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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黑户

    汽笛长鸣两声。


    渡轮沿着圣比尔河逆行,两层高的古旧结构,支撑钢筋上漆皮脱落,布满斑驳的锈迹,下层装满了哼唧乱叫的家畜,往上扬着粪便与槽食的热烘烘酸臭。船体后方拖着一艘规格较小的驳船,载着新鲜的蔬果。


    阿诺靠在第二层的平台栏杆边,风帽在狂啸的河风中猎猎,她的头发只长出短短的一截毛茬,脸上挂着百般无聊的神情,像个放风的小劳改犯。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去王城?”登船的前夕,她很抗拒这个安排,力图让他们意识到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做偷渡客是不合理的。


    狗做了回复:“是这样,你挂科了。”


    “……”阿诺据理力争,“爸爸可以把我藏在他的后备箱里,这样也不需要身份证明。”


    狗:“关卡检查时你躲哪里呢?”


    阿诺:“坐船也有关检啊!”


    狗:“船员经验丰富,会教你躲哪里的。”


    阿诺:“他们经常接这种活?”


    狗:“放出来之前,都是人贩子出身。”


    风向略有变化,阿诺稍稍侧身防止风帽吹落,二层不远处有两个正在拴羊的船员,四条胳膊都紧实黝黑,蓄须,面孔平平无奇,被挤压的小眼睛蝎子尾巴一样褐亮,但这些目光在接触到她后在一秒内迅速移开了。


    狗事先透露过这曾经是一条贩人船,一伙游手好闲的修船工看中了那些严格把控入住申请区域的商机,暗巷与应招极度匮乏,而末日下的欲望则逐日升腾而狂热,甚至有体面的雅仑人会定期往周边区“出差”。于是五六个工人合计低价租下一艘濒临报废的船,检修后申请了运输船的证明,往腹地区输送非雅仑人种,有的是自愿,有的则是猎物。


    “是抓了不能惹的人么?”阿诺问。一般人贩的产业做起来,利益的网也逐渐硬化,会和各方结成紧密的人际链,如果不是招到了大人物,不会出大事。


    “他们贩了一个夹带密信的狄特人,然后被父亲带人截了。”


    阿诺就懂了,这么多天,她大体摸熟了第八总局的据点,虽然那座庄园外观优美端庄,但该有的它一样不少,其中就包括刑审室与禁闭监。


    “他们会把我卖掉吗?”


    狗看着阿诺还有点隐秘兴奋的表情,打破了她的幻想:“期待吗?你可以试着去诱骗一下。”


    听这话就知道不可能了,阿诺小声嘀咕:“爸爸怎么他们了嘛……他们把我送到哪儿?”


    “儿童福利院。”


    “……”


    狗没管她难以言喻的表情,自顾说:“你的第一层身份是罗兰的偷渡者,有语言障碍,无法通过七一学园考试取得身份证明,因此想在内区攀附上雅仑人或者换取点皮肉钱,但你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路线,于是困饿交加下暂躲入王城近郊的福利院。”


    “这是哪位人才帮我做的人设……”


    “罗高管理着几处贵族的慈善基金,他会定期去各个工厂学校与福利院慰问巡视,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私下找他说。”


    “第二层身份呢?”


    “如果你主动介入过深,或者因为罗高的原因受到了调查,那么他们就会逐渐查出,你是白银家族的旁支后裔,你的父母是当初因爱私奔的亚默和莉迪嘉·银。”


    白银家族,这个即便是历史压线及格的阿诺也有所耳闻。


    这是个传承久远的贵族世家,家徽是狮子,从雅仑王徽上盘踞着狮子与海东青就可以看出地位不一般。据说洛珥尔王弟曾经颁布选帝侯制度,后因为四侯之乱加上世族凋散才没落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金、银二姓氏,祖上都是世俗选侯。


    当初七一学园那个呼风唤雨的督学官,第斯·金,就曾是金家族庞大族系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新生代。


    “这是你的真实身份。”


    狗忽然说。


    阿诺突然沉默下来。


    在被养父母收养时,她已有五岁,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隐约有印象,年幼时缩在低矮漏水的地下室,被父母包在膝上写过自己名字,父亲身份卑贱没有姓氏,因此她写的是,银诺。


    但这又证明得了什么,白银的荣誉与她无关。


    “第三重身份,白银家族未有莉迪嘉的妊娠记录,但她在65年因为户籍未落实问题被罗兰以间谍罪秘密处决前,曾打过一通求救电话,侧面证实你如果存在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他们不一定能查清楚这里,年龄运作的空间很大,这个身份只在特殊情况下用,毕竟以白银的位格,愿意让这个家族承担舆论的大人物,屈指可数。”


    阿诺:“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狗肯定了她的猜测:“那只有第八局总长失散多年的私生女了。”


    阿诺:“……草。”


    阿诺发出的这一声过于发自肺腑,狗拍了拍她的头:“人们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探索出来的东西。”


    阿诺:“那要有人问我妈妈是谁,我怎么讲。”


    狗:“你语言障碍啊。”


    阿诺:“我没问题了。”


    渡轮在风中颠颠簸簸地前行,令人牙酸的齿轮吱呀声混合牲畜撕心裂肺的嘶鸣,阿诺顺着梯子爬下来,一脚踩中干草堆里黏连的羊屎。


    她默不作声把脚伸出甲板外,沿着船舷蹭鞋底,直到有人走近,隔了五步远,用码头附近浓重的雅仑俚语吆喝了一句,站定扔了一包铁皮罐头给她。


    这船凶悍的人贩子在一连几天的航行中,眼神都不与她交流,老实巴交的,阿诺吃腻了鱼罐头和牛肉罐头,跑到驳船上蹲在菜堆里啃瓜,也没人拦她,她坐在驳船低矮的边沿上,草着语言障碍的人设,望着宽阔平敞的河面,除了食腐鸟偶尔飞过,天上水里都没一点动静。


    第五天船上沉闷的气氛突然活动起来,阿诺被夹进几只羊的肚皮下装车,高亢的咩咩与腥臊气熏得她脑壳发晕,还有嘴欠的在嚼她的短头毛和后领。等阿诺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时,运货车已经从船上卸完货,驶离了码头。


    阿诺从一堆羊头中钻出脑袋,道路两侧都是平坦的草地,有的地方被紧密的栅栏与铁杉树圈起,偶尔窥见林荫中的庄园建筑物,有的则低矮简陋,种植着为数不多的粮食。


    路过一座尖顶灰白墙建筑时,运货车停了下来,司机目不斜视地打开了后栏的锁,放下斜梯,随即自己去路边小解。


    阿诺从暖活活的羊中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毛,走去了那座儿童福利院。


    她这副形容,不用刻意演绎就十分狼狈了,正在晾晒被单的护工被臭气熏得大呼小叫,引来了一个穿黑白衣袍的嬷嬷,六七十岁的年纪,左眼部有贯穿的一道疤,上下眼皮因此粘连,眼缝透出一片深邃的黑。她双手合在胸前,又用快速毫无停滞的雅仑语叫来几个拿着毛刷的护工,阿诺似懂非懂地被架了起来,像一只拔毛待烤的猪仔。


    窗户后面贴着好几张看热闹的小孩脸,阿诺一一瞥过去。


    护工们把她上下刷洗干净,换洗衣物是那个独眼嬷嬷拿过来的,一件淡蓝的改小麻布旧衣,她手脚麻利轻快地帮阿诺套上,系胸口的带子时,阿诺垂下眼,看见她泛黑的指缝,指甲盖是毫无生机的苍紫色。


    阿诺收回眼,一言不发被她牵着走,经过一系列的登记造册和机关枪一样喋喋的雅仑语,她被领到一间宽敞的居间,左右两边排着至少十几张床,留给她的空位上摆了几颗便宜的巧克力糖,床头柜有一个普通瓷杯。


    阿诺没表现出什么,把巧克力糖拢到一起叮叮当当倒进杯子里,按时熄灯睡觉,她一贯不喜欢集体生活,更不喜欢小孩,且这座福利院明显在控制之下,她掀不起风也兴不起浪,格外无趣。


    福利院有明确的规程,阿诺又回到了罗兰那会儿早起晨练的生活,这本就很痛苦了,第三天更是提前了一个小时就被护工们拿手摇铃叫起床,加紧打扫居间与礼堂,挂上喜气洋洋的纸花。缩在角落的阿诺听得一知半解,好半天才明白,今日洛珥尔王城大银行家、贵族慈善的代行人,罗高,将于九点探访这间他资助的福利机构,并为孤苦伶仃的孩子们带来了礼物。


    阿诺心说:“来了!”


    罗高,第一子,最早踏入革命期,明日七子中的“大哥哥”。


    九点过三分,汽车短促的鸣笛声响起,护工带着孩子们呼啦啦涌出门去,阿诺没太刻意往前挤,越过攒动的人头,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中下来。簇拥着他参观完各处,又与孩子们做完游戏。等发完礼物,保镖与从者上前一步,拦住众人,而阿诺被独眼嬷嬷领着,悄悄进入礼堂后的小房间,见到了在彩窗下等着她的绅士。


    严整洁净的三件套,不沾尘埃的高礼帽,金色表链细碎垂下,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像个蒙受祖荫的权重贵族。他一手执杖,杖身木纹精美,接近手掌的部分用足量的银雕刻着猫头鹰,单手抱着一个不大的盆栽,阿诺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种在明摩西花房里的土豆苗,赶紧一把抱过,摸了摸油亮的叶子。


    罗高皱了皱眉:“父亲让我带给你的。”


    阿诺在心底“呵”了一声,本能想怼,除了爸爸,谁会记得她的小土豆。


    罗高淡淡居高望着她,嫌弃感一闪而过:“听说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阿诺没忍住:“能忘记你真是荣幸啊。”


    罗高仍然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交换了一下拿文明杖的手:“你雅仑语考了19分,是真的吗。”


    “……”


    阿诺知道为什么狗说她和罗高关系一般了,这见面就掐架的势头,好得起来才怪……狗多好啊,难怪失忆了都记得“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又有趣说话又好听,这样的狐朋狗友谁不念!


    罗高踱步到她侧方,目光却一直停在她头顶,似乎在考量着什么,鞋跟的笃笃声里,他慢慢说:“你现在归我管,安分一点,不要总耍小花招要见父亲,要记得你是迫于生计自愿被贩来王城的雏妓,和第八总局没有关系。”


    阿诺觉得自己这个人设八成是面前这个对头写的!一脸无辜道:“可我是私生女啊。”


    罗高睥睨看了她很久:“你现在还不是。”


    阿诺舔了一下牙。


    “教材与习题册已经作为你的礼物送到了,露茜嬷嬷会代我管教你,以后我来的日子,就是你小测的时间。”


    罗高提起手杖往门的方向走的过程中,忽然转身,格外叮咛了一句:


    “出去玩和我报备,不要去天使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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