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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代价

    阿诺手缝间垂下转动的苹果皮,一颤一颤。


    这只苹果并不好,它长得畸形,表皮变异了般粗糙硬实,有三四处黑斑,削过后也坑坑洼洼,但它是白塔库存中仅剩的一个了。


    明摩西靠在床上,也在看这只逐渐露出果肉的苹果,目光没有聚焦。


    阿诺甩了甩刀子上的汁液,其中一滴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明摩西方才从思绪中抽离,伸手帮她抹掉。


    “今天就走,吃完吧。”


    阿诺收刀,并不多说。


    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太多,就在几天前,洛珥尔君国境内经历了一遭骇人的动乱。


    橄榄党党魁阿伽门的妹妹,梅黎·霍德,联合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的学者们,因公开反对天眼基建设施,被予以关押。


    然而,梅黎似乎并不甘于等待兄长的维护,她在协助者的帮助下逃了出来,穿越一道道防线,最终抵达了圣河区。


    再翻过这一堵安全区的高墙,外面就是无人区了,她是想去罗兰找阿伽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曾经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是一只雏鸟,需要更加宽阔的翅膀展翼在她的上空,带动上升的气流,这样她才会滑翔。


    但她停在这道门之后。


    那一个晴空万里的中午,她走在圣河区的大街小道上,废墟被清理,基站被建立,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渲染出一切欣欣向荣的美好前景。而她是打破这片繁华的“罪魁祸首”。


    她解开了头巾,露出脸,走向城镇中心多莉宝儿的绞刑架。


    协助者惊慌地拉扯她,眼看离高墙越来越远,距雕像越来越近,围观的人露出异样神情,其中一个协助者突然弯腰一把把梅黎扛了起来,想要将她强行带离,就在此时,这个一直沉默乖顺的女人骤然抛出那一方头巾,嘶喊:“我是梅黎·霍德!天眼基站的反对人!我……”


    一块瓦砾准确砸中了她的眼眶,这片饱经风霜的城镇最不缺的就是坚硬的砖石,梅黎的呼喊中断了,血滴在地上。


    她在半边的红色虚影中再度看到了洛珥尔幸存的人民,和遍布高空的电线,此前她一直觉得民众是太过顺服的,他们在恍惚与诱骗中建造一个巨大的工厂,将自己打包装箱。


    原来他们也可以……


    如此仇恨。


    协助者们奋力阻挡,梅黎在推搡中摔落在地,她躲闪着爬向多莉宝儿的雕像,在台阶上仰起头。关于多莉宝儿的故事她听了很多,但此刻,她想起的,只是不久前另一个站在绞刑架上的传奇,她从微末中站起,她的旗帜之下,赦令军曾血洗过这片土地。


    她恨过克撒维基娅,那个狄特恶魔杀了很多雅仑人,她无法认同,是什么支撑住了“人类之光”杀人的心?


    光是浴血而生的吗?


    她颤抖的指尖覆上灰白雕塑上的黑色裂痕。


    喧嚣沸反盈天,她的头顶密不透风,几只来自不同方向的大手揪住她头发,撕扯发根,一时间,她好似隔空感应到克撒维基娅·挪迩伫立在雕像上爆发的怒吼。


    她是那样愤怒,徒劳地望向与她一样身处尘埃的生灵。


    她知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团虚幻的火吗?是因为无路可走,才在那胜利之际,只发出身为人类的一声悲啼吗?


    梅黎挣扎地翻了个身,靠在雕像下,充血的一只眼无力睁着。


    罗兰把一块有毒的甜糕,给了饥饿快死的雅仑人。


    而人们是如此地憎恨她,因为她试图夺走他们近在咫尺的“希望”。


    她想说不是的,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在议会的自辩之上。


    “我没有……这是不公正的……我可以证明……丧尸与我们同源……不!我不承认!我有理由……你们就没有……我们需要防范……”


    她的脑海里闪现所有她对帕德玛区临时中枢说过的话,可以解释吗?可以被理解吗?


    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猛地扇过她的脸,她分不清是耳膜在尖鸣还是头骨在嗡嗡,她晕头转向地重新抬起头,耳孔凭空收到尖锐的嗡鸣,世界在人潮汹涌中寂然无声。


    久违的安静。


    “那不是我哥哥!”梅黎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最后一丝联系也被她悲痛欲绝地宣告斩断,自欺欺人的谎言轰然破碎,去罗兰就能见到哥哥吗?不,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谁能有他们兄妹熟悉彼此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咳嗽着呜咽起来,手脚抽动蜷缩,呼吸急促,瞳仁不可抑地往上翻。


    再多的话,也完全喊叫不出来了,她天生就不聪慧,也因为病症与“领袖”二字无缘,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一个象征站在人群中央,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曾想把自己奉献给知识殿堂,梦想是有生之年参加一次十诫会议,如果可以的话,和哥哥一起。


    但再也得不到了,她一生都未能走出这个国家,梅黎·霍德跪了下去,发丝一根一根崩断脱落,她双手撑地,嚎啕大哭,嘴唇亲吻土壤。


    “就是这个女人的歪理邪说要让我们失业!”


    “我听说了,她在制造丧尸!”


    “叛徒!叛徒!给她来点教训。”


    一行热泪流过她青白痉挛的脸颊。


    驻防军姗姗来迟,鸣枪之下人群轰然散去,到处是踩踏的痕迹,他们在血迹最新鲜浓郁的地方找到了梅黎,她的半身被悬吊在绞架雕塑上,双目微阖,凝固如一千年前伫立在这的石雕。


    在那一个苹果被消灭之前,阿诺折起水果刀插进兜里,跨出门外。


    推演明摩西的常规思路并不难,他一直背靠人类方的立场,那么阻拦铁复活的两个方向也很明确了,一明一暗——推翻卡梅朗政权,或者隐匿保存白塔火种。


    明摩西这个身体状态根本无法负荷长途逃亡,阿诺默许的是第一个方案,为此狗被爸爸派往第二区引导祖特尔与阿伽门时,阿诺虽然不太情愿,但没有干预。


    狗去晚了。


    祖特尔与阿伽门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阿诺没有想到的,他们对拉道文的兴趣与对罗兰的防备引起卡梅朗极大的忌惮,那个男人像一架视角冲天的推土机,高歌决绝推平道路,他不看脚下,也没有刹车。


    托联合理事办的福,三个表面未过连轴转蜜月期的国度还不知道他们领导人的死讯,卡梅朗显然早有准备。狗勘探许久,才确定真的被埋进人体农场里了。


    “长得很壮的蝴蝶兰,国宾所门口两侧都有”,狗传回来的口信是这么陈述的。


    阿诺想等狗回来,但也知道来不及了,经过3074年之后的层层筛选,罗兰内部产出丧尸的可能性太小了,而阿诺催化革命期时,引动的外部尸潮在持续的清扫下剩余不多,白塔这种地标性的建筑,迟早会被收复。


    与其遭遇突围,不如抢先离开。


    她三步两步顺楼梯爬上去,临行之前,她必须得到一个重要的数据。


    偶尔有形色匆匆的哨兵与阿诺擦肩而过,她目不斜视,如平常一样,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她。她一连爬到白塔上层,中央的直达电梯已经歪斜报废,她走上狂风呼啸的天台,顺着外部一圈巨大的石质的旋转楼梯攀爬了半天,最终从一扇被撞变形的栅栏门内挤进顶部。


    这里再往上没有哨向驻扎,也没有丧尸破坏,一切整洁而陈旧,阶梯甚至附着着未融化的白霜。


    阿诺用力撞开结构粗犷的大门,石质墙面布满凹凸不平的浮雕,这是一间专门辟出的“祝室”,是每一个新生哨向登记在册的地方,布置得极具仪式感。


    厚帘尽垂,光线晦暗。


    秘书长反叛时切断了供电,只靠内部的应急发电机无法供应多余的电量,便关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设施。


    阿诺摸索一阵,接入电源键。


    光标突兀地亮了,风扇嗡嗡的啸声由低转高,这一间屋子的机器活过来了,以固定频率闪烁着类似薄荷的荧光。


    阿诺孤零零看着这一切,脑中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哨向从时间里窃取了科技。”


    ——当秘书长问她相不相信预知存在的那刻,阿诺只想到了唯一一个先例:在人类还未融合圣塔的蒙纪元,牧羊人预言了瞬间与铁。


    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诺不是没琢磨过,但也明白靠自己硬想是想不出来的。


    “一切的起因源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的一个疯狂想法:自我纠缠态。”秘书长声音很低,念出这个词时,像在私语一个尘封已久的咒。


    “什么东西?”


    纠缠态很好理解,哨兵与向导完全结合后,双方精神自动纠缠,一死死一对。


    自我纠缠态就不太好懂,自己跟自己有什么好纠缠的?人又不能死两次。


    秘书长低声说:“纠缠态具备一种特性,‘超距’。任意两个物质传递信息都要遵从v=s/t公式,只有这一个例外,纠缠态下的一切是‘瞬时’发生的,无论离得多远,哪怕在宇宙的两端,连光都要跨越亿万光年,它永不受限。”


    “它比光快?”阿诺立即反应过来,“你们利用的是这一点?”


    “不应该用‘速度’来定义纠缠态,它只是一种绝对一致的双向状态。但你说得没错,它可以被利用。”秘书长说,“加卡·帕克想要做到的,就是一个人分裂出两个纠缠态精神,献祭未来的自己,传讯给现在的自己。”


    阿诺这才明白自我纠缠态的疯狂之处:“等一下,这是个悖论。既然是纠缠态,一旦献祭,不还是同时死亡么?”


    秘书长平静地答:“也不是所有结合破裂都会死人,本质上是同步濒死的撕裂重创,精神强健的话,可以撑一撑。”


    “我没说完,‘超距’是无视空间,但未来与现在是时间范畴,你说的特性只可以‘瞬时传递’,没有‘逆向回溯’。”


    “是的,这就是症结所在。”秘书长伸出两只手,比成一个方框,“精神力就像一罐密度恒定的空气,精神体就是罐子,一般来说,有多少空气就有多大的罐子。空气还是一罐,但罐子突然被挤压到一半,那能拿出的只有半罐空气,另外的空气,是找不到在哪的。”


    “不用给我类比,请直说。”


    “好。精神力与精神体的上限相同,等量的精神力,会输出等量的精神体。”秘书长双手距离渐近,“如果将输出上限压缩到原来的一半,精神力总量不变,则会分割成两个二分之一等量的精神体,当其中一个精神体具象化时,另一个……在世界的背面。”


    阿诺五指捏紧,秘书长前后用词充斥着一种违和感,但绝非不着调,恐怕她也不知道如何确切描述这种“消失但存在”的状态。


    ——两个1/2等量精神体仍是同源,所以为纠缠态;但二者无法同时输出,意味着它们的存在必定有先后。


    阿诺瞳仁震动,她明白了,这何止是窃取时间,简直是在欺骗时间!


    在时间的线性坐标上隐匿了纠缠态中的一个,直接以“不存在”应对“瞬时”,那么“存在”必定延时错位,贯穿过去与未来。


    太胆大了,也太疯狂。


    “任何一项研究结果往往经过大量试错与证伪,这些浪费掉的时间就是成本。”


    是的。阿诺点头——很多时候,人类需要在浩瀚的可能性中穷举出一条真理,一个实验做到第一百次才能得出成果,剩下九十九次都是无用功。


    但“无用功”又必须作为基石进行下去。


    “第七子,文明的构筑需要生生不息的人,旧的人寿命到头,新的人再学习……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秘书长低语,“但一个出身研究院的哨向,只需要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献祭未来,重启当下。


    这才是“预知”的真相。


    未尽之语消失在阿诺耳畔,她的注意力聚焦在迦南地,国家背弃,身负重伤,却一个人在丧尸遍野的荒城中研制出了父爱系列、丧尸五期理论……那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么?


    阿诺视线空空,他是不是也……


    “只需要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可以仰望百年后的天空。”


    阿诺低声说:“真是惊人的意志……”


    沉寂片刻,阿诺抬头,寒芒乍现:“所以,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什么呢?


    总意志力排众议设立白塔研究院,表明这门技术可以批发应用,而后数以万计的哨向前仆后继,但奇怪的是,他们被“白塔研究院”吞没得一干二净,勋章全数挂在罗兰的桂冠上,没有刻上一个人名。


    牧羊人身负圣塔基因,延续主星三千年寿命,死相却惨烈得像个笑话。


    “预知”一定有极大的缺陷与限制,会是什么?


    阿诺向前伸出一只手,释放出了精神体,碎光凝聚出狮子的虚影,俯卧在边边角角打磨过度的石台上,祝室不是一个单纯受洗的场所,它一个重要配置就是检测哨向的血统纯度。


    “纯度”更严谨的定义,是“圣塔基因序列占人类原配置的比重”。


    微弱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旋即攀升、攀升……


    突破50%。


    持续攀升。


    超过76%时,阿诺眉头不自觉上挑,这是明摩西初始的纯度。


    数字最终停在85%。


    阿诺喃喃:“85,42.5,21.25……1.32……”她低头看着自己计数的手指,“最多六次。”


    有一刹的白光从她的手面上闪过,阿诺警觉抬头,白光从窗帘缝中乍出,她刚想调用周边丧尸的视角,爆破声浪在延迟中滚滚而来。


    白塔地面隐隐地震动。


    阿诺掐断电源,几步跨出祝室,攥住外侧墙壁上的铁扶手,凛冽的风刮擦白塔斑驳的石砖,狮子盘踞在她的身后,沐浴在不远处弥散的硝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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