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井之事过去后,阿诺消停了十天半个月。
狗徘徊在她身后,从他们的视角向下二十米才是地表,这一块全部被涂上白色条纹,占了约一个足球场面积,边缘有合金的网状隔板,边缘零星有几个行走的人。
随着职能的增殖与细化,迦南地逐渐分化出不同类别的“域”,白色条纹的域是无征人下辖,进出只有一个门,门前没有字样,只挂着一串风铃,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铃兰花状,坠下的信筏上用罗兰语写着一句话。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这是个人类停靠站。
最初的用途是为了反输送人口,改头换面进入罗兰安全区寻找阿诺,也是这一派人类秘密建造了塔站。只是在阿诺回来后,明摩西放松了对这里的关注,荒废成了单纯的救济点。
这里的流动人口不在捕食范围内,早些时候明摩西也会抽时间过去,给重症者治病疗伤,但由于是个不可明说的模糊地界,发生过流血事件,内讧杀人,意图反攻,或是离开后带领探险队过来踩点的。
明摩西先前不怎么管,他的精力不足以再立一个万无一失的共存秩序,迄今为止也只干涉过一次。
就连那一次也是不得不出面。为了拿到里海至圣比尔河的地形勘测资料,明日六子派出五位,而扎根迦南地的克里斯汀正处于进化革命期的关键阶段,家中只剩老弱妇孺。
狗接到消息返程时,动乱已经结束,阿诺披着白衬衫从窗户往下俯视,他走到她身旁,注意到她的脖子被一刀劈断,肌肉无力地黏合,血滑到那件父亲的衬衫领口。他移开眼睛,视线随着伸头的过程块块扩大,天空无云,一朵朵血花溅开在水泥场上。
风铃无声狂荡,硝烟与水墨涂满整个人类停靠站,明摩西坐在隔板边缘的升旗台上,脚边是零零碎碎的冷热兵器,他面前躺着一个试图起身的人。
那人身下是拖拽的痕迹,一人宽的血路自他身后擦过十多米,看似已经体力耗尽,坐不起来,明摩西把武器全部踢远,去旁边拿了个拦路用的三角桶给他靠住。趁靠近的时候,那个人奋力将藏在身下的石块掷过去,被明摩西拿手臂格开。
“你是个叛徒!做丧尸的走狗,残害同胞,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要挑衅,好吗。”明摩西低垂着眼,神情不见悲欢,只是有点累,“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高处的狗与阿诺静静看着这一场令人疲累至极的量刑,天空颜色转暗,迦南地始终没有亮一盏灯,直到那个人坦白完罪行,明摩西才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他处刑的手法也是温柔的,伸手轻轻拢住那人的耳朵,双手反向一推,轻易而举扭断了脖子,轻轻格拉一声,鼻息断灭。
狗收回了目光,阿诺脖子上的血早止住了,血管在皮下清晰鼓动,她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孤冷而无助。
事后人类停靠站并未关闭,落难的人类总是不缺的,野猫一样来来去去,阿诺时常会爬上天文台去看他们。狗不觉得是她饿了,她的饮食向来独一份,由明摩西全权负责,还专门跟他们叮嘱过,别在外面给阿诺乱喂东西,活像个担心孩子偷吃垃圾食品的单亲父亲。
“想杀人吗?”
狗顺着她的视角,看蚂蚁一样碌碌的黑点们,阿诺在风中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摇头。
“是想要父亲的回应吗?”
她最喜欢跑的地方,一是横向的,迦南地无形的边界;二是纵向,连绵不绝的高点。屋顶、钟塔、天台,她力所能及去看这片荒原,去某个遥不可及的尽头。
这不应该,她为了一个人来到这里,那她的终点与未来就该是迦南地。
“为什么去油井?”
狗终于问出了这一句。
没人问她的动机,调皮顽劣四个字自动给她填好了理由,而忽略了她行事作风。她走去油井,正如当初奔入尸潮。
阿诺:“我只是愤怒。”
这个回答出乎狗的意料,他听阿诺顿了一会,平静地说:“我问过他一个问题。”
狗无从知道她问问题的时间,只知道是某个清晨,明摩西替她穿衣服时,阿诺扬起脖子方便他扣扣子的动作,忽然问:“你怕变成丧尸吗?”
明摩西有些意外,没有思考多久便回答了她:“不,我只担心不能照顾你们。”
“你撒谎。”
在明摩西回过神之前,阿诺已经同往常一样跑出了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简单的早餐问候语,没过脑子。但狗可算了解到这家伙反刍的臭习惯,她不是阅后即焚那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点,全给你记在小本本上。
“他的回应你不满意吗?”
阿诺过了很久才答:“他没说真话。”
“这话假么?”
“太圆滑了。没人能指责这句话的立场,他当然会担心,我们也在意感染与催化的漫长过程,万一出了意外,谁能把控。”阿诺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但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回答,迫使他争分夺秒的东西,不是照顾,而是那个只存在于他思想里的计划书。时间让他无法错过每一天,哪怕是催化剂都等不起,这件事与我们有关,也与人类有关。”
“你嫉妒人类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你从哪一句话听出来的?”
“最后那句。”
“我没有。”
“你尽管否认。”
“这不是重点。”
狗轻飘飘的:“懂了。”
“你没懂。”
“是吗?说说看。”
阿诺:“我的意思是我们与人类并不是共生共存的关系……我不明白他到底把我,或者是他自己,放在哪一个立场上。”
狗想了想:“你死了。”
“我知道。”
“虽然活与死这个界限现在并不明确,但人类普遍把我们看作尸体,跟尸体在一起那叫奸……”
“住脑。”
狗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他们在天文台的最高点,色泽晦暗,纹丝不动,像相契熔铸的两尊铁器,阿诺注视足下的人类,狗平视落日与云鳞。
日光被大地吞没,人类回去了自己的住所,迦南地沉沦在浓浓的夜雾里。
阿诺闭上眼。
“我憎恨奉献。”
“你憎恨。”
“他推翻过自己3065年作战的动员演讲,将那些冠冕堂皇的陈词归为下贱的话,战争即荣光吗?战争从来没有荣光,但他却又要去发动一场至死方休的纪元之战……可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复仇的心,他从未背叛过罗兰,却又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他杀过人也杀过丧尸,他的立场是什么?是我们。但真的是吗?这真的是他的意志真实所在吗?他不说真话。如果不是,迦南就是第二个罗兰。”阿诺用力咬出每个字,“我愤怒这个。”
“你也奉献过。”
“所以我知道痛苦。”
“你希望他自由。”
“我希望他在更高处。”
狗沉默了很久:“你不想被爱。”
“如果他因为我做了让步,那是一种折磨。”
狗对那个夜晚的印象,是荒野无尽的风和锋利坚硬的爱,自戕般将自己贯穿在那一柄烧灼精神的长刀上的阿诺。
欺骗着,也坦荡着。
阿诺的脑部重构初成后,检查变得多了起来,狗心中隐隐有猜测,想要精神结合的话,成功率最高的就是这个时候。但听到的消息是失败了,再见到阿诺时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风平浪静。
直到罗高递来信号,潜入洛珥尔君国的准备工作一应俱全,由于处境险恶,最好随行一个异态种。七子里面,三个中两个无法长期离开迦南地,狗不意外自己被选中,只在启程前问了一句:“不带她么?克里斯汀和无征人可能看不住。”
他清楚这个问话不会立即被答复,伴随等待的是漫长的呼吸,偶尔远方的风铃轻脆叮叮一两声,外面绿意盎然,人类停靠站特地划出了一块地,在无数肥料上种了一排又一列的土豆,秧苗挺直,油烟升腾,翻炒的土豆片金黄焦脆,混合烤黄油与海盐的香味,这是迦南地,蜜与奶的乐土。
“她留下吧。”
狗没有劝说,也没有向阿诺透露地点。出发前看见了阿诺一无所知地在捉蜗牛排排坐,想起了几年前,他们的第一面,还是人类的阿诺,带着欺骗与鲜血淋漓,走向他,走向他,暴露出羔羊的脖子,像孩子走向父母,也像以撒走向上帝。
他预感她会再一次走来。
猜想成真的那刻他在心底偷笑了一声,克里斯汀传讯,阿诺进化失败,盗取父爱-000渡红海,失踪在油井防线外,她重新踏入了罗兰共和国,去往那个天眼与意志布满头顶的地方,那是孔雀诞生的沼泽,也是狮子死亡的礼堂。
明摩西出门的那一天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正好与西试验场的路线顺路,但阿诺有点儿闹腾,不好好吃饭,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喂了半盘。阿诺打了个嗝,有残渣粘在嘴角,明摩西起身去找餐巾,心中浮动着柔软的留念,也许再回来时就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在此之前,他已将父爱-001主旋律的用药剂量与时刻表交给了克里斯汀,这次走之后,阿诺就将接受催化至新生期。
阿诺忽然一脚把椅子腿踢断了。
明摩西叹了口气,给她擦干净脸后,摸了摸她的额头,阿诺也仰脸看着他,这让他又一遍对自己说。
她是个顽皮的孩子。
只是顽皮而已。
他抽起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阿诺并未移开目光,脑花在盘中渐渐风干,凝固成血块。
她还一直看着。
50、真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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