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特尔生日当晚,星云黯淡,阿诺坐在窗台上割开手臂。
窗户大敞,风鼓动着帘子,桌案上空无一物,那本伴她数月的狄特字典放回抽屉里,曾经夹在书页里的足有七八张黄纸条,在她当日查清楚密文后,全部悄无声息还了回去。都是些送往德甲堡的电报与密信,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投入信箱或压在固定地点,艾伦洛其勒时常出门,于是收集与整理它们变成了罗高的工作之一。
罗高对德甲堡的熟悉远远比不上关了几个月的阿诺,尽管防护严密,阿诺仍然可以见缝插针偷几张。这比报纸更能预测艾伦洛其勒的行踪,阿诺并不贪心,将数量控制在不易察觉的范围内,落空不要紧,她需要逮一个机会,也是她突破困境的唯一一次机会。
机会在她没有意料到的一张黄纸条上透出端倪,它潦草标记了旧五重议会议长祖特尔生日宴的具体信息,像一张随便撕下来、用来贴在日历上提醒自己重要节假日的便签。
直到归还那张黄纸条,阿诺都不认为自己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在她眼里,这和“霍戈将军颁布新规范”、“守城派民众支持率攀升”是一样的无效又无聊的短讯。
真正令她不由自主警醒的一刻,是生日宴前夕,她从德甲堡窗口往下望,看见了停靠在绿茵地上的一辆不起眼军用车,车窗溅厚厚的泥点,挂着娜文邦的车牌。
她在一瞬间好像抓住了什么,某种东西在她脑海中虚无缥缈地游走,速度极快,闪过后再想回味就难了。然而没有时间留给她仔细琢磨,依靠这东西飞逝的轨迹,她蓦然转头,下意识盯着桌角两盆懒洋洋晒太阳的土豆苗,盆底是一把她要来松土的小铲子。
没有任何证据佐证艾伦洛其勒会坐那辆车,他虽然频繁出行,但一次都没出过迪信邦,只要他还在这个范围内,她哪怕有一丝异动,面临的将会是两相夹击的下场。
阿诺不确定他是否是因为“祖特尔生日宴”这个理由跨邦,她的视角中,这个由头过于轻率,也令人摸不清原委,但直觉上莫名的促动令她的精神异常活跃。
绝不应该押注命运,本着这样的想法她一再摁住自己,她一向非常有耐心,她是理性的从者,每一个脚印都应该有来有源、有根有据。
但……
但是。
她曾经抛弃了理性,为了一个人。背靠着乱石堆,她转头狂奔向罗兰轰隆作响的车轮,那不理智,她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对自己说。可这轻轻的一句很快淹没在嘶号与咆哮中,她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掀起永不止息的海浪,她静静听着暗沉潮水压住的尖啸声,一遍遍鞭笞她的膝盖,让她跑起来,跑向她不可预见的终点。
“我见到了那座塔。”
她的白塔在罗兰,她的塔陷落在罗兰。
这种事很难经过思考,再多想一秒她都有可能将这个平凡的夜晚用别的方式打发过去,同一天,还有数以万计的人过生日,但显然,对于艾伦洛其勒是个特殊的日子,特殊到阿诺也选择了这一天作为开始。
她还是做了。
目送艾伦洛其勒出门,阿诺估算好了时间,旋开纽扣,袖口翻上,拿磨得透亮的铲子刮下皮肉。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想法。
艾伦洛其勒盘算周全,异态种分别驻扎迦南地、失踪无人区、镇守洛珥尔,分不出身主动管她。怎么把求助递出去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三个当中兼顾能动和能打的只有狗,然而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想发电报都没辙。
阿诺在最初的几天,意外串起来一个事实。
“狗”总是在某些时刻过于及时。
第一次从白塔委员会叼她出来不提,一半原因是艾伦洛其勒掐着时间通风报信,尽管有克里斯汀利用信号塔发射干扰,但狗精准突袭白塔也不全是依托于外在导向。
第二次,她在七一学园被第斯·金三枪击中,失血过多,从昏迷中张开眼睛看见的也是狗;第三次,被克撒维基娅打穿脑门,在明摩西调动驻防军之前,一狗当先进入圣河区的仍然是狗。
还有数次在圣河区庄园内,只要她肢体遭遇损伤,哪怕是主动行为,狗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窗户上。
阿诺不清楚这感应由什么引起,看似距离越近,定位越确切,而损害越深重,传播的范围越广。
阿诺握拳,血珠自高处滴落,没入靛青的草丛不见。
她精心雕琢着自己,锋刃划过血肉肌理,浮出惨白的皮层,她第一次深入地了解新生期的躯体,一遍遍加深绵延不绝的痛苦与痉挛,她必须赶在艾伦洛其勒发觉之前逼近能够跨越国境线的极限。
终于,疼痛逾越了忍受的极限,她将剩余的力气用以高举手臂,往后狠狠切中自己的脊椎。
黑暗是如此熟悉,犹如穿梭在一条见不得光的石灰地道,尽头是多摩亚门前废土、圣河区的红砖墙,以及……迪信邦的德甲堡。
恢复意识时她感受不到风的存在,也分辨不了时间,入目色调昏暗,一具庞大的身躯闷堵在拱形窗的框架内,躯干上盘踞着可怖的人类畸形长脸,四肢经脉凸出体表,肤色斑驳,沾染着红色、棕色和紫色,也许是皮肤交织后呈现的另一种颜色,半截身躯在外,后足深深抓入垒石固定,阿诺抬手摸了摸身上,一手父爱-002玻璃珠的粘稠,浅的地方已经浮出红印。
阿诺甩着头爬起来,还有些晕沉:“你能进来吗?这样不好掉头。”
狗:“进不来。”
“你胖了。”
“应该是的。”
“你果然和我有某种隐秘关联。”阿诺撕开备用的乳白胶带,开始绑缚自残部位以固定,“是什么?爸爸留的吗?”
“父爱-006,独角兽。”狗说,“名称的意象足以告诉你这是什么。”
阿诺捆好了手臂和腿,未在药剂的名称效用上纠缠,上前双手推挤狗的脸:“路上再和你说,快到下面接住我。”
这点微末力道只起到催促作用,狗纹丝不动,反而是阿诺压到了他项圈的挂袋,一封信轻飘飘落在地毯上,阿诺半蹲着捡起,正要塞回去,听见狗在头顶说:“打开吧,拉道文送到王城近郊庄园的,收件人是你。”
阿诺从边角撕开,掏出一张普通的草稿纸,并没有任何问候,正中心钢笔印极深地刻下一个数字。
“137”。
阿诺抬头:“什么意思?”
狗:“不知道。他拜访庄园时听说你不在哪里,只留下这个,说你要是懂了,就算你过。”
阿诺:“那我又一次挂科了。”
狗:“不感到羞愧么?”
阿诺:“如果拉道文老师能好心地给我注释一下,就能节约我羞愧的时间了。”
夜深,一轮遮掩的月亮悬吊天空,狗寂静无声地蹬墙落下,阿诺最后一次给土豆苗浇了水,拍了拍手,绑好鞋带站上窗台,一跃而下。
离开的方向势必路过罗高的窗口,阿诺对着紧闭黑暗的拱形窗,恶作剧将绑了蝴蝶结的小铲子放置在他窗台边缘,随后抓住狗的项圈将自己平贴他的脊背上:“走吧。”
狗晃了晃,觉得不太稳固:“你会掉下来,还是跟着跑吧。”
阿诺不同意:“我还没好!”又提议,“你慢跑几步试试,正好要问你爸爸做的实验……”
从德甲堡底部到草坪中心的一段路,阿诺将听到的东西捡重要的说了,提到艾伦洛其勒不愿意灭绝人类的意向,原本给狗留了反应时间,结果狗想了想,说:“猜也能猜到一点,也不必搞得很僵。”
“怎么说?”
“在食物还定向为人脑情况下,全杀光人类对我们没好处。”狗说,“如果艾伦洛其勒说得对,那么自由期就是丧尸的‘复活’,进化程度越高对人脑进食的依赖度越小,最后一期将完全挣脱这层限制。”他瞥了阿诺一眼,“我们与铁都能复活,就活了再打;只有一个能复活,谁更快谁就能胜利了,希望父亲尽早找到催化自由期的途径,你有空也催催。”
这番话化繁为简,乍听简单,阿诺跟着他的思路一想,不知是不是异态种抛弃了绝大部分惯性思维,直抓准心,一时竟无语反驳。
“有道理啊。”
“你没想到?小金毛怎么跟你说的?”
“别提了,他像个多动症。”
狗的速度逐步加快,越过草坪的中线时,已经赶超了阿诺奔跑的上限。路径途中有一丛喷泉雕塑,破败许久了,上半身已经风化,为了让阿诺保持平衡,狗没有转弯,后肢撞到了几具开裂的石膏,互相带动着咕噜噜滚走,在死寂旷阔的平地上传得分外远,惊动了德甲堡周边的巡逻人。
往后看去,属于罗高的那扇窗户灯光在片刻后亮起,夜幕中像一簇小小的黄叶。
阿诺还在口头添乱:“你轻点,大庭广众,把人家□□撞翻了。”
狗:“闭嘴。”
洛珥尔君国,王城。
院子篱笆外有两条狗,尖脸,卷毛,名贵品种,在夏日的树荫下趴地憩息,佛萝丝摆弄着婴儿车上悬吊的木雕,“小电缆”被哄睡好一会儿了,吐着泡泡,她漫无目的地盯着木熊木鸡敲在一起发出笃笃的轻响。
格尔特夫上星期只回过一次家,形势愈发不好,第八总局失去中央调度后,疏漏垮塌多处,旧年跟随的高官也渐起异心,人心就像波涛起伏,压不住也碾不平,又不能随它去。
为此东边的战事不得不推迟,佛萝丝近一个月见到的客人只有一个,是在格尔特夫留宿那日。傍晚,他正喝过两小杯红酒,揉着太阳穴缓解酸疼,突然窗外响起大声斥责与警告,隔着篱笆门,佛萝丝只见到一头顶着黑灰色的中分发,薄且靠后。随后双方发生冲突,卫兵架着人出去,老人的全貌才慢慢露出,忙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口述自己的身份,镜片在鼻梁的凹断处晃动着,像一架不知所措的跷跷板。
他自称拉道夫,曾就职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现受辖于第八总局。
最终他得到了接见,具体说了什么佛萝丝并未过问,只在他离去时短暂打了一个照面。两人互不相识,佛萝丝却在前走两步后再度回望,她目睹过太多的人脸,前来拜访这座小屋的客人们裹挟着不同的愿望与诉求,面貌各有差异,他们包装着自己,晦暗或者喜悦,丧气愤懑或者意气风发,从这扇门出去后各奔东西,汲汲奔走。
门开了,叮铃一声,铃舌清脆回荡,一片旧衣角消失在木板外。
那是一副正在践行中的面容,第一面通常会忽略他的表情,只注意到镜片后两丛火炬,佛萝丝确信,他没有在这里得到任何一种答案,仍在追寻与前进途中,如同面对一道苦思的谜题、一个复杂的公式,稿纸铺就了他的脚步,他急不可耐地追出门去,追去某个光点。
他的渴求证明那已触手可及。
98、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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