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凝望着克撒维基娅,又垂下眼皮,一动不动,烟雾在她周身四散,像是下一秒她也要同风化去。克撒维基娅牢牢握住枪与剑,缓步靠近,她身后是七零八落的赦令军,有一部分匆忙要跟上来,被她挥手喝退。
克撒维基娅站定在阿诺的面前,抽出剑,用光洁刃面抬起她的脸。异态种保护的就是这个?这一刻她不确定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是不是丧尸,她呼吸平稳,全无腐烂,仿佛只是在秋风中与父母走失。
“你准备回去了么?”阿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嘶嘶的气儿,凝神听才不至于淹没在远处嘈杂的回音余波里,“回狄特。”
克撒维基娅一听她的口音,便断定不是雅仑人,难道来自罗兰?这个国度封闭而隔绝,3074年后几乎与外界绝迹。她来不及多想,阿诺的下一句便如平地惊雷,夺去了她全部注意力。
“霍戈将军死了,你知道么?”
克撒维基娅彻底愣住了。
她不少猜测,但始终没有把,只代表了一件事,失控。
霍戈之死仿佛是因战争死去的冤魂伸出来的一只骨爪,扯掉了狄特近一半的嶙峋骨肉。这场变故堪比当年洛珥尔两党当街乱斗,却更加迅疾与意外,守城派领袖祖特尔是在半夜被刺耳电话铃吵醒的,等他赶到,事态已不可挽回。
克撒维基娅秘密写给洛珥尔第八总局的信件被格尔特夫设计公之于众,“人类之光”的垮塌,在民众中掀起轩然大波,却并未引发两派矛盾,两位向来争执不休的高龄领袖在危急关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平息民愤,留后待审。
二人都清晰地认识到处理不利可能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因此选择了更加稳妥温和的方式。为此霍戈配合地解除了个人武装,在克撒维基娅回归之前接受软禁调查;祖特尔协调与疏导各邦情况,尽力将事态维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如果艾伦洛其勒没有出手,断不可能出现这类临时和解。正是因为克撒维基娅已经集中兵力打入蜂针区了,在此危急关头强召前线总指挥官,简直就把自家屁股亮出来给敌人踢。祖特尔虽不懂军事,但脑子不蠢。
但给了克撒维基娅生机的幕后运作者们就没这么好运了,很多被处决的最后一刻仍固守在岗位,这个在后来给狄特本就松散的政权造成了一个严重后果——缺人。
精确地说,缺失了一批拥有战略眼光与坚定意志的人才。
两人在这件事上为数不多的失误,是忘记了一些学生。
沃德蒙利的学生们。
沃德蒙利是自杀的,但他究竟是如何被逼到这一步,他的学生没有忘。因为悼念的禁止,记忆愈发深刻。
早几天,麦哈唐纳组织过几场示威游行,忙得焦头烂额的祖特尔听闻,吩咐助手赶紧联系校方,听到已给予惩戒的消息后便暂且搁置一旁,转而着手调停其他邦的抗议活动。
没有人觉得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能坏什么事,他们顶多在校园里烧旗帜、喊口号、罢学,他们的愤怒直白且片面,是一个符号、一次浪潮,很少演变成一场复仇。
一旦沦落入仇恨的深渊,他们就不再是伸张正义的青年,只会是索命的恶鬼。
可惜,娜文邦羁押所内芬父母的惨死过去了太久,没能在十年后警醒到人们的神经。
谁也不清楚最后一根稻草在哪里垮掉,也许是学校残酷而强硬的镇压,也许是一次私下集会中可怕的沉默,也许是一个游行抗议同学的死讯……在大人物们忽略的幕布之下,一群孩子手拉着手,露出了天真而凶恶的眼神。
霍戈的转移路线地点自始至终被列为高级机密,但只要是行动,就会有信息传导。食水、警卫、调查团等等都需专线安排,于是,令人心悸的疏漏悄然出现:国内的一支解密组曾经由一些麦哈唐纳大学的学子参与构成。
本国的大部分密码与通讯体系,他们烂熟于心。
霍戈将军妻儿俱亡,没有亲属,临时搬入的小楼只留了两个帮忙收拾打扫的佣人。除了近身的警卫员,拨来站岗的士兵都是守城派的人,这一派自上而下抵制战事,上行下效,对军纪也守得不严,轮岗散漫是他们的通病。
暴乱起始于一个宁静的夜晚,小楼附近的树林里突发鸣枪,隐约听见女人的尖叫,一部分警卫被这一点意外引去探查情况。紧接着,聚集在墙边抽烟的几个被包围的乱枪打死,消声器诡异的噗噗声混杂在了树叶的沙沙声中。
弹匣不到一分钟就打空了,紧张与僵硬被掩盖在激怒的情绪之下,学生们聚拢在小楼前,佩戴着雏菊,脚底沾着血迹,于恐怖的无言中锁死了屋门与大小窗户,并统统浇上了盗取的汽油。
在起夜的佣人察觉之前,扔了火把进去。
祖特尔在后半夜抵达现场,不顾部下阻拦,捂着口鼻接近防护线,转头看向他的人面孔都带着绝望,救援队几次三番被逼退出来,冲进去的了无音讯。天光渐渐亮起,第二日的中午,灼人的白汽才升腾入云,士兵们踩着发烫焦黑的地板进去收敛尸骨。
清点到霍戈将军的尸身时,他是坐在桌前刻字的姿势,似乎已经清楚自己的命运,想留下几句遗言,但他生命最后的只言片语,也随之烧成了焦炭。
阿诺在半途听到这件事时,一动不动看往东方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
艾伦洛其勒在麦哈唐纳大学与她说过一番话:“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他应该在那时便有预感,也有觉悟自己随时会被埋进铺路的石子堆,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谁来接班?谁比他的路更长、更远?
阿诺第一次听到克撒维基娅这个名字,是在狗的口中,她问:“强大么?”
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寻找某种诠释,接着欲言又止、似是而非地回应:“她是新的人类之光。”
克撒维基娅·挪迩无人匹敌么?
不,一点也不,只是托举她的力量过于耀眼,是他们的日与月,是明日七子一半的臂膀。
艾伦洛其勒用他看不见未来的代价,提醒她慎重对待历史的某个节点。
阿诺仰起了头,没有看身后身首异处的狗,待她收回目光,胸腔中的薄云也尽数飞入高空。
那么来吧,让我看看……
“你说的话有什么凭证?”克撒一手拎起她的领口,坚硬的骨节顶着她的咽喉。
阿诺默不作声要摸进兜里,脖子被猛地勒紧后,示弱地抬起双手:“你自己拿吧,口袋里是报纸。”
脆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的响动,克撒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阿诺神色淡淡的,知道她在找什么,她试图在各篇撰稿里捉出一丝透露“将军未死”的只言片语,或者是导致报社们写下阴谋论的端倪,又或许还存在其他可能性的线索。
但她注定失望。满篇都是确凿之词,没有丝毫破绽——事实本就如此,即便这样,她仍旧留存三分不信,矛头转向阿诺:“你的身份?”
“是你想得那样,阁下。”
克撒维基娅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抑制下杀手的本能:“给我你在这里……带着这些东西的理由。”
剑尖悬在她脸颊边,只要往下斜劈一寸,就足以削下她细弱的脖颈,阿诺迎着锋面抬起头,两指点在自己额角,微笑:“你杀过我一回,也在圣河区。”
克撒背光伫立,发丝在脸庞四散,自下而上看不清她的表情,阿诺继续说道:“‘父亲’救了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
克撒维基娅瞬间抬眼,光划过她的半片面颊,撞入阿诺的眼眸中。
“你想见他,为此犯了错误……”阿诺笑意深了。
“那不是错……”克撒将最后一个音吞下,事到如今,她的动机无法为行为辩驳,惯性推着走,在未知的结果到来之前,法律只会判她有罪。
人民也会判她的罪。
军队也……
阿诺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看来你也知道这话在法庭与民众面前没有任何公信力。克撒,人类之光是你一个人吗?不,是许多人,你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为点燃你的冠冕自焚。
“但想过没有,你们牺牲自己,救出来的是什么?”
阿诺伸出两指夹在剑的切面上,缓慢平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我不相信救世主。依托一个人救世,不过是去拥立某种更大的利益罢了。是你想要的吗?克撒,你是为了全人类这种虚妄的议题甘愿杀死姐姐的人吗?你不像有很大抱负,不然也不会渴死般地冲在前线,你终其一生,都在为那个达不成的梦退而求其次吧。”
阿诺:“这就是你的一生么?罪人的一生。”
罪人。
没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克撒一时无言以对,尽管内心隐隐趋同,却是第一次由他人拿刀挑开了宽慰与赞美的水晶棺。
阿诺还在说:“时代最后一个勋爵?人类之光?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号如此响亮?因为人类需要幻觉,罪行累累之后,仍希望有一簇光燃在那里。
“你是他们心里的光,克撒维基娅。你吞食了世界的恶果,忍受了时代的欺骗,却还坚持在白塔之上,因为你比他们都更相信终将迎回期盼已久的‘文明’。”
克撒不由道:“会的。我们曾经文明过。”
“你也说了,曾经。人类是一个遗忘的物种,这是会传染的。你没去过罗兰,可能不明白遗忘的力量。你,不过是遗忘中的一张旧报纸,那些恶的事,最后都会被抹平,好的也被抛弃了,人类与行尸并无区别。”
“有区别的!”
阿诺深深注视她,轻声道:“我们吃脑子,你们也吃。你们吃掉了最精华的部分,吃了我们尝不到的脉络与思想,你们愤恨于那些不同于自己的想法,试图强加给那些游离的大脑。你们饥饿,像我们一样。”
克撒据理力争:“我们理解、共情,我们试图接纳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我们进步的根基。”
阿诺在长久的缄默之后说:“可这些……你们几乎都已经放弃了,不是么?”
不等克撒回答,她挠了挠头,用在课堂上质询的语气发出诘问:“如果你说的是真命题,应该没有战争才对啊。”
“好,不说格尔特夫,我们当他是疯子。”阿诺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紧接道,“说你。理解,共情,你也不要了,为什么?因为你怕那些东西会把你拉入深渊?就像你放弃去接受你的姐姐希艾娅。”
克撒:“她已不是人类。”
“在你眼中,只有精神健全者才被叫做人类?或者说,即便拥有人类思想的丧尸,也不配为人。那普天之下,人类濒危。”
阿诺突然微笑起来,“克撒,我就很乐意为你做出让步,接受你心中那一套关于人类好坏善恶定义的标准,并配合你定义我自己——是的,我是个坏孩子,满口谎言,热爱混乱。我恨人类,也恨我自己。”
她高声,“这是你想要的么?世界赐予你虚伪的文明,敌人奉予你真实的路标。”
短暂的寂静后,风声大作,克撒惊醒般退了一步,嘶哑而高亢地爆发:“……那又怎样,你试图毁灭我们!”
阿诺笑容逐渐满足:“不,不!毁灭人类的是你们自己。”
圣河区的废墟之上,七一学园原址被人类的战争犁开巨大的沟壑,阿诺张开臂膀:“看啊!”剑锋在她脖子上留下切口,她摸到汩汩鲜血,朝前方展开满手滚落的猩红,“看不到吗……”
乌鸦无尽鸣啼,世界被大火席卷,各异火焰烧灼神经,思想哀嚎着互相吞噬,欲念浸入土壤,滋生颠覆性的苦与难。
战争没有荣光。
克撒心中空荡荡一片,她想要后退,离开那片红色,武器与戎装似有千钧重,固着了她的脚步,只让她在原地喃喃:“我也在救我自己……”
阿诺静默地望着她。
“我必须杀了你。”克撒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握紧剑,“不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是吗……”
“但丧尸中有你的存在——是人类的命运最大的阻碍。”
阿诺的瞳孔中反射出克撒维基娅手中骤闪的白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人类之光啊……她在心中感叹。
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弧光滑下来的时候阿诺没觉得恐惧,一瞬间剧痛到极致,变得很凉。
头颅空空砸地。
四下烟雾散尽,阿诺无头的尸体颓然仰倒,与滚落几番的断头相隔几步,克撒凝视了一眼自己的佩剑,致密的骨头在刃上留下豁口,全靠下劈的力量撕裂了最后的连接。
她带着许些茫然地扫了一眼满地乱卷的报纸,咽喉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不到三十,还无力掌控庞大的派系斗争,一直以来是霍戈将军抓稳了她的后方,规划理想的路线,告诉她“慢慢来吧”……
她眼风掠向后方,一旦她回国失陷,滚入无穷无尽的派系斗争,跟从她的赦令军又是什么下场?
再一次的,克撒维基娅感受到了清晰的撕裂感。第一次是希艾娅的背弃,第二次是大鹫的死去,第三次便是当下。
距离上一次过去了近十年,依旧唤醒了她那时无望的记忆。
“我要找到希艾娅。”
围坐在火堆前的大鹫一眼轻蔑,粗鲁地嘲笑她:“吃奶吗?”
“杀了她。”
她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可事实证明大鹫是对的,那时她不过是一只蜷缩巢穴的乳雁,不是真心想杀了希艾娅,杀人能做什么呢?她只是忘不了费波利邦的那个家,她的姐姐们,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过去,但时间不会倒流。
她接受不了希艾娅的异变,变得冷酷、变成破坏家园的始作俑者,她要一个支柱,靠着“杀了她”三个字的微弱力量弥补伤痕,好在人生里做一个梦。
人的寿命短暂,说不定梦中一生就过去了。
她跟着大鹫游荡在无人区的山野,火堆前的话始终在嘴上说说,未付出实践。
直到有一天,栖身的巢穴再次被撕烂。
一小股出乎意料的尸潮刺入这个平缓的梦,恶狠狠地将护在前面的血淋淋人体扔到她面前,比希艾娅殴打老夫妇那时更残忍,更直观。
“动手。我不会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大鹫粗声粗气地叫嚷,混着漏风的喘气声,“一个不上不下的过客,一个星期你就忘记杀过谁了,快动手,别磨蹭!”
克撒手里握着剑柄,但她没拔出来,倔强地维持出鞘一线的距离,她渴望静止,岁月的静止,死亡的静止,未来的静止。
我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别再走了。
“就让我活在过去吧。”她心想。
过去有鸟语花香,温暖安宁。
有家。
一个念头在无情命运下逐渐定型于克撒维基娅的脑海。
她要在今夜过去,在明天造一个过去。
与过去不符的、错误的,都应该修正。
大鹫凝视她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他轻忽地笑了笑,喊她:“小孩。”
克撒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们维持着相扶跌在地上的姿势,克撒维基娅安静地呼吸,心跳平稳,如同每一个等待安眠的夜晚与每一个等待醒来的初晨。
大鹫又叫了几声,最后在无回应中渐渐安静了。
他像安眠的大鸟一样把另一只粗壮的胳膊搭在克撒身上,他们相拥着,如一对倦了的归雁。
大鹫持续了一夜的高烧,但他不像其他被丧尸伤过的人那么暴躁,很安定,除了呓语没有过激行为。
早上,克撒拔出剑,从他太阳穴对刺过去。
脑浆顺着剑身滑落,体温也随之滑落。
高烧终止了,心跳终止了。
她从荒年中站起,她孑然一人。
108、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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