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歃血为盟
荣龄强撑精神听他解释,可没一会,高热再次夺去意识。
恍惚中,她只觉那张模糊的面容如最沁凉的玉盘,若能抱着它,贴着它,她定会舒坦许多。
事实上,她也这样去做——
她将眼窝、面孔,将唇与颈一一贴上,她如藤蔓绕树,似鸯鸟交颈。
可身体叫嚣着不够,远远不够。
荣龄停下,茫然且无助,可她又不知要怎样才能得到更多。
很快,那人告知她答案。
荣龄唇上一湿,另一道唇吻住她。他耐心地含咬、吮吸,既攫取她的呼吸,也将热意撕开口子,使之随二人的意乱情迷泻出。
荣龄觉得舒服,于是攀上他的颈,吻得更深。
可她不得要领,慢慢吸不上气,待到微弱轻吟,那人松开她,低喘着笑道:“郡主要憋死自个,憋死臣吗?”他轻拍荣龄后心,“吸气。”
一时间,帐中布满急促的喘息。
荣龄失神地看向伏在上方的男人。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二人的目光很快相接又交缠。
那人又吻下来,可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唇齿的追逐,而是沿着下巴、细颈,一路往下。
他的吻至何处,何处的热意便有了出口,因而荣龄未曾阻止,只由他拂开衣领,到处作乱,直至——
那人的唇重又落到耳后,他下颌处刚冒头的胡茬触及此间软肉…
荣龄细细惊呼,又在下一瞬难忍地笑开,“不要!好痒…”
可那人难得寻见她的短处,他不但未停下,更用力地揿下下颌,叫粗硬的胡茬刺得更深,摩擦得更密。
荣龄再受不住,讨饶道:“王大人,我不要了,你停下!”
这一句“王大人”音量不大,却如一滴凉水落入油镬,“毕剥”溅了满墙。
其中一滴油水溅入荣龄的灵台。
王大人…
王序川…
等等,她与王序川!
荣龄的身子仍在渴求,心智却在一瞬间堕入冰窟。
冰火两重夹击中,她用尽最后一份力推开王序川,艰难道:“我虽心悦你,可我当先回大都,与张大人说分明后再与你相好,而非这般折辱他。”
一句话如最锋利的钢刀齐齐斩断二人间因缠绵而连结的藤蔓。恍惚间,荣龄似看到断落的残枝,亲见那狰狞的切口流下淋漓的血。
她又看推开王序川的那只手,口中忽地再次涌上血腥味。
谁知,今时的王序川未因荣龄字字句句的“张大人”而不忿。
与之相反,他甚至轻叹气,语中带有笑意道:“我本与郡主说,待此间事了,有话与你说。”他替荣龄掩起凌乱的中衣,“你可知,我要说的是何事?”
荣龄迎着那道缱绻至极的目光,心尖一颤,“何事?”
王序川俯下身,凑到她耳旁问:“郡主的脸盲还未好吗?今日仍未认出我?”
未待荣龄回答,他接着道:“郡主在信中说,‘军务在身,恐不能及时去信,勿念’,可我念得紧,等不及你处理完此间事宜,便赶着来见你。”他轻吻荣龄耳廓,“只是此番相遇,郡主怨我并不‘霁月清风’,反是个世间难得的‘厚颜无耻之徒’…”
他抬起头,再度与荣龄四目相对,“郡主可还欢喜我?”
语落,荣龄如遭雷击,一时动作不能,言语不能。
半晌,她抬手抚过眼前之人的眉、眼、鼻、唇,她虽知这样做很是徒劳——她不记得自个便宜夫婿的样貌,自然不能用这法子唤回对他的记忆。
可他方才说的正是她写给张大人的家信,这世上除了他二人,还有谁能知晓其中内容?
“你…”她哑了嗓子,“你是?”
他贴近,直至二人鼻峰相接,唇珠相触,“郡主,喊我的名字。”
“为何这样?”荣龄仍不敢信,“怎么会这样?”
唇上传来轻暖的湿意——是那人在一下又一下地啄吻她。
荣龄残余的不安与犹疑终于被这轻柔的爱抚抹去,她轻唤道:“张廷瑜…张大人。”
“是我。”张廷瑜应道,“郡主,是我。”
荣龄只觉自个要溺毙于他满眼的江南水意中。
她不住地想,难怪,难怪她总在王序川的身上瞥见张大人的影子。也难怪,她总毫无因由地自一人想起另一人。
她深藏人后的挣扎,苦埋梦中的遗憾终因这一日的真相消解于满怀冰雪中。
未几,张廷瑜垂下头,与她额首相贴,他低低问道:“郡主,臣愿自荐枕席,为郡主解了春香。郡主意下如何?”
还当如何?
二人已交叠一处,荣龄身上的热意又无其他法子能解,她还当如何,又能如何?
可惜那独孤氏千算万算,怎的也算不到荣龄名义上的夫婿、如今的心上人竟在身旁。
她一时气急,张口咬住张廷瑜的唇,直到咬出血,才又细细吸吮那道伤口。
于是,张廷瑜唇上的血与她自个口中的血相混一处,伴随她并不熟练的亲吻,融于二人口中。
体内的热意又开始翻涌,待意识被吞没前,荣龄松开唇,喘息道:“张廷瑜,你我歃血为盟。”
这实在称不上情话的盟誓惹出张廷瑜的笑。
可他没有纠正,只随荣龄道:“好,我们歃血为盟。”
屋外雪停风止,一片清疏寂寥。
可卧室之内、芙蓉帐中却如春至深处,
只余满眼水媚花浓。
她从不知,一件事可以这样疼,又能这样快活。
她也不知,一贯温文的张廷瑜怎能有这样使不尽的力气,即便…即便他并不时时霁月清风,偶尔是个无耻之徒。
终于,荣龄发着抖,浑身湿透。
张廷瑜喘息着,他的汗落入荣龄眼中,吻印在眉梢的胭脂痣上。
恍惚间,荣龄听见他问:“郡主,这是不是梦?”
可她仍溺于身与心的极致欢愉中,她并未回答,只如本能一般不停地唤:“张廷瑜…张廷瑜…”
那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在,阿木尔,我在这里。”
在他的回应中,荣龄慢慢松开心神,她最后看他一眼,疲惫不堪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果然被锁了,删了一点,希望bei锁了阿啊阿啊!
第28章 果报
次日醒来已是晌午。
荣龄甫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无处不疼。
她强忍着疼,一面挣扎坐起,一面回忆昨夜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何事。
脑海中细节明确的画面只截止到一个温柔至极的怀抱,那之后…
荣龄环顾四周——这里仍是赵暄的私宅,其间家具由光亮如鉴的大漆间以螺钿而制,所用的悬画、炕毡、椅搭、床帐,无不清洁素雅、落落大方。
等等,床帐…
荣龄将目光收回近处,一些昏暗帐中,满绣的百子图样随暗夜浮沉的画面如灵光乍现,忽地出现在脑海。
她一怔,又赶紧晃了晃头,欲将这些旖旎得恍若幻觉的画面赶出脑海。
可几息后,画面不仅没有消散,更添了缠绵的喘息响在耳畔…
荣龄用力一拍额头,想要中止回忆。
但下一刻,她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空空荡荡,却显然有人睡过的锦枕…
犹豫半晌,她终于心一横,猛地揭开石青的被褥求证——自个身上的寝衣虽已被换好,但隐处明晃晃的疼提醒荣龄——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是万文秀听见她起身的响动,“郡主,可醒了?”
荣龄心绪不明地想了好一会,回道:“进来吧。”
不知是她自个心虚,还是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仍云英未嫁的万文秀也有些害羞,荣龄总觉得二人之间浮动着淡淡的尴尬。
幸而有前来服侍的妈妈们抬来浴桶,人往人来的,这份不适消散许多。
待没入热水中,荣龄借热气蒸腾出的满脸红晕为遮掩,问道:“文秀,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郡…郡主,你不记得了?”万文秀结巴问道。
荣龄背对她,忍住害臊——她总要弄清,王…不,是张廷瑜,他如何去了观音山,又如何说服万文秀,来到她屋内。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她含糊答道。
万文秀避开荣龄后背的伤口,替她擦洗。她起先仍有些吞吐,慢慢地又自如起来。只听她道——
“我等在山下,再见到郡主时,你已高热昏迷,由王…,不是不是,由张大人抱在怀中。回程时,我本想由我带着郡主骑快马而回,可张大人并不松手。当时,我不知他是张大人,还与他起了争执,觉得他这样有损郡主清誉…倒是二殿下,他许是知晓张大人的身份,因而不解我为何因此耽搁时间。”
她又取过一些澡豆面子,“但郡主身上实在不太好,我顾不上其他,只能尽快先回城里。也不知张大人是何时得知郡主中的春香,他与二殿下道,定要找个牢靠的,绝不会胡乱说话的大夫。二殿下便找来几代都为赵氏所用的郎中。”
“郎中一搭脉便问道:‘这位娘子可曾嫁娶,夫婿何在?’,那时屋里只我一人,我不解,但也回道:‘我们娘子的夫婿在大都。’郎中面露难色,只说不好。我又问他如何不好,郎中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我一急,怕他欺负我是个外来的丫头因而不肯尽力,于是拉着他到外间找二殿下说理。”
万文秀停了停,又打起磕巴,“郎中隐晦地说了半晌,我终于…终于明白,为何要问郡主的夫婿。我那时…我以为,张大人尚在大都,于是便求二殿下快想个法子,叫他星夜赶来。二殿下却奇怪地看我一眼,道:‘荣龄的夫婿就在眼前,你慌张什么?’。我不明白。”
**宗阙没再理她,只看向一旁的张廷瑜,道:“太子本是叫你来查我,不想错有错着,倒让你救了阿木尔。”
万文秀急中生乱,未听出荣宗阙的言外之意。但见张廷瑜起身要进屋,她猛地惊醒,横刀挡在门前,“王序川,你要做什么?”
荣宗阙格开她的刀,不耐烦问道:“你莫非不想救你们郡主?”
万文秀平日里沉静如闺秀,可事涉荣龄安危,她半分不让,也半分不管尊卑。
她怒道:“敢问二殿下,郡主金枝玉叶,怎可随意叫男子玷污?大都距保州不远,八百里加急一日便可将张大人请来!今日只要我万文秀在,绝不会叫无干的人进去。”
荣宗阙很是纳闷,“你口中的张大人究竟是谁,眼前的不正是荣龄的夫婿,我如何让她随意叫男子玷污了?”
万文秀一愣。
她费力消化这惊天的消息。
再过一会,她猛地转头,上上下下打量荣宗阙口中的“眼前人”。
“夫…夫婿?王序川怎会是郡主的夫婿?”万文秀脑中乱作一团,“与郡主叩拜天地君亲的明明是张廷瑜张大人…怎会是他?!”
这下轮到荣宗阙糊涂,他转头问那人:“我倒是没记清…你究竟是何姓氏?”
终于,引出这一通混乱的人看不过眼前的一番“鸡同鸭讲”,他想起荣龄屡次在家书中提起的名字,便问道:“你可是万文秀万千户?”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颔首道,“我既是王序川,也是张廷瑜。
见万文秀仍一脸防备,他继续解释:“镔铁局涉军需大案,大都命我暗中查访,故而未在此前表明身份。”
他取出袖中官印,“这官印做不得假,”他递给万文秀,印中有“刑部司郎中之印”七字,“万千户可查验一二。”
“我验了他的官印、牙牌,直到确信他真是张大人,才叫他进来。”万文秀终于说完前尘。
她忍不住感叹,“郡主,他竟真是张大人,郡主之前可知?”
荣龄摇了摇头,“这事说来连说书人都嫌巧了,我怎敢想?”
万文秀却高兴起来,“可郡主,这终归是好事。这一遭郡主不仅解了春香,更不用再烦忧劳什子的王大人与张大人。”她绕到前头,蹲在荣龄面前,“总归是一个人,郡主欢喜吗?”
荣龄的面孔又红起来,但她强撑着,冲万文秀泼去一掌水,“文秀,你瞎说!”
万文秀与她打起水仗,“才没有,郡主可是害羞了?”
荣龄更不敢回答,只手中泼得更为起劲。
一时间,净房内满是少女娇俏的笑。
玩闹半晌,荣龄喘息着停手。
她将半张面容掩在桶沿下,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她轻轻咬唇,问起醒来时便想问的,“那…那他呢?”
万文秀故意不答:“他是谁?二殿下吗?”
荣龄嗔道:“文秀!”
万文秀这才不闹她,“张大人一早出门了,说是去北直隶巡按御史冯保衙上。”
再过一会,荣龄也乘一抬青布小轿出门。
只是她未去探访那位冯御史,而是一路向西,又去了镔铁局。
途中,她半阖着眼,思忖道,如今独孤氏与高四娘已死,与花间司关联最为紧密的便只剩巴图林与秀儿。可他二人只在独孤氏手下做事,至于另三位花
神是谁、在何处,花间司经此一役有何应对,怕是一概不知。
荣龄思来想去,只能再去莫闪居寻找线索。
因罪首已殁,京南卫的防卫松了许多。
荣龄没费什么口舌,便轻车熟路进入莫闪居。
不出意外,院中内室早叫人搜过,其间带字的文书都已收走。荣龄一面回忆独孤氏往日的习惯,一面仔细打量此间的每一处细节。
她先来到面南的正厅——独孤氏常在此会客。
厅房正中是一块牌匾,上书“碧血丹心”四字,其下置一只一臂高的铜鼎,鼎后是一尊镔铁铸的老子像。
她记得这尊老子像——
投筹会那日,独孤氏并巴图林、贺方、高四娘曾领镔铁局众人敬拜。
只是世事沧海桑田,那时何等光鲜的四人却在二月后或死、或囚…荣龄环顾四周,低低一叹。
厅中其余处布置得简单,只一张大案,地下两溜共八张交椅,墙上未挂书画,倒有贴墙的数张条案,上置镔铁局中锻制的各类兵器。
只是因京南卫搜查,各式家具、镔铁器零落在地,狼藉一片。
荣龄接着来到西厢,此处是独孤氏的书房。
这本是要重点查探的,可她只略略看过,便转头出了门——既然她想重点查探此处,荣宗阙自不例外,书房中不仅没留下任何纸页,便是书架隔板、乌木对联都被撬开,查了干净。
荣龄摇了摇头,最后来到西侧的跨院——独孤氏在此起居。
寝室内有卧榻一张,条柜、高几、滚脚凳各一,另有一架屏风倒在地上,上绘一整幅桃花灼灼。
她又细细敲过各处,未发现暗格与密室。
她慢慢走回正厅,在仅剩的一把完好的交椅中坐下。
水磨砖铺就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木板与镔铁器。
她弯腰拾起一柄镔铁匕首,匕首蒙尘,再不是催金断玉的冰冷模样。
然而,当她用袖子擦去其上的灰尘,一刹那寒光闪过,她的一双眼映在如鉴的刃面——
那双眼,锐利,清明,神似她的父王,已故的南漳王荣信。
此时的天已昏下,往日里昼夜不息的镔铁局静默如一处弃地。
天地一片的寂静中,荣龄的心也静下,静得能叫她瞧见自个也不敢细想的心思。
许久,荣龄开口,像是问天上的荣信,又如自问:“父王,究竟是谁害了你?是独孤氏?花间司?还是…有更多的人?”
她落了一口气,“只是父王,你定也没有料到,你一力组建的镔铁局有一天会将刀锋刺向你,刺向大梁。”
她停了停,眼前不自觉地浮现独孤氏哀恸悲绝的模样,“都说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父王,这算不算因缘果报?”
再过一会,她的话音更低,有些自嘲道:“既如此,那我的果报,会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散落在北地凄寒的黄昏中。
没有人能够回答,包括荣龄自己。
不一会,门外吹起小风,像是又要下夜雪。
荣龄出来久了,身上的伤又开始疼。她起身,再看一眼手中的匕首,准备离去。
只是那一瞬,门外残余的天光由刃面反射,恰好落在匾下的老子像上。
荣龄顺光看去,随后目光一顿。
老子像位于高处,又常年得人供奉隐在香烟之后,她还真没有留意其确切的造型。
她见过老子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也见过一手执拂尘,一手持太极图,又有骑青牛,双手执礼的,但她从未见过双手执桃花枝的老子像。
荣龄仔细抚过整尊塑像,却发现除去这一造型的新奇,并无其余不妥。
是她想多了吗?
回程路上,荣龄仍不住地想起老子像手中的桃花枝。她在脑海中翻过种种典故、件件传奇,却始终毫无头绪。
这时,小轿走到一处街口,轿夫隔着帘问:“郡主娘娘,前头封了路,瞧着像在办差,咱们换条路?”
这一问话打断荣龄翻腾的思绪,她一时接续不上。
几息后,荣龄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额角,无奈应道:“无事,便换条路吧。”
一炷香后,青布小轿回到别院。
伴随轿厢稳稳落地,荣龄也收好心神,欲回屋安歇。
谁知方一掀帘,她的视野中出现一道同样晚归的绯红身影。
整个下午都有些低沉的情绪兀自一颤。
荣龄认出那人。
她捏紧轿帘,一时竟不敢抬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郡主谈恋爱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姑娘!啊,本老母亲真的好爱郡主宝宝!
第29章 桃花神
荣龄弯腰出轿,一柄伞为她隔开簌簌落下的雪粒子。
“郡主身上的伤还未好,不该出门的。”持伞那人不赞成道。
这话本没什么。
**龄一想到,自个身上的伤不仅有高四娘害的,更有…
更有与他相关的。
她的面上便不由自主地浮出薄薄的红。
荣龄斜睨他一眼。
这一睨叫二人的目光交汇片刻。
少顷,张廷瑜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惯来冷静自持,这会也难得神情窘迫,手足都无措起来。
“那要不,先回…回屋吧。”他避开视线,局促道。
于是,两人并行在长长的游廊,谁都不再说话。
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游廊中高挂的灯笼投下朦胧的光。
那光携带昏黄的暖意,为地上的两道影勾勒出温情。
荣龄本一颗心紧悬着。
可她甫一转头,便见张廷瑜如提线木偶一般,在游廊中还楞楞地撑伞,半点不复“才华秀拔春兰馥”的探花郎风范。
她忽地一笑,说了句“呆子”。
张廷瑜不解地看来。
须臾,他醒过神。
“哦…”他匆忙收起伞。
**龄还在笑,艳丽的胭脂痣跃在眉梢,如一朵傲雪而放的梅。
张廷瑜不禁也露出笑意,讨饶道:“郡主…”
这一笑中,二人之间的尴尬淡下许多。
再过一会,荣龄问道:“张大人今日忙些什么?”
她可记得,她醒来时这人便没了影。
文秀说,他去找了冯保,那是为何事?
闻言,张廷瑜停下脚步。
他看着荣龄,认真解释道:“郡主已知,我来保州凭的是枢密院检祥的身份。但我既为刑部司郎中,出大都也须有正当的理由。”
荣龄颔首,这是自然。
他接着道:“今日我本不该走开。只是冯御史遣人来报,说是我本该查的一桩同知贪墨案有了眉目,叫我定要去瞧瞧。我这才去了。”
荣龄强迫自己忽略那句“今日我本不该走开”。
她的心又有些乱了。
只是怕气氛又变得古怪,荣龄并不敢停下,接着问道:“那可顺利,可结案了?”
“此事倒了结了,不过…”张廷瑜另想起一事。
他将伞搁在美人靠上,自袖中取出一个无款无识的信封。
荣龄接过,“这是谁的信?”她问道。
张廷瑜站过一些,替她挡去飞入廊中的乱雪。
“我曾在京南卫手中救下一个更夫——当时,他与贺方换了衣裳,又叫人错认作贺方抓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他拦下我,说是自贺方衣裳的夹层找到一封信,他怕事关紧要,赶紧送来。”
自贺方衣裳的夹层找到的?
荣龄神色一正。
她取出信封中的一页残纸,那残纸似被烧过,只余下一角,其上字迹模糊。
荣龄凑近细瞧,“三月十…”最后一字叫火燎去一半,她自剩余的一横一竖推测,“十七?”
张廷瑜颔首,“确是三月十七,只是不知是哪一年的三月十七,又要在三月十七做何事。”
荣龄与他对视一眼,二人虽对这没头没脑的“三月十七”全无了解,可他们眼中俱浮现出不算太好的沉思。
荣龄再走过一些,欲借灯笼的亮光看得更仔细。
这时,她在焦黄的残迹中看到一枚徽记。
那徽记由五个部分组成,每个部分边缘光滑,顶端有小齿…
那是…
荣龄在纸上临摹它,指尖划过的痕迹组成一朵…
一朵桃花,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指尖一停,在脑海中快速翻过记忆。
桃花香、桃
花隔屏、老子像手执的桃花枝以及这枚桃花徽记…
竟都是桃花?
“世上会有这般巧的事?…”荣龄自语问道,“可为何都是桃花?”
“郡主说的什么?”张廷瑜听她低语,不解问道,“为何说起桃花?”
荣龄却沉浸在自个的思绪中,并未答他。
忽然,她眼中一亮,“我知道了,”她道,“我知道了,独孤氏是…”
下一瞬,她猛地意识到身边的张廷瑜,剩余的话断在嘴边。
可她在心中补足道,我知道了,独孤氏身为四大花神,桃花是她的徽记。既如此,其余三位花神当也如此,只是他们选用的是何种花,是榴花?莲花?又或是菊花、梅花?
她忽地又记起,不论是炊家子,又或是巴图林都未告诉她四大花神与某种花卉之间的关联。
他二人是忘了说,还是有意隐瞒?
又或者,是因这一联系与四大花神的身份密切相关,故而他们不敢透露?
荣龄想不通。
“郡主究竟想起了何事?”张廷瑜再次问道。
“是有些事。”荣龄想了想,承认道。
张廷瑜看着她的眼,平静猜测:“但尚且不能告诉我?”
荣龄迎着他坦然的目光,在心中低低一叹。
二人担着夫妻的名,如今也有了夫妻的情与实,可说到底,他们的相知并不深。是故,荣龄不敢在此时坦诚相告。
只不过,她也不想骗他,于是颔首,“是不能。”
张廷瑜未再执着,只是问:“那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荣龄略一想,还真有。
“不若张大人陪我再出门一趟?我有事要问贺方与巴图林。”她道。
闻言,张廷瑜却摇了摇头,“此事我许是帮不了郡主。”
见荣龄疑惑看来,他道:“一炷香前,我见京南卫押了几具尸首前往义庄,其中便有贺方与巴图林。”
尸…尸首?
而一炷香前…正是她回程遇上封路的时刻。
所以在那时,她关于花间司的问题便已无人能回答。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在更早些时候,贺方曾高喊着,“我要见郡主娘娘,我还有从那老寡妇的炭盆中藏下的一纸残信…只是我糊涂了,将衣裳给了一个老匹夫…求郡主娘娘开恩,我与她当真不是一路!”
只是一杯鸩酒灌下,再多的隐秘与不甘都埋于时间的烟尘。
荣龄才因张廷瑜涨起的心情又重重落下,她的指尖陷入掌心,喉头滚了几道才问道:“其中有春芳吗?”
张廷瑜回忆道:“应当没有,里头只一位女子,我若没记错,她唤作秀儿。”
“秀儿也死了。”荣龄沉沉呼出一口气。
如此说来,她刚发现的线索全又断了。
这时,一阵喧嚣打破此间静谧。
荣龄往前院的方向看去——
油炬照出的火光中,一道阴冷的身影正往这边行来。
她冷冷一笑,心道来得正好,她还未去堵人,荣宗阙倒自个送上门来了。
荣宗阙头戴银龙五珠冠,身着银色薄甲,如冰天雪地中一柄寒气逼人的剑。
“我听闻你今日又去了镔铁局?”他停下脚步,冷冷道,“想来,你是大好了。”
荣龄不明白他的意图,因而只简短回答:“承蒙二殿下挂心。”
“如此便好,”荣宗阙上下打量,确认她一切都无恙,这才道:“明日我便回大都了,今夜找你,是与你…”他一停,再看一眼一旁的张廷瑜,“还有你,与你二人确认回大都后的说辞。”
荣龄与张廷瑜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写着防备。
“你想如何说?”她问道。
荣宗阙负手而立,遥看廊外飞雪。
他有着荣家人如出一辙的高挺的鼻,也有着一样深邃的眼。
停了好一会,他才道:“阿木尔,我知你昨日去见独孤氏与高四娘,绝不只为上罗计长官司的防卫。不然,她二人不至于拼了命也要杀你。”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问你究竟是为何。同样的,你也不要再深究镔铁局背后的事。”
他转过身,一双眼隐在背光处,莹莹如夜行的孤狼。
那一刻,荣龄好像读懂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警告,有请求,有身在局中的无奈,更有物是人非的悲悯。
荣龄在那道目光中想起遥远的过往——那时的二人只知习武,最大的烦恼也只是如何说服对方,叫他/她承认自个父王或是舅舅才是“大梁第一名将”。
可惜,那样不知愁的日子一去不回。
荣龄望着他,心中不住地想问,荣宗阙,你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父王的死,与你可有干系?
可她到底没有开口。
“至于太子…”荣宗阙移开目光,再看向张廷瑜,“我已补上锦州军与江南水军的镔铁刀。至于他私自来查镔铁局、他与南漳三卫暗中合作之事,我都不再追究。你与他说,若他仍要与我在此事上缠斗,只会都是输家。”
张廷瑜拱手,“二殿下的话,我定带给太子殿下。”
说完这些,荣宗阙便要离去。
廊外的飞雪又变大了,他再看一眼荣龄,斟酌道:“北地天寒,你的身子便是好了也需经心,”又想了想,“回大都的路上,回了大都后…都别逞强。”
说完,不等荣龄回答,他身影一转,自来时的路离开。
京南卫手中的油炬渐渐远去,游廊中又静下来,只一旁的柏树发出积雪过重而压断枝干的脆响。
荣龄也学荣宗阙,看向廊外的飞雪。
她伸手去接,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叫体温融化。
而更多的雪落在瓦上、落在经冬未凋谢的岁寒三友上,落在伞面、落在衣襟…它们有一样的来路,却各有归处。
她想,他们就如这漫天大雪,明明一起长大,却在世事的裹挟中变得各有立场,因而也秉信各自的对错。
许久——
“张大人…”
“郡主…”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张廷瑜眼神沉静,示意荣龄先说。
荣龄想了想,问道:“张大人,会不会有一天,你我也站在对立的两面,互相攻讦、敌对?”
张廷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拉起荣龄冰凉的手。
他牵着那只手,慢慢落到自个的唇——那里有一处伤口,正拜昨夜的荣龄所赐。
“我想不会的,”他的语气平和,可话中却有承诺的意思,“郡主不是说过,你我歃血为盟。”
荣龄本想说,张大人是否答应得太过轻易,若知晓她真正的目的,若他二人历经世事的变迁,到那时,他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一边?
可在张廷瑜认真到能觉出几分情深的目光中,荣龄再问不出。
她感受到一丝淡淡的释然,“是啊,我们已歃血为盟。”她笑了笑,说道——
作者有话说:保州篇到此就结束啦,下面要换地图了!剧情基本也过四分之一惹!新地图会真正地爱恨纠葛起来惹!
第30章 心疼
保州距大都约四百里。若驰快马而回,一日便能到达。
可张廷瑜夺了荣龄的骑马之权。
“郡主接连受伤,至今不曾好好将养。大都又无急事待你回去定夺,怎的非要颠簸一日?”这是一脸不赞同的张廷瑜。
万文秀在一旁帮腔,“何止?五莲峰上医官施针刺穴、强行唤醒郡主时,曾叮嘱此举大伤元气,定要静心凝神养上三月。郡主可有一日做到了?”
张廷瑜不曾听闻这一内情,他细细问清,随后不再与荣龄相商,而是一把扯了她坐上温暖香软的马车。
马车碌碌驶出,车辙不断延伸,保州远去为一粒小而模糊的黑影。
一路上,张廷瑜只闷在一旁看公文,并不理她。
荣龄叫他用厚毯子
团团围了一圈,正热得冒汗。见他冷着脸不说话,便故意唤道:“热,热得伤口痒痒。”
张廷瑜觑她一眼,权衡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荣龄又故意难受地哼哼几记,“张衡臣,张廷瑜!我热!”
终于,张廷瑜起身,稍稍松开她身上的毯子。
荣龄看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唉,行军在外,哪有不受伤的?”她半是解释,半是服软。
闻言,张廷瑜停下手,他重又围起那张毯子,甚至团得更紧、更厚实。“我瞧郡主是不够热。”
荣龄没料到他的气性这般大,便好奇地抬眼看他,“我那封信果真没写错,张大人才不是霁月清风的好人。”
张廷瑜索性不再走开,他一把坐到荣龄身旁,“是,当年郡主识人不清,误嫁了我这卑鄙无耻之徒。”
说到这,荣龄更好奇,“那封信怎的到了你手中?我明明不曾寄出。”
说的正是“王序川”表明心意后,她半夜难眠、写给张廷瑜的吐槽“王序川”是无耻之徒的家信。
张廷瑜拿过公文,一面守着她,一面眼神凝在纸页上,“郡主是不曾寄给张廷瑜,只是夹在其他信里,寄给了‘王序川’。”
荣龄恍然。
那日,她确同时写了另一封信送与“王序川”。当是那时的自己心烦意乱,装错了信封。
荣龄瞪着一双杏眼,不住感慨,“竟就…就这般巧?”
“是啊,故而…”张廷瑜故意一停。
“故而什么?”荣龄问道。
张廷瑜转头看她,“故而静坐常思几过,闲谈莫论人非,若论人非,必会叫人知晓。眼下回大都尚要几日,郡主总归是要静坐一路了,不若趁此思一思‘几过’?”
荣龄在厚毯子中一挣,“我哪有过错?”
张廷瑜一拍她胳膊,示意她躺好,“郡主乃一军主帅,一言一行都关乎成败。可郡主数次孤身犯险,强立于危墙之下。此乃一错。”
“二则,既已受伤,却不遵医官叮嘱,不拿自个身子当回事。便说这保州,缁衣卫中能人辈出,非要郡主亲自来吗?”
荣龄自然不能告诉他自个其实惜命得很,此番接连犯下一错二错,实因花间司事关南漳王之死,她太想知道真相,因而信不过任何人。
“我若不亲自来,‘王序川’又怎能遇见我,日日吃张廷瑜的飞醋?”荣龄岔开话题,故意道,“也不知那张衡臣是否也瞧‘王序川’不顺眼,不然,他为何几月都不通报真名?”
这一通王序川、张廷瑜、张衡臣地绕下来,荣龄没把自个绕晕,倒将身旁的正主逗笑。
“是,既有‘王序川’吃张廷瑜的飞醋,也有张衡臣锦书难托,叫个臭小子截胡的不堪。”
荣龄想得深了些,以为他当真不满自个不知他是张廷瑜时,却依旧动了心,“你在意这个?”她挣扎着起身问道。
张廷瑜扶住她,叫她不至于在马车的摇晃中落下榻去,“甫一开始有,”他坦诚道,“但又想,郡主与我的婚事来的猝然,你我将将见了…见了几面,我怎能强求郡主便非我不可?”
他又得意道:“更何况,郡主在不知我是张廷瑜时,仍叫我迷住了,可知不论是三年前的天时、地利,又或是如今的人和,俱齐齐整整站在我这头。”
荣龄叫他那句“迷住了”惊得一呛,“张大人可真是…”她叹道,“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张廷瑜一笑,又扶她在榻上躺好。“承让承让,我也不知,郡主常年冷面竟是因为脸盲不认人,私下原来这般活泼。”
荣龄说不过他,只好盯着马车精巧繁复的顶棚出了会神。
出着出着,她的眼皮慢慢阖下,竟觉得困倦异常。
不知是马车晃晃悠悠如儿时的摇篮因而分外好睡,或是身旁的人闲静舒泰叫人倍觉心安,荣龄醒来时,马车内光线已昏。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见她醒来,身旁之人问道:“可要用些水?”
荣龄转头望去,哑着嗓子答:“要,要温温的,但凉凉的水。”
张廷瑜提壶的手一停,“到底是温水,还是凉水?”
荣龄望着他,再次重复,“温温的,但凉凉的水。”
张廷瑜略一想,掺好水端来。
荣龄端过,入手时那杯壁确是温的,可再入口,便只剩一股沁凉。她喜道:正是这样!”
这时,马车外渐渐有了晚市的热闹。
张廷瑜掀开车帘,看了眼黄昏中的街道,“已至涿州了,咱们今夜便宿在涿州驿站。”
“涿州…”荣龄也随之望向车外,“过了涿州,便真的出保州了。”
张廷瑜见她有些许怅然,他想了想,问道:“郡主可还在忧心镔铁局的娘子们?”
回大都前,荣宗阙将镔铁局一案了结——独孤氏以次充好、贪墨军饷,收押后因怕大都降罪故引颈自戮。
她是死了,但镔铁局中的其余人又该何去何从?
荣龄想了想,叹道:“我虽叫荣宗阙保证,不可辞退姐姐嫂嫂们。可镔铁局的主事若换作寻常男子,必定不会如独孤氏那般替她们谋划。”她道,“于公,独孤氏是大梁的仇敌,与私,她却是那群苦命女子的救星。”
张廷瑜劝道:“郡主已做了自个能做的,便是如春芳一般,也给足了银两遣其归家。人人自有缘法,郡主不必强求。”
话是这样说,**龄心中隐隐仍有愧疚。
她想,她或许永远做不到如建平帝、如父王那般坚定与果决。
说话间,马车驶入驿站。
万文秀已递过腰牌,驿站上下俱在正门外迎接。“恭迎郡主尊驾。”
荣龄虽不喜排场,但涿州已至大都外围,这些繁文缛节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忍受。
“免礼。文秀,赏。”
驿站站户引荣龄入内,“郡主请瞧,这是咱们涿州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枕、衾、褥、毯都用的头蚕的湖丝,案、榻、床、椅由白塔木匠用长了数百年的紫檀木雕刻。小人还专门请来涿州手艺最好的厨头,为郡主与张大人做些地道的乡野味。”
荣龄颔首,“也不必过于铺张,我与张大人一路颠簸,想早点歇息。”
虽是这样说,站户还是端上了八冷八热共一十六样菜,另加四盘点心。
待他离去,荣龄有些不悦,“大梁立国方十三年,这风气怎的与前元一般无二?”
张廷瑜却摇头,面露寒意,“郡主这话有失偏颇,前元骄泰奢侈、贪欲无艺,大梁远不能与它比。”
见他对前元这般怨恨,荣龄忽地想起他父亲乃前元的铁笔御史张芜英,是末年罕有的清正之臣,可正因他耿介,张芜英树敌无数,最终因赴南境调查一桩贪墨金矿案而失踪。
“你后来…有找到父亲的下落吗?”荣龄问。
如昼灯光中,张廷瑜看向她,目光微闪,“找到了。曾有人不远万里捎来父亲遗赠——他们说,他叫人追至澜沧水畔,最终落水而亡。”
荣龄低低一叹,握住张廷瑜的手,“直言骨鲠铁面冷,御史台前正气盈。父亲定是为气节而死。”
晚餐时,荣龄一见正中的炖酥鱼便想起来,“难怪,你从不吃鱼。”
叫人撤下,她又连舀几碗羊汤,都放到张廷瑜面前——同为失怙之人,荣龄自然明白生活中骤然失去父亲的天塌地裂之感。
因而,她想安慰他。
张廷瑜见惯荣龄或是运筹帷幄,或是古灵精怪的样子,却未见她这样温柔,温柔得如哄劝一只幼猫多饮水吃食的模样。
他心道,到底是自幼受娇宠长大的,便是心疼人的法子都这般粗疏。
张廷瑜喝下几碗洒满白玉
椒的雪白羊汤,见荣龄还要盛,他忙拦下。
“郡主,羊汤虽滋补,可我不敢多喝了。”
荣龄有些疑惑,“为何?”
张廷瑜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因太过滋补。”见荣龄仍一脸不解,他凑过去,压下声音,“可郡主又吩咐我分房而眠。”
荣龄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她手中的瓷勺也如烫人的铁柄,叫人一时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张衡臣你…”
她在心中暗骂,枉我方才可怜你、心疼你!
张廷瑜却拉过荣龄的手,他笑意温润,“我明白郡主的心意。可一来父亲的事已过去许久,他为心中正道而死,当时定无惧也无怖。二来我如今过得很好,既受君主赏识,得用平生所学一展抱负,又娶了心上人,与她情意相通,举案齐眉。”
他摇了摇荣龄的手,“因而郡主不必心疼我。”
荣龄却气道:“我才没有,谁心疼你!”
可她到底没把手抽回。
待晚寝时分,张廷瑜送荣龄回房。
告别前,他问道:“明日便至宛平,我有一同年恰回了宛平守孝。近日他的孝期将满,郡主可愿与我一同探望?”
荣龄略想了想。
张廷瑜父母皆亡,族人又多在庐阳、九江,她还真从未见过他的亲友。
更何况自个在保州盘桓二月,已算晚归大都,为不引起建平帝的疑心,她便叫已在大都的万文林传开这一说法——她与张廷瑜三年未见,互相惦念得紧,因而趁他外出办差便去寻他,二人假公济私游玩数月,稍偿了相思之苦。
而与张廷瑜一同现身宛平,更是增加这一说法的可信。
于是,荣龄颔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开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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