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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文字

    红色指数是悬在后颈上的一把刀,但罗兰的作息时间都有严格规定,可供支配的时间太少了,每个人像零部件一样逐渐固化于某一位置。


    辛萝打听出去社区活动中心能提高红色指数,新闻会结束后就赶早搬了板凳去,她与阿诺一个工棚,下工时总会遇见,就意思意思地问了她。


    阿诺满手的土,塞进衣袋里时难免带了些,她一边翻检衣缝里的土,一边点了头。


    社区活动中心位于街道28号,窗子大到墙面只剩下几块大玻璃,墙体的漆脱了皮,角落的柜子也掉了钉子,一侧耷拉下来,上面放着一瓶过期许久的空矿泉水瓶。


    辛萝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同意,可有可无地说了几句话,便与其余人谈到了一起。


    阿诺路过矿泉水瓶时,注意到上面的腰封印刷了黑白图案,似乎是陆地与海洋的分布图,但大部分已经被黑笔涂黑了,只有一块没有动,轮廓像个倒立的三棱锥。


    阿诺盲狙这块地是罗兰。


    活动中心没有任何器材,大厅里摆了椅子,围成几个圈,接着有志愿者过来分发《总意志书摘》,每个圈只有一本,由红色指数最高的那位领读。


    每读完一篇《书摘》,圈子里坐的人就要举手发表读后感,由领读记分,从开始到结束四十分钟,满耳的忠诚罗兰、开创新时代、新文艺、展望美好生活,在座所有人感动得涕泪连连,阿诺无动于衷。


    她盯着领读人因为激情耸动不已的喉结,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一把快刀切过去,血会不会溅出这个圆的直径。


    ——这个想法提醒了她自己。


    孤僻、谨慎、速记能力、怀疑精神。


    “……”


    这种契合感,变态杀人狂吗?


    阿诺想了想。


    这个有意思。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臂和小臂,又产生一丝怀疑,太瘦弱了,没有肌肉,握力不强。人的骨头相当坚硬,没有足够的力气连喉软骨都切不开。


    阿诺双手握住,垂下头想了想。


    ……那至少是个变态。


    等社区活动结束,阿诺坐硬板凳坐得屁股疼,铺天盖地的歌咏让她心中充斥着焦躁,她急需破坏一点什么,或者她渴望着什么,这股“不满足”的冲动,让她觉得浑身血管都在痉挛,上下两排牙齿不自觉地互相摩擦。


    她甚至觉得自己规避群居是对别人的保护膜。


    人群三三两两收拾东西,从椅子上站起,她强忍着坐在椅子上,压抑杀人的幻想,两只手相互交握着,指甲抠入皮肤,持续一会后,有濡湿的感觉扩散。


    痛感让她稍微回神,也是这一刻,她脑海里忽然滑过一座白色的图像,那座恢弘的建筑,高耸着,安静承受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祝词。


    白塔。


    她想她对它充满敬仰的,那种想彻底把它变成废墟的爱意。


    但她对它一无所知。


    它有什么作用?它象征着什么?它是什么?


    “还不走吗?赶紧的,我还要去上厕所,人好多。”


    背上突然被一拍,阿诺回过头,看见辛萝脸上红扑扑的,她深呼吸几口后,平稳地站了起来:“走。”


    活动中心的建筑有些年头,可能以前不是作为这种用途的,厕所坑位不多。辛萝尿急,在挤到门口的队伍后面左右脚来回换,阿诺不爱喝水,膀胱还有余地,见着一溜长队瞬间就后退两步,给后来者腾出位置:“你上吧,我走了。”


    辛萝哎哎两声,也拽着她袖子退出来,左右一望,拉着她去:“我们去那边,二楼拐角有个厕所,不过因为下水道拆卸改道,很久没用了。”


    阿诺没动:“你怎么知道?”


    辛萝暗含炫耀小声道:“小组长告诉我的。”


    不用她开口,辛萝叽叽呱呱倒豆子一般跟她抖落自己被“照顾”的鸡皮蒜毛:“小组长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哎——麻烦别人特别不好意思,”


    通往二楼楼梯墙体剥落了大片,电线外面的黑胶皮多处破损,裸露出铜线,她们找到了那个厕所,白漆门早卸下了,装修的隔板掉了一半下来,半遮半掩地盖在门口。


    看样子废弃很久了。


    辛萝急得猴蹿,一个箭步就进了其中一个隔间,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响起。


    阿诺没有解决的欲望,只蹲下去看另一个厕所间的垃圾纸篓。


    纸篓靠着门边,露了半截出来,她本能地察觉出一层怪异,这边的抽水系统损坏,遍地污渍,应该很少有人来这个地方解决,为什么这个垃圾桶里的手纸……很新?


    不光很新,而且不湿。


    避开桶沿恶心的褐色痕迹,阿诺伸手想钳一张上来,突然,一只手凭空而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诺心中冷冷一跳,撇过头看向出现的人,撞上一双同样惶恐的双眼,这个隐蔽的厕所居然还藏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老妇人颤抖着嘴唇,极轻极轻吐出一个字:“不……”


    “我近视2000。”


    阿诺果断回复。


    老妇人眼中乌蒙蒙的,有一个瞬间,甚至倒映不出任何人影。


    她紧紧攥着,没有松开她。


    阿诺低头,扫到她的手背,橘皮似的五指,老年斑与血脉不畅将整张手涂满了五彩斑斓了青紫,指甲盖里是黑的,刮擦到她手腕上。


    阿诺垂下眼,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手腕上的污渍,两指搓了搓,放鼻尖一嗅,忽然想起那张下水道井盖上遗落的纸条,还有几日前在大街上狂奔吃纸的男人。


    西威·杰。


    阿诺不太记得他的脸了,却还记得他的年龄。


    五十三。


    隔壁的隔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辛萝似乎马上要起身了,而这边还在僵持中,阿诺静静与老妇人对视,似乎正是她的冷漠让对方没有轻举妄动。


    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诺用口型说:“西威被造福队带走了,他吃掉了一部分纸。”


    老妇人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巍巍松开了,阿诺当机立断,把她拉入狭小的隔间,悄无声息扣上门栓,与此同时,辛萝那边门栓一声脆响,她下了台阶,咦了一声,还过来叩了叩门:“阿诺你还没好吗?”


    “还没。”


    “你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好。”


    这里没有下水管道,马桶是堵塞的,一关上门,混合纸与臭气的味道令人窒息。老妇人一直轻微哆嗦着,她直起身来还没有阿诺肩高,空间狭窄,阿诺蹲不下去,索性将垃圾娄提到马桶水箱上,抓了一把里面的纸卷。


    每一个纸卷都写满了字。


    “我能看么?”她询问老妇人。


    老妇人一直勾着头:“是……就是让人看的。看完,要吃下去。”


    阿诺搓动手指,展开了一条。


    文字潦草扑面。


    “家没了,一瞬间没的。它们扑上来,蝗虫一样,这里不让说,不给说丧尸,说这是消极因素……我原来是信的,但总是想,总是想……我想说,但不给说,后来有老人说是因为m.m,因为多摩亚门事件,但我又……”到这里没结束,但整张纸面破损了,有几块模糊不清,往后几乎辨不清字。


    阿诺捏成一个团,又展开另一条。


    “我做了一个梦,我来到了白塔下面,太饿了,我去敲门要一口吃的,门开了,说有肉,笑嘻嘻地说孔雀肉,酸,我尝了一口,白水,没味,我狼吞虎咽地吃了,我把两个指头去挖喉咙,扯出一团毛发……十三四年了,我还记得,我怕忘了。”


    阿诺抚摸上面字迹,像疯子的呓语,但她知道都是暗语,与她写在脑子里的日记一样,都是他们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她又开了第三个纸卷。


    “三十九区开始交人了,是定比例数的,三七开,抓不满就被谈话,上面抓得紧,我们商量好了去死,死吧!”


    马桶眼干涸,散发着一股股臭气,她望着那污迹斑斑的桶壁,揉搓纸团:“你们是互助会。”


    老妇人沉默不语。


    外面四十分钟的歌功颂德,未达此处。


    “你们想交流。”阿诺瞥了一眼垃圾篓,“真正的交流。”


    用这些被禁止的文字,有人来投放,有人来拾取。


    “西威被捕时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阿诺忽然问,“他是党籍,活动范围大,是他去趁职务之便派发这些纸么?”


    老妇人摇摇头,只说:“他是‘树’。”


    紧接着,她费力看她:“吃吧……看完了要吞下去。”


    阿诺沉默一瞬。


    随后她将三个纸团塞入嘴中,在这过程中她依旧盯着老妇人灰色的双眼,咀嚼几下后,嘴里的手纸已经变成一团黏糊,她咕咚一声吞咽下去。


    悲怒哀乐,一并咽下了肚。


    外面传来辛萝的叫声,阿诺打开了门,走出隔间时又扭头:“离开。”


    老妇人垂着头靠在厕所旁,几乎与这抹暗色融为一体,像是耳聋没听见。


    “离开这里。”


    “有些人还没得到消息,他们依然会来投放纸条……”老妇人絮絮地说。


    这是一个捕鼠夹,她是坚守示警的母鼠。


    九点的报时铃响了,日头最后一丝光落下,阿诺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你会供出我么?”


    “不……我不认识你。”


    阿诺出去时活动中心人还未散,厕所队伍剩一半,等与辛萝跨出门,路过的led屏上红色指数上升了2,变成606。而辛萝因为在读后感期间举了三次手,因此获得了额外加分。


    辛萝心情欢快,半是指教半是指责阿诺:“你怎么一点也不积极,这个分真的有危险,下次多举手,而且要多笑笑,记得看着领读的眼睛。”


    阿诺出神地望着远方,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洗漱完临近十点,寝室的人都熄灯上了床,结果五分钟后突然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然后门依次被敲响了,哐哐哐的声音由远及近,说是造福队例行检查。


    大家都刚躺下,并未被吵醒的不悦,只是有些慌乱:“大半夜检查什么?人员到期不是各组组长查过了吗?”


    “造福队又是什么部门?”


    “查寝具?哎呀我的盆落在水房了!”


    阿诺慢慢坐起来,不多时,她们的房门就被备用匙从外面扭开,四五个蓝装队员踏着胶靴进来,其中一个把窗户关上了,其余三个来到三个女人的床前。


    阿诺看着来到她床边的男人蹲下去拎起她的鞋,一翻鞋底,干干净净的。


    “工区多少?”


    阿诺答:“土豆10号棚。”


    “为什么洗鞋?”


    “爱干净。”


    “以前也洗吗?”


    “一直都洗。”


    那个守在窗边的队员走过来,一翻手腕,从胸口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缩小版的电子屏,对准她,闪光灯闪了一下,随后似乎在申请调取录像,很快,阿诺看见了昨天与今天自己在水房洗鞋的监控画面。


    拎起她鞋的队员重新将鞋扔回床边。


    另两个队员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探测仪:“样品分析,没有目标物。”


    拿着迷你电子屏的队员点了下头,四人陆续走出门,顺带将门关上。


    门即将合上的一刹,最后一个队员抬头扫了一眼靠窗的那个床位,十五岁瘦弱的孩子,没有发育,有一点异乎寻常的敷衍,也可能是白天劳动太疲倦了。


    在被调出录像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会猜测自己是否被列入怀疑名单,他期待她紧张注视着他们的离开,与他们对视。


    但那个孩子已经躺下了,只留下一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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