,云谏抬起头,对着丹枫露出了一个略显疑惑的眼神。
丹枫示意他看向对面,低声嘱咐道:“多吃些,总归是滕骁付钱。”
显然是让云谏努力把寻柯的份一起吃回来的意思。
云谏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眼神,“我努力。”
丹枫放下公筷,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滕骁不会留下那只蛊王。”
这是肯定的,罗浮不会留下隐患。
早就料到会如此的云谏随意的点了点头,“到时候你直接下令它死掉就好,记得把虫尸带……”他顿了一下,“算了,你带着它去吧。”他将手腕上伪装成镯子的小蛇递给丹枫。
“它叫素雪。”
丹枫迟疑了下,接过了小蛇。浑身雪白的小蛇自动钻进他的衣袖里,然后在他的感知里盘在了手腕略向下的位置。
“对于同为蛊虫的它来说,蛊虫的尸体是好东西。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了,也省得有什么家伙利用尸体搞出什么乱子。”云谏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番废物利用有什么问题。
丹枫嗯了一声,气氛再次沉寂下去。
“对了,喏。”云谏双指间夹了一个纸包,他把东西递给丹枫。“一点点能让人看到幻觉,吐露实话的小东西。”他对着丹枫笑了下,“不过我还缺少点实验记录,好好使用吧,丹枫。”
将纸包收好,丹枫喝了口茶,“不如你亲眼看看?”
雪发的少年动作停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
“明日在丹鼎司等我。”
尽管丹枫没说要做什么,但云谏还是答应了,送上来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第22章 022. 云谏线-20
今天的天气难得飘起了小雨, 昨晚和滕骁喝了个尽兴的寻柯还躺在床上。
云谏合上手里的书,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拿起伞, 出了门。
因为下雨的缘故,丹鼎司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没有进入丹鼎司, 在门外举伞等候的云谏盯着雨发起呆来。
耳边是沙沙的雨声。
一抹青色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看过去,黑发的持明龙尊举着伞走了过来。蒙蒙细雨, 男人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伞下青蓝的眼睛穿过雨丝看向少年,丹枫嘴唇微动,“这里。”
云谏举着伞走了过去, 靠近才发现,往日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发丝间还带着水汽。想到饮月君能控水,云谏轻轻地歪了下头, “你喜欢水?”
丹枫神色淡淡,“嗯。我们走吧。”
云谏跟上他, “我们去哪?”
“持明洞天。”
得到回答的云谏脚步一顿, “你要带我去持明洞天?”持明族排外,他不觉得自己适合到访持明洞天。
丹枫也跟着停下来,转身看向云谏,“对。你不必在意, 毕竟我是带你进去的人。”这话说得笃定又傲慢, 将持明龙尊强势的那面展露无遗。
云谏没说话,只是再度迈开步子, 跟了上去。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药王秘传。”男人的声音从雨中传来。
云谏看着前方,“知道。所以接下来是和药王秘传有关吗?”
听到药王秘传四个字, 云谏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平静无比。
撑着伞的丹枫瞥一眼身边的少年,素色的服饰没有太多的色彩与点缀。
“对。”这是丹枫能给出的答案。
持明洞天与罗浮的其他洞天区别不算大,顶多是更具持明特色一些,往来的人也都是持明族。
来往的持明族见到了丹枫都恭敬地行礼,再见到他身后的少年时,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来。
丹枫带的路越来越偏,直到来到了一座明显带着肃杀气氛的建筑前,把守的是穿着云骑军制服的持明族。
见到丹枫,把守的持明族并没有阻拦。
云谏十分顺利地被丹枫带进了显然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这里是看押加入了药王秘传的持明族的地方。”丹枫缓缓开口,“由于持明的特殊性,有部分犯人会由十王司交给持明自行处理。这里便是关押地点。”
云谏收起伞,“所以,他们是我的小白鼠了?”
丹枫手中收起的伞自然垂下,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只是这次。”丹枫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昏暗的室内,“我们需要更多有关药王秘传的消息。”
听到这里,雪发的少年忽然笑了出来,“真有趣。”他把笑出来的眼泪擦掉,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变得面无表情,看上去突兀又诡异。
“安心吧,我对药王秘传没有兴趣。”云谏掀起眼皮,冷淡地说道:“不如说,我希望云骑军能将药王秘传的人尽数抓捕归案,只是显然药王秘传的老鼠们很会躲。”
将伞放到一边,雨水顺着伞的伞骨向地面流去,汇聚成了一小片水渍。
“所以,那个倒霉的小白鼠在哪?”云谏在丹枫的审视下这么问道。
丹枫收回眼神,将伞收好,转身道:“跟我来。”
没走太久,就来到了关押持明犯人的房间。
云谏打量着里面的持明族,他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显然不是他认识的人,至于对方认不认识他,他就不知道了。
“给我吧。”云谏朝丹枫伸出手,没想到自己给出去的药包有一天竟然还能要回来。他从丹枫手里接过药包,又要了一杯水,然后相当熟练地将药包里的药粉抖了进去。等药粉融进水中,看不出半点异常之后,他举着杯子,“需要我给他灌进去吗?”
丹枫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用。”
有人接过了水杯,云谏翻出本子和笔,对丹枫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活动就此展开。
丹枫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陷入幻觉之中的持明族。
云谏有时抬头,有时埋头在本子上狂写。
灵感如同海潮,从笔尖流出,云谏漫不经心的询问道:“话说,原来你们持明的审讯手段这么温和?还是说他的罪并不重,又或者其实罗浮的审讯手段都这么温和?”
丹枫淡淡的回答道:“第二种。”
云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头问道:“所以,我能要几个犯人给我做实验吗?”
丹枫抬起眼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来。
云谏试着读了一下,那是名为你不装了和你收敛点的情绪。
“我可以还回去一个完整的。”云谏低声道,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中还在继续的审讯活动。
“这个药方还能再改良一下,要加强剂量吗?果然还是缺少样本啊。”少年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起来,他放下纸笔,撑着头,看着屏幕里吐出一串消息的持明族。
“他知道的东西不多啊。”云谏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个持明族身上,“应该还有知道得比他更多的人吧?”
闻言,丹枫回答道:“有是有,不过他们的精神状况都不算好。”明明被抓时还神志清醒,可之后精神状况会越来越差,最后彻底堕入魔阴身,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因为被抓之后,就没有能够维持理智的药了。”
支着头的少年语气平淡地说道。
丹枫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少年。
雪白的发,唯有发尾呈现黑色,如同鹤翼,非人的银白色双眼无悲无喜地看着画面中的一切。
完全不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不得了消息的少年用手指捻了捻发尾,“在对于魔阴身的研究上,药王秘传显然已经领先于仙舟了。”
魔阴身到底是什么,如何根治,是仙舟医疗永恒的课题。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云谏可不觉得自己只是被丹枫带过来记录实验资料的。
“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丹枫想到了那只蛊王在操控蛊虫全部死亡后,那些人的反应。
普通士兵还好,但是高层却能够从中窥见一丝蛊毒的危险性。
策士长越瑶更是警惕无比,只不过云谏给的这只蛊王显然是培育出来的特殊个体,威胁并不大。但是没人能够保证掌握着这么一门技术的云谏能保证不滥用蛊虫。
整个丹鼎司都知道,云谏喜欢研究毒物,更擅长制毒,就算是给人开方子,也偏向以毒攻毒。
在部分人眼里,他已经是需要被特别关注的人了。
只是,这种特别关注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如同今天的这场试探。
丹枫的眼中划过一丝不满,针对的当然不是云谏,而是那些心有异的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人的想法,即便是行为相同,但目的也不一定是一样的。
云谏放下手,重新拿起笔,“根除魔阴身是不可能,但让他们恢复理智倒是能做到。”他手中的笔在纸上留下醒目的墨迹,“不过有时间限制,三到五天,而且会对他们产生一些影响。这样也行?”他抬头看向丹枫。
丹枫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度睁开眼睛,“可以。”他站了起来,“随我去幽囚狱。”
将笔和本收起来,云谏站了起来,“幽囚狱啊。”没想到他还有既不是以囚犯也不是以判官的身份踏入幽囚狱的这天,真是让人惊奇。
随意地看了一眼屏幕那边的场面,云谏开口提醒道:“按照我的计算,幻觉的持续时间是三个系统时,之后幻觉效果会逐渐减弱,让人回归现实。”
丹枫扫了屏幕一眼,“我会让他们注意时间的。”
踏出囚所,离开持明洞天,细雨变成了中雨。
幽囚狱。
雪发的少年站在囚室之中,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名被锁链捆绑呈现魔阴身样子的怪物,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云谏上前,伸出手查看着这药王秘传莳者的情况。
然后转过身,隐晦地看了眼室外,提起一把在他要求下被送进来的刀。
刀身雪白,看上去锋利无比,在囚室中散发着寒气。
只可惜要面对这把刀的人没有任何理智,陷入癫狂之中无法自拔。
滕骁、丹枫和一名带着面具的男性判官站在一起。
“他执刀了。”戴着面具的判官摸着自己的下巴,话语里满是看好戏的表情。
丹枫冷着一张脸,在这场试探中,他承担着绝大部分询问探究的角色。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否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滕骁眯着眼睛,打量着里面的那柄刀,看了一眼玄衣判官的腰侧,“时不非,那是你的刀?”
那是一柄环首刀,是时不非的佩刀。
戴着面具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这位小朋友说要锋利一点,快一点的刀,最好大一点,适合砍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我的佩刀合适,就给他咯。”
此时,提刀走到呈现出魔阴身样莳者面前的少年握住了刀柄,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举起刀,砍断了怪物的手臂。
一截手臂掉落到地上,云谏没管因为疼痛而发狂的怪物,拿起了掉落的手臂,然后打量起了怪物的愈合状况。
心中便有了数。
他一手提着刀,一手拿着一截手臂,走到囚室的门前,从内侧敲了敲门。
“劳驾,开下门。”
时不非吹了个口哨,“这个小朋友心狠手辣,感觉还挺适合我们刑部的。”
滕骁瞪了他一眼,“赶紧开门。”
室门打开,云谏走了出来,衣衫依旧整洁,如不是手中的刀,那截断臂,谁都不会想到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们最好快点,从愈合情况来看,里面的那家伙估计熬不了多长时间了。”云谏颠了颠手里的断臂,“他是最早失去理智的,也会是最先失去生命的那个。”
“这可不行啊,我们还有东西没从他嘴里掏出来呢。”时不非摸着下巴,苦恼表现得有些做作。
雪发少年面无表情,“一个系统时,足够我吊住他的命,并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了。”
黑衣判官拍了下手,声音轻飘飘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了,小朋友。”
第23章 023. 云谏线-21
无光照入的幽暗囚室罕见地打了灯。
长桌上摆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还有一些丹鼎司最熟悉的器皿道具。
套着白大褂的少年完全不在意自己到底身处何处,只在乎自己手里的实验品。
被分割成许多份样品的断臂完美地发挥了自己的功能,令云谏排除了三十二个配方。
堕入魔阴身者, 身上会长出藤蔓与枝条,而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植物, 而是更像一种仿生材料。药王秘传认为, 魔阴身乃是药王的赐福,并将脱离人形, 显露怪物样貌称为「药王相」「繁枝相」。
只是与堕入魔阴,失去理智的大多仙舟人不同,药王秘传的人能够在堕入魔阴, 显露异相时依然保持理智。
两者对比来看,云谏认为药王秘传更多是在利用魔阴身的力量,这点倒是和药王秘传认为魔阴身乃是药王赐福有异曲同工之妙。
云谏轻轻敲打着桌面, 将如何利用魔阴身的力量放到一边,思考起如何让人恢复理智起来。之前被排除的三十二个方子都是走治愈路线的。
云谏托着自己的下巴, 眼神放空。其实也没必要, 不是有个说法叫自从得了精神病之后,感觉自己精神多了么,他也可以回归自己的老本行,以毒攻毒?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没问题的云谏走到桌子边, 扯出一张纸, 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
把重新写好的单子递给在外面等待的人,他温声道:“劳驾, 我需要这些材料。”
单子被接森*晚*整*理走了,云谏算是轻松了,但他把难题留给了别人。
时不非盯着手里的单子摸着下巴, “这位小朋友,嗯。”
滕骁只凑近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了,看不懂,算了算了。
三人之中,只有丹枫能完全看懂这张单子。
“他新写的这张单子上,全是毒物。”丹枫面色冷淡,“大多是致幻类的,他打算以毒攻毒?”
这是云谏最擅长的治疗办法。
时不非眨了下眼睛,“也是一条新思路。”他不在乎地把单子递给冥差,通过了这份单子上的材料。
看着时不非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滕骁用手抹了下脸,“我该说幸好咱们在幽囚狱吗?”如果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直接就地解决,都不用多跑几步路了。
“别这么悲观嘛,将军。我看小朋友这思路也挺好的。”玄衣男人拍了拍滕骁的肩膀,就算有面具遮住了脸,也能从他下半张脸翘起的嘴角和微微上扬的语气感受到欢乐的气息。
滕骁把时不非的手挥开,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常乐天君的奸-细。”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把仙舟炸了。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些百年老社畜的心情啊?!
时不非耸了耸肩膀,“那你可太高看我,也太小看常乐天君了。”他这都不算什么。
无视斗嘴的这俩人,丹枫充分发挥了持明龙尊的职业素养,高冷且沉默,完全不搭理这俩人。
囚室中。
更多材料被送了进来。
云谏稍微研究了下样本的活性,斟酌了一下,便没有任何犹豫地选取了致幻性最强的几种材料。
迷梦蝶的磷粉、千丝花、玄冥鸟的羽毛,再搭配上一些同样有致幻属性又或者是调和属性的汁液。
很快,一瓶带着迷幻色彩的药剂就调配好了。
除此之外,云谏还顺便利用样本搓了一些能够补充生命力的药丸,可以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再来强镇定效果地对冲一下。”云谏又调配了一剂能令大脑迅速镇静下来的药剂。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好了。”
门被打开。
黑金面具,玄衣佩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不愧是丹鼎司的天才,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他走到台子边上,打量着那支极具迷幻色彩的药剂。
云谏伸手拿起那瓶药剂,“先说好,我只能估算使用剂量,可能多了也可能少了,不过后者很难,毕竟我用了致幻性最强的几种材料,在他陷入强烈幻觉之后,立刻把那瓶强镇定效果的灌进去,二者对冲,能够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摇晃着手中的药剂,有着迷幻绚烂的色彩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至于这位脑子会不会坏掉,我不好说。不过你可以把那些药丸喂给他吃,能够补充大量的生命力。”
放下药剂,云谏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起来,“那些藤蔓和枝条不止自愈能力强,而且能够汲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力,表现形式更像是什么寄生或者共生关系。”
时不非打量着已经陷入自己世界的少年,向外边的俩人投去了困惑的目光。
滕骁摊开手,表示别问他,他也听不懂。
丹枫倒是听懂了,也思考了起来。
不管如何,云谏已经完成了要求。
接下来能从药王秘传的罪人嘴里掏出什么消息,就要看时不非这个刑部判官的手段了。
在离开前,云谏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时不非。
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非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对幽囚狱恋恋不舍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云谏诚实的点了下头,“有点。”
他很好奇时不非的手段能做到哪种地步,也好奇自己的药剂会呈现什么效果。
毕竟合适的实验品可不好找。
黑金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幽深无比,时不非像是看穿了少年的内心,笑嘻嘻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欢迎你到十王司入职哦?反正丹鼎司落寞了,像你这样的人才,凭你的手段,刑部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最开始只是以为时不非在开玩笑的滕骁意识到他似乎是认真的,忍不住开口:“你来真的?”
时不非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姿态放松,可按照武者的目光看,却没露出一丝破绽,“当然了。小白菜总不可能自己跳进碗里,对吧,小朋友?”
云谏面色平静,看上去格格不入,他轻轻颔首,“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目送着云谏与丹枫离开的身影,时不非摸着下巴,“有意思的小朋友。喂,将军,这孩子真不能给我?”
滕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跟丹鼎司说去啊,你跟我说有用吗?”
时不非幽幽地盯着滕骁,一边叹息一边摇头道:“没用,没用啊。”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找滕骁没用,还是骂滕骁没用。
滕骁皮笑肉不笑,举起握紧的拳头,“那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拳头有没有用?”
时不非搭着佩刀,转身朝囚室走去,“这就不必了。在下只是十王司的小小判官,哪敢和将军你掰手腕。不过,将军,我的话你也好好思量。这位小朋友,可没有看上去那么无害。”
他是十王司的刑部判官,一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就他看来,丹鼎司的这位小朋友可不是什么好人,光是从他敢在罗浮将军、持明龙尊和十王司判官眼皮子底下砍人做实验,要毒物制毒,没有一丝迟疑这些就能看出来,是个面白心黑的小子。
后生可畏啊。
时不非在心里感叹着,又有些遗憾,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个小朋友的,如果对方真进了十王司,他绝对会把对方提到自己身边来。
多好的刑部苗子啊。
甚至可以用刑治疗一条龙。
时不非走进囚室之中,身后的室门缓缓合上,站在阴暗之中的他语气莫测,“现在是大人时间了。”
*
从幽囚狱出来的云谏顾不上和龙尊告别,就准备急匆匆地朝丹鼎司赶。毕竟灵感不等人,要是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好在同样学过岐黄之术的丹枫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仅没有和云谏计较失礼,反而和云谏一起往丹鼎司赶。
回到丹鼎司,云谏直接钻进实验室,请丹枫自便。
丹枫掏出玉兆发了几条消息。
没一会儿,就有人敲响了门。
等云谏看到某位龙尊时,就发现对方换下了那身仙气飘飘又端庄的私服,换上了更朴素简单,看上去有些像丹鼎司医士的制服,就连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也被扎了起来。
“你。”云谏盯着自然无比的丹枫,一时间没话可说。
“怎么了?”就算换下了衣服,依然无法掩盖住属于饮月君光辉的男人这么问道。
丹枫还真的挺适合饮月君这个称号的。
云谏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没什么。正好,我打算连着一起研究下持明的血脉。”
不着边际的奇怪想法被云谏扔到脑后,他招呼着丹枫过来看。
走近之后,丹枫的眉头微动,他看到了一点不应属于这里的东西。
幽囚狱里,给云谏拿来实验的魔阴身样本。
这东西,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显然,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云谏瞒着罗浮将军、十王司判官和冥差们,偷渡了一些。
注意到他的目光,云谏理直气壮地说道:“砍都给我砍了,又不能给他缝回去,让我带回来点做实验又如何?”
“别管这些了,快来帮我。”
理直气壮地使唤人,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丹枫站在他身边,决定回头就给他改个小疯子的备注。
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
第24章 024. 云谏线-22
魔阴身并非疾病, 就像是短生种无可避免的衰老。
所有仙舟人都知道,魔阴身无可避免,并且不知道它何时会来。
药王秘传则与仙舟相反, 他们笃信这是药王的赐福,并将此提前, 云谏见过那些显露出所谓“真仙”容貌的药王秘传莳者。
同样是魔阴身, 药王秘传的人却能够保持清醒,在他看来是一件相当值得研究的事情。
药王秘传的内秘派认为, 仙舟人体内有一个名为「丹腑」的器官,是飞升的关键。
如果丹腑与魔阴身真的有关系,那是否意味着魔阴身能够算是一种特殊的力量?如果能够掌控这种力量, 魔阴身还会是诅咒吗?
云谏觉得药王秘传的观点不是没有道理。
毫无疑问,即使建木斫断,药王秘传的人依然能够利用非常手段获得力量, 而这种力量来源于魔阴身,手段只是辅助。
把魔阴身量化, 当作能够被积攒的力量, 在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来,最后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魔阴身是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痛苦、疯魔的残渣,越是反复咀嚼,就越是深陷其中。当悲伤压过快乐, 当绝望压过希望, 当本来灿烂的一切都变得阴暗,解脱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 如果将这些情绪积压在一起,等到爆发出来,反复如此, 是会疯得更厉害,还是变成一具无喜无悲的空壳呢?
说白了,就是让一个心里堆满情绪的人不停发泄情绪,说不定最后反而能冷静下来了呢。
有句话说得好,疯了之后感觉世界都变得美好了。
之所以还会觉得痛苦,那是因为疯得不够彻底。
云谏摸着下巴,对丹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正在翻找医典的丹枫抬起头来,语气平静,“所以,你要去找个疯得彻底的人来实验?”
云谏将一味同样富有生机的草药制成溶液,滴入了血肉样本里,准备观察一下魔阴身患者的细胞在脱离本体后,是否还能汲取生命力。
“情绪毕竟是有阈值的,真正要达到情绪阈值其实并不容易。人总能在这种时候爆发惊人的力量,不是吗?”
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会有人配合你的。”丹枫冷静地指出了不可能性。
就算有人配合,罗浮也不会允许的。
因为云谏的做法,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器具使用。
这样的做法与其说是治疗,更像是某种酷刑。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云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凑近仪器。在仪器的观测下,脱离本体还具备活性的样本正在汲取溶液中的生机。
简直就像是水培。
只不过培育的植物来自于人体。
听到云谏的回答,丹枫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他最好只是想想。
“不过仔细想想,疯子应该也不需要治疗吧。”
如果疯子清醒了,那还能叫疯子吗。
云谏歪了下头,“所以,最适合治疗魔阴身的不应该是常乐天君或是虚无星神吗?”
听上去就专业对口啊。
丹枫觉得前者还好说,但后者,他一言难尽道:“你确定后者适合吗?”
云谏将观察到的现象记录在册子里,“当然,你不这么觉得吗?”
银白色的眼睛看向手中的试管,“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化作虚无,没有痛苦自然就不会再痛苦了,这难道不是解决魔阴身的最好办法吗?”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似乎也是一种解决的办法。
只是,丹枫着实不想评价,这方法实在是有点太歹毒了,又或者继承了云谏一直以来的以毒攻毒的风格。
“欢愉……虚无……”
云谏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看向丹枫,眼神让持明龙尊有些毛毛的。
而后,丹枫听到他问道:“你觉得失去记忆和拥有记忆但无法体会其中感情哪个更能让人接受一些?”
丹枫走神了,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
捧着医典的手略微收紧,将纸页弄皱。他的声音哑了下,“这两个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想到了很多,比如他曾看见过其他龙尊的回忆。
饮月君的称号是冠冕,亦是枷锁。
被固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只他一人,也不能只是他一人。
雪发的少年似是没有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是吗?但我觉得这两个都不错。没有记忆就创造新的记忆,就参考你们持明族的蜕生,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至于后者,就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有关的幻戏,可以代入但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与其说是情绪有阈值,不如说,是心有极限。”
心这种东西,既可以有限,也可以无限。只是能做到后者的人着实太少了,因为人性是复杂的。
“长生可真是一个美妙的词语。”少年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器皿的边缘,非人的银白双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无,“众生皆苦。”
丹枫合上医典,“感叹的话就没必要了。”比起说,他更喜欢做的。
云谏笑了下,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再检查下身体?”
丹枫挑了下眉,没记错的,他距离上次被云谏检查还没过一个月。
“算了,等下个月吧。”云谏遗憾地说道,虽然他是有点想再借着检查的名义搞点头发龙鳞什么的做研究,但是显然丹枫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他真敢,持明龙族一定不会吝啬让他看看手段的。
“治疗魔阴身还是交给别人吧,我对救人可不怎么感兴趣。”云谏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比起研究魔阴身,还不如研究你们持明呢。”
丹枫觉得,若非云谏没有恶意,研究持明族的欲望也不强烈,遵守与他的诺言,不然就整天把研究持明四个字挂在嘴边,都足够那群龙师给他给滕骁找麻烦了。
云谏又开始用那种让人有些发毛的眼神打量着丹枫,终于忍不住的男人开口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啊。”
云谏直白地回答道。
“你不会好奇不朽与丰饶的区别吗?又或者,你不想看看把不朽的力量和丰饶的力量结合起来会发生什么吗?”
丹枫把这两个问题在脑袋里过了一下,垂眸看着看似乖巧的少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觉得云谏不知道。
如果说前面那个问题还在正常的范围里,那么后面的那个问题,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仙舟的底线,也触及到了持明的底线。
如果之前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丹枫绝对不会介意用枪先给那人来上几下,然后直接把人扔进幽囚狱。
丹枫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他从没觉得自己脾气那么好过。
云谏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别再骗自己了,你身为持明龙尊,难道还不晓得不朽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吗?”
如果不朽的力量真的如此强大,那为何持明族能依靠的只有蜕生,无法诞生新的族人。起码在新生这件事上,不朽无法做到。
“难道丰饶的力量就能做到吗?”丹枫冷冰冰地反问。
“不知道。”
这个回答是丹枫没想到的。
鹤发的少年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一颗糖,拆了包装塞进嘴里,补充着头脑风暴后消耗的热量。
“只是,不朽不行,丰饶也不行的话,难道你要找巡猎、存护、又或者毁灭要孩子吗?”云谏质疑道,“还是说你打算去研究已经陨落的繁育的力量?这点我倒是很感兴趣,最后的结果到底是虫子还是龙。”
糖果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但这却不妨碍少年说出直白又刺耳的话。
“又或者,我们也可以去拜托博识尊,神奇的智识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丹枫头痛地揉着额角,忽然感受到了带孩子的痛苦。尤其是这个孩子不但不笨不傻还非常聪明,这也意味着孩子不好忽悠,非常难带。
丹枫并没有看见,坐在凳子上的人目光闪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至少,我对不朽的力量还没有研究完全。”丹枫放下手,青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少年,他一字一顿,认真无比地说道:“至少,现在我不会同意你的想法。”
因为他此刻不只代表自己,更代表整个持明族。若只是研究不朽的力量还好说,毕竟有关持明族的繁衍生息算是持明内务,就算丹枫是亲罗浮派,罗浮也无法插手太多。但若是他们研究丰饶的力量,在罗浮看来就等于背叛。
这是身为龙尊、饮月君的丹枫绝对不能允许的,也是绝对不想看到的。
这里面不仅有种族存亡,更有政治立场。
“你明白了吗?”
青蓝色的眼睛呈现出极具威慑力的竖瞳,一双龙的眼睛。
云谏看着那双眼睛,选择了后退,“当然,我明白了。总归持明族现在还没到生死存亡之际,不着急。”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丹枫也并没有松懈。他用凌厉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少年,“我知道你有许多秘密,我不说并不意味着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愿意追究。”
话说到这里,已经近乎摊牌。
室内的氛围变得紧绷无比。
银白色的双眼映入了男人的身影。
云谏又退了一步,“我答应你,除非你同意,否则我绝对不会去研究将不朽与丰饶的力量融合。”
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丹枫淡淡的回答道:“我会看好你的。”
云谏抗议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囚犯。”
对此,丹枫展现出了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冷酷无情,“可你的想法比囚犯还危险。我不想有一天忽然被滕骁告知,我的合作对象在幽囚狱关着。”
意识到丹枫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云谏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他伸了个懒腰,歪着头,“所以你打算从哪方面入手?”
丹枫没说话,只是神色看上去缓和了许多。
“看来你是有自己的想法了。”云谏挑了下眉,“那我就不给你的思路捣乱了。”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将保存好的那管持明血取了出来。
“那个倒霉云骑的。先拿这个研究吧。”
他可不想看着龙尊大人变成血包。
第25章 025. 云谏线-23
尽管想要好好研究, 但还有事务缠身的丹枫还是很快就被找走了。
先不提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龙尊大人会有多让人大跌眼镜,光是平时连头发丝都不会乱的男人因为匆忙地换衣导致衣服上出现了褶皱这件事,就足够让外面的人心有疑虑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 云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然而,并不给他缓冲的时间, 他的玉兆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不用看, 绝对是寻柯。
拿过玉兆,接通通讯。
老父亲那张带着点胡茬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云谏面前。
灰发的青年目光幽怨, “小云,你昨晚跑哪去了?”一天没回家,他这个老父亲都要担心死了。
“抱歉, 有了新的灵感,在丹鼎司做了一晚上研究。”云谏将自己身边的环境展现给寻柯看,表明自己虽然一夜没回家, 但也确实没有出去鬼混的态度。
听到是因为有了灵感,寻柯立刻露出了了然理解的样子, “这样, 那确实没什么。”作为一名工匠,寻柯非常能够理解灵感来临时其他什么都不好使的这种状态。
他打了个哈欠,“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补觉了。你回来要是饿了, 我给你留了饭, 自己热热吃吧。”
云谏点了点头,“好, 辛苦了寻叔。我这就收拾收拾回去。”说着他也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没睡,一天一夜头脑风暴, 现在忽然松懈下来,他也有些困了。
两人互相告别,关上玉兆,云谏看了看可以说是一片狼藉的实验台,脑袋放空了一下。最后还是指示着活水把能打扫的地方全都打扫干净,剩下的那些都是进行中的实验,不能碰,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实验失败。
只是。
云谏有些犯难地看着被丹枫脱下的衣服,就算走得匆忙,把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的龙尊大人也没有忘记把衣服叠起来。这点倒是有点出乎云谏的预料,还以为身边总是有人服侍的饮月君不会做这些呢。
显然,这是云谏的偏见。
算了,给他放衣柜里吧。
这么想着,云谏将衣服抱了起来,走到了平时基本没用过的休息室里,将衣服挂到了衣柜里。
平时这衣柜里最多的东西,是白大褂。
不夸张地讲,他的白大褂属于批发用品。
处理好一切,云谏踏出门,顺带把门也给锁了。
此时正值清晨,丹鼎司的医士和丹士都开始上工,也有一些化外民赶早前来,这就显得往外走的云谏十分突兀。
“云医士,早上好。”
“您昨晚没回家吗?”
许多不同的声音和云谏打起了招呼,云谏维持着冷淡的脸色,眼皮微微耷拉下来,看上去分外不好接近。他对着那些人点点头,偶尔恩一声,就这样施施然离开了丹鼎司。
直到回到家里,云谏才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他走进厨房,看到了放在桌台上的早饭。
仙舟口味传统早餐,豆浆油条和榨菜。
往豆浆里放了两大勺糖,吃着早餐的少年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速无比。填饱肚子,把用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启动之后,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头脑勉强还清醒着,撑着身体洗了个澡,换好睡衣出来的云谏直奔大床。
钻进被窝里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毕竟之前连续一个周都待在丹鼎司,几乎没睡,而后和寻柯出去的那天晚上他睡得也不多,这么拖着拖着,又熬了个通宵。
也不怪乎他一放松下来,困意就席卷而来。
作息阳间的叫阳间人,作息阴间的叫阴间人,而像云谏这种就猝死预备役。也多亏仙舟人作为长生种身体强度比短生种要更强悍一点,不至于因为通宵熬大夜就猝死。不然仙舟的当务之急,就是调整人的作息,防止仙舟人花式猝死。
梦境之中,云谏又来到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他躺在水里,眼皮微微耷拉下来,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理,梦中的他意识清醒,连一丝疲惫都没有,就好像是有谁将那些东西轻轻抹去了。
云谏不知道这是否能算是一件好事,他从水中坐了起来,目之所及依旧是金莲与金焰,他转动眸子,看向了上方的“天空”。
深沉空虚的黑色,好似之前显露出的那一角星空不存在一般。
撑着身体从水中站起来,云谏继续在这处神秘的空间探索起来,这里是他的梦境么?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能做的似乎只有徒劳地走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固定。
将他带入这里的存在想要什么呢?
云谏不知道,他想要思考,却没有任何头绪。
如果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就会发现,他身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咒文,以他的身体为画卷,这些咒文渐渐遍布全身。
终于,少年停了下来。
他站在水中,一白一紫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前方,寂静回荡在这个空间之中。
渐渐地,金色的莲花不见了,燃烧的金焰也不见了,周身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最后他也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云谏再次睁开眼睛,室内变得昏暗无比,他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犯懒,不愿意动一下。
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放在床头的玉兆后,云谏维持着在被子里的样子,打开了玉兆。
还好,没人找他。
从被窝里坐起来,大脑逐渐清醒的云谏下了床,走下楼就发现寻柯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边,认真地盯着玉兆的屏幕,似乎在看什么视频。
“寻叔?”
寻柯暂停了视频,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云谏应了一声,“睡醒了?”
云谏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到寻柯旁边慢吞吞地喝着。
“寻叔你放假了?”
“嗯,百冶那老家伙看不惯我闭关三个月,把我踢出来了,让我休息两天再去上班。”
这三个月,寻柯可不仅是在给云谏设计图稿,试材料,打武器,该给工造司做的他也一个没落下。堪称是进入了间歇性的卷王模式。
“你呢?”寻柯顺口问道。
云谏抿了一下口水,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龄太小,虽然通过了能力资格考试,但是丹鼎司没有给他挂牌。他算是研究人员,不太需要出诊坐班的那种。
不过,云谏更相信,是因为他的偏好十分明显,除非心很大又或者是走投无路只能孤注一掷的患者,一般患者还是不太敢找他看病的。
寻柯摸着下巴,“这么一想还挺好的,毕竟小云你还是未成年,丹鼎司好歹是正规单位,就算你是童工也不会压榨你的。”
童工。
说到这两个字,云谏顿了下,恍然想起,哦,对哦,他确实在童工的范围里。只不过他自己没当回事,别人也没当回事。
不如说,他觉得身边的人巴不得他赶紧通过成年考试,赶紧上岗。
水杯里的水下降了一半,云谏慢吞吞地问道:“寻叔,你觉得丹鼎司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没头没尾。
好在寻柯也不是一般人,他思考了一下,“挺好的吧?总归是六司之一,想进去的人也不少。”他自己就是工造司的,知道六司的工作其实还挺吸引仙舟人的,毕竟也算是有编制。
“丹鼎司怎么了?你不喜欢?呆腻了?”寻柯打量着云谏,没从少年的脸上发现厌烦。显然,至少现在他还挺喜欢待在丹鼎司搞实验的。
云谏摇摇头,“也没有,就是。”他思考着如何说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最后缩减成了一句话,“有人邀请我去十王司上班。”
喝茶的寻柯当场喷了出来。
他狼狈地擦着脸,“咳咳,你说什么东西?!”和头发颜色一致,总是没啥精神的眼睛一反常态地瞪大,看上去精神不少。“等等,你每天窝在丹鼎司,是怎么接触到十王司的人的?”
寻柯不解,寻柯疑惑,寻柯大为震撼。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我又错过了什么?”说着寻柯又想翻翻日历确定日期了,他简直匪夷所思。
“最近。”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也十分平静,“不过我觉得丹鼎司也挺好。”至少他需要什么材料,就能拿什么材料,研究毒的他混在一群医士丹士里也不算太扎眼。
寻柯接过云谏递过来的擦桌布,把桌子上的茶水擦干净。
“十王司看上你什么了?怎么会让你去上班?”寻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邀请你入职的那个人的身份是?”
云谏将喝完的空杯子放到一边,“好像是刑部的判官吧。怎么了?”
果然。
寻柯露出了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他想到了自家崽的爱好和研究方向。
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你在判官前展现的是你的医者仁心,是你那用来救助他人的医者天赋,对吧?”
对此,云谏选择了沉默。
得。
寻柯懂了,他抬手挠了挠头发,“你觉得他们是因为你会治疗才邀请你去十王司上班更靠谱点,还是因为你毒理天赋全点满才邀请你去上班更靠谱点?”
两个人对视,傻子都知道是后者。
作为丹鼎司的异类,在救人的地方研究伤害人的东西,已经能够说明云谏的性格了。
显然,十王司的这位刑部判官看上去了云谏的面白心黑,心狠手辣,如果使用得当,毒可能帮不少忙。
寻柯不算普通人,多少也知道些与十王司有关的事情。
他靠在椅背上,“你更想待在丹鼎司?”
云谏眼神放空,他该怎么跟寻柯说明他信仰药师,借着这个名义混入了药王秘传,成为了药王秘传高层眼中的头号种子选手,并打算利用药王秘传在丹鼎司的布局想把他推上司鼎的位置呢。
癫,实在是太癫了。
“我大概不适合十王司。”云谏这么回复道。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不太适合待在十王司。
寻柯咂吧了下嘴,“那就拒绝呗。总不可能按着你的头,直接把你调去十王司森*晚*整*理吧?”
十王司的权力确实很大,但丹鼎司也不会任由自家好苗子跳进十王司的坑里。
云谏回忆了一下在幽囚狱见到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
“算了,不想这些了。大不了就都不去,反正你还没成年,不工作也无所谓,叔的工资还能养得起你。”寻柯大手一挥,不再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还不如想想今晚吃啥呢?现在买菜,让机巧鸟送过来也还来得及。”
寻柯分享了几个菜谱给云谏,“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云谏看着图文详细的菜谱,和寻柯讨论了下,定了两菜一汤。
立刻下单材料的寻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朝厨房走去。
“对了,小云,你找人扩建的地方,打算布置成什么样?”
“还有这件事。”忙昏了头的云谏终于想起来房屋扩建这事,“一间书房,地下室那边要整理一下,剩下的那间,我大概会布置成实验室。”
寻柯思考了下,“需要我跟你一起整理吗?明天来个大扫除?”
反正他不用坐班,云谏没怎么犹豫地点了点头,“好。”至于研究的事,云谏掏出玉兆,给可能还在忙的持明龙尊发了一条消息。
丹鼎司那边倒是好说,虽然不需要和其他医士那样按时上下班,有相当自由权利的云谏还是和医士长请了假。
他名义上的上司很好说话,甚至询问需不需要再休息两天。毕竟云谏把丹鼎司当家的情况,她看在眼里,就算云谏通过了资格考试,可是雇佣童工还是让医士长的良心有点不安。
没成年的孩子呢。
谢过医士长的云谏拥有了三天的假期,不过实验室那边他不打算完全放弃,还是决定每天去看看情况。
这个时候,寻柯买好的菜也送到了。仙舟的物流向来快捷。
将菜提进厨房,云谏没有离开厨房,而是模仿着记忆里父母的样子,在寻柯身边帮忙。
虽然一个人待着也不错,不过多个人似乎也挺好。
第26章 026. 云谏线-24
不算悠闲的假期生活开始了。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丹鼎司的实验室里, 而是在自己房间里的云谏有些不适应。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
一看时间,六点不到。
在脑袋里快速过了一遍一天计划的云谏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一丝赖床的想法。
换好一身方便耐脏的衣服,云谏下了楼。
不出他所料, 家里静悄悄地, 寻柯还在睡觉。
时间还早,他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 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终于从寻柯那边传来了动静。
已经全心全意沉浸在书本里的云谏没有分神,直到踩着鞋, 顶着鸡窝头,眼神茫然地寻柯走出来,云谏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和寻柯进行对视。
寻柯如同僵尸一般看了云谏好一会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才慢慢出现理智来。
“哦对, 小云你今天休假, 我也休假。”寻柯自言自语道,下意识扭头去看时间,“不到八点,要不我还是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云谏翻了一页书, 没搭茬。
“咕噜——”
寻柯的肚子叫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小云你几点起的?不再多睡会儿?”寻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不到六点, 睡不着了。”云谏看着书,淡淡地说道。
云谏向来对食欲睡眠的需求不大,平时的睡眠时间也不长, 也只有连续通宵之后,才会睡上五个小时以上。吃也是最低欲求,活着就好。听上去简直有点反人类,不像人,反而像是随便保养一下,就能使用很久的器具。
只不过他父母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个早睡早起,不挑食的乖孩子。也就到了现在,没有人看着,他就放飞自我展露本性,人类必需的生理活动在他看来属于浪费时间。
“早上喝个粥?”
寻柯走进厨房里,开始翻看家里还剩什么。
“都行。”
云谏的玉兆响了起来,他放下手,拿起玉兆。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没人找他,是还没到时候。
这个点,丹鼎司已经开始上班了。
与相对比较自由的工造司不同,丹鼎司的上班时间还是比较规律的。
云谏垂下眸子,浏览着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这些消息里,最特别的是来自药王秘传的联络。显然,在那场短暂的对话之后,药王秘传的人已经打算开始发力了。
如果一切顺利,不用二十年,他就能坐上司鼎候选的位置。对于普通人来说,二十年或许很长,但对于仙舟人来说,二十年可不长。这就是短生种与长生种之间的,无法理解的代沟。
比起那些年龄上百的人,年轻的云谏显得是如此与众不同,可天才就是如此不讲道理,能够跨越时间,遥遥领先凡尘。
根据药王秘传发来的消息,有力的司鼎候选不止他一人,更何况现在他还不算真正的司鼎候选。
药王秘传那边希望他能尽快收获大量声望,比起那些早有积累的候选者,云谏太过年轻,除非一鸣惊人,弯道超车,不然罗浮还是会选择一个不是那么天才,但却更成熟的人作为司鼎。
药王秘传的这些谋划在云谏看来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先不说现任司鼎是否会选择他接班,光是罗浮高层对丹鼎司以及司鼎的态度,就足够人揣测了。
药王秘传想要将他推上司鼎之位,想要利用六御的位置得到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情,但是罗浮当真对此毫无准备吗?
建木生发时,丹鼎司权柄盛极一时,无人堪与争锋。建木斫断,丹鼎司大权旁落,早已不复当年。从人人向往的阐演「仙道」之地,变为化外民们寻药看病的地方,尽管看上去似乎与从前做的没什么不一样,可其中的辛酸,只能偶尔窥见一两分。
毫无疑问,作为六司之一的丹鼎司虽然还保留着名头,但是却几乎已经被排除在了权力之外。想也知道,仙舟绝对不会再让渡手中的权利。
当时的丹鼎司依靠丰饶,可如今仙舟追随巡猎,视丰饶为死敌。就算丹鼎司还存在,能做的也不多。
云谏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抬眸,双眼划过一丝光,既然如此,就让他来添一把火。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是一双青涩的少年人的手。就算他修习武艺,也没生出一丝茧子。这样的一双手,全然昭示着其主人似乎没有一丝危险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缓缓握住双手,鹤发的少年抬起头,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
夜色浓重,一道影子出现在房门前。
云谏如同猫一般出现在寻柯的床头。
床上灰发的青年正在呼呼大睡,今天一天大扫除,把他累坏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好不容易休假,所以干脆放任自己好好休息。
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寻柯,云谏思考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顺便关好了门。他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条,说自己要去丹鼎司一趟,去看看他的实验样品。
玄关的门被关上,本来还在沉睡的灰发青年睁开了眼睛。
寻柯咂了咂嘴,“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不像他,倒头就睡。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有点模糊的声音传来,“小朋友有自己的夜生活,下次就不要再扰我清梦了。墨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放置在柜子中的机关模型亮了一下,似是在回答。而后一切又回归平静。
趁着夜色回到丹鼎司的云谏打开门,走进房间里,查看着那些实验品的情况。
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云谏的目光在室内扫了扫,然后拿出了平时制作毒药的工具,又取了一些药材,开始配制自己需要的东西。
半个系统时之后。
将药包收好,让活水时刻注意房间卫生后,云谏离开了房间,重新落锁,离开了丹鼎司。
整个行程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休假在家不放心实验品,回来检查,然后离开的研究者,没有任何异常。
走在夜色中的少年嘴唇微动,但因为幅度太小,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惜素雪不在。
云谏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把素雪借给了丹枫,虽然能够感受到素雪此刻的状态,但终归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不过,要驱使蛊虫,并不需要素雪在。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第二天,正在看书的云谏喝着热晴柔奶。
寻柯吃着包子忽然问道:“小云,你昨晚是不是出门了?”他脸上有着迷惑,“好像还到我房间里了?”
云谏点了下头,“嗯,本来想跟你说声,结果发现你睡得沉,就只留了字条。丹鼎司那边没人看着,我有些不放心。”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寻柯不以为意地又咬了一口包子。
云谏合上书,看向寻柯,“寻叔,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吗?”
昨天他们一起给家里搞了个大扫除,幸亏如今仙舟看似古风犹存,实则科技发达,不然这么大个屋子,就他们两个人打扫,能活活累死。
可就算有高科技帮忙,两人还是忙活了好久。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云谏和寻柯的书籍、资料、图纸等等把新开辟出来的书房填满了三分之二,地下室的杂物里找出来不少寻柯以前买的锻造材料。
装在一个又一个匣子里,满满的全是钱。
寻柯语气沉重,“我觉得新开辟的书房还是小了点。”
其实寻柯家不是没有书房,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这书房处于一种常年不用的状态。他在锻造室待着的时间,都比书房多。
久而久之,书房里的书堆成一摞,偶尔进去找书,还得垫着脚,生怕把书堆弄倒,把人埋了。
云谏来了之后,家里的书不知不觉就更多了。他们俩昨天和这些书奋斗了好久,终于算是把书房收拾好了。寻柯的大头在旧书房,云谏的则都在新开辟的书房里。
云谏叹了口气,“先这样吧,大不了以后把书放爹娘的房子里。”
他说的是他父母的房子。
该不该说,云饷和柳玉的房子不算大,似乎是特意买了够两个人居住的。可这就显得家里的东西更多了。
想到那些书,那些稀奇古怪的特别玩意,云谏就觉得有些心累。
寻柯回想起自己的这两位老朋友,云饷尤其热衷于买书和材料,而柳玉作为行商,买的不是什么孤品就是特产,要不就是什么特别的玩意,她眼光高,买的东西也好。
想到这里,寻柯忍不住看向云谏。
在买书这件事上,云谏算是完美继承了云饷的部分。
只不过,云饷热衷于买与锻造有关的,而云谏只要是感兴趣的都买。
寻柯想到在和云谏一起整理书时,看到的那些书,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我没问过你,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在他的想象里,云谏虽然比同龄的小朋友成熟,但也应该是在云饷和柳玉的宠爱下长大的。可之前听他的说辞,似乎从小开始学习内卷了。
云谏没想到寻柯会对自己的小时候感兴趣,他想了想,问道:“你对我小时候很感兴趣吗?”
如果是,他倒是也不介意讲讲。
寻柯看着云谏,十分诚实地回答道:“想啊。”
怎么不想呢?
第27章 027. 云谏线-25
云谏从小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
那是全家一起旅行的第三年。
云饷抱着小云谏, 打开了一本满是字的书。那本书看似普通,可打开之后,便显露出了一股晦涩玄妙的味道。
这书若是放在仙舟, 估计也只能是被放在太卜司的书库里,无缘之人、资质浅薄之人, 统统无法翻阅。
然而, 在云饷和小云谏眼里,这书却和常人眼中的截然不同。
在他们眼里, 文字是流动的,像是有生命一般,书也是活着的。
云饷说, 那是灵。
万物有灵,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物,都有自己的灵。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见这些灵, 与灵沟通,这样的人, 被称作巫。而在这之上, 又有道。
道是日月星辰轮转不息,是生老病死无可避免,是寰宇万千天地玄黄。
道是铁律,是规则, 是无处不在却又无法察觉的存在。
人的思想有极限, 无上伟力的星神也只能行走在自己的命途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已注定。
大道无形, 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 强名曰道。(注一)
他们所信仰的便是道。
又或者说,他们追求的便是道。
云饷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面前的这本书,终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来着?
云谏思考了起来,“在发现我能看到灵之后,父亲便同母亲说,或许我有做大巫的天赋,便开始教我看那本书。”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但是父亲的天赋似乎不在这方面,那本书的炼器篇他倒是能读得懂,其他的就毫无办法了。似乎是每个人能看的都不太一样。所以,最后只有我自己翻看那本书,遇到不懂的就去翻别的书,就这样,也才看了那本书的一成不到。”
云谏叹了口气,“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那本书了。”
仔细想来,他也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是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好像有点奇怪。
云谏这么想道。
寻柯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避免出现嘴巴合不上的情况,好奇地问道:“你还记得那本书的样子吗?”
“那本书没什么特点,非常普通。”
云谏确信他从来没看过那么普通的书,当然只是从表面看来。
“会不会是什么奇物?”寻柯提出了这样的猜想。
“可能吧。父亲只说那本书是祖上流传下来的。”
云谏神色平淡,看上去无比放松,似乎已经从父母双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可听到云谏的话,寻柯却觉得有些不寻常。毫无疑问,对于从其他地方移民过来的云饷在仙舟来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唯独煅冶技术比较特别。
寻柯努力地回忆着有些久远的记忆,依稀想起云饷曾说过,他们这一支,就是比较擅长煅冶,他的煅冶天赋尤其出众,而他也恰好热爱煅冶,所以才入了工造司。
直到这时,寻柯才发现,真正藏有秘密的是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匠人好友。
不过。
寻柯咂了咂嘴。
依他看,云饷确实普通,就算祖上流传了一本奇怪的书,最后也还是选择发挥自己的天赋加入了工造司,当然搞出器灵这事不算。
相较而言,还是云谏更特殊一些。
寻柯又忍不住问道:“云饷在那本书上看的是炼器,你呢?”
云谏脸色还算平静,“占卜、祭祀、歌舞、草药、炼丹,还有些别的,想不起来了。”
等等,这些东西里,是不是还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寻柯猛地怔了一下,“歌舞是怎么回事?”
云谏心平气和,“因为巫觋就是通过舞蹈沟通天地,与灵沟通的,至于歌,更多的是吟唱,用来辅助的手段。当然,也有一种更简单的说法。”
寻柯觉得他应该知道云谏要说什么了。
“跳大神。”云谏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能看的其实远不止说出来的这几个,只不过当时重点看的是这些。那书究竟是怎么消失的,他也不知晓。若非今天寻柯提到,他估计还想不起来有这么一本书。
这些记忆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遮盖掩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记忆对人来说似乎挺重要的,但对云谏来说如果必要,记忆也可以是被抛弃的存在。人的记忆其实有限的,总有一些不重要的记忆会逐渐被遗忘。这些记忆就算消失也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正常生活,而记忆也总是在更新的。
除了流光忆庭的忆者,或者是其他与流光天君有关的存在,没有一个人敢笃定自己能够记住全部记忆。
只是这本书对他来说不重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是他却想不起来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
这本书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银白色的双眸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本书消失就消失吧。反正除了特别的人,其他人都无法翻阅。”对此,云谏持有顺其自然的态度。
寻柯摸着下巴,“越听越觉得像是什么奇物了。”
寰宇中的奇物不知几何,人们了解的永远都只是少数。未知才是大多数。
云谏轻轻颔首,虽然点头,他心里觉得那本书不像什么奇物。起码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奇物。
少年的眉头轻轻皱起,他伸手揉了揉,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总归是陈年旧事,不值得花费什么心思。
就连云谏都是这个态度,寻柯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了。他只是单纯好奇云谏小时候的样子。
“所以你三岁开始,就在研究岐黄之术了啊?”寻柯有些感叹,虽然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早早开始学习,但是三岁就开始钻研枯燥乏味的岐黄之术未免有些太早了。
云谏叹了口气,“差不多吧。”他回答的有些含糊。
其实,与其说是三岁就开始钻研岐黄之术,不如说是三岁就开始钻研巫术。巫者兼行医术,诅咒、治愈、祈福,越是有天赋,需要学的就越多。
面对越来越多需要学习的知识,即便是长生种也得把自己当成短生种来卷。
寻柯似乎已经能想到那样的场面,小小的孩子不吵不闹,抱着一本连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啃起来都费劲的书,一点一点琢磨着书上的字。
光是想想,就让人怜爱。
寻柯的目光越发柔和了起来,看云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有快乐童年的小朋友。
云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猜到他在想什么,出声提醒道:“我觉得你还是别把我当成普通小孩看比较好。”
在仙舟,也有一些年岁不大,就加入云骑军效力的孩子。云谏不认为自己与他们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比起玩乐,他确实也更愿意花时间在学习研究上。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各有不同,但终归是自己的选择。
寻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靠在椅背上,“我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云饷和玉姐真就放任你这么做啊。”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云谏只短暂思考了几秒,“毕竟,我对煅冶和商业的兴趣不大。母亲倒是认为我是个做少主的好料子。”因为他能够嗅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些人的情绪。
操控情感,模仿表演对他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寻柯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虽然无法想象云谏继承父业的样子,却可以想象云谏继承母业的样子。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云谏,按理来说,明明应该是云饷照顾云谏更多,但是云谏却更像柳玉。并不是指长相,而是那种气质。
“怎么了?”云谏侧过头,不太明白寻柯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寻柯摇了摇头,“也没有,就是想象了下你当少主的样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说起来,柳家那边没找过你吗?”
就算柳玉离开柳家,自立门户,终归是柳家的大小姐,曾是柳家的家主候选之一。若非不想守业,更想开拓事业,柳玉也不会离开。
云谏眨了下眼,“找过。不过,我拒绝了。”在苏醒后的第三天,就有人来找过他了,只不过他拒绝了。
“我对继承商会没有兴趣,更对进云骑没兴趣。”
云谏当时拒绝的十分果断,虽然那边给他留下了联系方式,可是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联系过。
大概也是看出他心有抵触,所以那边也没有再来打扰他,只是会按时打钱。
寻柯嘟囔起来,“怪不得我那么轻松地就成为你的监护人了,原来是你拒绝了。”他抬手挠了挠头,他当时也忙昏了头,等知道消息之后,云谏已经不在丹鼎司了。
本来以为云谏会选择跟着柳家回去,却没想到少年选择留在罗浮。
孤身一人的身影让寻柯有些不忍,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云谏,敲响了那扇门。
曾几何时,那扇门打开之后,是云饷和柳玉,而今是云谏。
寻柯申请成为云谏的监护人,基本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就连审核也格外顺利。现在想来,估计不仅是公冶那边打了招呼,柳家那边也做了什么。
再怎么说曜青的司库也是柳家人。
云谏嘴角微微翘起,“这样就行了。对我来说,这里才是家。”
这里是他的父母相识相爱最终居住的地方,柳玉是柳家人,可他不是。所以,他不会离开罗浮前往曜青。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第28章 028. 云谏线-26
假期第二天。
云谏在寻柯那老父亲般的痛心疾首的眼神下, 走出了家门。
虽然他知道寻柯是好意,是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多交一些朋友,可是他与正常的孩子有很大的区别。
此刻, 他站在宣夜大街,观察着往来的行人与星槎。
因为今天是被寻柯赶出来的, 而且在休假期间, 他并没有穿着往常在丹鼎司的那身素白传统仙舟服侍,也没穿那身民族服饰, 而是那身颇为繁复的深蓝银杏叶绣样的服饰。这身衣服虽然好看,但宽大的袖摆并不适合前往丹鼎司做研究。
云谏对仙舟的日常生活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或许,这也是寻柯赶他出来的原因。
云谏仔细思考了一下, 虽然去不了丹鼎司,但是他可以去药王秘传的地盘。自从他进入丹鼎司,就甚少前往茯苓所在的那家古董店了, 这也是正常的,药王秘传如今能够暗中壮大势力, 小心隐蔽自己的行踪必不可少。
药王秘传对现在的他来说倒是还有些利用价值。
想到药王秘传内部的藏书, 还有那些活素材和实验品。云谏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半点不觉得那活人当素材和实验品有什么不对。在他眼里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都不算活物。
云谏的眼睛最终落在了来往的行人身上。
尖耳朵的是持明,狐耳狐尾的狐人,还有正常样貌并无特殊的仙舟人。
他的手指轻动,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抬起步子离开了这条大街。
步行了许久,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看了我那么久,也该显露原形了吧。”
有着仙鹤羽翼般发色的少年转过身来, 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神色冷淡。“别装了,我知道你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一团火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小鬼好生奇怪。”
那团青绿色的火焰仿若不觉少年目光,一边绕着云谏打量,一边啧啧称奇。
“我从没见过如你这般的,这般的……人?”
“小鬼,你是人吗?”
云谏冷眼旁观着这团自说自话的火焰,“我不是人?难道你是人?”
他知道面前的这东西是什么,无形目·魂精科·岁阳亚种,当然有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岁阳。
这团青绿色火焰飞在空中,完全不理会云谏有些毒辣的语气,“看上去和那些仙舟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我能够感知到,你绝对不一样。”
“光天化日,竟有岁阳出逃,或许我该联系一下十王司,把你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
岁阳在打量探究云谏,云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岁阳一族虽然是联盟宿敌,被认定属于丰饶孽物,却甚少出现在丰饶之民的阵营之中。甚至曾和仙舟结盟。
“看不透,看不透。你身上的七情六欲也比常人淡了好多,而且感觉有点假。”这团岁阳并不太在意云谏的话,“你要送我回去就送呗。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看上去真的很好奇,也真的很在意。
这个性格,倒是有点特别。
云谏罕见地觉得这团太阳有点顺眼,原因可能是在于对方表现出的探究与好奇更多的是与研究员一样,不带恶意,只有纯粹的想法。同样属于研究人员的云谏对此相当适应良好。
“我当然是人了,不然还能是什么。你看我与大街上走的那些人,有哪里不同?”刨除特殊的种族特种,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一个鼻子,直立行走,能说能跑能跳会思考,有什么区别呢。
“唔,虽然是这么说,那只能说明你是照着人的样子长的吧。”这团岁阳还是坚持它的看法,“我可是岁阳,□□方面不好说,但精神情感上的绝对瞒不过我。”
云谏摩挲着手里的玉兆,在现在联系人让十王司把这只岁阳带走和聊一会儿再说两个选择里面犹豫了下,最终没能抵过研究人员的天性,选择了后者。
“换个地方说吧。我不想站在这里,跟个傻子一样。”云谏所处的位置不算太偏僻,只是比起喧闹繁华的商业街,这里属于居民区,这个时候大家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可以说是相当冷清了。
甚至连个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这团岁阳也十分的好说话。
“好啊,我叫灵纥,你叫什么?”
云谏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云谏。”
“云谏,你倒是有个好名字。”灵纥分外自来熟地评价道。
“谢谢。”云谏波澜不惊地承下了岁阳灵纥的夸奖。
“不过,你就打算这么跟着我走?”云谏看向身侧的岁阳,他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联系地衡司,找来十王司了。
灵纥相当人性化地咂吧了两下嘴,虽然不知道它有没有嘴这个器官。“那我隐去身形好了,就和之前观察你一样。”这么说着,青绿色的火焰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
云谏垂下睫毛,“不是说岁阳可以附身于人吗?”这对岁阳来说,应该是天性才对。他不明白为何灵纥会舍近求远,明明可以附在他身上,却选择了隐去自己的身形。
灵纥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岁阳一族以七情六欲为食,那些岁阳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我也知晓。不过我不喜欢附身,既然你知道我是岁阳,也应当知晓我们本来自天外,本身并不具有七情六欲,只有在寄生宿主之后,才会感受到什么。当然,这是它们。对我来说,品尝七情六欲不过是可笑的行为,就算满足,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不需要。”
听着灵纥的话,云谏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自己遇到的这只岁阳竟然还是个少见派。
“这么说,你不曾以情绪为食?不曾沾染半点他人的喜怒哀乐?”云谏好奇地询问道。
“我说没有也是假话,不过我确实许久不曾有过寄生人类的行为了。在我看来,七情六欲对于我们像是毒,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你看看那些被关押的岁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欲望和执念,没有血肉之躯,精神上却无限接近于你们人类了。”
“我觉得当岁阳挺好的,不染欲望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
灵纥的语气听上去颇为骄傲,显然对自己岁阳的身份十分满意。
云谏带着它来到了流云渡,这里人少清净,平时几乎没什么人会来。就算灵纥这团岁阳在光天化日之下跳舞唱歌,估计都不会有人察觉。
显然,这样偏僻安静的地方,不止云谏他们觉得适合密谈,别人也觉得适合密谈。
云谏和显露出身形的灵纥与在货箱里显露出魔阴身相的两个人尴尬对视。
旁边那个则厉声道:“动手!”其中的那个器元士一声不吭,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讨厌没有脑子的人。”
鹤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要打架的人瞬间身体软了下来,直接瘫倒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怎么回事?”内丹士躺在地上,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怎么回事。
“还能说话,你耐药性不错。”
云谏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少年手中夹着一个纸包,已经拆开了的那种。
“代号。”
“啊?”内丹士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云谏用那双银白色的空无眼睛注视着他,然后森*晚*整*理蹲下身,抬起手,在他的脑壳上敲了敲,淡淡地说道:“不是空的。看来不是没有脑子,是傻子。”
内丹士:虽然,但是你这也太侮辱人了。
器元士:……
“代号,别让我问第三遍。”
内丹士哆嗦了一下,他直觉最好老实回答这少年的问题。
“没药。”
“他呢?”
云谏神色语气俱是平淡。
一直沉默寡言的器元士开了口:“常山。”
代号为没药的内丹士瞅着鹤发的少年,越瞅越觉得熟悉,但他确实不认识这人。但是既然他问了代号,就证明这少年应该也是药王秘传的人。
不作声的器元士再次开口:“忍冬大人,多有得罪,抱歉。”
云谏站起身来,“你倒是聪明。起来吧,去旁边等我,该怎么做知道吗?”
“知道。”
常山闷闷地开口。
云谏满不在乎的走到一边,他看着流云渡,发丝与衣摆被风轻轻吹动。
一直旁观没有出声的灵纥开口道:“你刚才给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灵纥想了想,“更真实,更干净,更纯粹,也更空无。我差点以为你是我的同类。”
云谏注视着流云渡的天空,“但是显然你感觉错了。”毕竟灵纥说的只是差点以为。
“不错。”
灵纥飘在空中,“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所以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它实在是太好奇了。
“很遗憾,我没法告诉你这个答案。毕竟,在我的认知里,我还算人类。”
这个回答不太能令人满意,但是灵纥却接受良好。
“原来如此,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还在寻找答案,又或者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但你并不打算寻找答案。这一点上,你显得非常人类。”
青绿色的火焰燃烧着。
“你认为自己还是人类,所以你打算一直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吗?”
“或许吧。”
他想做的事情,与他是否是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子也很好。虽然很好奇,也曾想过要不要寄生在你身上,不过我觉得还是算了。”灵纥十分自然地说着有些可怕的话。
“你对我很有吸引力,这也是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的原因。但你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情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不算好事。但起码,我觉得我们相处的还不错,很有缘,所以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云谏看向身侧的岁阳之火,声音轻的如同流云渡的流云,“星火之精也有缘分这种说法吗?”
灵纥:“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这难道很重要吗?”
“你说得对,这并不重要。”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云谏询问着这只奇特的岁阳。
“嗯,我还是更喜欢自由,不喜欢被关起来,更不喜欢寄生到别人身上,我大概会离开仙舟吧。毕竟我们本来就来自宇宙,回到宇宙之中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灵纥的回答倒是不出云谏所料。
“唔,这样的话,你打算自己一个人飞出仙舟?”
他侧头看着灵纥,十分怀疑对方会不会还没出玉界门,就被抓回十王司了。
碧青的火焰因为云谏的话跳动了两下,“我看上去难道很像旁边那两个傻子吗?”
云谏回头看了一眼变成正常仙舟人样貌,站了八百米远的没药和常山。想到他们两个直接冲上来的莽撞举动,对灵纥的话表示肯定。
“确实不像。”
灵纥很满意云谏的回答。
“所以,你能帮我离开吗?只要出了玉界门就好,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随便飘了。”
云谏思考了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没有驾照,开不了星槎。”
“那就找一个合适的人开?”
灵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一人一火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放在两个距离他们八百米远的人身上。
“问问?”
“可以。”云谏欣然点头。
他转过身,和灵纥一起朝着没药常山走去。
看着走过来的少年和他身边漂浮着的青绿色火焰,没药嘴巴就没停下来,“完了完了,全完了。咱们会不会被踢出药王秘传啊。哎呀,早知道就不跑这边了唠嗑了,这都什么事啊。要不是这边的监控坏了,我也不会到这偷懒。哎,常山,你说忍冬大人会不会把咱们摸鱼这事告诉魁首啊。”
没药一边用胳膊肘捅着常山,一边嘀咕起来。
常山:……
好在没药十分擅长自娱自乐,自说自话,就算常山不搭腔他也能和自己聊的很开心。
等云谏终于走到他们面前时,没药闭上了嘴。
云谏看着面前的这两人,“你们俩谁会开星槎?”
虽然好奇云谏为什么这么问,但没药还是闭紧了嘴巴,职场经验其一,不要问要做。
“我会。”
常山开口道。
云谏点头,“能绕过天舶司,出玉界门吗?”
药王秘传势力不小,他相信药王秘传应该有几条特别的,能够绕过官方的飞行路线。
常山点了点头,“可以。”
“好,你去找辆星槎来。我要出去一趟。”
常山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星槎了。
同伴离开,没药意识到现在只剩下他和传说中的忍冬大人两人了。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时之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你的抗药性不错,天生的?”
云谏知道没药坐立不安,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没药站直身体,胡乱地点头,“嗯,天生的。怎么了吗?忍冬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并没有他高,甚至还没成年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
“缺少个配合实验的人。”
云谏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头发,“这个人选,你来。如何?”
没药的心咯噔了一下。
第29章 029. 云谏线-27
没药加入药王秘传纯属意外,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所以一直都是药王秘传中的边缘人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大人物看重,更不期望被看重。
他知道, 药王秘传并不如他们自己宣传的那样平和,信仰慈怀药王, 但手段未必干净。
没药见过那些服下丹药, 飞升失败的人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只能称为怪物。
明明生前是人,可死后却变成了怪物。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怕。
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他已经无法退出了,他也从人变成了怪物。即便逃跑,离开药王秘传他又能去哪里呢?每个仙舟人都知道, 堕入魔阴便无可挽回。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你好像很怕我。”
云谏的声音打断了没药混乱的思绪。
平静如同镜子的银白瞳孔让没药瞬间冷静了下来。
没药沉默了下,回答道:“是的。我确实有点怕您。毕竟您是大人物, 而我只是组织里的小人物。”
云谏笑了下, 他觉得没药这个人很有意思。
“但你恐惧的并不是我的身份。你恐惧的是我可能要对你做的事情,试药,实验。我明白了,你见过那些失败品的尸体, 并对此心存恐惧。那都是一些怪物, 不是么?”
鹤发少年的口吻、语气始终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就好像没有身为正常人的同理心。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至少你清楚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里。”
云谏的话并没有让没药放下心来,相反他沉默地听着, 心却越发高悬。
“只是,事到如今,你觉得自己还能再继续边缘化下去吗?”
只要云谏说出他的要求,就算没药不想当这个小白鼠,他也得当。
中毒过深,满脑子的狂信徒可不会理会异教徒的说辞。在狂信徒眼里,没药就算死在实验里,也是为了药王秘传做贡献,是为了他们的大业,为了丰饶做贡献。
没药苦笑了起来,“我知道我拒绝不了。”
他也曾想过,为什么是他,偏偏是他。可无论怎么抱怨,最后只能接受结果。叹了口气,没药又恢复了精神,“所以您是要拿我做什么呢?忍冬大人。我总能了解下自己献身的项目吧。”
“你接受得倒是很快。”
云谏不算太意外,他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常山的身影,抬脚朝那边走去。
没药连忙跟了上去,“害。我这人别的普普通通,但十分擅长说服自己。不过,您需要实验品,为何不跟魁首大人说呢?”他听说过,魁首非常看重忍冬,只要他需要,无论什么都会送到他手边。他不明白,为什么云谏会看上他这个碰巧出现的小喽啰。
云谏走到常山面前,淡淡道:“因为。”
常山和没药觉得颈侧被虫子蛰了一下。
明黄的流苏与袖子上的银杏在风中飘动,云谏抬起手,不知何时,他的手指上停了一只金色的小虫子。
“我需要脑子还算清醒,不会被我处理掉的好用工具。而恰好,你们两个撞了上来。”
非人的银白双瞳微垂,手指上的金蛊虫乖巧安静,看不出一丝蛊虫的阴毒狠厉。
“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将视线移到两个人身上,“我喜欢听话的趁手工具。当然,我不介意用些手段,将你们改造成合我心意的工具。我在你们身上种了蛊,但是放心,只要你们不做什么傻事,它们只会安静地待在你们身体里。”
“与我相关之事,除非我允许,不得告诉他人。管好你们的嘴巴。”
收起金蛊虫,云谏神色淡然,“好了,带我去星槎吧。”
常山依然沉默寡言,迈开步子在前方带路。
捂着脖子,脑袋乱糟糟的没药跟在云谏身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没把脑袋里的那些话问出来。因为显然,云谏喜欢安静。
星槎在常山的驾驶下逐渐启动,坐在后方的没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谏身边的那团火焰。
“想问就问。”
得到允许,没药立刻开口道:“忍冬大人,这是什么?”他好奇地看着青绿色的火焰。
“岁阳。”
哦,原来是岁阳啊。得到回答的没药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等等,岁阳?!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但在云谏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没能蹦起来。屁股在座位上扭了两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好。
“既然是岁阳的话,不该联系地衡司或者十王司吗?”没药这么问道,他们的路线显然不是去地衡司的。
“没想到你还挺守法。”云谏看了没药一眼,“这是它自己的要求,我不过是送它一程罢了。”
灵纥点头,“没错。我和那些家伙可不一样。”
没药还是第一次见到岁阳,更是第一次与岁阳对话。他壮着胆子问道:“你们哪里不一样?”
“我对寄生你们可没兴趣。所以你大可不必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就算要寄生,我也只会选择云谏,你别太自信了。我们岁阳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没药:感觉好像被骂了。
常山的驾驶技术不错,星槎绕过天舶司的检查,出了玉界门。
浩瀚无垠的宇宙展现在众人面前。
灵纥青碧的火焰摇晃起来,“我是星火之精,理应回归宇宙。分别的时候到了。”
它飘到云谏的面前,“虽然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不过我想我们已经能够算是朋友了。所以,再见啦,云谏。”
云谏颔首,“嗯,再见,灵纥。”
灵纥朝着星槎外的宇宙飞去,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临走前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所以拿去吧,希望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从它的身上分裂出一缕小小的火苗。
云谏抬起手,火苗飞到了他的手中。
青碧色的岁阳穿过星槎的外壁,飘向了更远的宇宙。
云谏垂下眸,看着手中的火苗,低声道:“回去吧。”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和灵纥交流,本就抱有目的。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缕岁阳之火,不过这点火焰太过微弱,诞生意识是不可能的,可这对云谏来说已经足够了。
被岁阳寄生的宿主会逐渐疯癫失常,与魔阴身颇为相似。
所以,在看到灵纥显露身形的一瞬间,云谏就确定,他要研究岁阳,至少要得到一缕火焰。
想到自己实验室里的活水,云谏笑了一下,总觉得自己的地盘好像变成了特别物种收留所。
与常山没药分别,云谏最后还是没能抵得住新到手的实验材料的诱惑,去了丹鼎司。
丹鼎司依旧如常,医士、丹士、医助,还有那些来往的化外民。
云谏的眼睛掠过他们,走向自己的屋子。
依旧是之前离开的样子,显然没有人傻到会接近这间里面放了许多毒物的屋子。
藏在袖子中的岁阳之火被放置到了透明罩子的容器之中。
截取的魔阴身样本依然充满活力,并未见衰弱的征兆。
从这方面来说,丰饶的力量实在强悍。
云谏只思考了一秒,就取了一份样本,这份样本比其他的样本都要少,但是对于云谏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他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殷红的血液滴落到了样本里。
原本呈现枯树枝般的样品染上了点点绿色,就好像是生出了新芽。
果然。
云谏半点不意外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体内的丰饶力量远远超出正常界限,但他清楚,自己并没有行走在丰饶的命途之上,他虽在丹鼎司,践行的却并非丰饶的信念。他研究医药是为了更好地制毒,救治本就并非他的真心。
但他也清楚,自己并非丰饶令使。
云谏看着自己那只伤口已经愈合的手,他有丰饶的力量,可他既不是命途行者,也不是令使。
灵纥的提问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所以,他是什么?
销毁那份好似焕发新生的样本,云谏在室内望向鳞渊境的方向。
如果能够得到建木的树枝。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想要建木的枝条做研究,其实不止他,很多丹鼎司的医士、丹士都曾想过。
建木还未斫断时,医士与丹士利用建木,研制出了数种药方丹方。建木斫断,要复现以往的繁荣亦是不可能,只是有些方子作用极大,仙舟便研制出了能替代建木素材的方子,达成同样的效果。
如今的建木,已无法用于炼药炼丹。
这是他人看法,而非云谏的。
他也不需要活着的建木,哪怕是斫断死去的建木,对他来说也已足够。
既然他的一滴血能够让样本新绿,那为何他体内的力量无法让建木苏生?
只要得到一截枯枝便已足够。
云谏无比确信。
只是。
想到某位龙尊大人,云谏叹了口气。
显然,按照他目前的力量,想要绕过丹枫取得建木枯枝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他要用建木实验的事情,显然也得背着丹枫进行。
“真麻烦。”
“麻烦什么?”
丹枫的声音出现在室内。
云谏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丹枫。
“我听说你今日休沐。”
丹枫青色的眼睛在云谏身上停了下,“看来是你自己放不下,半路过来的。”
若是云谏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来,也不会穿上一身繁复的衣物。
“看来是异变事件解决了,倒是比我想得快。”云谏捕捉到了丹枫身上愉悦的气息。
“是。还要多谢你。”丹枫将素雪托在手中,递给云谏。“多亏了它,解决那些虫子快了不少。”
云谏伸手接过,离开主人几天的素雪立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伪装成了银白色的镯子。
“所以,你说的麻烦是什么?”
丹枫没被转移注意力,他的眼睛从实验台上划过,而后在罩着透明罩子的青碧火苗上停顿了一秒。
“这是岁阳?”
丹枫似乎以为云谏说的麻烦是岁阳,而云谏也没有解释的想法,甚至觉得让丹枫误认也很好。
“遇到了一只有些特别的岁阳,这缕火焰是从那只岁阳身上分割下来的。”
云谏没说具体怎么回事,他可不打算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告诉丹枫。
丹枫也没有探究,“所以你接下来又打算研究岁阳了?”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一丝疑问。
“姑且算是吧。”云谏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若有所思,“如果我要用岁阳做实验,是不是得先告知十王司一声。”
确认这簇火焰并没有意识,不惧危险后,丹枫转移了注意力。
“或许。”
云谏翻找出纸笔,“那我现在打申请,反正之后要见将军。”
丹枫挑了下眉,“猜出来了?”
云谏头也不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回答道:“这件事被交给了咱们两个,我毕竟是研究人员,后续处理跟我无关。但既然事情已经结束,我也该跟你一起去述职了。这不是你来找我的意义吗?”
总不可能丹枫是单纯来找他,还素雪的。
丹枫不可置否,抱着手臂在一边等候。
没过一会儿,云谏就写完了自己的实验申请。他收好纸笔,看向丹枫,“我们走吧,别让将军等急了。”
第30章 030. 云谏线-28
再次来到将军府, 云谏的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案牍上摞起来的公文高低起伏,他们进来时,滕骁正和越瑶说着什么。
见到他们来了, 滕骁停下了和越瑶的谈话。
“你们来了。我已经收到消息,事情解决, 多亏了你们。”滕骁是真心感谢他们, 尤其是丹枫。毕竟这段时间,丹枫既要处理这件事, 又要处理持明族与药王秘传的事情,算是两头跑。
云谏只负责培养蛊虫,后续处理一概不知道, 所以这次以丹枫的报告为主。
站在丹枫身侧,听着他不徐不疾,平稳清冷的声音, 云谏走起了神来。
丹鼎司毗邻鳞渊境,而鳞渊境中封印着建木, 除非龙尊开道, 否则无法抵达建木之处。
罗浮龙尊饮月君,膺责守望不死建木。
不只是丹枫,历代饮月君均是如此。
多世职责,绝不是能用语言轻易动摇的。除非……
云谏回过神来, 此时丹枫那言简意赅的报告也接近尾声。
“事情已经解决, 那种虫子也不会再出现了。”丹枫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结束了这场报告。
“辛苦。”滕骁面色严肃地对着丹枫点头。
云谏掏出提前写好的申请, “偶然得到一缕岁阳火焰,我想要进行研究,劳烦将军您转交十王司了。”
越瑶上前接过那张申请, 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面色忽地严肃起来。“将军。”她将手中的纸郑重地交给滕骁。
看到越瑶如此模样,滕骁好奇地接了过来。他快速地浏览起来,“利用岁阳,延缓解决魔阴身。”滕骁算是知道为何越瑶如此严肃郑重了,他放下手里这张纸,看向了下方的少年。
“这上面的,真的可行?”
云谏面无表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行。你们也知道,被岁阳寄生,随着时间推移,岁阳宿主的欲望会越发强烈,最后疯癫失常。这与魔阴身多少有些相似。岁阳讨厌吃长生种,只是因为长生种不好消化,并非不能吃。”
“岁阳本质上来说是能量生命,若不具备意识,筛选消化感情,不说能否解决,起码是能延缓魔阴身到来。所以,我认为岁阳是相当值得研究的东西。”
听到他的话,滕骁、丹枫和越瑶都陷入了思考。
滕骁和越瑶考虑的是这研究能够带来什么,而丹枫则想到了之前与云谏的对话。抹去记忆和失去情感,云谏选择了后者。
但这并非不可为。
若是真的能够利用岁阳筛选消化感情,延缓魔阴身,云谏的姓名显然能够响彻整个仙舟联盟。
滕骁用一种看宝贝的目光打量着云谏,没想到今天还会有意外之喜。不过他也知道,这项研究可能失败,但这不妨碍他先期待一下。
云谏顶着滕骁那有些渗人的目光,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所以这份申请?”
滕骁果断道:“我帮你转交十王司。”
云谏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等丹枫和云谏离开将军府,云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真是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丹枫倒是十分悠然,“感到压力了?”
“并不会。不过是提出想法,连结果都不知道,就寄托希望,并不是什么好事。”
云谏的视线扫过过往行人,忽然站定,视线看向某个方向。
丹枫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了围着孩子的小吃摊。当然,仙舟人的年龄并不能通过眼睛看出来,只能说是体型是小孩。
“你饿了?”丹枫看向云谏。
云谏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珠轻轻动了下,忽然拉住了丹枫的衣袖,露出了一个带着甜美味道的笑容,“丹枫哥哥,可以请我吃貘馍卷吗?”
少年有张精致小巧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显得比他本来的年龄小一些。
丹枫并非真的冷酷无情,至少在熟识的人的面前,他还是有点人气的。
他垂眸看着云谏,“你只打算让我请你吃貘馍卷?”
他们去将军府的时间不早,又在里面停留了一段时间,如今已接近晌午。
“这么说来,饮月君打算请我吃饭?”云谏歪了下头。
丹枫嗯了一声,他走到小吃摊,在摊主震惊的目光下,买了一个貘馍卷,递给了云谏。然后他们两个听到了摊主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丹枫:……
“噗。”云谏一只手捧着貘馍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对着摊主点点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住了丹枫的手,把龙尊大人从小吃摊前带走。
“可惜,摊主没法宣传,持明龙尊喜爱自家的貘馍卷了。”云谏的眼睛弯了起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龙尊的名号又不是那么值钱。”丹枫想得很开,他从来不觉得龙尊就高人一等,他只是这仙舟上亿万人中的一个罢了。而龙尊也不会只有他一个。
云谏咬了一口粉白的貘馍卷,柔和的甜味在口中蔓延,他垂下眸子,“所以,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吃午饭?”
丹枫神色平淡,“我府邸。你敢去吗?”他看向身边的少年,仙舟上甚少有如同龙尊般精致的存在,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奢华。
云谏捧着貘馍卷,“这有什么不敢的?”他连幽囚狱都去了,难道丹枫的府邸还能比幽囚狱更可怕?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邀请云谏去自己府邸的想法也是丹枫偶然生出的,他知道云谏休假,只是他也了解云谏,若是在这里分开,接下来的行程,云谏必然会回丹鼎司。不顾自己是否在休假,埋头研究岁阳。
虽然丹枫不会对此作出什么评价,但是他也觉得云谏偶尔需要放松一下。
就算忙碌如龙尊的他,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放松。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到访持明洞天,不过丹枫的府邸显然和普通持明的房子有很大区别。
望着面前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府邸,云谏对持明龙尊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丹枫显然见怪不怪,带着云谏进入了府邸之中。
奇异花草与雕栏玉砌组成了颇有持明风格的园林景色,幽静美丽。
只是虽然美丽,却太过安静。
云谏跟着丹枫走在长廊之中,耳边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声音。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有侍女,也有侍从和护卫,不过除非得到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出现。”丹枫淡淡地回答道。
“这里一直这么安静?”云谏侧了下头,大抵已经知道丹枫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
“一直如此。”丹枫肯定道。
穿着仕女服的持明侍女等候在屋子前,不等丹枫开口,便已汇报了今日府邸中的大小事务。而后,她的眼睛落在了丹枫身后的云谏身上,问道:“这位要与您一同用膳?”
丹枫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命人传菜。”
侍女告退,古色古香的屋子里只剩下丹枫和云谏。
云谏坐在桌子边,用手撑着头,“龙尊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回了自己家也要端着。”这一路上,他将丹枫的言行尽数收入眼中。侍女、护卫、甚至路上遇到的每个人,他们看丹枫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符号,一种象征。
丹枫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并不多但是能解嘴馋,也能垫肚子。显然是丹枫命人准备的。
云谏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凑近闻了一下,又浅酌了一口,认出了这壶茶。上好的鳞渊春,品质极高,放在外面价值不菲,但在丹枫这里确实能够用来招待客人的茶饮。
“你带我来,是打算和我说什么事情吗?”
正在喝茶的丹枫对着云谏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所以,你真的只是单纯邀请我到你家吃饭?”云谏眨了下眼,还没真想到答案如此单纯。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丹枫放下茶杯,看向了对面的鹤发少年,话语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云谏笑了下,“起码不是完全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龙尊。”
若要和持明族比,云谏眼中的丹枫显然没太多龙尊和饮月君的印记,更多的是合作对象以及想要研究的对象,虽然还在人的范畴里,但也不算太正常。
只是不知道,丹枫究竟是觉得当龙尊、饮月君这个符号更好,还是当云谏眼里的合作对象兼实验品更好了。
“听说持明族有很多典籍,想必龙尊大人家里应该有更多吧?”
云谏用放在旁边的湿手帕擦干净手,然后捏起了一块糕点,饶有兴趣地问着。
“你感兴趣?”
丹枫抬眸。
“嗯。”云谏欣然应道。
“有些是非本族人不可观阅的,不过有些倒是能看。”丹枫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云谏,“不过,不能外借。”
他话说得很明白,云谏想看,只能到他这里来看。
“那今天,算是你带我来认路的?”云谏幽幽地问道,“还是你本就打算拿这些典籍孤本诱惑我?”
“是你自己先提的,何来诱惑之说?难道你不需要?”丹枫的唇角微翘,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云谏打量着丹枫,缓缓移开自己的视线,“算盘打得真好。”
丹枫说得确实不假,云谏确实需要。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和丹枫一起研究持明,他必须加深对于持明的了解。没有什么,比持明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了。
持明藏书与仙舟有不小差别,云谏或许也能在这之中找寻到一些灵感。
灵感,恰恰是研究人员最需要的东西。
“今天之后,我在仙舟高层那边的关注度估计要提高了。”云谏不是不知道自己交出那份申请的后果,可这是药王秘传需要的,也是他需要的。他看了眼丹枫,他面前就有一个仙舟高层。
“对你来说,这只是早晚问题。”丹枫可不觉得云谏会如同普通医士、丹士那般,只在丹鼎司留名。“关注度提高,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有时候,被关注也并非坏事。
“我知道。”云谏点头,“不过是觉得有点太快了。而且,我不太喜欢被关注的感觉。”他说的是实话。
“你应该尽快习惯。我听闻,丹鼎司丹士长那边想要向司鼎举荐你。再加上今日之事,估计用不上太久你就会被视为司鼎候选。”
以丹枫的医学天赋,他也能争一争这个位置。但这只能是他非龙尊,而是普通持明的情况下。他是饮月君,是持明龙尊,也只能是持明龙尊。
“司鼎候选。”
云谏垂下眸子,“我对司鼎的位置倒是没什么想法。”
“能者居之罢了。”丹枫神态平静。
无论是剑首、百冶、将军还是六御,都是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啊。”云谏垂下眼眸,意味不明地重复着丹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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