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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墓地

    洛珥尔君国,圣河区。


    肩膀处递过来一杯水,杯壁轻轻碰到了她的颧骨,郁尔瑟在瞌睡中受惊地缩了一下,头撞到了粉绿褪皮的墙壁,咚得一声。


    “没事吧。”水杯残留着火炉里的温度,郁尔瑟小幅度点点头,将盖在身上的麻布袋往上扯,接过水埋头抿了一口。


    这是一个地下室水泥楼梯下凿出的隔间,围放着几个洗刷木桶,没有光,她脚边有一小碟蜡烛和半盒火柴,但她不敢用。郁尔瑟在三天前还躲在壁炉的炉灰里,但煤灰每半月被一次清理过后,那里无法掩盖她的身形,只好移到了冷冰冰的地下。


    水杯之后是两块干莓饼,郁尔瑟嘴里含了一口水,将饼泡软了再吞下去。递给她食水的是汤内老师,七一学园教授《拉道文数论》的教职人员,追求过她,只是她那时选择了督学官第斯·金。


    孤迥又浪漫,这是郁尔瑟对汤内老师的印象,给分吝啬,却私下对她说过许多诗一样的蜜语。与第斯好过之后,郁尔瑟再也没与他有什么交集,这次相遇,是因为圣河区日益混乱危险的局势,汤内老师在家中收留了几个学生,她是其中之一。


    她的工作半个月前就停了,被解雇的。老板驱赶了所有非雅仑裔的员工,只付了三分之一的钱,她长得漂亮,人缘也好,在职的同事们都对她投来安慰的目光,还有人过来扶着肩鼓励她,让她觉得假如再哀求几句也许能留下来,却没有拉下这个脸面。


    圣比尔河旁那些零工摊子卷走大半,招募捞尸人的牌子也不在了,郁尔瑟在大街小巷跑了几天,没有找到一处肯收留自己的地方,尽管她七一学园的课业成绩全优,雅仑语也说得十分流畅。


    她开始感到这片区域袭来的一阵又一阵的不安,她开始习惯性往七一学园的方向附近走动,只有这里她能看见许多其他国家的人,稍微让她有点温暖。圣河区,原本是人口最繁杂的地区,此时大街小巷几乎见不到非雅仑人。最困难的时候,她退掉了合租房,干面包又涨价了,掏去了她最后一点积蓄。


    七一学园里的学生也是忧心忡忡,在门口背书的人偷偷跟她透露,督学官又换了,新来的那个看样子不打算让他们走出校园。


    变故发生在十号。


    郁尔瑟和一群女工蹲在广场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像下,拿手梳理板结在一起的金棕色长发,吵闹声最初是从某一条街道传出来的,陆续有人跑了过去,然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女工们扔掉烟头想要去凑热闹时,消息已经传来,市区里发生了推搡事件,几个非雅仑裔联合起来去区署讨要说法,与署长的警卫发生了冲突。


    这个时候,郁尔瑟心中还是暗暗给那些非雅仑裔鼓劲的,她早觉得应该把情况上达给区署长听了,这种歧视应该改善,她好去找到下一份工作。


    也许她的心声真的被听到,晚些时候,区署长通过电台发表广播讲话,郁尔瑟躺在广场上,四面八方传出她的声音,温和镇定,对上午发生的事故作了总结,并明确表明,因为圣河区主要接收外来人口的区域特殊性,她会向御前会议征求《反七一法案》与现实协调的实施方案,呼吁各国人不要激进,再耐心地等待一些时间。


    这个夜晚,郁尔瑟满足地睡去,广阔的夜空包裹住她,明天是有希望一天。


    一大早,郁尔瑟吃完最后的口粮,拍拍手掌与裙摆,昂头挺胸穿梭在市区,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的机会。


    爆炸发生时郁尔瑟正在那条街的街口,巨大的冲击波让她旁边的玻璃崩裂,她连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被甩在地面上。眼前晕了一会儿,她本能地拨开头发向源头望去,空旷的街道上设置了两排路障,区署长官邸的路标布满弹孔,一层楼连排五六个窗口涌出的黑红色火焰,浓郁的黑烟大股大股飘飞上空。


    成列的军士端枪对准坚实的官邸,郁尔瑟有一刹那的不明白,她想她是羡慕雅仑人的,他们可没有生命之忧,在自己的国家,政府还会给他们配额必需品……王城离他们太远了,有才干的外来人或许会谋求帕德玛区与莺尾区的工作机会,但恐怕一辈子也无缘踏入那个蓝白色的君国核心。


    他们听不到党争的残酷风声,于是也无法想象,会有针对己方一切温和派中立派雅仑裔的屠杀行动。


    圣河区署长在十一号早上九点遇难,她的家人在同一天惨遭杀害。


    这是一个深渊边的信号,可惜很多人并没有读懂。


    当天傍晚,最后一丝彩霞还犹挂天边,边防军以维护治安稳定的借口进入市区,冲进非雅仑裔的密集居住地,封锁道口,收缴武器。厨用刀具、剪子、棍棒,甚至连锅铲也一并收走。


    郁尔瑟一直躲在圣比尔河的桥洞里,她没想到这么快,而自己像个陀螺,被一鞭子抽得晕头转向,等到停止时,万物崩塌。


    十二号的清晨,各家各户的广播里奏响了国歌,随后是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五分钟演讲,他激昂的声线响彻在大街小巷,铿锵如刀。


    “谁来帮帮我们!谁来帮帮国家!”在号召与推动下,雅仑民兵组织成立了,他们高喊着口号,冲向七一学园。


    这是3071后洛珥尔君国遭受的最大惨案,上午十一点,民兵冲破校门点了火,七一学园付之一炬。


    督学官满脸是汗,他急于向赶来的边防军解释他的失误——有人把历年的花名册偷走扔进了火海。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档案,狡猾的外来人会想方设法逃过搜查,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据名册上抓人,他没想到在危及生命的慌乱时刻还会有人想起这件事,那些窃贼,那些小偷……


    而清点人数时,发现了不对,民兵把校园每一寸都搜遍了,找出的学生不足总数的三分之二。最后他们在临河的围墙处发现了新鲜的泥鞋印,有人在昨天晚上协助他们翻墙逃走。


    在场的四位非雅仑裔教职人员以“违反秩序”的罪名被押走处决,学生们是分批运走的,那些车辆没有再送他们回来。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喧嚣与火光渐弱,郁尔瑟忍受不了饥饿,跌跌撞撞从桥洞出来。她蓬头垢面,站直的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在河畔熊熊燃烧的七一学园。


    它那么温暖,书籍被倾倒在平地上,隆起一座小山,山坡的外围已经塌下来灰烬,冲天的火焰让风带走了柔白的灰,还没烧到的书页开合着,像在颤抖,诉说无辜。


    周围只有一辆铲车,没有人,郁尔瑟望着火光,眼泪大颗大颗淌了下来,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泣,只体会到剧烈的头痛。


    她似乎是被火焰吸引,或是有某种巨大的推力在她身后,她向着七一学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忘记了危险与毁灭。前来铲书灰的民兵并未发现她,郁尔瑟奋力从圣比尔河方向爬进墙去,围墙在早上被击打得坑坑洼洼,矮了一半,脚底全是砸碎的石块,偶尔有遗漏的课本和笔记,残缺的书页砸落在瓦砾之下。


    她在这里找到了干果与草饼,躲进墙体的缝隙里,也许有醒来就被压扁的威胁,但比在桥洞里吹一夜河风冻死要好得多。


    明天在哪里,后天在哪里,她不知道。


    墙内墙外,都是末日。


    十三号,被闷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的部分非雅仑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有外乡标识性面孔的蒙上毛巾和纱布,试图遮盖容貌,从水路乘船偷渡到别的区。


    一夜过去,各处设立了林林总总的关隘,码头驻着比往年多两倍的士兵,要求每一个靠近船坞的人出示身份证明。忘记带的则须说一句特定的雅仑习语,据说母语与第二语言有轻微差别,一旦触犯红线,则会被立刻拖下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七一学园每一块砖都浸满了从河岸传过来的绝望,风把哀求与哭声送到这里,压入郁尔瑟每日每夜的噩梦中。她学会了用翻斗车的引擎计算时间,它每隔四个小时就会路过七一学园,有人举手它就停下,司机下车帮忙将路边的尸体拖出来扔进车里,血水滴落在轮胎后,满车残肢与头颅在蠕动,还有几丝未断气的呼喊求救。


    十六日,汤内老师发现了她。


    他是来捡拾东西的,被墙缝里的人形吓了一跳,僵持很久,才不敢相信地认出这个学生来,金棕色头发勾落在钢筋与砖块上,手臂与胯骨瘦得尤其明显,衣服贴着皮,一动不动歪躺在幽深的一人宽缝隙里,好似死了一般。


    郁尔瑟尝试装死,因为他是雅仑人,她警惕一切雅仑人。


    但汤内小心翼翼走近她,探了探鼻息,又摸她心跳,然后手忙脚乱将腰间的水壶拧开,拿湿润的瓶口去沾她半开的嘴唇。见她没丝毫反应,焦急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复而蹲在地上努力把她从墙缝里挪出来,轻轻拍打她的脸。


    郁尔瑟睁开了眼,汤内好似松了口气,连忙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脱下大衣让她穿上,头发拢起塞进风帽里,示意她跟他走。


    汤内对边防军与民兵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惊险地避开几次交班,抵达了位于东南的家中。空间不大,包括她在内收留了六个孩子,床垫都为此掏空。


    郁尔瑟小口地啃着一块干莓饼,配给的食物有限,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汤内要去七一学园翻检点能吃能用的。他不在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躲在自己的位置,谁进来都不能发出声音,而他回来,也不会与他们对话,除非到了饭点,或者确认是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叫他们的名字。


    几天后,汤内开始带人出去,郁尔瑟小声问是不是能出安全区了,高压的环境将无人区对比得也不是太危险了,去罗兰或者狄特,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汤内的回答是编外探险队,那是出区唯一的机会。


    “圣比尔河呢?河上的防线怎么样?”


    汤内沉默很久:“没有人能游过圣比尔河。”


    他没有告诉郁尔瑟的是,如今的圣比尔河,已经成了另类的填尸场。临岸出现了大批溺死的儿童,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大人紧紧相连。被捆在父母亲人的背上的,是企图涉水逃难的不甘自尽的人;有的被死死抱在怀里,那是世上最后的怜爱。


    郁尔瑟搬进地下室隔间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某天,汤内比往常更加沉闷地送食水,等她咽下去才说了个坏消息,编外探险队被军方警告了,在基地里避难的人也被民兵包抄。


    “还没有停止吗……”郁尔瑟用干裂的唇问他,“还要到什么时候,要把我们杀光吗?”


    汤内不语,将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今日死的人不止基地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人躲在广场那座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塑的里面与地下,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反对党党魁,在争取博察曼帝国与各党派的和平的途中被杀害,而今,又保护了非雅仑裔的人们十多天。


    编外探险队被强令开出安全区,经过广场时,那些被饥饿逼到极致的人们一拥而上,越来越多的人钻出雕像,攥着防身的石块,追逐着仅存的希望,哭叫着“带上我们”,但车还是开走了……


    半个小时后,广场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汤内来去都很匆忙,很少与她谈话。郁尔瑟不禁在黑暗中主动询问:“你白天还有工作吗?”


    汤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去七一学园捡东西吗?我们还剩多少人,配给的食物够不够?”


    汤内眼角抽动,但又很快平复下来。郁尔瑟陡然一惊,出于对生命的敏感,曲折又小心地问:“老师你……知道被带走的学生在哪里吗,他们还有人活着吗?”


    一阵捯饬碗碟的声音。


    “知道。”


    “老师有救到人吗?”


    “我杀了20个。”


    碗碟摩擦的沙音骤然刺耳起来。


    郁尔瑟的脸逐渐地因为恐惧变形:“你杀了20……个……”


    半晌,只有她剧烈的喘气,压抑之下,她连尖叫的能力都失去了。


    “我没有办法。”汤内望着她,面孔平静,“我们都被带到那个地方,我的同事死了两个,因为他们不肯杀自己的学生。”


    郁尔瑟缩进墙角时撞到了一个桶,滚动到汤内脚边,他迅速将它扶正,轻轻放到一边,没有再抬起头来,顶光只打在他未松的眉头,和细微抽动的眼纹上:“我不会杀你的。你不要发出声音,想活着,就别出声,一直等待……也许某一天,也许就在明日。”


    这也许是最荒诞不经的时代才能制造的行为,将杀人与救人,惨烈地糅合在了一起。


    汤内转身离开了,留下食碟,拎走她的排泄物去倒掉,郁尔瑟失力地瘫倒在麻布袋里,手脚分明有知觉,她却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了阿诺。


    阿诺帮她逃离了第斯·金,如果她在,也许可以给些建议,或者想出更好的办法,但阿诺被打死了,她的脑浆和鲜血早在去年掩埋在七一学园的教室里。


    她空洞地抬头望向地下室的方形水泥洞,四面八方沉甸甸压下来,要将她压灭在方寸之间。


    何处是坟茔?


    我已身在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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