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洛其勒接到消息时,已经事发。
他默默看完电报,读了两遍,嘴角不受控制地挑了个抽动的笑,并不好看,但也无力做出更合适的表情了。
罗高没有去洛珥尔。
如果他在,明摩西留在第八总局的人会给予他足够的权限,与自己建立联系后,就能把控住一切在意外之中的事情,比如这件。
克撒维基娅所做的,从她的角度看来危害性并不大——她下决心不要命了,那还有什么顾虑。
但……“她在政治上不成熟”。
艾伦洛其勒几乎能推测她的想法:她认为“人类之光”只是一句激励性的标语;认为没有让下属参与就能一人承担罪责;认为结果是非黑即白,却对“黑”的程度笼统而概括。
失去了阿伦,这个无孔不入的情报影子,m失踪被封锁的消息甚至只是一个猜测,至今没有在狄特得到公认证实。
方方面面的后果,她都没能正确地把握,更遑论细思延展开的利害。她有这个意向,某种时刻,是艾伦洛其勒想要的结果,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刻。
最不适宜的时刻!
现在的第八总局没有一个有能力做决断,谁都不敢擅自主张,在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情况下,会一层层报给顶头上司,艾伦洛其勒在洛珥尔安插的耳目根本没有权限截住。
最终的结果,会是格尔特夫·v·皮萨斯拿到信。
艾伦洛其勒将电报折成一只蝴蝶,轻轻放在窗台上,风很快把这只纸蝴蝶带得跌落,他也在这时转身离开了。
正午十二点,德甲堡门庭若市,佣人们在前一天夜里尽数放假,这座沉寂褪色的碉堡在高空的烈日下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拥挤的一天。
底层大厅撤去了桌子,木椅摆放得并不整齐,挨挨挤挤,像鱼鳞交叠。到来的客人们摘下各式帽子,挑了一把坐下,有的身材肥胖,有的瘦弱,有的身着笔挺正装,有的穷酸落魄,他们的神色倒是出奇一致,严峻地小声与身旁人攀谈,或是安静等待。
一扇门从对侧开了,一个不高的身影走上椅子朝向的前方,摇响桌上铜铃,从他跨进来的瞬间,全场就止住了交谈,因此铜铃声清越得几近孤单。
“女士们,先生们。”金发的少年穿戴着狄特最常见的民族白衫,“很高兴你们的到来,这条道路上,你我相伴到了此时。”
在座的大半都是人类,主星几千年以来尤为奇异而画面出现了,丧尸与人类混坐,死人与活人交流。
“克撒维基娅·挪迩,已决意向我们的父亲求证真相,但密信在格尔特夫的指示下被秘密发往国内,它引爆的量级不是一次军事法庭能解决的,成千上万的人将对‘人类之光’信任垮塌,即便霍戈有心保护,也顶不住自下而上的愤怒与压力。”
风声萧瑟,全体静默。
“诸位,我们要背叛我们的国家了。”
艾伦洛其勒张开手臂,他的眼神如一阵清风,没有对目下的哀沉,投往远方,“在两派未受到通知之前,在信号未传遍五邦之前,我们仅剩的时间内,要做的事非常多。瞒上欺下、假传命令、调动军队……克撒维基娅需要盛大的胜利,洛珥尔王城需要被她攻破,人类的光芒需要屹立不倒。”
“而一切结束被清算之日,我与你们同在。”
安静得能听到众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些急促,一些悠长。
“今天就到这里。”顿了一息,他更加郑重而轻声说,“就到这里了。”
全屋的人不发一言,无声地起立,衣料沙沙地摩擦,戴上各色帽子,从他身前离开,是一场宴席散会,是一次演出落幕。
那位假扮芬养父的上尉是最后一个走向门边的,他触到犹带体温的把手,忍不住回头望窗边,少年双手插在口袋,视线专注于窗框上吟叫的雀鸟。
作为为数不多与他生前有交集的人之一,上尉双腿灌了铅,木椅背层叠交错,是无数的屋脊与山脉,众人与他的距离已经隔出太远,时间也拉开了缝隙。
只这一个片段莹然于心,恍若回到二十年前,他抱着课本匆匆踩着上课铃,偶然撞见古路家的小少爷,他青春洋溢蹲在大学马路边,举着反战标语,在编织的宽沿草帽下啃着三明治,面带浅笑凝视脚下雀鸟叽叽喳喳抢食面包渣。
一滴泪从他褶皱的眼角滑下。
德甲堡人去楼空,艾伦洛其勒关好门卷起袖子,一把把搬着椅子,这些活他做得很熟,很久以前,在娜文邦的古路宅邸他经常会帮着家里大扫除。
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名字,他的命运却七岁时发生转折,父亲重病,母亲随之隔离,不得已搬去与爷爷祖特尔一起生活。
平庸的父母,生出了一个神童。
祖特尔是该骄傲的,艾伦洛其勒从小过分聪慧,不光是在课业上的卓越,还有对人感情的强接收力,以及处于时局极敏锐的嗅觉。
他很容易结交新朋友,人缘好到不可思议,世界给予他太多的优待与纵容。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疯症,这些都是好的。
“人祭案”风波后,两个主犯受诱因状况不明,以致他们孩子的基因不被信任。
祖特尔倍感压力,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精心修剪一个在大众看来日后擅于玩弄权力、精神状态待定、有危险性的预备役犯人。
一百三十七位死者,古路家承担了全部赔偿与困难家庭的经济来源,而艾伦洛其勒则被要求与受害人的家属一起生活。
无人知道祖特尔做出这个决定处于什么心境,他将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放进了玻璃实验箱,窥探他的心性,安排每周两次心理评估与疏导,培养他的未来。
情理之中,尽管有人监视,艾伦洛其勒还是遭到了受害家属中大小孩子们的拳打脚踢,他们把他拖进大人看不见的杂物堆,用拖把鞭打他的腰背,沾了泥水的鞋底四处踩踏,朝他吐唾沫。
“杀人犯的儿子!呸。”
“我妈妈死了,你妈妈为什么不死?”
“打他!让他再也不敢来!”
得知始末,祖特尔严肃处置了这件事,叫来警署备案,与家属们交涉,并给每个参与霸凌的孩子安排心理医生。
艾伦洛其勒被领回家,卧床两天,在一个深夜爬上古路邸宅的一间阁楼。
爷爷对天文情有独钟,因此这间阁楼摆放着各类镜头与闪烁的小灯,地毯上是绘制到一半的星图,小时候他常来玩,进入这里就忘却了世间烦恼。
他轻轻扶着门框,腿还有点不灵便:“我需要和他们和解么?”
祖特尔低头擦着眼镜,叹了一口气:“陪我过来看会儿星星吧。”
艾伦洛其勒垂着头,半晌,温顺地靠过来盘腿坐下,祖特尔揽过他的背,温和拍打他瘦削的肩膀:“还记得那些孩子发泄的感情吗?”
“他们在愤怒。”艾伦洛其勒犹豫,“也很悲伤。”
祖特尔调试着望远镜,平静对准夜空的星环,做完这一切后,才放开手:“你看星星,每一颗都相距着难以度量的距离,但引力让它们有了轨迹与牵连。如果把每个人都比作一颗星辰,纽带就是共情与理解,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引力。”
艾伦洛其勒顺着他的话,貌似想去望远镜的孔洞看一眼,刚抬起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退缩地埋下去避开。
“……他们是善良的人吗?我是吗?”他忽然问。
善良和善良的星星才能作伴,是孩子的常识。
祖特尔摇头:“都是普通人。善良是什么?他们眼中,大概是一般情况下不会公然挑战法律,但有朝一日,他们会为自己服从集体的造恶而辩驳。”
老人用大拇指碰触艾伦洛其勒嘴唇上的血痂,浮出一道未愈合的裂口,“越是善良的人,越能审视自己的卑劣。”
“善良与卑劣共存么?”
“人的心像一座座大山,能够共存很多东西,正义与暴力可以,博学与无知可以,越往深处翻,你就越能界定自己,持续反省,继续前进。”
“他人不能界定我吗?”
“每一个人都在星空中啊,艾洛,你企图在距离你几光年几百光年的星辰那里得到什么?在我眼中你是未长大的孩子,在受害家属那你是仇恨的对象,同学老师看到的都是片段式的你。”苍老带斑的手背按压在他心口上方,“你会被击飞,迷茫游荡在上百只眼珠里,谁能界定另一个人呢?界定自己都如此艰难。”
沉默。
“有什么意义呢?”艾伦洛其勒将脑袋埋进爷爷的臂膀,神色怅然困倦,“我不怕去做,但独自面对那么多星星,好累啊,我理解他们,他们却无法感同身受。我一个人坚守着,不就像个疯子吗,一生几十年,我也可以活得跟他们一样,甚至能过得比他们更轻松,为什么我要活得如此自省?”
“你不怕站出来,你只害怕结局,对吗。拼尽全力努力了,把自己点燃给所有人烧去光和热,却没有人认同,甚至恐惧地要扑灭你。”祖特尔嗓音意外地柔和镇定,“你怕理想的覆灭,争取的失败,一无所有的死亡。但艾洛,你的人生不是为意义存在的,真要论‘意义’,只在践行的每一刻存在。”
怀抱中的肩膀抽动:“人的一生总要死的……”
“一颗星星的死亡不是终点,也不是覆灭,如果你害怕在燎原之前星星们的火被尽数掐灭,那么,多一个是一个。”祖特尔一字一句,“意义不是寄托,意义只在当下。”
半晌没有声音,老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孙子的背,寂静中过去很久,在祖特尔以为他睡着了,开始摆弄望远镜时,忽然听到怀中的男孩用哭泣过后、极轻极低的腔调说:
“爷爷,你也是一颗星星吗?”
“大概是吧。”
“爷爷,是这样啊。”
在包围圈与雕刻刀下,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顺遂成长了。
他拥有淡金的发色,白皙的皮肤,无害且讨人喜欢;他热爱和平,反对战争,同情弱者,抗争强权;他个性活泼,无时无刻不在欢笑。
他按部就班考上麦哈唐纳大学,成绩不高不低,学习不好不坏,第一学年的唯一成就是当选歌剧社积极社员。
哨兵并不喜欢太嘈杂的环境,他们脆弱的感官会受到创伤,芬反其道而行之,隐瞒身份。因此在纳新社员时,遇到那个扎金色马尾戴棒球帽的学弟,两人对视的片刻,她自以为心照不宣地与之伸手相握。
芬以己度人,却想错了。艾伦洛其勒与她不同,他热爱着歌剧,因为只有在那虚幻映射的舞台,他可以尽情抒怀,放声哀泣。
“啊……”他按着胸膛,在五彩的灯光下化着浓妆,手势夸张,“告诉我,我亲爱的,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芬与艾伦洛其勒的关系是潜藏且紧密的,两个隐瞒哨兵身份的天才,以共同的追求走到一起。芬近半向导素由艾伦洛其勒提供,她厌恶这种东西,想要挣脱基因的禁锢,艾伦洛其勒清楚,因为她爱上的人不是向导。
艾伦洛其勒没有放弃暗中调查父母发疯的真相,从母亲的笔记他得知了“牧羊之星”,通过麦哈唐纳大学历史系的学习,他的研究愈发深入。在不懈努力下,他得到了父亲死前保存的脑部样本,托付给芬的实验室。
“没有什么传染或者脑神经病症,也不是遗传,隐性圣塔基因,粗略估计,嗯,纯度低于1%……”
芬的解析与多年后明摩西对“疯水鬼事件”的样本研究不谋而合,证实了比例低于百分之一的隐性圣塔基因支撑不了身体的异变,仅精神会产生“排异”反应。
造成的后果是,疯症。
艾伦洛其勒翻阅古籍,字里行间都被牧羊人的阴影笼罩,谜团一个接一个滚来,没等他对“137”这个特殊数字有突破,3071年来临了。
爷爷自他父母出事后卸任,再度被拥立主持大局是五重议会即将解体之际,守城派议员短缺,这时候什么家庭污点都比不上末日造成的恐慌。
3072年3月,他家的窗户被芬用小石子砸中。
“帮我么?”女人眼中灼灼火光,一拍背包,“我带走的是人类的明日。”
命运并没有长远眷顾她,她在爱人背叛的荒凉中无望地转头走向无人区。
艾伦洛其勒听到消息,手中正握着最后一次见面,她送给他经过最后改版的药剂。她申明只有被“感染”后喝下,才会发挥作用,否则“328次生计划”的惨剧会重演。
几年后,迦南地附近第一个进化沉船期的金毛丧尸,成为明摩西开发父爱-001主旋律的前奏。
3074年,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明摩西,主星首席哨兵,“宪一三”实验主策,放逐无人区。
艾伦洛其勒合上母亲的笔记,望向无垠的夜空。
“我要去无人区了,爷爷。”
他提出时,四周无人,祖特尔不可思议地瞧了他一眼,挥手让他别闹。等注意到他是认真的,祖特尔手中的蜡烛摔落地面,熔成一小滩蜡油,惊疑不定地问他:“你是……认同复星派理念?想去服役?”
“不是,我想去找芬。”
艾伦洛其勒对自己曾经通风报信、提供帮助的行径供认不讳,祖特尔越听越心惊,怒急且失望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在做什么?她谋杀了八个哨兵!十几个麦哈唐纳的学生,你——你在包庇一个罪犯?艾洛,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你受到的教育有叫你这么做吗?”
艾伦洛其勒将打落的鬓发撩上去,平静地说:“爷爷,我是去寻找羊群的明天。”
祖特尔瞳孔闪动,刹时崩溃了,“羊群的明天”……这句话的意思从他的儿子嘴里出现过,在地下室,一百三十七具尸体中央。他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喃喃道:“疯了!”他原本不信的,不信感染,不信遗传,但他在命运面前,只能悲鸣地握拳锤在桌角,“这是诅咒吗……是古路家的诅咒吗!”
艾伦洛其勒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长叹一声,望天花板:“爷爷,您别担心,我不会疯的,喝点东西吧,凉水还是酒?”
他摸去小矮桌上,倒了一小杯水,递给祖特尔,见他嘴唇难以启齿地开合几番,想问又不敢问,平心静气地露出一个笑。
“我不恨您,有时在校园闲逛,看见鸟语花香,同学们穿着白裙方皮鞋与我擦肩而过,心无芥蒂地打招呼,我有感激。如果任我生长,能不能落在阳光下看运气,也许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而我喜不喜欢那个世界也未可知。起码您给我挑的这一个,我觉得还行。”
“那你……你为什么还要……”
沉默拉长了时间,艾伦洛其勒放回水杯:“如果我资质平平也就过去了,末日砸在我头上一起等死,心里很安稳。但我看见了那架拨动命运的梯子,三千年前,牧羊人拨动了一次。这次我爬上去,爷爷你、我的同学、老师、朋友、受害于我父母的孩子都不会死。那我只能去了,爷爷,爸妈推我到梯子下,你给我选的路,人类的路。”
他仰头,对着天花板之上的穹顶笑叹。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空气中响起一声难以遏制的抽噎,祖特尔老泪纵横:“你呢?”
艾伦洛其勒笑笑:“怕您犯心脏病,不说了吧。”
祖特尔的嘴唇嗫嚅几下。
艾伦洛其勒站起来,在祖特尔头顶贴了一下脸,轻声:“再见了,爷爷,我很好,你也好好活着,明天在那呢。”
老祖特尔挣动骨头往前爬了几步,又跌倒,徒劳空洞地叫:“回来!回来。”话音未落已经沙哑,“回来……我……”
察觉不对的佣人匆忙赶来,扶起年迈的祖特尔,他双目直勾勾地透过门缝,人海茫茫,数个肩膀与腿脚交叠中,一个金发少年戴上软呢格子帽,消失在滚滚人流中。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归来。
103、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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