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南有嘉宾 30-40

30-40

    第31章 百家衣


    次日下晚,马车进入宛平县桑园村。


    张廷瑜支起车窗往外瞧,桑园村距大都仅几十里,村民除去务农,多在大都有营生,因而桑园村中屋舍、巷道俨然,显得颇为富庶。


    晚暮中有三五妇人结伴而行。


    张廷瑜招呼道:“大嫂,刘昶刘状元家可在此处?”


    其中一位簪银的妇人上下打量他,“郎君也去二郎家?”


    张廷瑜颔首,“我是他旧识,今日恰巧路过宛平,便来探望。”


    妇人“哦”了一声,随后一指前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等见到一颗三人高的老丹桂,再右拐。那座三进的大院就是二郎家。”


    马车继续前行,不时路过三两行人。


    荣龄透过车窗,瞧见他们手中都拿了一块绸缎,她不解,便问张廷瑜这是为何。


    张廷瑜也探过身瞧,只见行人们径直前行,随后在一株丹桂树下右拐,竟都是去刘昶家的?


    似为解答他们的疑惑,窗外飘入一道不忿的嗓音。


    “呸!就他事多,这么些年也不见其他人折腾。不过是考了状元,要在咱们村里耍耍威风。”


    另一人接过话,“可不是?百家衣百家衣,不过是各家取块不要的布头,缝作衣裳图个吉利。他倒好,只说要一整块的绸缎。咱们一年才挣几个钱?我这块布攒了几年,正想给大丫头做嫁衣哩!”


    “可不敢说!”又有人劝道,“二郎孝期将满,凤凰蛋可要出窝咯!不过是块布头,不值当因为这个得罪他。”


    “倒也是。”


    荣龄看了一眼张廷瑜,却见他不解的神色中浮出半分隐忧。


    “咱们去瞧瞧。”他道。


    待停了车,荣龄一行往那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走去。


    她团团看了眼四周。


    院外是一片青砖铺就的平地,平地上搭了一个白布竹棚,棚中是一张大案,案上摆满了行人送来的五色绸缎。


    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正与人争论,“说好了要三尺长、三尺宽的绸缎,你瞧瞧,你拿的是哪个旮旯里的便宜货?”她将那布头扔在来人身上,“莫不是瞧不起咱们二郎?我可告诉你,我们二郎孝期将满,眼见的就要封侯拜相!”


    那人忍气看她一眼,“我实在没有存银了!这是家中最好的一块布,虽非绸缎,那也是松江府厚织的棉布!”


    妇人半点不听他辩解,“我说杨屠夫,你别忘了二郎小时候想讨根骨头给嫂子尝个荤味,你是咋欺负这孤儿寡母的?如今二郎出息了,不过要你三尺布头给俺嫂子做件百家衣,你还推三阻四的不肯。当心二郎发起狠来记你一笔!”


    杨屠夫嚅嗫着说不出话。


    “百家衣…”荣龄自竹棚收回目光,“原是这个用处。”


    万文秀跟在一旁解释道:“倒是听说大都附近有为亡故之人做百家衣的习俗,只是…”因刘昶乃张廷瑜的同年,她不便说太多。


    荣龄接过她的话,她可不怕,“只是从不知,这百家衣需家家供了三尺绸缎来做。张大人,你这同年好大威风!”


    张廷瑜望向竹棚中堆积如山的绸缎,蹙眉道:“见了他,我定问问。”


    然而,他刚领着荣龄走上台阶,一个披麻戴孝的长随便堵在门口,“哪来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我与刘昶是旧识,”张廷瑜耐着性子解释,“你请他出来一见便知。”


    见他拿不出名帖,长随更嚣张,“哟哟,好大的架子,还叫我们大人出来见你?我瞧你不过是见我们大人除服,紧赶着来攀关系打秋风的。”他嗤一记,“我们大人今日忙着见贵人,没空理你!”


    荣龄看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长随一眼,“文秀,我怎的听说这刘状元尚未进翰林、做修撰便守了孝,”她故意道,“这如今,是哪门子的大人?”


    万文秀与她一唱一和,“不知道哩,下回见了吏部尚书,咱问问?”


    那长随在桑园村中做惯大爷,头次遭人这般奚落,“你个耗子尾巴张疮,没几两脓水的臭娘们,我定告诉大人,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滚,滚,贱脚别踏富贵地。”他哄赶几人。


    万文秀与阿卯一个是南漳王府出身,一个乃东宫暗卫,何时吃过这样腌臜的气?他二人挡在前头正要动手,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赶来劝架。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荣龄由赤色珊瑚所作,正正缀在眉心的额饰,又上下看了几人的衣着、气度。


    “下人不懂事,几位也是来参加二爷的除服仪式的?”他踹了那嚣张的长随一脚,拱起手客气道。


    荣龄瞧出这管事也是个势利眼,可…罢了,到底是张廷瑜带他们来这。


    她没再说话。


    张廷瑜再次解释。


    管事迎他们进院,“贵客稍坐。今日是老夫人的除服之日,照村里的旧俗,要等婆娘们缝好百家衣,烧给老夫人后,才好开席用饭。只是眼下有贵人驾临桑园村,二爷去了族长家中见贵人,咱们需等一等他。”


    管事送他们至厅中便又去忙活。


    荣龄压下声音,看向厅中诸人,“贵人,是哪个贵人?可会是你的师座、同年?”她问张廷瑜,“张大人,你来瞧瞧,这厅里可有你认识的?”


    张廷瑜略看了眼,摇头道:“三年前,头甲三人走马夸街,刚行至一半,子渊兄便接到母亲的丧讯。他连夜赶回宛平奔丧,连琼林宴都不曾参加。那之后,他与老师、与我们这些同年都不太联络。”


    荣龄奇道:“那你为何特地赶来?”


    张廷瑜倒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她。


    **龄一朝被蛇咬,实在怕了这外头的茶水,她摇了摇头。


    见她不要,张廷瑜自取一杯,饮下数口解释道:“那年我来大都赶考,恰逢上百年一遇的冷冬。我没带够衣裳,便害了风寒。这一病,不仅耽搁功课,更将本就不丰裕的盘缠用了精


    光。”


    张廷瑜住的本是大都一间位置、价钱、饭食都不错的客栈,正因各样条件均衡,向来受考生青睐。


    见他付不出房钱,掌柜的就要赶他出门,“要住咱们客栈的客人多的是,爷爷才不养吃白食的。”


    他病得头昏眼花,强撑着身子想恳求掌柜宽限几日。


    可那掌柜的半分情面不讲,直叫人收拾了他的铺盖,一把扔出客栈。


    张廷瑜一面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一面费力地想,这偌大的京都,他还有哪处可以去?


    这时,一位旁观书生拉住他,“我瞧兄台也没有可投奔的去处,不若去我那同住几日?我也是今科的考生。”


    张廷瑜烧得手脚发软,真想立刻在香软的床上酣睡一天一夜。可他仍谢绝那人的好意,“多谢你。但我害了风寒,会过给你。”


    若因他耽误那人的考试,他的罪过便大了。


    谁知那人哈哈一笑,“兄台以为我那是什么好地方?我既住了这么久都不曾害上风寒,区区一个你,不当事的。”


    他拉着张廷瑜去瞧——那是一处破败的小院。


    那人为张廷瑜搬来一张破烂的扶手椅,他如主人一般娓娓道来,“此处本住了一位商贾的外室,因怀了身孕,很得商人看重。可那商人的正头夫人不知自何处得知消息,她趁商人外出,带了一伙仆妇家丁赶来。原来,那正头夫人自生下一女后便不再有孕,可商人家中富庶一直想要个小子继承自个的家业。夫人心想,若外室诞下男胎,商人定叫他认祖归宗…如此一来,那商人的家财可就要旁落。于是,夫人将外室绑着扔到柴房,任凭她肚疼了三天三夜。最终,那外室不仅没生下男丁,更是断送自己的一条性命。”


    “因死法太凶,这宅子便也变得不干净。商人本想将它卖了,可因凶事闹得满城皆知,便到底没卖成。再后来,商人举家搬去南方,宅子也就败落下来。”


    听完这骇人的传言,张廷瑜晕乎乎地“哦”了一记。


    刘昶问他怕不怕。


    张廷瑜想了想,坦诚道:“是有一点。”


    刘昶便拍着胸脯担保,“兄台放心,我八字重,压得住邪气。况且你想,”他一指屋顶,“就算半夜有些女人与孩童的啼哭,可此处到底有片瓦遮身且不要钱。如若不然,你身上可还有银子住店?”


    说得也是,张廷瑜心道自己一个白茫茫的穷光蛋,还挑剔个什么劲?


    于是,他便在这闹鬼的宅子住下来。


    一月后,二人一举进入头甲前三名,问鼎状元与探花。旁人知晓这神奇的宅子后,便再不计较发生在此的凶事,一时间,这宅子成了买卖场上的香饽饽。


    听完张廷瑜与刘昶的往事,荣龄心情复杂地再看一眼院中——那看人下菜的管事与长随正迎入一位乡绅打扮的老爷。


    张廷瑜叹道:“我自然记得三年前仗义相助的子渊兄。可今时今日他家中下人为何这样,我却不知。”


    荣龄想了想,“你二人三年未见,万事还是当心些。”她没说出心底的隐忧——近墨者黑,若家仆风气如此,这主人…


    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喧嚣。


    荣龄打眼望去,入门的二人皆白衣胜雪,只是其中一人着的孝衣,另一人却是泛着光的绢衣——她凝眸细瞧,当是上好的素绢上满绣极细的金银丝线。


    荣龄猜测,二人许是刘昶与管事口中驾临桑园村的贵人。


    只是这贵人的衣着竟如此华贵,他会是谁?


    刘昶陪着贵人往正厅行来。


    他落后半步,心中却是意气蓬勃——他蹉跎了三年,终于等到这潜龙出渊的一刻。


    见他打量厅中诸人,刘五便跟在一旁低低禀道:“二爷,方才来了个年青公子,说是二爷旧识。他虽未告知府邸,但我瞧他俊朗不凡,便叫他先进来。”


    刘昶微微抬眉,“哦?是谁?”


    刘五道:“说是叫张廷瑜。”


    刘昶脚下一停,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半晌,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张廷瑜…他竟来了?


    一息后,刘昶挂上一脸惊喜的笑意,迎上前去,“衡臣,你怎的来了?五叔一说‘俊朗不凡’的公子,我便猜到是你…”


    张廷瑜与他一番寒暄,“今日恰好路过宛平,我来探望子渊兄。只是巧了,正遇上伯母的除服之礼。”


    刘昶想起身后的贵人,他拉过张廷瑜,“走,我带你拜见一位贵人。这贵人可是万难遇见,你定要与他说一说话。”


    不想,那贵人已听到二人的对话,“不忙,衡臣我是见过的…”他本还要再说,却忽地一停。


    刘昶一愣,他转过身,却见贵人的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投向二人身后。


    贵人袖着双手,朗朗一笑,“瞧瞧,这是谁?”


    刘昶这才注意到张廷瑜身后一道真紫的身影。


    那人也甚为惊喜,“三哥哥,怎会是你?”


    刘昶惊讶地望向张廷瑜,“衡臣,这位是?”


    只见张廷瑜扶过她,介绍道:“子渊兄,这是荣龄郡主。”


    “荣龄郡主?”刘昶赶紧行礼,“见过郡主,郡主驾临寒舍,臣不胜惶恐。”他忽地反应过来,“衡臣,郡主是…?”


    张廷瑜与那郡主对视一眼,他颔首承认,“是,郡主是我夫人,她陪我而来。”——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怕鬼?


    张大人:难道你不怕??对了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夫人哦!(骄傲脸)


    第32章 丑事


    却说待刘昶命妇人们做出百家衣,烧给亡故的刘老夫人,终于完成除服仪式后,荣龄凑到荣宗祈身旁,“三哥,你还未说,你怎的来了?”


    她可不曾听说三皇子荣宗祈与这未出仕的状元郎有旧。


    荣宗祈长长一叹,“我这也算苦中作乐。”


    他领着荣龄,走向一屏之隔的偏厅,“前几日一友人告知,说是已轶失的《佛说三十七品经》尚存一份前前朝的手抄卷,正在此处的刘氏。更有人说,这刘氏乃数百年前刘宋的后人,你也晓得我一直在找那刘宋的贵妃与齐王私奔的后续…一石二鸟,自然便要来瞧瞧。”


    说起三皇子荣宗祈,那也是皇室的一朵奇葩。


    他好文,可好的并非“仁义礼智性”的儒学正道,而是诗词歌赋、野史杂家等的旁门小技。


    荣龄自小便知道,若闯了了不得的大祸,太子荣宗柟会救她;若与谁起了争执,要动手揍人,二皇子荣宗阙是头把好手;可若想听些前朝旧事、皇室秘闻,没人能比上三皇子荣宗祈。


    如今荣宗祈因一卷佛经、一桩传说来到桑园村,倒也不算出格。


    只是…“三哥说的‘苦中作乐’是何意?”荣龄问道。


    荣宗祈在榻上盘腿坐定,“若你知晓你我二人回大都后需面临何事,你也定觉得苦。”


    荣龄奇道:“怎的还与我有关?”


    荣宗祈看她一眼,“父皇与太子哥哥可给你来信?缁衣卫是否有消息递来?”


    荣龄摇头。


    “你瞧,他们连缁衣卫都瞒住了,想来是怕你知晓一星半点,也与我一样拖着不肯回去。”荣宗祈顶着一张风淡云轻的脸,嘴里却是摆下龙门阵。


    这话实在勾起荣龄的好奇,“三哥哥,到底何事?”


    “你可知,太子哥哥的良娣没了?”荣宗祈问道。


    荣龄颔首,“我还知,那良娣乃皇后娘娘的内家侄女。只是三哥哥特地来问,莫非她的死有隐情?”


    荣宗祈“啧啧”道:“有,大大的有。”他凑近荣龄,又压低音量,“她的贴身宫女状告,说是二驸马蔺丞阳迷·奸了她。那蔺丞阳怕东窗事发,这才一不做二不休送来浸了毒药的点心灭口。可偏偏,如今的蔺丞阳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荣龄闻言一愣。


    “当真?但我曾听旁人说,蔺丞阳别号‘小青天’,是个再规矩守正不过的才俊。”


    “话是这样说。”荣宗祈也颔首,“可太子妃请了信得过的医女验尸,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瞿良娣已有约二月的身孕。但东宫的彤史明明白白记着,太子哥哥近半年都不曾召幸她。可偏偏,二月前,良娣曾因不孕去长春观请签,而那日,蔺丞阳也在观中。”


    “竟如此巧?”荣龄眼睫微落,“那圣上与太子哥哥叫你我回去…”她问道。


    荣宗祈再叹一记,“这事关乎一位皇子、一个公主,又牵扯皇后的娘家瞿氏、大都的名门蔺家。你说说,哪个不要命的敢接这桩悬案,父皇又能信得过哪个来查明真相?”


    “是故…他们选中了三哥哥你这八卦百事通?”荣龄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子。


    “诶,别逃!”荣宗祈看出她的心思,忙揪住她衣袖,“莫说未遇见你,我还要特特去寻。如今恰巧碰上,我还能叫你溜了?”


    “你别是听错了消息自个吓自个,”荣龄讪笑着蒙他,“你瞧瞧,我那缁衣卫都不曾知道呢。”


    荣宗祈却不吃这套,“到底是家丑,父皇没叫外头传开。只是我母妃怕我愣头愣脑回大都吃了暗亏,便托了人来告诉我,叫我有个准备。”


    荣龄实在不想卷入这出皇家丑事。


    可她转念一想,这事瞧着荒唐,但究其根本,却与镔铁局一案类似——它牵扯两头,生怕太子与二皇子打不起来。更何况,荣宗祈提及,蔺丞阳曾与良娣同时出现于长春观…


    花间司、长春道,一切的一切又如保州重现…


    荣龄叹一口气,装作勉强应下的样子,“我才逍遥几日,你又捉我回去做苦工。但我实在不擅查案,只能帮你跑跑腿,打打架。”


    荣宗祈却道:“跑腿、打架也是其间要事…更何况,你总领南漳三卫,这些年来查出的奸细、密探不下百人,你若是不擅长此道,那我更得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他贬起自个毫不留情,“再说了,咱俩若是真查不出来,你家中还有人能相助哩…”


    荣龄微惊,荣宗祈竟还想将张廷瑜扯进来?


    可她直觉此事有些凶险——若真出事,她与荣宗祈尚能凭借皇家身份全身而退,但张廷瑜…他便难说了。


    荣龄连连摆手,“别别,张大人忙得很,平日里三餐都需我来催促,三哥莫再支使他了。”


    荣宗祈有些意外,“哟,这果然是有了相公便忘了哥哥。罢了,衡臣掺和进来到底也不便,便只你来我这应卯吧。”


    话说两头,二人口中的张廷瑜正与刘昶去了书房。


    “子渊兄,果真是百地风俗不一。我在庐阳从未见过做百家衣的旧习。”张廷瑜状似感叹,与刘昶分坐书案两端。


    刘昶倒茶的动作一停,“衡臣可是想说,我叫乡人献上绸缎,有仗势欺人之嫌?”


    若是从前,张廷瑜定与刘昶促膝长谈,一一说明此事坏处,可三年宦旅加之今日见闻叫他再不敢冒险,因而,他不置可否,说道,“一路行来,听见几句闲话。”


    “哼!”刘昶将茶壶重重一放,“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怎样编排。可衡臣,你我相知于微时,当知我并非铺张煊赫、恃强凌弱之人。”


    他恨恨道:“我这样做,是要他们永远记着曾对我母亲做了何事!”


    张廷瑜看向他,以目相询。


    “我姓刘,我母亲也姓刘,”刘昶问道,“衡臣可知是为何?”


    张廷瑜摇头,但他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测。


    “因我母亲年青时叫人骗了,生下了我却只能自个抚养。她没法子,只好把我带回外祖家。”


    可刘氏未婚生子,即便逃回桑园村也抬不起头。


    “我记得七岁时,母亲为旁人浆洗衣裳累得病倒了。她日里咳、夜里咳,像要将整颗心咳出来。我怕她哪天就死了,于是哭着问她‘阿娘可要吃点什么?’我总不能叫她饿着上路。”


    刘氏神情恍惚,“我以前吃过梅子渍的排骨,甜的,清香的。要用燕山散养的山猪,肋排七分瘦,三分膘…”


    刘昶去求村中的杨屠夫,求他赊一根旁人不要的骨头。


    杨屠夫骂他书呆子不知柴米贵,并不理他。可那时的刘昶年纪小,没旁的法子,他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在铺前自白日跪到黑天。


    有人劝杨屠夫,说这孩子有爹生、没爹养,瞧着可怜,不如便给他一根。


    杨屠夫收摊的动作一停,自筐中挑出一根带些许肉末的猪骨。他递到刘昶面前,问道:“想要吗?”


    刘昶以为他终于发了善心,忙不停点头。


    谁知杨屠夫眼神一冷,扬手便将猪骨扔到野狗堆中,“可惜我宁可叫畜生吃了,也不喂你娘那样不知廉耻的贱·妇”


    刘昶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出看热闹的人群,又是怎样回到家中。


    他守着母亲,骗她,“阿娘,我定了一整排最好的排骨,可杨…杨屠夫说,燕山离得远,那山猪得半月才有。阿娘你可别睡沉,你还没吃到梅子渍的排骨。”


    也是老天怜他,刘氏缠绵病了几月,又慢慢好起来。


    只是待她痊愈,母子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从未出现过的梅子渍的排骨。


    但刘昶一直记在心中,他暗自发誓,定要叫母亲过上日日吃饱穿暖,再不受旁人冷眼的日子。


    怀抱这样的信念,他一路考过县试、乡试、会试,又在乾清宫得圣上钦点,成为建平十年的状元。


    可是母亲,死在了好日子前的黎明。


    刘昶长长呼出一口气,“衡臣,若你是我,你可会为母亲出这口恶气?不错,我是故意的——我偏要他们拿出家中舍不得穿用的绸缎,让瞧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不得不为她祝祷。”


    听罢,张廷瑜不好再说,只叹道:“伯母如蒲草坚韧如丝,子渊兄也较磐石更心志坚定。”


    刘昶自嘲一笑,“只是我的心智再坚,也难逃时也、命也。三年了,我方能出仕,衡臣却已官拜五品,是一司之主。”


    张廷瑜听出些不明的意味,“以子渊兄的才能,得圣上赏识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与衡臣你相比,如今你可是郡主夫婿…咱们那一科,有谁能与你比?”刘昶摇头道,“愚兄以茶代酒,还望衡臣日后提携。”


    张廷瑜这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更甚者,他觉得自个今日前来便是个错。


    他想了想,诚挚道:“我的命是子渊兄救的,你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存心叫我心中不安。”


    刘昶这才连连致歉,“是我守孝久了话都不会说。衡臣莫怪,莫怪。”


    随后二人约好,待刘昶回翰林院复职,定要叫上其余同年相聚喝酒。


    恰好刘五来寻刘昶禀事,张廷瑜便告辞,由仆人陪着去后院歇息。


    只是方走入那间供他歇息的厢房,却见里头的荣龄挽了衣袖,正要去净房洗漱。


    张廷瑜这才反应过来,在旁人眼中,荣龄陪他来宛平探访旧友,端的是鸳俦凤侣、琴瑟在御。


    如此一来,哪个又会如此不长眼,给他们安排两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郡主:??!!


    张大人:!!!


    第33章 同房


    骤见推门而入的张廷瑜,荣龄也一愣。


    经过混乱一夜,她虽与张廷瑜互相明白了心意,可一来相处日短,猝然间做日夜形影不离的夫妻总觉得无措,二来她各处的伤口未痊愈,一人独睡总要便利些,因而这些时日,她都不曾与张廷瑜同房而眠。


    “你…”荣龄刚想问,可透过两扇门页,她看见未走远的刘家家仆。


    “嗯,我回来了。”张廷瑜适时阖上门,“今日一路颠簸,咱们早些歇息。”


    荣龄不说话,随他一道走到更里头的净房。待外头再听不见屋内的话音,她才问:“那今夜…如何睡?”


    可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个问了个蠢问题。


    如今这情形若叫张廷瑜再去问刘昶要个单间,那明日的大都便又能传遍,郡主与张大人乃貌合神离假作恩爱,二人之间的情分可比滚了千道的水还寡淡。


    “不


    如我用桌椅拼一拼,应付一晚?“张廷瑜见她局促,提议道。


    荣龄心说,这也是个蠢主意。莫说数九的天里,这乡下大院的火炕烧得到底不如王府中好,若叫张廷瑜在桌椅上睡一晚,隔天便能冻个小伤风。再者,她也不是…也不是那样小气变扭的人。


    “罢了,你睡外头,你来熄灯。”荣龄头一扭,不看他。


    “好,臣都听郡主的。”张廷瑜低笑着应道。


    待屋中归于黑暗,荣龄只觉自个的五感都变得从未有过的敏锐——她虽闭着眼,可身旁之人偶尔翻身带来的响动,他身上难以捕捉但又不断朝她扑来的气息…无不钻入她的耳中、鼻中,扰得她心间发颤,夜难成眠。


    她有些气恼自个沉不下心,于是又睁开眼,狠狠瞪他。


    可帐中投入清冷的雪光与月光,那混合的凉白色将张廷瑜的眉骨勾勒得尤其高,鼻梁格外挺拔。看着看着,荣龄便也忘了自个的目的,她偷偷伸指在眼前比划,好似在触摸这人的侧脸。


    未几,像是感受到荣龄手指的轻触,张廷瑜忽地睁眼。


    荣龄装睡不及,被抓个正着。


    “郡主睡不着?”他侧过身来问。


    荣龄想了半晌,才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


    黑暗中,张廷瑜猛地坐起,他抬起衣袖深嗅,“哪有!我明明…昨日才沐浴。”


    荣龄发觉他误解,一面忍不住笑,一面伸手拉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不好,总归张大人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我能闻得出。”


    张廷瑜听明白,他重又躺下,一起一落间,他离荣龄更近。


    “既如此,那日后郡主不能再认不出臣。”他的额头顶着荣龄额头,鼻子尖擦着鼻子尖。


    荣龄手脚发热,心间也滚烫,“我知道了。”


    随着心神慢慢松下,她不知何时便与张廷瑜依偎着睡去。


    次日又行过半日,未时初,荣龄一行并荣宗祈一行终于回到大都。


    可他们尚未回各自府中喘一口气,建平帝行前的领侍太监苏九已候在永定门。


    “三殿下、郡主、张大人,老奴有礼了。”苏九手中拂尘一甩,将几人径直迎向宫中。


    一行人自午门入,沿游廊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终至乾清宫外。


    乾清宫中打帘的小太监早已遥遥看见一行人,他机灵地向立于屋内的哥哥禀报,那哥哥又与奉茶的大太监交耳,待大太监再与当值的副领这样那样一说,这消息终于一重重传至乾清宫最深处的东阁。


    因而,等荣龄他们刚至乾清宫阶下,小太监已高高打起帘,“苏爷爷,陛下请三殿下、郡主与张大人入内。”


    苏九看那豆芽菜般的小太监一眼,随口夸了句,“你小子是个好的。”


    再过重重帘幔,荣龄终于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当今圣上建平帝。


    她刚行完礼,建平帝便招手,“阿木尔过来,叫朕瞧瞧。”他细细打量,又问,“五莲峰中的迷药可还有碍?”


    早在九月,荣龄便在送回大都的军报中详述五莲峰之战,故建平帝一见她便过问那时的迷药,这也不足为怪。


    她恭敬答道:“禀陛下,修养许久,已是无碍。”


    “唔,想是无碍了…”建平帝看了眼她,又瞧了瞧一旁的张廷瑜,“不然,阿木尔怎的有心思去寻外出办差的衡臣?”


    他打趣道:“如何,如今不恼皇伯父与你母妃点的鸳鸯谱了?”


    果然,他听了荣龄特意叫人传出的消息。


    荣龄抿唇笑了笑,虽未回答,但那答案已蕴在笑中。


    再说过几句家常,建平帝手一摆,“行了,衡臣先回刑部复命。阿木尔与老三留下。”


    荣龄心中一哂,想来建平帝是要提那事了。


    果然,他略略说过二驸马与瞿良娣的丑事。


    “只是如今,那瞿良娣已死,蔺家小子也没了踪影,这事便成了悬案。”建平帝自金丝楠木椅中站起,他的语调始终平缓,“也有人劝朕不若就此罢了,怕愈查愈不光彩。但朕不这样想,朕只信一个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真相再不堪,也是真相。”


    “可父皇,一头是太子哥哥,一头是二皇兄,儿臣都…都得罪不起!”荣宗祈嚷嚷道,他一开始嗓门大,叫建平帝一盯,最末时已低成了蚊虫叫。


    “朕没指望你!”建平帝嫌弃地看他一眼,“朕只想着你妹妹近些年都不在大都,许多隐情并不清楚。但朕耳闻,你螭吻是个百事通,不但知道吏部尚书今日是因赌钱输了银子还是与夫人呕了气而不快,更清楚礼部若要重设旧礼,当去哪一家寻哪本古书做参照。你这长处难得有个用武之地,朕才叫你出份力,好协助阿木尔。”


    说到这,建平帝狠狠一指荣宗祈,“你说说,你的心思若放在正事上能帮朕多少忙?也不知朕与林妃哪里出了岔子,竟生出你这市井的性子。”


    荣龄偷眼张望——荣宗祈早被说得垂下脑袋,可见荣龄看他,他又大着胆子做了苦脸。


    “至于老大与老二…”建平帝话锋一转,又看向荣龄,荣龄赶忙收回视线。


    只听他道:“阿木尔,莫听你三哥瞎说。你记着,要查他们的,是朕,若有不服气的,尽管叫他们来寻朕。”


    荣龄拱手回道:“是。”


    “行了,你们回来也累了,去见见各自母妃便出宫去吧。”建平帝最后吩咐道。


    二人又往西六宫走,可刚走到与坤宁宫毗邻的甬道,早有大宫女候在西宫门外,那大宫女也不说话,只向二人行了叉手礼。


    随后她人影一闪,露出戴龙凤冠,着真红大袖衣的皇后瞿氏。


    “回来了?”皇后和气一笑,与二人招呼道。


    荣龄面色不改,心中却嘀咕。


    皇后虽一句不提建平帝的召见,可她能掐着时点正正好拦下他们,便说明荣龄与荣宗祈刚出乾清宫,她便已得了信。想来,这位韬光养晦的皇后娘娘并不如她平日那般中庸、无能。


    荣龄心中戒备,“劳娘娘挂念。”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虽挂念,却也比不上玉妃。听说你在五莲峰中了迷药几日不醒,她急得又犯了百日咳。”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流出泪来,“只是玉妃运道好,阿木尔到底平安归来。可怜本宫那弟媳,再也见不到郦珠。”


    荣龄面色不改,心道,这一出起承转合倒挺精巧。


    “娘娘节哀。”她拱手劝道。


    “瞧本宫,阿木尔刚回来,本不该说这些。可本宫…可我实在放不下郦珠。”


    皇后红了眼眶,愈说愈动情,“这些年,她父亲母亲花了全部心思教养,只将她养得温静敦厚、讷言守礼。可许是太过守礼,狻猊不喜她性子,叫她数年无所出。可这又如何?有我这姑母在,谁还能欺侮她不成?我也不明白,她怎的非要信那长春道,给那蔺…那狂小子可乘之机,倒送了自个性命。”


    荣龄随她叹道:“确是可惜。”


    再过几息,皇后擦干眼泪,收起戚容。


    她盯着荣龄,眼中满是深意,“阿木尔,郦珠去得冤枉,狻猊又自小待你亲厚…东宫的清白,我便托付你了。”


    此时的荣龄怎样回都不合宜,因而她说了句:“娘娘,阿木尔明白了。”


    走过坤宁宫,又行一段路,荣龄在两堵青墙的转角处停下。


    她回头看了眼坤宁宫的方向,忽问道:“三哥哥,皇后娘娘方才的话你可明白了?”


    荣宗祈颔首,“说了那大一通,不过是告诉咱们,瞿氏女自小仔细教养,最是规矩可怜。”


    荣龄却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若只是你说的那些,她大可请位姑姑去南漳王府寻我,或是叫太子哥哥提点,许能叫我更信些。可她偏偏掐了时点,在咱们入后宫的头一刻便拦下相告。你再想想,这是为何?”荣龄又问,她已转过头,望向北面的方向。


    “许有了不得的急事,她等不及?”荣宗祈猜道。


    “不错,三哥猜对了。皇后娘娘当是怕人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故先下手为强。”荣龄答道。


    “截然不同的说法,你是指…?”荣宗祈跟着将目光投向北面,那是永寿宫的方向。


    “只是阿木尔,我们又为何停在这里?”他不解问道。


    荣龄理了理袖子,“来一次西六宫不容易,咱们不若等等那截然不同的说法。”


    语落,朝北的甬道跑来方留头的小宫女,“郡主、三殿下留步,贵妃娘娘有请。”


    荣龄双眉一抬,“瞧瞧,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大破防):嫌我臭的意思吗????


    郡主:不是你这理解力怎么考上的探花???


    第34章 贵妃


    要说后宫中哪处地位最为尊崇,那定是几朝皇后起居的坤宁宫。可若问何处最华贵,即便刚入选的小宫人都知道,定是赵贵妃的寝宫,那位于西六宫正北方向的永寿宫。


    方入门内,一整套嵌和田白玉的紫檀木桌椅便映入荣龄眼帘。


    她再细瞧,几张大桌、高几上或置新鲜瓜果,或放胆瓶养着香花。往东些,墙根处是一架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头有数不清的奇珍,道不完的异宝。


    而最叫荣龄吃惊的,是博古架旁一挂串有青金石、红玛瑙、绿松石、黄翡、南海珍珠的五色珠玉帐。它映在日光中,折射出雨虹般瑰丽的色彩。


    “听说,陛下将驸马与那小贱人的案子交与你二人?”贵妃坐在上首主位,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把玩方涂蔻丹的指甲,一面却径直问道。


    荣龄与荣宗祈暗暗对视一眼,心说这开门见山的宗旨倒与皇后不同。


    二人拱手回道:“是。”


    这时,贵妃一摆手,她身旁的宫女捧来一只托盘,上置一方女子用的绣帕。


    荣龄仔细打量,只见那绣帕用的玉色暗纹锦,上绣并蒂莲花一枝、莲叶数张,花样上方更有诗句“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这是句…情诗?眼前的绣帕恐是女子赠与情郎的。


    只是贵妃在此刻拿出这样的绣帕…


    荣龄未伸手去取,抬头问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贵妃终于不再把玩那一手朱红的蔻丹,她单手支颐,鲜亮的指甲衬在雪一般的面容旁。她不答反问,“螭吻你来说,驸马表字为何?”


    荣宗祈上下瞧瞧二人,他不明所以地答道,“丞阳表字水芝,乃莲花别名,取的正是宋时‘君子爱莲’之意。”


    荣龄再看那绣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故而这帕子是…


    果然,贵妃冷冷一“哼”,“这帕子是驸马交与荣沁的,说是在都察院上值时,不知由哪个不长眼的塞到了膳房送来的食盒中。荣沁觉得荒唐,便托本宫查了。本宫查到,这玉色的暗纹锦,陛下只赐了永寿宫、披香殿数匹,再者,便给了东宫。若你们还不信,可再查这诗句的字迹…都说瞿氏女儿书画皆通,她人虽死了,留下的书信总还有。”


    话至此,贵妃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可她荣龄却不能当头个把这意思说破的人。于是,她强作不解,又问:“娘娘的意思是?”


    “呵…”贵妃冷笑,“你怎的还如小时愚笨?”


    她自上首站起,昂着满头珠翠走下毛毡铺地的台阶,“本宫的意思是,那瞿氏女自诩高门贵女,家风肃洁。可你去大都瞧瞧,哪门子贵女会这样不知羞地绣下帕子,赠与已婚配的儿郎?本宫瞧她瞿郦珠不过是耐不住深宫寂寞,故而不甘心地勾引驸马。这样的女子若叫本宫裁决,定判个挫骨扔到乱葬岗,省得污宫中清净!”


    荣宗祈叫这大相径庭的故事乱了思绪,他蹙了眉头,担忧问道:“若真如此,丞阳岂不无罪,可他人在何处,又为何失踪?”


    贵妃取过胆瓶里养的一枝含苞的早梅,“这怕是要问…”她有意不说完。


    下一息,她手中忽地发狠,掐落满枝头的梅花苞,“许是有人也瞧出了红梅出墙,便恼得一不做二不休掐死了那花儿。可只死了个花儿不够解气,他便指使小丫头栽赃于驸马。自然的,驸马无辜不会认这罪,于是,他索性困了驸马,来个不认也得认!”


    荣龄听出来,她虽未提太子,却字字句句指桑骂槐,将罪状都指给荣宗柟。可贵妃说了半晌,到底未给出除了那方绣帕外的任何证据。


    想来…她这通说辞也与皇后一般,只能听个囫囵。


    “竟是这样!”荣龄假作吃惊,再道,“既如此,我与三哥更要查个明白。”


    见荣龄未明确表态,贵妃并不满意。可她略一想,也没再说。


    但在荣龄与荣宗祈离去时,她状若不经意地与身旁的大宫女提起,“阿木尔如今也大了,我瞧着高兴。只是想起她比荣毓稍大些时,还在永寿宫待过几日。这日子啊,当真不经过。”


    荣龄心中一滞。


    她面上如常,可在旁人不能见的衣裳下,汗毛却已根根暴起——它们中一些是因愤怒,一些却是儿时留下的如本能的恐惧。


    可她没有回头,她用力忽略那如毒蛇般阴冷、怨恨的目光,挺直脊骨走出永寿宫的宫门。


    待重又回到两道青墙的拐角处,一道着银红色大袖衫的身影匆匆赶来,“宫人说你们叫贵妃请去了永寿宫,可有事?”


    她径直推开迎上前的荣宗祈,只拉住荣龄的双手上下细瞧,“阿木尔,她可欺负你了?”


    一时间,荣龄恍觉时间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她绝望又奄奄一息地困在永寿宫的水牢中,正是眼前这并非她母亲的妇人引来皇祖母,才救出了她,又将她送去南漳。


    没有林妃,就没有今日的荣龄。


    她拉住林妃的手,亲热地摇了摇,“林妃娘娘,我没事,如今她早不敢动我。”


    “是啊,她哪敢动二十万南漳三卫的总教头荣龄郡主?”荣宗祁在一旁酸溜溜道,“母妃,你担心她,还不若担心你的亲儿子我。我可半分武功不会,半点兵力皆无,是个十足的手无缚鸡之力的…”


    没叫他说完,林妃便不耐地再推开他,“你一年到头干不了一件正事,怎能与你妹妹比?”


    可说起正事,眼下便有再棘手不过的一件。


    林妃脸色一黯,叹道:“只是你们俩…怎的摊上这事!”她低着嗓子抱怨,“圣上也是,那丑事顶破了天也与螭吻,与阿木尔分毫不干。怎的有好事时轮不上咱们,到得罪人了,便拿你们二人顶乔?”


    荣宗祈却半点不因母亲的“仗义执言”而感动,他袖起手,如看透她道:“母妃,既如此,不若你替我求一求父皇,请他收回成命?”


    林妃狠狠一拍他,“我哪敢?你自个去。”


    “可有道是生子若母,”荣宗祈两手一摊,状若无奈道,“我这胆子也与母妃一样小,我可不敢!”


    林妃也学他两手一摊,“那没法子,你只能自个受着。”


    一行人往林妃平乐宫行去。


    路上,荣龄问道:“林妃娘娘,我与瞿良娣几无相交,实在不知她是怎样的人。”


    她既不信皇后口中一片纯然的瞿郦珠,也不信贵妃污蔑的不甘太子冷落,铤而走险勾引蔺丞阳的瞿良娣。


    她想知道,旁人眼中的瞿氏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谁知林妃一叹,“她倒也是个可怜人。”


    “瞿氏才情绝佳,容貌却逊一些——她那额角有个蔓至头心的紫红胎记,不甚美观。也因此,她虽贵为皇后的内侄女,却也只能做个良娣。”


    可在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瞿氏入宫后,人人在明面上尊她敬她,可暗地里,却无一不说她前世造了孽,故而惹得孟婆留下恁大的丑记。


    慢慢的,瞿氏变得不愿出门、也不爱说话。


    加之太子荣宗柟一年都不去她宫中几回,瞿氏的处境愈发艰难起来。


    “可我怎记得,去年正月初二的三清茶会,瞿良娣一盏三清茶引得父皇、太子哥哥齐齐夸赞,”荣宗祈想起一事,怀疑道,“太子哥哥瞧着…也不是那般重颜色的人。”


    闻言,林妃忍不住一“啧”,她嫌弃道:“我怎的生了你这憨货,你也是男子,竟能问出狻猊重不重颜色这话?”


    她转过头来叮嘱荣龄,“阿木尔你且记着,凡是男子,没有不喜美人的。便是你家张大人,那也是一样!”


    说着说着,她歪了话题,“你瞧瞧,我本只说送你去南漳躲开那毒妇,不料你却打仗上了瘾再不肯回来。可战场刀剑无眼,若叫这如花似玉的脸蛋留了疤,我要心疼死!”


    “母妃!你莫说三攀四,再说说瞿良娣,”荣宗祈引她回到话题,“眼下这才是最紧要的。”


    “还能说什么?”林妃气呼呼地打他,嫌他坏了自个谈性,“我上回见她已是半年前,再听说便是死讯。”


    荣龄再问道:“那娘娘,你半年前见她是怎样的情形?”


    见是荣龄询问,林妃便努力回想,“那日我出宫散心,恰遇上她也去买锦祥斋的素点心。我记得,她买的是一提松仁酥——也与我一样。可若真要说有何稀奇的,便是她的样貌虽未变,但我总觉得美了些。”


    可究竟美在哪里,林妃也说不出。


    至此,林妃之于瞿良娣的记忆便已说尽。


    天已黄昏,荣龄望着皇宫尽头那轮辉煌又壮烈的落日,心中不禁沉沉一叹。


    这一日,她自宛平赶回大都,又连见建平帝与三位宫妃,次第听闻各人口中迥然各异的瞿郦珠。


    在他们的叙述中,她拼凑出面目模糊、经历失真的瞿氏女。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经历了怎样离奇的遭遇,她的死又是否与花间司有关?


    荣龄想不出头绪,便只能将细节都先记下,回头再议。


    眼见的便要至平乐宫宫门,荣龄拱手道别,“娘娘,我还有事,日后再来探望你。只还有一事…”


    她望了眼与平乐宫一墙之隔的青瓦,“托你与披香殿提一句,叫她仔细些荣毓,别叫那小丫头落单。”


    林妃听出她的意思来,“阿木尔,你…不去瞧瞧?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五莲峰中了迷药几日都未醒,玉妃一下便病倒了。”


    荣龄一愣,从没人告诉她…


    可她再开口,话中仍冰凉,“我又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病。”她拒绝道,“再者,我来这西六宫本不为她。”


    林妃还要劝,却叫荣宗祈拦住,他替林妃承诺道:“知道了,母妃定会告知玉妃娘娘。”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荣龄来西六宫的目的便已都达成。她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郡主有很多的心结的,哦我们可怜的郡主宝宝


    第35章 吃味


    大都的东安门外有一崇釉胡同,自有朝定都起便是高门聚居之地。前朝末年,此地修了两间深宅,分属于摄政亲王的幼子、幼女。


    到了如今,当今圣上只这南漳王一个同胞兄弟,他老人家念着南漳王爷彪炳的战功,便将两处宅子一并给了他。


    于是,南漳王府占了一整条崇釉胡同,大得没了边。


    这日,王府的现任主人南漳郡主时隔三年终于回府。长史额尔登喜得早几日便将全府收拾得洁净锃亮,连那地砖缝都用极细的毛刷一一刷过,准保郡主便是如儿时那般赤着脚跑上一日,脚底板都是雪雪白的。


    额尔登自晌午便候在门房,这一候就候到了晚暮的申时。


    伴随斜阳余晖,一人一马出现在崇釉胡同口。


    额尔登狠狠一搓眼皮,待反应过来这并非自个错觉,他一下便蹦起来,也不管一副知天命的老骨头,快跑着去迎他那小主子。


    “郡主,郡主可回来了。”他亲自为荣龄拉马绳,“奴才给郡主见礼了!”


    荣龄看他那白了一半的发,笑道:“额尔登,你怎的不去买些何首乌染染头发?”


    额尔登摸了摸已然稀疏的头顶,“郡主说笑了,老奴都这把年纪,哪里还管那头发白不白?”


    “天色晚了,郡主饿坏了吧?厨房十六个灶眼都烧得旺极了,郡主想吃什么,立马就能有!”


    荣龄随他入府,“行,今日回来高兴,人人都赏一道菜。”转过影壁,来到前院,她一手微抬,示意沿路行礼的仆从丫鬟都免礼,“叫人再去刑部问问,张大人几时下值?”


    额尔登脚下一顿,“哪个张大人?”待回过神来,他高兴道:“哎!哎!老奴这就去!”


    穿过重重院落,荣龄终于回到自小住的清梧院。


    虽在北地,这清梧院中却有一汪清澈曲水,曲水之上架有一整块昆仑紫玉雕出的玉桥,那桥一头连着六角凉亭,一头延至一间二重小楼。


    二重小楼乍见并不惹眼,可若细闻,空中尽是淡淡的白檀木香。原来,整间小楼都用了上好的白檀建造。


    传言南漳王头回来这小院时也咋了舌,“这便是南逃的摄政王给他幼女备的院子?”他一叹,“咱们远居祁连山下,到底没见过好东西。”


    想着清梧引凤,他便将院子给了自个的独女荣龄。


    只是他嫌那幅“凤鸣高岗”的匾太过张扬,便央建平帝写了斗大的“梧桐断角”四字。


    梧桐断角,说的是以柔克刚,正适合女儿家。


    用过晚饭,额尔登来禀,说是张廷瑜也估算不好下值的时间叫她不必等。荣龄便痛快沐浴,未等一头湿发晾干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中忽有动静。荣龄睡得迷糊,只以为是替自个晾头发的小丫鬟收拾的动静大了些。


    可再过一会,却有一只冰凉的手伸到被窝中,径直抓住自己。


    荣龄一惊,如本能般做出擒拿、压制、锁喉的一系列动作。


    待双指在黑暗中扣上那支柔软的喉管,她的灵台忽地清醒过来,等等,她拿住的是…?


    果然,那人叫她掐得哑了嗓子,“郡主,是我!”


    荣龄忙松开,“你怎的吓我?”她扶张廷瑜坐起来。


    张廷瑜叫她这恶人先告状告得一笑,“我哪有吓你?不过试试郡主睡得沉不沉。”


    荣龄拥着锦被重又躺下,“沉,沉得很!沉得能将你一把掐死了都醒不来。”


    张廷瑜跟着也钻入被中,他自夤夜深寒中来,整个人都凉透了。


    于是他便没往荣龄那头靠,只在外侧撑了头问她,“今日在宫中可都顺利?”


    荣龄的睡意又涌上来,她神志模糊地颔首,“还不错。”


    张廷瑜的下一句话却叫她一下又清醒过来,“那郡主可知,蔺丞阳失踪了?”


    荣龄阖着眼,眼珠子转了两道。


    她不奇怪蔺丞阳失踪的消息传开,毕竟那人也是堂堂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多日不去上值总要惹人相询。


    不过,她也想知道外头是怎样传的。


    更何况,她白日里听人说了半天的瞿良娣,眼下也想了解一番旁人口中的蔺丞阳。


    “哦?他为何失踪?”荣龄睁眼问道。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犯了圣怒,叫圣上囚在内监。有说他瞧上了一介伶人,因怕公主怪罪,故来了个一走了之。也有说他时运不济染了重病,恐是要一命呜呼。”张廷瑜一面回暖身子,一面回道。


    荣龄转过头来,“蔺家如何说?”蔺家可是几代簪缨的大都名门,他们能任外头随意乱猜?


    透过窗外亮光,张廷瑜见荣龄几缕额发乱了,便替她拨开,“说来也怪,蔺家几人在朝  ,却都对蔺丞阳的去处讳莫如深。前几日,已然告老的蔺太傅忽参加了个诗会,在以‘莲’为题作诗时,他老人家亲笔挥毫,写下一句‘人间处处存公义,不负青名留史篇’,似替谁喊冤。”


    闻言,荣龄凑近一些,“只题了这一句?”


    张廷瑜却道:“这一句很足够了。蔺太傅是前朝旧臣,便是最混乱的末年也没叫摄政王抓住把柄。郡主可知他凭的什么?”


    荣龄摇头。


    “凭的便是蔺家的祖训‘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传言摄政王曾令暗卫监视,欲拿住蔺太傅的罪过。可暗卫蹲守一月,回禀道蔺太傅便是睡梦中都不曾泄出只言半语。摄政王只能罢了。”


    这样说,荣龄便懂了。


    蔺太傅在以“莲”为题作诗时罕见地露出冤屈之辞,为的只能是表字“水芝”的长孙蔺丞阳。


    因而,荣龄道:“在蔺丞阳一事中,想来蔺家已与贵妃娘娘站在一处。”


    “贵妃娘娘?”张廷瑜奇道,“水芝失踪与贵妃有关?”


    荣龄想了想。


    她虽不想张廷瑜参与到这事中,可叫他知道些,这并无碍。于是,她将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细细说了。


    张廷瑜沉思道:“若单论我对水芝的了解,他不至于昏头到迷·奸瞿良娣又杀了她。”


    荣龄心说,她也不大信。


    可眼下,太子一方拿得出丫鬟、点心这些人证、物证,更有长春道的道士亲见,二月前的那日,蔺丞阳与瞿良娣在相近的时辰去往后山…而贵妃与蔺家,除去一张归属未明的帕子,便什么都没了。


    查案,凭的绝非谁人口中的故事更曲折动人。


    荣龄叹了一记,头疼得紧。


    过一会,她暂且放下蔺丞阳与瞿良娣之事,心中转了转。


    “不过张大人…我瞧你倒是与那蔺丞阳心心相惜,你便不恼他抢了你的驸马之位?”她打趣道。


    黑暗中,张廷瑜一笑。


    “一个刁蛮又寻常的公主,怎比得上武能安邦定社稷,文能…文也不赖的荣龄郡主?”他道。


    荣龄伸出脚,越过两重被子踢他,“论起文我也是,熟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她嘟囔着补充,“比我父王强多了…”


    虽不能与他这探花郎相比…


    身旁那人止不住笑,“我也没说不好,还不赖。”


    荣龄不满意这答案,便继续为难他:“可皇姐美得很,别跟我说你分不出美丑,你可不脸盲。”


    张廷瑜却一点不觉为难,他仍笑着回道:“我自然能认出美人。可公主虽美,郡主娘娘更是凤仪万千。”


    荣龄捉住他的把柄,“瞧瞧,林妃娘娘说得果真不错,但凡是男子,没有不爱美人的。”


    难过美人关的张衡臣也不辩解,只颔首承认,“在臣心中,郡主确是一等一的美人。”


    荣龄叫他说得耳根滚烫。


    她往里侧一挪,离那人远一些。“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一只手窸窣钻入她的锦被,荣龄还没开口,便觉自个的指间嵌入他的指。


    “我要睡了,张衡臣…”她挣着手,却挣不脱。


    张廷瑜拖着她的手安置于自个腹前,“那便睡吧。”


    他身上的热意沿手心、胳膊,一直传到荣龄身上。那热意烫得很,烫得她本就热腾腾的身子要烧起来。


    “可这样…这样我如何睡?我…我睡不着。”她磕巴道。


    “那到底是困了还是睡不着?”张廷瑜阖上眼睛,做出一副要睡的样子。


    荣龄掐他的手,低低嘀咕,“你欺负我,张廷瑜。”


    张廷瑜未继续回答,他躺在原处,手中半分不放。


    夜一重一重深去,荣龄慢慢浸入梦中。


    梦中的她自然未听到账中曾响起一道沉沉的嗓音——“我怎会在意别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可你都忘了。”


    至于庆幸何事又忘了何事,他没再说。


    次日,荣龄在府中等候。


    待等到阿卯与与他押解而来的宫女,她便领上一行缁衣卫去了城南一处香火鼎盛的道观。


    荣宗祈已在观前等她,见了与她一道而来的宫女,他叹道:“阿木尔,太子哥哥还是信重你,竟将这宫女交给了你。”


    “对了,你唤何名?”他问那宫女。


    宫女衣着整洁,发髻却微蓬。她面对一身战功的荣龄与三殿下荣宗祈,面上毫无惊色与惧意。“奴婢旱莲。”


    旱莲,一种专生于关陇的玉兰。不用说,她便是瞿郦珠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


    “旱莲,太子哥哥想是与你交代了。劳烦你将二月前瞿良娣来此解签时,去的每一处,说的每一句话都重现于我们。”荣龄道。


    “奴婢明白。”


    一行人拾级而上。


    上行途中,荣龄抬头望去——脚下石阶沿山势向上,径直穿过一间窄窄的牌楼与山门。而在山门之后,高峻神殿凌空而建,它们浮于磅礴的青烟之中,渺渺如海上仙山。


    那青烟深处的道观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一切的起始之地——长春观——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颜控!


    张大人:啊对对对,正好调和你的脸盲…


    作者:出差ing,心疼越来越少的存稿!


    第36章 姻缘签


    长春观较保州的小观大上许多。


    沿主轴由南往北次第有灵祖殿、混元殿、三清殿、斗姥殿、玉皇楼,过了玉皇楼便是降生与说法两个高台,高台正中又有一道石阶,沿山势通往长春观的后山。


    荣龄并未通知观中,因而她与荣宗祈领着旱莲进入三清殿时,蒲团上满是各地来的信众。


    “良娣先是在此拜了三清,又去八卦亭中请了签。”旱莲道。


    荣龄环视四周,此处的三清塑像要高大、宏伟许多。


    玉清居中,双手捧先天八卦图,上清位左,执一柄水头极好的玉如意,太清列右,白发白须,手持羽扇。


    与其他道观中三清像最不同的是,玉清手捧的先天八卦图外围有一圈四时花图。


    乍一看,那四时花既如八卦图散出的神光,又似一圈禁制围绕四周。


    荣龄再一嗅,殿中并无下元水关大帝诞辰日的桃花香味,倒有一股清淡的莲香。


    荣龄本要出门去,荣宗祈拉住她,“人家不远万里来观中祈愿,你我已至殿中,空手离去不大妥当。”


    倒也有理。


    但当周围人都在喁喁私语,只求自个心中的愿望能叫神灵听见时,荣龄面对三清,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倒不是她没有心愿,没有想见的人。


    可在南漳王战死、她日日夜夜求他入梦而不得时,她便不再信漫天神佛。


    出了三清殿,往东是八卦亭。


    叫人吃惊的是,八卦亭中的人竟比三清殿还多。


    一位妇人领着年青的娘子挤上前,“阿娘与你说,莫要学那些高门的娘子面皮薄。你这个年纪都未婚配,还不快求张白龙子的姻缘签,并请丘道长好好解签才是。”


    荣龄再望去,亭中多是中年的妇人、男子,许是都为儿女的姻缘而来。


    她随人群排了一会,轮到她时,荣龄只说:“请道长为我解一解第五十一签。”


    老道留了长长的白须,一双眼却精光矍铄,“这位贵人,你还未取签。”


    荣龄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可我心中早已选定第五十一签。”


    老道士摇头,“贵人,姻缘二字讲求的是因果,如今尚未有因,老道如何能知果?”


    排在荣龄身后的妇人也帮腔道:“你这小娘子奇怪得很,怎能不取签又非要丘道长解签文?白龙子手书的姻缘签十分灵验,既到了这里,切莫害羞不肯求签了。”


    她只当荣龄也是面皮菲薄的高门娘子,临了临了还在扭捏。


    荣龄不想引起争论,于是便取过签筒,伸手拨了拨。等看清那支第五十一签,她手中发力,几下便将它摇出来。


    只是伴随第五十一签,另一支第九十九签也在同时落地。


    “哟,一求双签,这怕是要重摇。”那妇人嘀咕。


    丘老


    道却道:“不忙,许是天意。这位贵人想问何事?”


    荣龄想起瞿郦珠因不孕来此,便重又坐下道,“问子嗣。”


    “子嗣?”丘老道瞥了眼左手的第五十一签,又瞧了右手的第九十九签,“可这二签都与子嗣无关。”


    旱莲拉过荣龄衣袖,在她耳边道:“郡主,良娣问的是与太子殿下的情缘。”


    “哦?”荣龄略想了想,又问,“那可问我与夫君的情意?”


    丘老道先留下第五十一签,“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签是上吉,但…”


    “道长但说无妨。”


    丘老道望向荣龄,“贵人方才问与夫君的情意,想来已有婚配。但这签中的玉人,像是未至之人…”


    而未至之人,又怎会是已婚配的夫婿?


    因此签是上吉,可于成了婚的女子,却未必是支好签。


    荣龄看了眼旱莲,旱莲微微颔首,示意与那日说得无二。


    “但老道瞧贵人面相,端的是一往情深深几许,想来这签并非贵人的。”他又取过第九十九签,“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荣龄心道,这签文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倒与她和张廷瑜的情形相符。


    她本只想一听瞿郦珠的签文,可阴差阳错的,那第五十一签又带出了第九十九签,而第九十九签又偏是这样的说辞…


    莫非…这签真是她的?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丘老道又补充道。


    荣龄一愣。


    可她再想,自己本就不信这些,眼下怎因一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着相?


    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荣龄往钱箱中扔了几粒碎银作香火钱,正要离去时,恰看到八卦亭旁的一株桃树。


    她问道:“丘道长,此处三清殿中可燃过桃花香?”


    丘老道抬眼看她,本就精亮的眼神添一分古井般的深意,“贵人自何处来?”


    荣龄心中戒备,但转念一想,长春道往保州运去三清塑像并非秘事,于是答道,“曾在下元水关大帝生辰之日去过保州。”


    “保州…”丘老道沉吟,“那老道与贵人还有过一面之缘。”


    “哦?”


    “那日,老道护送三清塑像至保州。”丘老道答道。


    荣龄便想起来,确有一位老道揭下白龙子手书的密符彩绦赠与信徒。“倒是巧了。”


    又说回桃花香。


    “白龙子好香道,依照四时百花,做了无数种香。老道记得的便有桃花香、鹅梨香、茉莉合香、白梅香、三桂香、兰馥香…老道最喜春生之气,因而在那日点了桃花香。”


    荣龄颔首,“原是这样的,但不知这香可有功效?”


    “理气解郁、除痹定痛。另,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倒与独孤氏说的合上了。


    只是…荣龄问道:“是见一个幻象?又或是实在的人?”


    丘老道一捋长须,“这便看贵人与那想见之人的机缘。四季有时,随时而为,若时机到了,那人许是顷刻便在眼前。”


    一番机锋怕是能绕晕心中本有挂碍之人,但如荣龄这般心智清明又坚定的,她只当听了一通无用的废话。


    告别丘老道,荣龄等人又在旱莲的陪伴下拜过斗姥殿、玉皇楼,晌午在二仙庵吃了一份素面。


    旱莲端来一盏观中的药茶,“良娣本打算在此午歇,但因签文心中烦闷,故而命我在此等候,她一人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而旱莲在此等了两个时辰,只等到衣衫凌乱、一脸仓皇的瞿郦珠。


    荣龄看了眼药茶,推给荣宗祈,“三哥,数九天寒,你喝了补补身子。”


    荣宗祈上下看过,他点了点荣龄,“定是有诈。”他道。


    最终,二人谁都没饮那药茶。


    略坐了坐,荣龄又吩咐旱莲仍在二仙庵等候,她与荣宗祈一道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待走远一些,荣宗祈回首看山腰,“怎的不叫她跟来?”


    荣龄有些漫不经心道:“因我要试试她。”


    她一面往丹桂林行去,一面思索,若她是瞿郦珠,她会在此时此刻想些什么。


    是因一纸签文坐立难安,担忧那个未至的“玉人”扰乱她在东宫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还是思念在关陇的亲人,想要回到一去不复回的无忧岁月。


    “这丹桂林是大都八月的一处盛景。十五前后,百树竞放、橘红一片,许多雅客文人来此结社、饮酒。但过了时节,此地便萧条下来。”荣宗祈边走边解释道。


    果然,待他们到了丹桂林,眼前只有幽绿又沉默的丹桂树,并无半个闲人来赏。


    荣龄往深处行去,耳畔只有踏碎落叶与枝干的脆响与偶尔鸣号的寒鸦。


    她心道,瞿郦珠来此已是九月,那时花期已过,林中景象应与当下相近。


    只是…这略有几分阴森的林子,瞿郦珠一个深宫妇人,竟有胆子孤身来此?


    “这里何时建了竹屋、种了白梅?”荣宗祈奇道。


    荣龄随他望去,一株不知活了几百年、树冠遮天蔽日的老丹桂下建了一间精巧的竹屋。而围绕老丹桂与竹屋,数百株白梅含苞待绽。


    那竹屋的窗门皆敞,似正有人在里头对弈。


    二人正要走近细瞧,忽有一道沉慢的风悠悠穿过林间,扑至二人面前。


    那风初时狭小,但随着它不断靠近,丝丝缕缕的波动仿若能自我衍生、复制,待至二人面前,那已是如排山倒海般汹涌的力道。


    荣龄暗道不好,忙一脚踢开半点武功不会的荣宗祈,她又抽出腰间长刀,朝一处不住打旋的风口硬顶上去。


    刚与那风口相接,无坚不摧的乌兹钢刀竟蜂鸣颤抖。荣龄心中一惊,何等深厚的内力方有这般力道?


    她不敢硬抗,撤刀的同时身影急转。


    天旋地转中,她用余光瞥见那力道甩在地面留下的半人深的沟壑。


    荣龄心中寒意更甚,大都何时来了此等世外高人?


    隐在暗处的缁衣卫一涌而出。


    万文林一马当先,朝前方寻去。不一会,两道黑影缠斗一处。


    荣龄自诩功夫尚佳,可此时此刻,她竟找不出二人出招的间隙——恍如天落无边大雨,浇得人寻不到一丝空当呼吸。


    万文林持一柄加重加厚的镔铁刀,刀风刚猛劲烈,只需刮一丝在树间,便能瞬间劈落一地枝叶。


    但他对面的高手不用任何兵刃,又或者,他的双手便是最无往不胜的兵刃——只见他手露寒光,正带着一副用极细的钢丝织就的刀枪不入的手套。


    激烈打斗中,那人气息分毫不乱。


    自那绵厚无绝的气息中,荣龄认出他来——这人与丘老道一般,也与她在保州有一面之缘——


    作者有话说:郡主:呸,坏签!


    张大人(捋袖子):我去烧了它!


    第37章 白龙子


    “哈头陀,不得无礼。”伴随一道轻柔的女音,丹桂林中不停游走的磅礴内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万文林收刀退回荣龄身边。


    荣龄问道:“可有伤到?”


    万文林摇头,但他气息急促,显然也未讨到好。


    荣龄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一人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正款款自竹屋走来。


    “不知郡主尊驾至此,多有冒犯。哈头陀心智不全,又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贫道代他向郡主赔罪。”她臂弯中搭雪白拂尘,一路行来如流水行云。


    “你是?”荣龄戒备问道。


    “阿木尔,这是白龙子。”又一道秋香色的身影自门内走出。


    荣龄心中一惊,建平帝怎会在此?


    她忙躬身拜道:“陛下。”


    荣宗祈叫缁衣卫扶着,一瘸一拐走来,“父皇,你怎的来了,莫非也来长春观请签?”他混不吝问。


    亏得二人离得远,不然,建平帝定又想揍他。


    白龙子在一旁解围,“请签一事解的是凡人困苦,陛下乃真龙天子,早已超脱贫道的签文之外。”


    建平帝一“哼”,“朕便是叫你气的,在宫中闷得很,只能来此躲清闲。”


    荣宗祈很是无辜,“可父皇,儿臣几年前大婚便搬出了宫,早不住宫里头。我这几里外也能惹嫌…”


    建平帝一时说不过他,只能伸出两指狠狠示意他闭嘴。


    荣龄冷眼旁观眼前的景象。


    她久不在大都,不知只用十年便使信众遍布大梁的长春道祖师白龙子竟是如此年青的女子。


    她更不知,建平帝对白龙子信重至此,百忙之中还专门出宫寻她对弈。


    荣龄本就因长春道与花间司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头疼,如今这般,更觉棘手。


    建平帝略过荣宗祈,又问荣龄,“阿木尔来这为何事?”


    荣龄禀道:“瞿良娣…”


    她想起还在一旁的白龙子,便换了说辞,“她在二月前来过这,我与三哥来瞧瞧。”


    “哦?竟是在此…”建平帝虽命荣龄与荣宗祈彻查此事,但各中细节并未一一了解。


    见荣龄防备,他摆了摆手,“不必避忌,白龙子知晓此事——便是她告知朕瞿氏与蔺家小子同日来了长春观。阿木尔还有不明的,可再问问她。”


    荣龄心中惊疑。


    不论真相如何,瞿郦珠与蔺丞阳这事是实打实的皇家丑闻,不然,建平帝不至于舍弃刑部、都察院,专等到她与荣宗祈回大都才探查。


    可这样的事,他也告诉白龙子?


    那白龙子到底有何神通,建平帝与白龙子又当真只是寻常的论道投契?


    “福生无量天尊。”白龙子低低念了一句法号,“瞿良娣如此年青,又在长春观中遇到那事,若深究,贫道也有罪责。郡主只管问,贫道定知无不言。”


    荣龄已有怀疑的方向,因而便问:“瞿良娣是否头次来长春观。”


    白龙子略想了想,颔首道:“确是第一回。”


    荣龄又看向空地中新栽的白梅花树,“这片花树何时种的?怎的在丹桂林里栽种白梅?”


    却是建平帝回答。


    “是朕吩咐的。这半年你母妃身子一直不好,朕想带她出宫散心。白龙子便提起,你母妃最喜白梅,不若种一片梅林,叫她在冬寒时分看赏。朕听着有些趣味,便叫人在八月移来梅林。如今白梅树含苞待放,朕先来探探路。”


    他又招呼荣龄,“到时候,你陪你母妃一道来。”


    白龙子在一旁道:“陛下待玉妃娘娘当真一片赤忱。”


    二人说得兴致正好,却不知他们话中的赤忱正在荣龄心中落下雪、凝成冰。


    她望向那片白茫无际的雪原,冷得快要打起寒战。


    因而,她未回答建平帝,只道:“荣龄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自然未听到建平帝低低的叹息——“阿木尔始终不肯原谅朕与玉妃。”


    “陛下,”白龙子一挥拂尘,空气中弥漫出令人静心的清香,“陛下与玉妃是天定姻缘,陛下只需信从这一点,一切艰难阻隔,都将化为春水无痕。”


    建平帝颔首,“但愿吧。”


    下山路上,荣龄心中窝着一团火。


    见荣宗祈鬼鬼祟祟觑她,她心中的火便有些兜不住:“怎的?三哥也想看那白梅?不如今日就宿在这,日日夜夜看个够!”


    一番话一股脑扔给荣宗祈,砸得火星四溅。


    “行,我宿在这,趁夜里毁了那片白梅。”他好脾气道,“如此,阿木尔可解气了?”


    荣龄自知这番邪火不该撒在他身上。


    “三哥,我…”


    荣宗祈却摇了摇头,安慰她不必再说。


    “行了,三哥明白。”


    快至二仙庵,见旱莲已出门相迎,他又主动转了话题,“旱莲来了,你要如何试她?”


    荣龄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等旱莲到了身前,她的神情已回复如常。


    她状若怜惜道:“那丹桂林阴森萧条,怎能让瞿良娣自个一人去?”


    一听这话,旱莲红了眼,“郡主说的是,我也劝良娣莫自个去。可她心里难过,斥责我‘如今我便想一个人静静都不行吗?’”


    “郡主,说句诛心的,我们良娣…我们小姐来了大都,当真是苦透了!”她哭着跪倒在地。


    荣龄的话中有十二分的可惜,“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荣龄道。


    旱莲泪流满面,“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荣龄眼中一利,抬头看她一眼。


    但她没有再说,只命阿卯将旱莲带回东宫。


    荣宗祈听得云里雾里,“你刚刚问的何意?”


    荣龄却卖关子,“今日辛苦三哥起个大早,咱们便到这。”


    荣宗祈拉住她,“这便结了?那蔺丞阳与瞿良娣究竟哪个害了哪个?”


    “眼下我还不敢说,”荣龄道,“再过几日,待我找到证物,咱们便将这事了了。”


    “你去何处寻证物?”荣宗祈问。


    “去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这是新搜到的证物?”宣武门内的刑部,张廷瑜指着一块杂驳金、红、蓝绿三色的石头问道。


    证物来自他前段时间在保州查处的同知贪墨案。


    那案子本不复杂,不过是一五品同知伙同税官贪墨税银。只是案中死了一个县令,他才有借口去往保州。


    可刚刚,冯保命人送来一件新的证物——同知招供,这由已殁的镔铁局主事独孤氏赠与,为的是酬谢他曾出手平了一事。


    冯保知道张廷瑜去保州查的便是独孤氏,便将这证物也给送来。


    张廷瑜收下证物,又谢过星夜赶来的保州府兵。


    他用一块素布盖起证物,又将它挪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好像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绝不受他看重的普通石头。


    只是待至下值时分,有人见他提了一只箱箧,便好奇问道:“张大人提的何物?瞧着怪沉的。”


    张廷瑜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托人寻来的小玩意。”


    “小玩意?给谁的?”


    “这不,郡主从南漳回来了…”他有意未说完。


    那人十分知情识趣,“对对,瞧我…郡主回来了,你不得好好表现。”


    只是他知情识趣过了头,待张廷瑜走远一些,又与其余下值的同僚闲话。


    “这张大人真是青藤绕树,攀高处结了花。他来刑部才几年…叫我说,咱们也不必日日年年苦读书、埋头做事,不如求神灵将来生的自个生得如他一般俊俏,再娶个高门的夫人,定要胜过今生苦修几十年。”


    那同僚说了句公道话,“便只论读书,你也没胜过人家呀。”


    说得正是。


    张廷瑜乃建平十年响当当的探花郎,而说酸话那人仅是排一百开外的进士。


    “倒…倒也是。”那人讪讪。


    不过,二人口中的张廷瑜并未急着去“讨好”他那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他提着箱箧,回到用全部积蓄买下的小破院。


    合上大门,掸净因他数月未回积下的尘土,张廷瑜自箱箧中捧出那块保州送来的证物。


    他撩起上头盖的素布,石头上绚丽的金、红、蓝绿三彩映在他漆黑的眸中,显得鲜艳非常。


    他一寸一寸触摸石头的外表,全然不管粗砺的石棱在指腹擦出划痕。


    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石头,但在父亲死前留下的手札中,他已读过、记过、想象过千万遍。


    张廷瑜自书箱深处寻出那本手札,又准


    确翻到末处的一页。


    “某已查清,上罗计长官司往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山中富有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


    张廷瑜抚过其间字句,恍若触摸父亲生前最终的心血。


    他更记得,因张芜英亡故,天下又混战日久,上罗计长官司的这处金矿最终湮没于历史的烟尘,未收录于大梁的疆域测绘中。


    如今,它重又现世——究竟是哪位前朝故人在暗中重启此地,将这独一无二的石头挖出?


    他在图谋何事,他又可与父亲的死有关?


    张廷瑜在小院中想了很久,始终没个头绪。


    见夜已深了,他将那石头留在小院,自个又在箱箧里装些日常的衣物、用具回了崇釉胡同。


    额尔登大老远迎上前,“张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又回来得晚了。”他一挥手,早有候在一旁的仆从接过箱箧。


    “今日并非公务,”张廷瑜解释道,“我去家里拿了几件衣裳与用物,耽搁了些时间。可是郡主在等我?”


    额尔登听了,语中一顿。


    随后,他精准拿捏了语气,既显出他的不赞同,却也不叫张廷瑜觉得他在以下犯上,“大人,自老王爷去了,这偌大的南漳王府便只余郡主一个主子。转眼,郡主又去南漳,老奴领着几百仆从、丫鬟,恨不能打包了自个,随郡主一道去。可郡主说,南漳是军屯之地,她一人若搬个王府去伺候实在不像话,老奴这才罢了。”


    “如今郡主回来,张大人也住来府中,老奴真是说不出的高兴,觉得这一身老骨头又能些许用上。”


    他铺陈一大圈,终于说到中心要义,“便说衣裳、用具,张大人只需吩咐一句,老奴立马能呈上各种用料、花样的供你挑选。便是过往用的趁手,定要去拿,你何苦自个辛苦地去?咱们有的是跑腿的小子。”


    张廷瑜听出他的好意。


    可正如荣龄仍在适应二人如今的亲密,他也在调整自己去更淡然面对因二人关系的不同而猛然改变的各种境遇。


    自回了大都,种种非议纷至沓来——里头有艳羡的、赏识的、忌恨的、鄙夷的,叫人听了难免心生微澜。


    他再沉静、泰然,也不过廿四岁。


    他甚至有些怀念尚在保州时,二人隐瞒身份,没了种种掣肘,心境反倒纯然。


    可他也明白,荣龄从来不是孤苦无依的惊蛰,他也不会一直做镔铁商人王序川。


    张廷瑜不想在这事上为难额尔登,“我晓得了,日后有的是辛苦长史的时候。”


    “哎!老奴高兴还来不及!”额尔登道,“只等着张大人与郡主生上十个八个小主子,叫这冷清的王府好好热闹一番。”


    十个八个…这额尔登也真敢想…


    张廷瑜没接话,“这事瞧郡主的意思。前元一日未灭,南境一日不平,她当没有心思,更没有功夫。”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可等回了清梧院,张廷瑜见桌上只放了一副碗筷。


    他还以为,额尔登急着迎他是因荣龄在等。“郡主去了何处?怎的还未回来?”


    “郡主说,她今晚许是不回来了。便是回来也要过了子时。”额尔登答道。


    不回来了?


    张廷瑜看向门外,天愈发的昏黑了。


    他想,可是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有了发现?——


    作者有话说:郡主(震惊):打不过!这人真的打不过!


    张大人(震惊):这石头又出现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第38章 夜探


    快至亥时,大都灯火已暗了大半。


    但那一大半并不包含分布于皇城四周的各处高门,其中便有隆福寺旁仁寿坊中的二公主府。


    亥时正,伴随隆福寺中响起悠远的钟鸣,一阵微风拂过巡逻中的公主府私兵。


    带队小将警觉转身,“谁?”他拔出长刀,试探指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头儿,你困得眼花了吧?没人呐。”一人搓了搓眼。


    小将也说不清那奇怪的感觉——他曾在西北前线打过几年仗,生出一些对危险的直觉。


    那阵微风拂过脖颈的一瞬,暌违日久的直觉忽在灵台警醒。


    可小将转念一想——此处是大都,是圣上最为尊贵的二公主的府邸,哪个不要命的有这胆量、有这功夫擅入府中?


    他回刀入鞘,心道罢了,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其实,小将的直觉并未有错。


    那阵微风来自两道腾挪于房顶、院墙,舒展于灯光与黑夜的身影。


    一直到西北一处僻静的院落,荣龄悄然落在正中的空地。


    她侧耳细听,院中并无其余人。


    “真是奇了,总归也是驸马的院子,怎的在如此偏僻的位置?”她环顾四周,奇道,“我瞧这院子离荣沁的凤栖院得有一炷香的脚程。”


    因万文秀回家歇几日,夜里随荣龄来的仍是功夫卓绝但嘴笨如牛的万文林。


    听见荣龄的吐槽,万文林想半天,才回了句“西北是乾位,驸马住在此也不错。”


    荣龄一噎,心道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推开院中正房,二人又往东阁间的书房摸去。


    看过楠木做的书案、多宝格,荣龄的目光落在窗下同样用楠木做的罗汉榻。那榻上置曲腿榻几,几上摆一整套茶具。


    荣龄走过去。


    她并不精深茶道,但身在皇家,总学过一些。更不论张廷瑜是个喝茶狂魔,有些闲情总摆出一整副道场。荣龄跟在一旁,瞧也瞧得熟了。


    只见茶筒中放着紫檀做的茶则、茶匙、茶夹,茶针则摆在茶巾旁。


    榻几旁还有个提篮,里头放了数只黑釉茶罐,存些各地的茶。


    荣龄取过提篮,一一打开茶罐,凑到鼻下细闻。


    有岩骨花香的武夷大红袍,有鲜嫩清高的西湖龙井,更有鲜醇高爽、清新回甘的六安提片…


    俱是些珍奇,但又珍奇得寻常的好茶。


    她再打开提篮的第二层抽屉,里头有三只琉璃作的透明小罐。


    荣龄取过,凑到窗边细瞧。


    第一只罐中装的是干花,待她打开盖子,一股清寒的香味散入空中,是梅花。只是用梅花做茶…并不算常见。


    第二只罐子装的果仁,她取出一粒,是松子仁。


    等取出第三只罐子,荣龄看向罐中状如果脯的干条,心中有了猜测——若她没想错,这当是佛手柑。


    梅花、松仁、佛手柑,这是…每年正月初二的三清茶会饮的三清茶…


    荣龄垂首盯着晶莹地反射窗外月光的琉璃罐,眼神复杂。


    见她久久不语,万文林以为是有了难处,“郡主,可有事?”他问道。


    荣龄微微叹气,“无事,我只是…”


    只是…只是进一步证实了一些她本不希望为真的推测。


    过一会,荣龄道,“文林,咱们再找找,看房中是否还有偷藏起的女子相赠之物。”


    万文林虽不明白,为何要找女子的相赠之物——这院子是驸马的,驸马自然会有公主的赠物。


    但他一贯对荣龄言听计从,“是,郡主。”


    于是,二人分工,荣龄翻更里头的卧房,万文林找此间的多宝格。


    可半晌,仍一无所获。


    荣龄直起身子,四下再看一圈。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地面——邻近床柱的地板似有压痕,那压痕四四方方,正与床柱的形状相符。


    这床…莫非叫人挪动过?


    可她再一想,蔺丞阳用的是一架极为沉重的楠木床,若无必要,为何要挪动它?


    她再走回书房,望向窗下的楠木榻与榻边的书案、多宝格,这才发现它们也都叫人挪动过。


    荣龄慢慢走向罗汉榻,“想来他们不放心,都已搜过。”她猜道,“咱们方才白忙活了。”


    “他们…他们是谁?”万文林问道。


    荣龄意味深长,“自然是不想叫蔺丞阳出事的人。”


    不过,她设身处地地想,若她长了蔺丞阳那般整肃到有些变态的性子,她会如何处置这份隐秘


    又禁忌的恋情?


    是会一味逃避、时常压抑…


    还是在无望中生出企盼,在无明的长夜一遍又一遍地渴求、回望?


    她想,一定是后者。


    既是这样,那蔺丞阳便不会只满足于留有一张绣帕、一份三清茶…


    他定有更多,甚至光明正大地能叫所有人瞧见的信物。


    这是一种宣泄,更是挑衅,是悖逆带来的畅快。


    荣龄在罗汉榻上坐下,手指无意敲击那张曲腿榻几。


    她的视线落在手上…


    等等,榻上的茶具用的…


    “这套茶具是用小叶紫檀雕的。”荣龄忽道。


    万文林也走过来,“确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可属下记得,老王爷也有一套小叶紫檀做的茶道六君子,这当…并不稀奇?”


    荣龄颔首,“是不稀奇,可摆在这满屋的楠木家具中,它便稀奇了。”


    万文林不解。


    荣龄解释道:“你瞧这书案、多宝格、罗汉塌,还有卧房中的床铺、衣箱…俱是用的楠木,无不统一成套。再看几上摆的茶罐、杯壶,都用的建瓯黑釉,只装着三清茶的小罐用的琉璃…”


    “因而我猜,这套六君子并三清茶是后头配的…不,是有人相赠。”


    荣龄取过茶针,“文林,我的眼力不如你,你瞧瞧这上头可有印记?”


    万文林接过,各处仔细瞧了。


    忽然,他指着一处,“郡主,这里,针尖处有个极细微的‘郦’字。”


    荣龄将茶针凑到眼下几寸,极努力地分辨,才辨出万文林说的那个“郦”字。这芥子须弥的精微雕刻,难怪叫人细细搜了仍做漏网之鱼。


    她将茶针收到袖中,“走吧,今夜算是不虚此行。”


    待出了蔺丞阳的院子,二人翻过几处,正要趁私兵巡逻的空档纵出公主府两丈高的高墙时,一只八角宫灯忽出现在墙角。


    荣龄脚下一停,与万文林隐入一棵高大的银杏中。


    八角宫灯昏黄的光线中,一道瘦高的身影缓缓靠近。


    只见他外披一件羊毛斗篷,里头着青色道袍。


    荣龄再看向他头顶的儒巾…


    是个书生?


    那人提着宫灯走入一处无匾无题的小院,随后双手袖着,立于二人藏身的银杏下。


    又过一会,院墙下走来一行人影。


    荣龄看向其中珠翠摇曳的贵女,心说这书生等的不会是她吧?


    谁知,想什么来什么。


    那贵女命随行宫人候在外头,自个只带了一二心腹入内。


    于是,在荣龄的视线中,几人短暂消失于门头下,一息后又出现于院中。


    候在银杏树下的书生忙迎上前。


    “公主…”


    与他一脸惊喜不同,二公主荣沁面上冷着,嗓音更能结出冰来。


    “本宫早已说了,待舅舅回大都便说服父皇开来年的恩科,你这时不紧着读书?眼下这多事之秋,若叫旁人撞见本宫来见你…罢了,你究竟有何事?”


    书生神情一僵,但他很快调整好,陪着笑,“这不是,月余没见公主,人言‘一日不见如三秋’。这样算来,臣与公主已百年未见,隔了一辈子生死。”


    这情话说到荣沁心坎里,她面色稍霁,“云帆,你莫嫌本宫…莫嫌我疏远你。我只是怕你分心,再次落了第。你明白,我有多盼着你状元及第,簪上父皇钦赐的红花来娶我。”


    祁云帆往前一步,拉过荣沁的手,“公主,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动情道,“我定一举夺魁,比那张廷瑜更好。”


    躲在树上的荣龄一愣…不是,这事怎又扯上了张廷瑜?


    她本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个热闹,到了这句,她一瞬凝起神,不再错过二人口中的任何话语。


    荣沁未抽回手,葱白一般的细指扣在祁云帆掌心,如涅槃的凤凰雏鸟歇在巢中,“那是自然,你不仅考得比他好,往后出路也要叫他难望项背。”


    “只要荣龄领一日南漳三卫,父皇便绝不会让他做紧要的官职。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能翻得出什么浪…云帆,本宫定会让你较那张廷瑜风光百倍。”


    祁云帆揽过荣沁,让她靠在自个胸前,“公主,我不在意与张廷瑜如何比,我也不在意自个如何,只要公主高兴,微臣做什么都可以。”


    荣沁的面孔叫祁云帆挡着,看不清神情。


    半晌,她才轻幽道:“祁郎,只有你真心待我。”


    又过一会,荣沁自祁云帆怀中站直身子,“好了,夜已深了,祁郎快去歇息。”


    祁云帆恋恋不舍地看她,再三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祁云帆走远,荣沁的贴身宫女走上前,“公主,那祁郎君虽也俊俏,可奴婢瞧着,他嘴唇削薄、鼻尖带钩,恐非…”


    荣沁扶正有些歪斜的掩鬓,“山韵,本宫明白你的忧心。”


    她慢慢转过身,昂首望向北方苍冥的夜空——那里有冬夜里最亮的星,“北宸居其所,众星拱而环…本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人人都该敬我、重我。若有人敢背叛,杀了便是。”


    “是。”山韵恭敬到有些畏惧地躬下身。


    回南漳王府的路上,荣龄见万文林几番欲言又止。


    她怕他憋死,便好心问道:“文林可有事?”


    万文林犹豫再三,终还是问道:“郡主,二公主为何养个落第的书生?奇的是,还处处与张大人比较?”


    他再斟酌,“我瞧那书生的面容,倒有三分肖张大人。”——


    作者有话说:郡主:荣沁这个变态!


    张大人:就是!大变态!


    第39章 朝会


    “哦…当真?”这倒是荣龄因脸盲未关注到的。


    连替身都要找个肖上几分的…


    若非深知其本性,荣龄还真要怀疑这位二皇姐蓦然回首,又看上了张廷瑜。


    荣龄未正面回答,而是调侃,“文林,你也该找个娘子。那样,你便问不出这话。”


    谁知万文林面上未露出她预想中的窘迫神色,而是眸中一黯,连语气都淡下三分,“是属下没用。”


    “诶…”荣龄心道自个也没说什么,万文林这表现…怎的像是叫她戳了心窝?


    许是这次回大都,让万家婶婶催婚催得火大?


    说起万文林,他的身世也甚可怜。


    万家历代武学传家。


    到万父那辈时,因政道昏聩,不平之事甚众,万父便做了游侠儿,专替贫苦者伸张正义。


    这途中,他受了南漳王荣信的恩惠。


    为报恩情,万父便去了南漳三卫,做最骁勇的前锋将军。


    而八年前那战,数万南漳三卫埋骨扶风岭,其中便有万父。听说,他与荣信战至最终,背靠着背站着咽了气。


    丧讯传回大都,万母一口气未续上,也随万父去了。


    那之后,兄妹二人便由无子的叔婶养大。


    如今,万文林也已廿四岁,是万家两房独一根的苗。


    若放在寻常人家,万家叔婶怕已含饴弄孙许多年。


    可这万文林,他不是借口战事未平无心婚事,便是犟头犟脑死活都不去看万家婶婶相看好的姑娘。


    万家婶婶没了法子,只好请托到长史额尔登头上,求他留意与万文林相配的良家女子。


    她只怕万文林不学好,沾上兵痞子的恶习,狎养妓子或是小倌。


    荣龄斟酌再三,才答道:“荣沁自比北宸星,要当世人的中心、天下人的焦点。她既受不了旁人相欺,定也不忿有人过得比她好。”


    万文林领缁衣卫,也是一点即通,“…她忌恨郡主?”


    荣龄冷嗤道:“我虽不想当那王婆自夸,可与荣沁打了这许多年的交道,她骨子里并非荣家人,流的怕是赵氏的血。”


    人人都该敬我、重我…


    这话,许多年前也有人说过。


    那时,荣龄被囚在水牢,贵妃赵氏掐着她的下巴,指甲嵌入肉中,“玉鸣珂克死一个荣信不算,竟还要在本宫手中抢走陛下?人人都该敬我、重我…”


    “玉鸣珂胆敢来试,本宫便要瞧瞧她抛夫弃子的心肠有多硬…”


    她抓住荣龄的发,将她狠狠按入水中,直到荣龄将要气尽,她才松了手,仪态万千地站起身。


    “阿木尔,本宫若是没看住,叫你一个不留神溺毙于神武


    湖中…你猜猜,你那母妃会落几滴泪?”


    有母如此,“青出于蓝”的荣沁能有几分心善?


    一面是蔺丞阳离心,爱上样样不如自己的贱人,一面是自小与她相争的荣龄和张廷瑜情意甚笃,写就一段盲婚哑嫁的佳话…


    如此悬殊的比较,如何让事事掐尖的荣沁服气?


    更何况,荣龄嫁的可是自她的驸马簿中黜落的穷酸书生!


    她怎样会甘心!


    因而,荣沁决心赢回这一局。


    她要找个处处胜过张廷瑜的夫婿。便是眼下没有,那就亲自养一个。若这个不行,天下男子千万,换一个便好…


    荣龄说完荣沁扭曲到有些变态的心理,万文林默了半晌。


    “郡主…”好一会,他才开口,“郡主还是远着她些…”


    可一想到荣龄奉命探查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又如何避得开她…


    至于蔺丞阳…“若真如郡主猜测,那驸马…”他担忧道。


    荣龄微微摇头,否认他的猜想,“蔺家如此平静,蔺丞阳当还活着。”


    经过一夜折腾,荣龄回到房中已是丑时。


    她叫大都的深寒冻得凉透,转头瞧见已熟睡的张廷瑜,便起了坏心——她揭开锦被一角,一骨碌钻进去,又手脚并用贴上取暖。


    瞬间,张廷瑜冷得身子一僵,慢慢醒过来。


    “回来了?”他将荣龄的手夹在胳膊下最暖的地方,嗓子里带了浓浓睡意。


    荣龄在他怀中寻到舒服的姿势,“好困,过会上朝你记得叫我。”


    二人相拥着又睡过一个时辰,寅时,荣龄叫张廷瑜唤醒。


    “郡主今日也去大朝会?”他问道。


    建平帝马上得天下,一身精气神绝非元末的几任傻皇帝能比。他老人家一改前朝颓靡的风气,令朝中五日一大朝会,内阁每日开小朝会。


    每逢大朝会,大都五品以上官员都需在卯时前候于太和宫外。


    这日正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荣龄有事与太子荣宗柟相商,便想着顺道去朝会转一转。


    用过一些糕点,二人换了朝服,戴梁冠,持笏板去往宫中。


    到了右掖门,门外已排起长队。


    荣龄身为正二品的武官并特封的一品宗室,自不用排队,随时可入内。


    可张廷瑜若照次序,却要等在公侯之外,随五府六部官员一道入内。


    但瞧见他身旁的荣龄,四方四卫哪个敢拦。


    “郡主、张大人,请。”守门的将军恭敬道。


    二人一道入内,因时间尚早,太和宫外人烟尚稀。


    荣龄想起荣沁昨日说的“荣龄领一日南漳三卫,父皇便绝不会让他做紧要的官职”…


    她其余的话都荒唐,这句却不错。


    荣龄掌二十万精锐边军,便是建平帝与荣宗柟再赏识张廷瑜,都不会再叫他进入中枢的权力中心——内阁。


    一家子中若出一个主帅一个阁臣,皇帝如何安枕?


    “张大人,凭你的才能,当上天子近臣做头批入太和门的官员并非难事,”荣龄在一片昏黑中盯着张廷瑜湛亮的眼,“可如今,你只能跟着我一道入内…”


    “你会否甘心?”


    至于旁的非议,荣龄也听到一些。


    她心想,张廷瑜虽享受几许旁的好处,可在最重要的仕途上,却实实在在受了她的牵连。


    张廷瑜轻按她额心,“郡主刚刚还喊困,这会怎的有闲心想起这等微末小事?”


    荣龄拍他胳膊,“这不是微末小事…”


    “与你相比,便是。”张廷瑜语气甚笃。


    身旁是旭日升起前最清寒的风,眼前是缱绻如春的目光。


    荣龄捂了捂心口,嚅嗫道:“我倒也不会打一辈子的仗…”


    张廷瑜拉过她,去到一处背风的角落,“不说这些,郡主今早方归,只睡了一个时辰。眼下还早,不若靠着我再歇会。”


    荣龄领他好意。


    她站在张廷瑜与墙面挡住的无风空当,又靠上他有些清瘦的背,安定地眯了过去。


    张廷瑜半分不动,如暗夜中的一棵柏树,一尊砖碉。他的背上传来有些沉的力道,一如很多年前在江南的一处水边,那兵荒马乱的相遇。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待回过神来,天光已有些敞开。


    一人瞧见无端立在墙角的他,便过来相询。


    吏部尚书陆长白是建平十年的会试主考官,照理算是张廷瑜的座师。


    “衡臣,怎的站在此处?”老大人一捋颌下养得精心的美髯,问道,“老夫在太和门外瞧见了子渊——老夫都要认不出了。他道是丧期已满,回大都复职。只是眼下尚未有职分,来不了大朝会,因而在太和门外待诏。”


    陆长白沉吟片刻,“你们是同年,宦途漫漫,最当互相扶持。老夫已与子渊说过,过几日老夫做东,你叫上东亭、怀州,一道来聚。”


    陆长白口中的东亭乃那一年的榜眼,如今的礼部主事,怀州为二甲进士,三年来也得建平帝赏识,官拜正六品。


    他与东亭、怀州算是建平十年的进士中前途最好的三人。


    陆长白只叫上他们三人,正是说明大冢宰的府邸绝非寻常人能登访。


    张廷瑜拱手行礼,但腰背直直挺着。


    陆长白以为他是对自己不恭敬,心中便有些不快。只是他又想起这几日回大都的南漳郡主,当下忍下气不发作。


    可眼前的张廷瑜毫无愧色,陆长白便又想起他对自己一贯不热络,逢年过节的也从无学生之于老师的礼节。


    他心中不满更深。


    正好瞧见结伴而来的徐阁老与枢密使谢冶,陆长白心思一转,便招呼二人,“徐大人、谢大人,老夫等候二位许久。”


    他嘴里呼唤,脚下却不动分毫。那二人虽有些诧异,但仍往这墙角行来。


    这时快至卯正,太和宫外人挤人,已如闹市。


    即便在这喧闹的场景,三位红袍玉带、头戴七梁冠的一品官员聚在一处仍是十二分的引人注目。


    因而,本三五一堆凑着唠嗑的官员一面装着兴致仍高,一面却将九成九的注意力投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等等,那角落里怎还有个戴三梁冠,腰缠革带的五品小官?


    更有人自他玉山一般的风姿中认出,那不是凭一张俏面入了南漳郡主荣龄的的眼,进而更得陛下、太子器重的刑部郎中张廷瑜?


    传言郡主还特特去保州随他办案,引得瓦舍传出个时兴的小调,道是“心向良人山海越,常伴君旁共苦欢”。


    一群年青臣子们听了,心中羡慕、忌恨各半,十足的五味杂陈。


    眼下郡主回了大都,三位大人围着他,可是通过他向郡主示好?


    可只张廷瑜知道,这哪是示好,分明是陆长白不忿自个的不恭敬,伙同徐阁老、谢枢密使寻仇。


    他心中苦笑,拱手问候道:“徐大人、谢大人。”


    可他背上仍有沉甸甸的叫人安心的重量,他不想因眼前的三人扰她清梦。


    因而,张廷瑜的腰背仍挺直,未如往常躬身拜下。


    徐阁老与他相熟,虽诧异于张廷瑜今日在礼节上的粗略,但他为人疏阔,并不放在心上。


    他更瞧出,那一贯目中无人又斗筲之器的陆长白为何叫他们来此。


    于是,他乐呵呵地颔首,“许久不见啊,衡臣。”


    而谢冶总领枢密院,乃赵氏门下,他对张廷瑜并无好感。


    因而,他顺当接过陆长白递来的靶子,阴阳怪气道:“老夫听闻,张大人的父亲乃前元的铁笔御史,因风骨过于铮铮,遭了黑手。老夫瞧张大人肖极了他,也是不肯折腰之辈…”


    谢冶虽是武官,嘴上功夫却半点不逊色。


    这一番话几戳着张廷瑜的鼻子尖,咒他若再不知进退,哪日便要如他父亲短折而亡。


    徐阁老瞧瞧这个,又打量那个,正想出言打个岔,让张廷瑜自那两个老匹夫的夹击中解脱出来。


    可几在弹指间,他见张廷瑜眉弓微抬。


    于是,徐阁老暂收了心思,在一旁静观其变。


    徐阁老欲出言相助的同时,张廷瑜的背上倏地一轻。


    他心中微觉可惜——到底惊了荣龄的小憩。


    又有人轻戳他。


    他会意,似服了软、认了错,冲那几人再一拜,“三位大人,是衡臣无状。”


    只是这一遭,他的腰背终于不再直挺挺,而是如冬雪压竹,垂首露出梁冠顶端的云翅,并“摔”出了一直歇在他身后那人——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郡主睡觉重要!


    郡主:zzz…


    第40章 对峙


    太和宫前的大人们眼前一花,回神之际已有一人自张廷瑜与墙角的空当中“摔”出来。


    仿若她一直倚靠着张廷瑜,因他刚刚的一拜,一个没站稳,便趔趄着出现在大伙面前。


    可惜离得最近的徐阁老与陆长白只见趔趄,却未瞧出那趔趄的脚下仍有章法。


    而能瞧出门道的谢冶已觉不好,他认出这人,心中骂了陆长白八百回——


    这老匹夫害惨了他!


    只见那人直起身子,熹微天光下,真紫的蟒袍闪出金银丝线的光泽。


    围观的众人如风下衰草,躬身拜道:“微臣见过郡主。”


    便如徐阁老、陆长白、谢冶这等位高权重的阁臣,也得拱手作礼——荣龄虽只让人称郡主,承的却是南漳王世袭罔替的一等亲王爵位。


    若单论品级,除去几位耆老,她能在这天下横着走。


    荣龄站稳,又理了理衣袖,“我方才睡得迷糊,只听得谢大人提起我那因节而亡的公爹…怎的,谢大人也钦佩他?”


    不等谢冶回答,荣龄又道:“听闻谢大人文墨尚佳,公爹的祭日将至,不若你替他老人家写篇祭文?也不多,千把字便可。”


    闻言,谢冶猛地一窒,他面上憋得通红,肖似台上的关二爷。


    他心中狠狠一啐,去他爷爷的文墨尚佳…他谢冶不怕打武仗、嘴仗,就怕与人拼文章!


    便是写奏疏,他都能杂了无数白话、错字…某日,他一改往日,呈上一份花团锦簇的奏章,谁知建平帝沉吟半晌,写下朱批:下回自个写,莫叫幕僚代笔,朕看不惯。


    因而让他写千把字的祭文,杀了他得了!


    徐阁老憋了笑,替谢冶解围道:“郡主,若叫谢枢密使写祭文,臣怕张芜英老大人连夜入梦,摇着枢密使问这句何意,那句是否在骂人。”


    他虽把谢冶说得半分不值,可到底在救他,因而谢冶虽不忿,却也管住自个闯祸的嘴,再不开口。


    “不若叫他添些祭品,也还张老大人清净。”


    徐阁老八面玲珑,哪处都不沾,哪里都留情面。


    荣龄一则卖他面子,二则也不想将谢冶得罪狠了,惹他在军需上使绊子。


    “也好,传言枢密使家中有一柄古时的赤霞剑,我倒想一见。”


    谢冶气得在心中大骂恶贼。


    **龄乃南漳王荣信的孤女——南漳王总领军务十余年,部将无数。开罪了她便是开罪整个南漳三卫、全部的南漳系部将。


    谢冶虽在赵氏门下,却也觉得这买卖不值当。


    罢了,不过是件家传的死物。


    “下臣今日便将赤霞剑送去府上。”


    料理了谢冶,荣龄又转向搅起这一池乱水的祸首,“谢枢密使不擅文辞,但陆大人笔落惊风雨,字字如珠似玉…”


    陆长白与荣龄文武有别,公务上并不相交。


    但陛下与太子待她素来亲厚。更不论,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难过美人关,纳了人家亲娘做宫妃,若那玉妃再吹枕头风…


    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定能屈能伸…


    陆长白不等荣龄相逼,主动道:“郡主若瞧得上老夫朽笔,不若让老夫来为张老大人写祭文。”


    一番因权势而生的龃龉终因更高的权势介入而消弭于无形。


    荣龄在一片混乱中看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她忽有些不安——他会否觉得她大张旗鼓地出手反而叫他丢了面子?


    单靠他自己,他也不一定会在陆长白与谢冶手中吃亏。


    张廷瑜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他看懂荣龄的忧心,但他虽也自傲,可那份自傲并非不分好歹,更不是对最亲密的人倒戈相向。


    他想让荣龄安心——她永远都不用有这担忧。


    这时,一道道尖细的嗓音自太和门外一重一重传入,“太子殿下驾到。”


    太和宫前的文武百官忙停了嘴仗,照官职尊卑理好队伍,山呼道:“恭请太子殿下安。”


    因是大朝会,荣宗柟未带太子仪仗,只领詹事府的詹事、两位少詹事而来。


    那着玉色窄袖袍的身影一抬手,冯领侍便道:“免礼,平身。”


    荣宗柟本目不斜视,待瞥见人群前方的真紫蟒袍时,他脚下一顿。


    荣龄垂着头,便见视野中出现一双同为玉色,筒上盘旋双龙的靴子。


    “回大都几日了?”对面那人冷冷问道。


    荣龄心中暗道不好——这老夫子显见的兴致不高,一见面就训她…


    她讨好一笑,抬头回道:“回太子殿下,三日…”


    荣宗柟面无表情地一瞟,荣龄便改了口,“四日!四日!”


    他“哦”了一记,重复道:“四日。”


    荣龄硬着头解释道:“殿下,非是臣不想来东宫面禀,只是臣一回来便绊在了二驸马一事中…”


    “这眼下说什么荒唐话的都有,臣怕污了东宫的清净。”


    东宫的清净自然还包含若二人交往过密,待一朝水落石出,赵氏一党定会攀咬荣龄得了太子荣宗柟的示意,故才有那般不堪的真相。


    荣龄当下未明说,**宗柟明白。


    “不必忧心。”荣宗柟也语带深意,“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孤只信真相,也相信郡主定能查出真相。”


    “臣记下了。”荣龄躬身道。


    旭日自太和宫东侧的墙头跃出,金光在瞬时洒满众人胸怀。


    鼓楼传来阵阵雄浑鼓响,三记静鞭响过,荣宗柟领着文武百官鱼贯入太和宫。


    大朝会,开始了。


    一直到辰时正,朝会方歇。


    荣龄站在武官一列的第二排,因而等她退出太和宫时,张廷瑜已在一旁候了好一会。


    “郡主这便去东宫?”他袍袖一拦,问道。


    冷着一张脸的荣龄认出他,“你在等我?”


    因站在三级石阶之上,阳光毫无遮挡地自高处投来,二人身上铺满难得的冬日暖意。


    张廷瑜与她一道走下石阶,“我送你过去。”


    待走到东侧宫墙的阴影中,北地的干冷又无孔不入地贴上身体。


    荣龄忽然停下,微抬头直视张廷瑜那双温润无边的眼,“张大人,我其实,有些犹豫…”


    这份犹豫自昨夜在蔺丞阳的书房找到茶针时便生,经过半晚的发酵,愈加浩大、蓬**来——若戳破那真相之上的粉饰,瞿郦珠、蔺丞阳可真要万劫不复了。


    她未告诉张廷瑜昨夜查出的证物,因而只问:“你办过许多案子,会否有一刻担心…担心若道义太过锋利,会伤人。”


    张廷瑜如方才那般,又轻按她的额心。


    朝服并不厚重,他的指尖也仅淡淡的温。


    “这并非两难,”他道,“道义足够锋利、坚硬,方能荡尽世间不平事。若伤了人,那也


    是他们咎由自取。”


    荣龄忽觉一股力道自额心透入,它并不霸道,却绵绵无尽地晕开心中的犹疑。


    “去吧。郡主只管大胆地往前行。”


    一炷香后的东宫。


    本该开始一日公务的承乾殿静得落针能闻。更奇的是,布在各处的宫人叫东宫暗卫替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幽灵一般立在关键哨口,宛若黑无常得了道,来青天白日里勾魂。


    而在承乾殿深处,荣宗柟与太子妃章氏坐于上首,他与章氏对视一眼,随后看向荣龄,“你说什么?蔺丞阳叫人诬告了?那他可否无罪,瞿氏又因何而死?”


    荣龄摇头道:“太子哥哥,蔺丞阳虽叫人诬告了,可我还不能肯定他是否全然无罪。”


    有些相悖的两句话自然惹人生疑,“何意?”荣宗柟问。


    “请太子哥哥押来旱莲一叙。”


    等旱莲来到堂下,荣龄命人端去一盏三清茶,一叠松仁酥。


    “旱莲,这些时日你受了委屈,快用些点心。”她再问道,“这些时日,太子哥哥将你看押在东宫,你可怨他?”


    旱莲忙伏身在地,“旱莲怎敢…若无暗卫看守,旱莲早没了性命。”


    这话倒不假,单凭她那几要毁了蔺丞阳的状告,赵氏、蔺家定会想尽办法灭口。


    若没了她,瞿郦珠一事便死无对证。


    “你倒不傻,不愧是自小陪着瞿良娣长大的。”


    **龄话音一转,骤然冷下来,“但旱莲,人也不能太过聪明。”


    旱莲小心翼翼,但并不惊惶,“奴婢愚钝,不明白郡主何意。”


    荣龄却不与她打这嘴皮子官司,“你当着太子与太子妃的面,再复述一番与瞿良娣在长春观的见闻。”


    旱莲不明所以,犹疑着不敢开口。她怯怯地望向上首——她是东宫的人,若太子夫妇不肯,荣龄也奈何不了她。


    荣龄冷眼旁观,将这番小心思瞧得一目了然。


    她心道,也不枉瞿氏选了她陪嫁来大都。她虽是小小的宫人,可胆量、心计却毫不逊于生杀予夺的大人们。


    荣宗柟看了一眼荣龄。


    荣龄颔首,示意这事非做不可。于是,荣宗柟道:“照郡主的吩咐。”


    旱莲只好称是。


    她再次复述,“奴婢陪着良娣,先在三清殿拜过三清塑像,又去八卦亭中请人解签,签文是第五十一签。午间在二仙庵用完素膳,良娣便独自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这番言辞极流利,也有条理。只是…太过流利、太过清晰,恍若背了千次万次,便是梦中都能脱口而出。


    荣龄捧着一杯清茶温手。


    她的面容隐在茶水腾起的白雾中,神情未明,“你未陪同瞿良娣去往丹桂林?”


    旱莲一怔,“若…若我一道去了丹桂林,我便是死了也会护着良娣!”


    荣龄未接话,仍问:“你二人头回去长春观?”


    这事更做不了假,瞿良娣何时出宫、去了哪里自有内侍记录。


    “确是第一回。”


    荣龄再抬眸瞧她一眼,“旱莲,你可想好了?你说的当是无误?”


    旱莲望着那一张美极的脸,心中无端一颤。


    世人谈起南漳郡主荣龄,头个想到的便是她领二十万边军,杀得前元节节败退的威名。可若再早些,这位郡主留在世人心中的却是美名——郡主虽面冷,但长了一副融合南漳王与玉妃长处的芙蓉面。


    若二公主荣沁如牡丹张扬灿烂,那南漳郡主荣龄便是清冷上佳的十八学士。


    旱莲便在这美极也冷极的一瞥中,恍觉一场冬雨倾盆而落,叫她一身湿寒、狼狈至极。


    许久,她仍未想到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于是答道:“无误。”


    荣龄却如一只优雅的豹等着自投网中的猎物。


    “那你告诉我,既是头一回去,又不曾看过丹桂林,你又怎会知道今年八月才移至林中的白梅花树?”


    旱莲脑中哄地涌上血。


    昨日午时的对话翻涌于脑海——


    荣龄叹息道:“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


    旱莲因旁人难得的怜惜松了心房,“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原来,这位郡主也对小姐毫无怜悯,她只是在试她,在套话——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郡主真帅啊!


    郡主:基操勿6…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枕边美人我在明朝开猫咖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昭昭明月寒门学子的科举路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