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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古路

    下了一整晚的雨,第二天打早起了晴,艾伦洛其勒精神饱满地掀了阿诺窗帘,趁着半上午的好日光拎她出门。


    阿诺被艾伦洛其勒拿胳膊肘勾着脖子,走一步看一步,来狄特小半年,她没出过几次德甲堡,对街上风格景色一应陌生,艾伦洛其勒则熟得像是从土里生出来的人,罗里吧嗦介绍斑纹色彩的商铺标、与建筑融为一体的黑灰色管道,临近窗口与天台的管子上晒着衣服,风一过,各色的织物哗啦啦在头顶飘动。


    成排的高耸烟囱在屋瓦之后,吐着灰白的烟,托昨夜大雨的福,空气中没有太多酸味。艾伦洛其勒一边搂着她的肩,一边迎着日光指给她看:“顺着这条管道走,就是麦哈唐纳大学。十年前,这地段没灯,有段二十来米长的管道被卸了重装,结果把摸黑走的学生们全导到南市去了,全被记了彻夜不归……”


    路走到尽头,果然是麦哈唐纳的地标,包裹在逐渐侵占入内的管道与铁梯之中,艾伦洛其勒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生命科学系,走入数学系的地盘,隔着几坛花,能遥遥瞥见几片反射白光的宣传栏。


    栏前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


    “今天他下葬,罪名不好听,上面禁了悼念会,人都来这儿了。”


    黄白的雏菊积压在宣传栏上,簇拥未撤去的陈旧肖像,阿诺看了两眼,便扭头望去相反的方向,在此间默立的人,喊着“上尉小姐”献殷勤传八卦的大孩子们,大约也未曾把这一刻的半片阳光与下水道的血串联起来。


    不过,阿诺想,芬也不是为他们。


    她只求在那一刻死去,就足够了。


    风沙沙拂过的寂静中,艾伦洛其勒仰头扫过几处楼房的顶角,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这所学府中渺小的一员啊。”


    对上阿诺的投来的眼光,艾伦洛其勒低头笑了:“成绩肯定没多好就是了,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带我来干什么?”阿诺问。


    “天气好,适合出来走走。”艾伦洛其勒转身沿着花坛漫步,双手插在背带裤的两个大袋里,一头金毛在微风中起落,“想混进去道别吗?我给你买花,照片明天就撤了。”


    “免了,不熟。”


    要说他此行没目的,阿诺不信,但粗略扫了一圈周边景物,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艾伦洛其勒闲极无聊地折枝掐草,走走停停,阿诺一言不发跟着他。将要走出数学系了,艾伦洛其勒又回头朝宣传栏抬下巴:“真不去吗?”


    阿诺:“如果你不是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去的。”


    艾伦洛其勒叹了一声,摇头:“算了。”


    阿诺定在原地,低头瞄着一溜蚂蚁,排着队从她鞋沿过去,艾伦洛其勒是个做事有目的的人,她清楚,因此对抗着他有意无意的引导,谁知道一脚踏进去有没有坑,既然有事发生,索性就等在这里。


    没过几分钟,“事”如约而至,宣传栏前不知怎么出来一阵哄闹,几个校方工人拿着橡胶棍前来驱散学生,阿诺半个身子停在一丛树后,静静看着那处骚乱,宣传栏前的玻璃在碰撞中不小心碎了,雏菊甩得满地都是。


    艾伦洛其勒踱到她身后,弯了腰提醒:“斜角。”


    阿诺瞟去远处斜对角,一辆小车毫不起眼地停在那,没人下来,但透过那半开车窗描出的轮廓,她大致猜出来人是谁。


    学生与校方工人起了冲突,推搡叫骂,渐渐双方头上见了血,小车的门开了缝,迟迟不见人下来,过了阵,似是改变了主意,重新拉开一段距离“砰”一声关紧,再接着一名校方工人快步过去,弓着腰与车内人对话了几句,之后工人们暂且退开了,小车也默不作声驶走,树荫重重下,车牌是用土黄色的布遮起的。


    “你觉得这是她本意么?”艾伦洛其勒拿手挡住眼上的阳光。


    阿诺目送那车扬起烟尘的背影:“跟学生过不去?不至于。”


    “是啊。”


    艾伦洛其勒的一声轻悠悠的叹息砸在阿诺脑门上,压得她不得不深究背后的成因。克撒维基娅在这里出现,恐怕并不是她本意,若是狭隘到这个地步,她早沉耽于权利之争了,但她偏偏来了。


    是需要向反对者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


    “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艾伦洛其勒撑开叶片间的缝隙,一线光打在他眼眶上,“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我?”


    “你给了父亲机会,不是么。”


    阿诺抬头,艾伦洛其勒却已经直起身,往反方向走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艾伦洛其勒绝口不提罗兰的事儿,吃好喝好,还给阿诺买来两盆一高一矮葱油的土豆苗,阿诺也不开口,提着水壶去浇苗,待明摩西送她的那盆一样好,这样下来,最先熬不住的反倒是罗高。


    主事的是艾伦洛其勒,罗高率先去找了他,不知二人怎么说的,他再来找阿诺时,安定了许多,衣服重新穿戴整齐了,眉目间的焦急更类似担心明摩西“吃不好睡不好”的忧愁。一看他这个样子,阿诺一言不发,走动时不经意一个手肘过去,撞泼了他正拿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洒了一裤子。


    罗高手忙脚乱扯桌布擦拭,抬头恼怒道:“阿诺!”


    阿诺擦了擦手:“回去换裤子吧,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你至少要道歉!”


    “对不起。”阿诺平平说道,“我只是不想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什么叫浪费时间?我是来告诉你,短期内父亲不会出事,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招致危险。”


    “我很感动你居然过了这么多天才得出这个结论。”


    罗高握紧了桌布,低着脑袋,滚落脚边的咖啡杯坏了一个柄,摇摇晃晃泄出水液:“你是不是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止住话头,只说,“你比以往更难相处了。”


    “是因为待你更‘真实’了吗?”阿诺说,“正常。让我想想艾伦洛其勒会怎么接待你,他很让人亲近吧,你光是站在门口,他就会挽住你的手臂邀你坐在中心的沙发上,泡好红茶双手递给你,倾听时神色郑重,回答时忧心恳切。你受到的教育与经验告诉你这样的人是值得信赖的,他有头脑、有才能,与你立场相同,甚至作风都接近。”


    “我只是承认——你也承认他的话是对的,不是吗?”


    “不,我不承认。你觉得这是最优解么?这是谁的最优解?你的吗?如果这是你从心底认可的答案。”阿诺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阿诺扶着沙发背,垂下头,与罗高挨得只剩几寸,语速忽然变快,犹如一叶破浪的尖头帆板:“你也期待我的反驳吧,你暗暗期盼我的不服从推进等待的过程,让你的生活尽快回到正轨,但你看不清前方的路,你从来就没看清过,大哥哥,你是真正死在过去的人。听爸爸说你曾是个挂猫咪耳机的叛逆少年,再看看你现在,你一直在‘服从’,未来应该对你而言是非常虚妄的,你所做的一切,只因为爸爸告诉你明日会更好,你追随着他,执着得像个放风筝的孩子,从不知道风筝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死死抓住手里的那根线……”


    罗高提高嗓音:“你又在哪里?”


    “我在人群之外。”


    阿诺往后靠去,“我在注视你。”


    溅到衬衫上的咖啡冷了,品质不高,透着一股油味,粗糙半厚的桌布褶皱堆叠在深浅不一的裤子上,断柄的杯子静止了,坐在沙发上的人也静止的。


    “即便我无礼、任性,你说服自己没有拔腿走人,只因为我是我,是吗。”阿诺说,“你知道我是个坏孩子,在人心离经叛道的时候,坏孩子最体贴了。”


    “我……不是的,我没想过要你做什么,你最好也别自作主张,罗兰不是你的游乐场。”罗高越说越流畅,然而眼神却短暂地空洞了一下,眨眼闪烁间目光好似碎了,裂出几瓣纹,不等阿诺,他突然起身,桌布层层叠叠摞去地上,转身快步走向门,握住门把手时低了头,片刻又拧着一股劲扭头,强撑着昔日的面子训斥她,“你安分点!”


    “咯啦”一声,罗高已经匆匆迈出门去,阿诺垂下眼,手从裤缝处抬起,指间翻转着一张刚从他口袋偷取的黄纸条。


    两日后,娜文邦,古路宅邸。


    今日的宅邸经历着一年一度的热闹喧嚣,叮叮当当的酒瓶碰撞声越过灌木丛,响在夜幕降临的,圆舞曲与欢声笑语燃在宽阔的绿茵院子内,佣人们在喷泉里安装了灯,又将喷水口擦得光亮,一众系着小领带的孩子围绕在旁边奔跑泼水打闹。


    前五重议会议长,守城派领导祖特尔的生日宴,在这一天。


    洛珥尔君国反党未清按兵不动,复星派为m加密法伤透脑筋,虽然当下的轻风细雨转瞬即逝,守城派还是欢庆起最后宁静的时光。


    古路宅邸大厅左右拱卫着两个厨房,右边的厨房更小些,是左边腾不出地后才改建的,因原先作储物仓用,屋高矮了半截,陷入地下,窗口一打开就是地面。


    厨师与帮手围绕着长桌与菜篮来来往往,空掉的盘子收罗在哗啦啦淌水的水槽里,管道深埋地下,隔壁热火朝天,侍者探进半个身子叩了叩门,传话要上蛋糕了。临近午夜,一个厨娘打开窗户,按主人家的吩咐,在平地上放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蛋糕。


    要说这个惯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上大日子都得在厨房外头放点甜食。佣人间碎嘴时的传闻,是说留给古路家的鬼魂,祖特尔老爷子一生勤谨厚道,与政敌霍戈将军常被人拿来较量,双方唇枪舌战多年,几乎没有什么是一致的,之间那点细微的共通是身边都没半个亲人,但古路家并非丧命尸潮,说是有某种传染病,一家人接二连三都死了。


    近三十年前,还因此牵扯出一个大案。


    “死了一百多人……”


    “什么样的……怎么能有人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古路家得的是疯病,居然会信教,疯子才会信教!”


    当年的卷宗已被全部封存,残留在人们模糊记忆中的,只有几个生僻禁忌的词。


    比如“牧羊之星”,比如“地底的罪孽”,比如“人祭”。


    窗户半掩上了,搁下的一小碟蛋糕,正是从大厅中供宾客享用的裱花双层蛋糕上切下来的,奶油是奢侈品,全扔外头舍不得,佣人馋嘴,用手刮去了些,表面坑坑洼洼的,反正以往都是便宜给了啮齿动物,模样毁了也无所谓。


    稍过片刻,一双布面靴子停在窗前,沾了灌木丛里的湿泥和草屑。


    艾伦洛其勒弯腰拾起那软软的一小碟蛋糕,捏着插在奶油上牙签,注视了它半晌,转过半个身背靠在泥灰石墙上,他缓缓顺着风滑落,最终坐到露水打湿的土地上。


    屋子里,暖光投射出窗户,热气腾腾,艾伦洛其勒抬起软碟,用牙签一口口挑着吃,老鼠翻过鞋面也不在意,吃到一半腾出一只手掏裤兜,抓出一只大个头硬壳昆虫,随手丢回草丛。他几口吃完了蛋糕,抹干净嘴,照原样将软碟放回窗沿边,拿了块石头压住。


    喧哗突然沉降了下来,钟声敲响,到了宾客们给老人献祝词的时间,艾伦洛其勒本已迈出了几步,回头看看,盯着那被风吹起边沿的小碟子几眼,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走回来靠墙听完了。


    激烈的掌声响在墙的另一侧,经久不息,离厅堂远些的厨房,未关严的窗户“吱呜”响着,厨娘推开,先是见了软碟,轻呼一声,揉了几番眼,更远处,灌木丛外,一个模糊的白影在举杯欢庆中逐渐走远。


    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


    他曾被这样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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