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功率的灯泡悬在人的头顶,闷热中弥漫皮革的臭气。
阿伽门坐在桌子最里侧,两侧坐满了人,暖气开得高了些,他腋下和上背都湿透了,衣服料子又紧绷又磨麻,穿着很不舒服。但没人关心热不热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靠窗的那一面,窗户被木板钉死了,蒙上灰布,又装上一块偌大的图板,罗高两指捏着一支红蜡笔,在各处建筑图纸上讲解最后的计划部署。
“信号会在流丹庭升起,届时公主自焚的假消息会传到华逊王耳中。等华逊王赶到流丹庭,我们在王宫内部的人会引爆组装榴弹,随后进行封锁流程,但这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如果华逊王侥幸没死,时间会更短。”
普丽柯门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高翰王子一直没有出过王宫,要是他没有与华逊王一起,立刻集结预备军士,换上御前全委会的服制,宣称伏坦约王子意图夺取政权,而你们是‘平叛’的军队,内部的人会协助你们取得普丽柯门通行令,进入王宫切断内部联系网,控制住仆人与侍卫军。”罗高笔尖一转,“后备军按照地址逮捕御前复兴党大臣,不要顾忌,签发令随后就到。”
“还有问题吗?女士们先生们。”罗高将笔放置在笔记本的中线部位,此时,阿伽门突然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二人对视时,罗高意会地弯腰,附耳过去。
“提提尔公主怎么办?”阿伽门说得低沉而迅速,“我是说,她是无辜的……甚至在阻止《反七一》这件事上,她还帮上了忙。”
“我的人会处置好公主的。”罗高肯定地作了答复,轻轻按在阿伽门的肩后方让他不必担忧。
他抬起头来,巡视这间屋子里的人们:“请各位带上党徽,下午五点后的王宫,没有出示此物者,一律视作敌人。”
杯子里的水因为拿起而摇晃了一下,罗高转身递给阿伽门,阿伽门慢慢抬手,摸住杯壁,转而用力握紧,举向头顶的灯光,一只接一只的手攥住面前的玻璃杯,一时间桌案上方晶莹闪耀得像是正午的日光。
罗高最后一个加入了这场宣誓。
“这是历史应当铭记的一天,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
黑烟像一缕弯绕的头发,汇入蘑菇状的吐息中。
流丹庭的火势猛烈得像一头凶虎,滚滚浓烟直冲上天,融入多年不散的阴云中。
台阶上趴卧着一个肥胖的老人,腿部累赘的脂肪让他无法正常弯曲,鼓囊囊撑起了金线缝制的华贵衣边,背部有大块展开的污渍。火焰的噼啪作响中,一只洁白的脚从他身上横跨了过去。
到处都是叫喊与奔跑,坚不可破的王宫失陷了,早晨还是一切安好,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情报传出,王室的耳目一时间全部失灵,恐怕连叛党本身也没想到竟会如此的顺利。
此时,中央控制室的执勤官顶着枪大吼着:“中止通讯!中止通讯!拔掉联络线!”,六秒过后,普丽柯门分割了两个世界。
提提尔公主将自己青木灰的长发盘到脑后,流丹庭变成了一座着火的孤岛,但她并不怕,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她在孤岛上看见了乘风破浪来的勇者。
塞伯伦打开了侍卫军的头盔,灰尘与汗渍布满他的脸,他的眼睛却还是如初的光泽,没有半分浑浊。
“你来了。”
公主从五六步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扑入他的怀中,灵巧得像鸟儿。
塞伯伦搂住她的腰肢,脸贴着她的头发。
“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一天。”提提尔回头望向她居住了一生的地方,瞳仁映出滔天的火光,“它真美。”
“走吧。”塞伯伦低声对她说,拉着她的手奔向普丽柯门。
白鸽的党徽在王宫中第一次畅通无阻,他们像两只在森林中飞跃的麻雀,一路跑到花圃尽头仆役属族的居住地,那是他们经常密会的场所,风车高耸。
马厩依旧散发着发酵酒精与秸秆味,提提尔停留在外面的干草卷旁,塞伯伦卷起袖子,将一辆拖板车挂到老马的马具上,拖车上头呈放着一个大玻璃缸,只有半缸水,底部铺满湿滑石子与水草,提提尔知道这个,她昨天按照他传达来的要求叫女仆更换掉的鱼缸。
至于鱼缸的作用,她雀跃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那么多,帮助塞伯伦把侍卫标配的长矛捡起来递给他:“我们去哪里?”她甚至迫不及待爬上了拖板车,那里承载着她二十多年的希望与广阔,“我们去无人区吧!我可以保护你,我什么都不怕!”
她向塞伯伦张开双臂,似是拥抱又是托付,但风拂过她的脸,哨兵敏感的直觉让她忽然瑟缩了一下,他从未那样看过她。
一切都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塞伯伦突然举起长矛,用力掷出,提提尔的胸口炸出一团血雾,她翻倒进身后的玻璃缸,缸里的水很快红了,她试图在湿滑黏腻的缸中站起来,刚握住缸沿,那柄长矛上面加握了力道,再次使劲,尖端突刺,毫不留情穿透她的背。
她挂在他的长矛上,口鼻都是稀释了血水的粘液,望着他,微微颤抖。
少顷,她眼里有泪落下来。
远处警报响起,在她耳中却低哑而遥远,她没有试图求救,哨兵体质带给她的一切优势都消散在他的眼神里,他望着她,额角因为结合破裂的剧烈疼痛而抽搐,手却没有一丝放松犹豫。
他的身影像极了她迷失在神游症中的初见,他闯入她的夜,像个骑士,结合的那一刻,哨兵与向导共生共死的誓词令她奋不顾身又甜蜜羞涩。
她以为那是爱情。
她以为的一生。
塞波伦将长矛抽出,再一次捅入她的身体,握在沿壁的手松了,水花溅起,公主的尸身沉入缸底。
晚七点四十分,普丽柯门。
数十辆装甲车开上了蓝白色的大桥,身着“三局”服制的军士搬运着路障,持枪涌入巍峨的大门。
二十分钟前,御前全委会得到第八总局急报,火速赶往邸宅救下了腹部中弹的伏坦约王子。第三总局、第五总局、第六总局,拥有调遣军队权力的“三局”接到橄榄党党魁阿伽门·霍德发动政变的消息,当即集合士兵赶往普丽柯门。
时间太短了,这个消息传播的迅速程度让橄榄党不得不决定撤离,他们攻入了王宫不假,但很多嫁祸计划还没有实施,重要官员的更替也没有完成,他们手里没有兵权,耗在王宫里只能遭到无情的镇压。
御前全委会在八点钟得到了华逊王及高翰王子的死讯。
提提尔公主,失踪。
流丹庭的火仍然没有扑灭,好似埋葬着数千年的怨怒,要将这黄金做的笼子一夜烧尽。
全副武装的军士们接管了王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四处是仆人的尖叫与哭泣,王宫里的主人们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凋零,如同仙草王朝飘落的命运。
“叛党也在搜寻公主。”
“公主没有死!公主没有死!去找!都去找公主!”
在路障之外的街道上,罗高取下玳瑁眼镜,擦干净上面的硝尘,重新架回鼻梁,胸口上的橄榄党党徽早已扔掉。
经过右侧街道471号与472号之间时,一个身穿儿童福利院的黑白衣袍老妇人掀开脏门帘走了出来,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经过的报童也惊吓于普丽柯门的动乱,匆匆离去,没人发觉一个老嬷嬷竟然不合时宜地从天使窟出来。在罗高的目光中,露茜嬷嬷摇了摇头。
行走到街尾,那里有一处租马车的停靠地,房子背面挂着一排马食槽,院里头停放着一辆马匹拖板车,旁边一个划火柴点烟的少年见到他们,一个激灵扔掉了火柴,跺脚踩灭。罗高凑近掀开板车上的盖布,玻璃缸内水质粘稠,血花扩散得异常缓慢,像烟一样浮在其间。
旁边那个有点姿色的少年背着手,有点紧张地磕巴道:“我来履行交易了。”
罗高不作声地望着他,半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吓得忙往后退,却撞到了后方身材高大的嬷嬷,抬头时被这个老人用横跨左眼的刀疤摄住,腿脚软得跌在板车轮子上。
罗高慢慢踩住他一条腿:“与我做生意的是你们老板,阿伦人呢?”
少年不止地哆嗦着,他惊惧地望着踩在腿上的靴子和面前的绅士,死了双亲一般哭叫:“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把马拉到这个地方,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求你不要……不要……啊啊——”
不平静的夜晚,一辆马拖板车从租马车停靠地的后门缓缓拉出,等驶到特定地点,守在军用货车后门的卸运工人手脚麻利地扛起这个大物件,送入货厢,拉下扳手。
罗高坐在货车副驾上,疲倦地揉着眉头。
普丽柯门上空黑烟不息,货车抛下流丹庭未尽的火焰驶向远方。
肮脏又卑贱天使窟依然在寻欢作乐的王城贵族的恩惠下日益繁荣;左街有各式各样的女人,而男妓中寻猎女人的好手,是天使窟右街的老板,阿伦。贵妇少女们指责他窃走她们的心,企图用烧炭的尸体与流血的眼睛留住他。
他最后谈过的一笔买卖在去年。
“偷走公主的心。”
蜂针区,最高指挥部。
临时紧急会议结束已经过了零点,为总长级别特配的独栋楼迎来夜岗换班,透过窗帘缝,可以看见楼下巡逻严密的岗哨。罗高刚想坐回黑暗中的沙发上,门锁突然打开,“啪”得一声灯光大亮,明摩西一身铁灰色的正装走进来,反手合上门。
“父亲。”罗高握了握拳,又张开,“普丽柯门计划一切顺利,但提提尔公主出了意外,三局没有抓捕到阿伦,露茜一直监视天使窟,也没发现他的踪迹……被他逃了。”
明摩西给自己倒了杯水,示意他坐:“确认是他吗?”
“确认了,在王宫内复原了电报,他就是芬说的与圣河区刺杀有关的邦谍,狄特的线人。”
“他杀了提提尔?”
“是。他是个向导,此时应该还在承受精神撕裂的痛苦,跑不远。”罗高顿了一下,“我没想到他真下得去手,可能是怕我们通过提提尔追踪到他的向导素。”
话音刚落,门边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罗高一惊,接到明摩西的眼神,迅速起身走去另一个房间,随后机要秘书在应答声中推门进来,怀抱着一大卷电文,脑门上全是汗:“先生,我不该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普丽柯门捉拿疑犯,八局配合他们搜查到白银家族的米洛雪夫人有异常出行记录。在对她进行搜查过程中,发现了证物,嗯……是一本,一本畅销书,封皮是暴风与山巅,折页部分发现了明显的密文痕迹。”
机要秘书掏出裤兜里的手绢抹了抹光滑汗湿的头顶,迟疑道:“米洛雪夫人……她坚持自己无罪,说她带着这本书去与您喝过下午茶,还讨论过书中的爱情故事,并扬言如果要接受审判您也必须在场,说她与您是多年的好友,有深厚的交情。”
明摩西:“是吗?”
机要秘书小心地抬眼,瞄见了明摩西的神色,慌忙顿悟地低头:“我明白了,总长。夜深了,您好好休息。”
“晚安,出去时带上门。”
“是。”
房间里重归寂静,明摩西由罗高带路到墙角滑轮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物件面前,上头蒙着半厚的白色毡布,脏兮兮的色块上用油漆涂抹着大大的:“91%”像是什么物品编号。
罗高站在稍后的一点的位置,看见明摩西沉默片刻后,脱去了手套。
他微微睁大了眼,手指不由自主地朝掌心捏了捏,他那可笑的芭比粉早就卸掉了,明摩西手上绿色指甲油却仿佛昨日,未曾褪色,搭在白色毡布上的时候,雪地里长出了新嫩的绿叶。
明摩西注视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恍惚又柔和,随后掀开了毡布,少女躺在血水里,无助轻荡,仿徨又悲伤。
她以为她终于逃出了鸟笼,没想到一生结束于鱼缸。
明摩西眸色淡淡的:“她本可以在我之后成为主星上的首席哨兵,只是太害怕寂寞了。”
永夜的恐惧笼罩在她头顶二十六个年头,加剧着,渲染着,而塞伯伦给她带来的,是一种传达的泄口,那些没办法表露的感情,就这样不知所措投入大海,她的孤独、吼叫、欢笑,在海面上刮起了快乐的小风。
她的寂寞,第一次有了回应。
哪怕万劫不复。
72、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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