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你说了吗?”
幸灾乐祸送走罗高,阿诺还没开心一会儿,明摩西就问出这么一句。
阿诺茫然了一刹,压下舌根那句条件反射的“说什么?”,脑子一转,想来原本罗高是奉命来她这里,结果急于知道《反七一法案》背后的助推力,被她带跑,正事给忘了。
阿诺少有良心地打掩护:“说了。”
明摩西没过问,只点了点头:“熟悉它们。”然后将一个类似于锁匙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小东西被阿诺放进随身小钱袋里,这个巴掌大的袋子里只有零星的硬币和散钞用来付车费。她的数论课程已过去一半,来普丽柯门左街69号打扫的学生们还是如往常一般勤快,不过门边的雨伞筒里多了挂着的几份蛋煎饼,那是拉道文留给他们带走的。
在阿诺看来这像是一种收买或是补偿。法案颁布后,部分物品开始实行配给制,价格在控制下跌跌涨涨。授课间,拉道文在听到街道上的鸣笛声后,常常放下红笔,杯沿的热气在他脸庞边萦绕,不多时窗外就有军车首尾相接驶过,蒙着军绿色的厚布,灰尘四扬。
“m先生有说过什么吗?”
阿诺笔尖在稿纸上绕了两个圈,停住了。她想拉道文应该清楚,这不是保险的做法,最安全的就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好奇。
但做研究做到这份上哪有不好奇的,执拗又小心,去探索数字,去计算星辰,去交易真相。
他一生都押在好奇上。
“你们都觉得他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阿诺问他,“因为会死很多人吗?”
拉道文:“他不狂热。”
车队源源不断扬起尘埃,扑在明净的窗户上,老头俯望着马路上的车辙:“皮萨斯一直在求变。他知道洛珥尔上下在想什么,在不满什么,在渴望什么,那些非雅仑人种来得很快,也很会生,不用多久,就会超过土地、食物所供给的限度。再晚一些,等到规模成熟了,或者配给无法满足,就会发生更大规模的冲突。”
阿诺顺着话头:“他想要一场净化。”
拉道文握住杯子,叹了一口气:“m先生与阁首在理念上是有分歧的。至少,‘净化’的思想没有到达过第八总局。”
“哪方对你更好呢?”
“都不会好。全国高喊着要战争,打仗会让经济变好,驱逐跳蚤,掠夺土地。人们想快点打仗,因为战火只在圣河区和东境线烧。”拉道文揉了揉拗断的鼻梁,“但不会好,这或许是人类史上最后一场战争了。”
“老师这么悲观吗?”
“如果不是m先生被皮萨斯传染了,就是有更危机的结果令他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无论哪一种,都足够悲观。”
没隔几天,明摩西再次调回蜂针区。当晚,阿诺被罗高带离王城,沿水路进发,景物昏暗,看不清去往哪里。等阿诺从狭小的船舱出来,日光已晒得水波荡漾,正停靠在一处简易的遗弃码头旁,石滩荒芜,倒着几丛枯木。
枯木前站着一人,脸略圆,头发扬起柔和的弧度,色调发浅,穿得很单薄,罗高正背对着河岸与之攀谈。那人一瞥眼见到阿诺下船,立刻歪出半个身子,十分活泼地摇了摇手。
这与记忆间隙里无数次招呼合为一体,阿诺记起了这是谁,第三子“小金毛”。
罗高稍稍侧过身子,居高临下回望阿诺一眼,又转过身揪回艾伦洛其勒的注意力,继续说起未完的事。
阿诺踢着小石头走过去,金光倾斜,艾伦洛其勒的皮肤布上牛乳般的润泽,让他看起来像一束温暖的郁金香。
“瞭望塔的人手带来了吗?”罗高抱着手臂,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入石滩后的小树林。
“从蜂针区分批混入的路线很顺利。但圣河区设置了路障,进出很难,尤其军火,我需要一些许可。”
“父亲应该给阿诺了,找她要。”
罗高原路返回时瞥了她一眼,阿诺以为他会问点什么,比如《反七一》的话题。但罗高只仓促留下一个眼神,很快离开码头,艾伦洛其勒走上前拍着她的背,把她一路带往稀疏的林木深处,在树叶交织间停放一辆重型大卡,侧面支起一个尼龙顶棚,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箱。
“认识一下,希艾娅。”
艾伦洛其勒指向贴靠在车厢上的一个女人,高高的发辫,脸庞瘦削,眼眸是雾蒙蒙的蓝色,她脖颈上残留陈旧的皮脂剥落的现象,大约是新生期的丧尸。
希艾娅接到艾伦洛其勒的示意,转身翻开了车厢的密码锁,车板滑开,更多的金属箱暴露在阿诺面前,深处的卡扣严密合紧,靠近门边的则凌乱地夹杂大把的枪械,装满了致命的武器。
“这些都是人制造出来的。”艾伦洛其勒笑着说,“用来杀人。”
阿诺顺着铁梯爬上去,巡视一圈:“你们去圣河区,瞄准平民吗?”
“不,不用我们,不要小看人类。”艾伦洛其勒扬起头看她,神情像丢了羊的羊倌,“他们永远是自己的掘墓人。”
阿诺蹲下去,抚摸它们的外壳:“用来对付谁。”
艾伦洛其勒叫来希艾娅上去收拾弹匣:“去年你在圣河区受伤,那一队狄特哨兵是来刺杀父亲的,芬为他们破译密文时歪曲了时间,后来在帕德玛区与父亲会晤时,提到电报的源头是天使窟。”
阿诺想起了刚到王城的时候:“罗高曾经禁止我去天使窟。”
“他因为别的任务,先行查了天使窟右街资金流向,存在很大问题。他拿着表单去交易一件事,再接到那里有邦谍的情报,已经迟了,无法查证是谁,也没搜到证据。之后,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个人销声匿迹了。”艾伦洛其勒摊开手,“这一次,天使窟那只藏在洞里的鸟儿,应该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绝佳的机会,他会把情报递出去,送到东边。洛珥尔宣战的意图很明显了,因为暴力与混乱,圣比尔河防线无比脆弱,有人会来的,她会来的。”
阿诺沉默片刻,说出那个名字:“克撒维基娅。”
从铁梯下来时,阿诺拿出钱袋,将明摩西给她的锁匙扔给了他。艾伦洛其勒一把抓住,正反面看了两眼,扣在自己的腰带上,等阿诺下到地面,他突然一肘勾住她的脖子,距离拉得极近,弯腰凑到她耳边:“父亲做法突然激进,很精力旺盛的样子,一点都不迷糊,你是不是不行。”
阿诺脑子“嘎嘣”短路了一秒。
王城,普丽柯门大道。
拉道文取下镜片,擦拭干净浮尘,家里今日格外的沉寂,衬得街道上稍有嘈杂,平时这个时候,有学生来打扫,也有学生来上课。
他无权窥探第八总局上级的行踪,但这种不同寻常的情况侧面证实,m先生已经不在王城了。
是个坏情况,拉道文早有预感,但他没有接到任何投递来69号的信件,这意味着他只能等待与旁观。
与此同时,阿伽门手脚微颤地整理陈旧发黄的衬衫,戴好帽子,他疲倦地拆着早餐桌上数封复函,眼白充血,连月的奔波忙碌,终于要在最后一刻讨到结果。妹妹梅黎担心得几夜未睡,在清晨他出门时故意装病绊住他,他一遍又一遍捋着妹妹细碎卷曲的长发,眼睛却停留在床头摇摆不停的钟表上。
他没有一刻放弃与《反七一法案》作斗争,期间多次求见华逊王,但在屡次被拒与拖延中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王室乱成一锅粥,两位王子争吵不休,有人告发了提提尔公主私豢情人。
他难以说服自己这个告发不是有意而为,恰好这个时机,这个节点——比起已经有定论的党争,王室的优先级显然是三千年来“提提尔”血脉污染事件。
据王宫里的眼线递信,华逊王派去的大批卫队冲入流丹庭,公主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她镇定自若地坐在床上微笑,如标签一样温婉优雅。她的情人是个向导,她在二十多年都在憎恨自己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感谢结合给予的恩惠。
被把控婚姻与生育的“提提尔”,握住了自由的死亡。
温室里严密保护的花朵,生长出了一支嘲笑牢笼的荆棘。
阿伽门在早上八点出门,雇马车驶往普丽柯门,格尔特夫将在今天启程前往蜂针区,由于军务的特殊性,蜂针区直属于御前全委会,橄榄党结交安插的几个局里并没有对此的直接权限,拿不到通行证。一旦格尔特夫进入那里,情况会进一步恶化,橄榄党就成了被洪流撇在沼泽里的困兽,甚至暗杀都做不到,无论外面多么腥风血雨,他们都将陷在王城中,无计可施。
这是击退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唯一机会。
马车在街尾就停下了,那里聚集了几列穿着巡街军士服的士兵,带领橄榄党在王城里唯一一支武装过来的是爱德华,还有几支埋伏在别的街道,适时会一拥而上,那些青年人在阿伽门下车时都利索地站直了,背着枪,眼睛明亮。
阿伽门依次拍过他们的肩膀,爱德华没有说话,抽着烟。他们的恩师,前齐莎党党魁艾丁泽·切雷拉就是因为阻止3065年侵罗之战被绞死在广场上。整整二十年后,他们举起枪,试图阻止着另一场将世界拖入深渊的战争。
十点零一刻,复兴党人刚开完会的影子从普丽柯门出来。
为彰显对王室的尊重,普丽柯门从桥到街尾有一段禁军汽令,因此前往蜂针区的防弹车队都停在另一条路上。这条路没有走完,踏步声顿起,立刻有几队巡街军士端平了枪拦截在街道中心,前排蹲下,后排分腿站,瞄准复兴党的人。
格尔特夫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压在帽檐下,两侧与后面跟随的大队警卫立即持枪,在这针锋相对之际,阿伽门不顾爱德华大惊失色的拉扯,用力拨开巡街军士们,与宿敌站在了一条毫无障碍的直线上。
“阿伽门·霍德,无故指使巡街军士拿枪指着御前会议阁首是什么罪名?”
“我只知道,圣河区每一天都在死人,我这么做了,他们可能会活下来。”
格尔特夫摇头:“你怀抱着你的空壳鸽子,将七一提案的预算抛给国家,把沉重的税务压在人民头上,你也看到了洛珥尔越来越贫瘠,经济越来越坏,是谁造成的?是谁带来的?是你们。”
阿伽门:“你在导致更大的问题,你会让世界陷入黑暗!”
“我爱国,我求胜,我做错了吗?”
阿伽门吼叫:“可是他们无罪!国籍和人种从来不是让人去死的理由!从71年到现在,十四年,多少人生活在洛珥尔,你要杀死……”
他的话很快被打断了,格尔特夫的嗓门比他更加洪亮与震颤:“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杀人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那这就是我的责任!罗兰的战败,我们因为赔偿饿死了多少人,圣比尔河每天都能打捞骨瘦嶙峋的尸体;末日之后,我们遗弃、死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在匮乏的年代抢走我们人民嘴里的食物做慈善,最终只会全部饿死!我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像古老的博察曼帝国那样,强大,富足!”
对峙之间,格尔特夫转过身,他向着身后跟随的队伍,从窗户看过来的居民,家家户户,复兴党的党旗插在广场的喷泉孔里,图案印在街头巷口,还在孩子们的小手里摇动。
“你们想要什么?”他高喊。
“战争!”排山倒海的回答,旗帜舞动。
回声震荡,格尔特夫在呼喊中回过身,指向目所能及的一切。
“你看见联合在我身边的人们了吗?那些都是雅仑人跳动的心脏,我不为暴力开脱!因为你的和平只在暴力的胜利之后实现。”
“他们不是敌人!终有一天,你会为你所做的后悔。”
格尔特夫:“我们今日所做的会名垂千古。”
静默。
阿伽门:“开枪。”
这一声命令并不惊天动地,拉开枪栓的同时,他们也瞬间暴露在对方黑洞洞的枪支之下。阿伽门面前,回应他的是坚硬的手臂,第一个这么做是格尔特夫,然后所有人都屈起肘部,手臂一环又一环地相套,他们手挽着手,组成层层叠叠的人墙,胸膛面对枪口。
“对着爱国者燃烧的心脏吧,除非你杀死我,否则我的命令必将到达全国。”
拉道文透过二楼的窗子看到了他的学生们,挥舞手臂,走上街头,涌入那潮流,枪声响了,格尔特夫的帽子被动作带歪斜了,汗水夹在法令纹里,身后张牙舞爪的街道里流进攒动的人头,像因为重力汇聚来的细沙。
他们高喊起来,无数的手臂,无数的拳头,砸向天空,落入心中。
“战争!战争!为国家而战!”
“国家万岁!”
68、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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