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纪融景:“???”
纪融景:“等等、殿下——”
他一时间吓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不知道贺瑄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提出这种话。
再怎么无知也知道,目前燕京的爵位基本都是开国时传下来的, 后面获封的寥寥无几;且各位都是因军功获封, 再不济也是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
他一个大夫, 何德何能获封爵位啊!
“只是虚衔。”贺瑄解释。
“这不是虚衔不虚衔的问题。”纪融景一时情急,都快忘了对贺瑄的惧怕,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袖,义正言辞道, “殿下,难道你对别人也是如此,随意许下爵位吗?”
贺瑄摇头:“那倒不是。”
只是想给纪融景提一提身份,又不能从纪府着手, 只能提高他自己……不就是给爵位了吗?
况且, 他做事也不算过分,说句不敬的话, 如今父皇崇尚佛教,时常让白马寺的主持入宫,一时兴起也给了个虚衔的赏。
他自然也可以。
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但是第一次如此强烈, 想要迫不及待地达成。
“殿下、殿下?”纪融景喊了半天,见贺瑄还是没动,壮着胆子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见对方目光逐渐明亮, 他才缩回手:“殿下还是莫要吓我。”
“难不成你被吓到了吗?”贺瑄问。
“当然。”纪融景很认真地点头,说, “我胆子很小的,也不聪明……”
贺瑄听着觉得好笑,目光越发温软:“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没等纪融景拒绝,他继续说:“你救了我妹妹,上次就想见你,奈何杂事颇多,一直拖延到现在。”
纪融景其实没什么需要的,他物欲很低,方姨传信过来,说他们家铺子重开后,生意虽不如以前,但总归有个进项;家里……家里的事……
想起今早出门时崔润说的话,纪融景不免头疼。
他一点也不喜欢交际。
“……我想去城南已经封锁的疫区。”纪融景低声说。
贺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飞快地消散:“你说什么?”
“我想去疫区。”纪融景重复了一遍,“我有治好人的经验,假若方子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调整。”
去哪都好,别回崔润的宅子就好。
再者,他本以为方子交出去就算结束,太子殿下想如何用都行,可如果有人会拿着乱用的呢?
古方流传至今,多有改良,或有加减,或有化裁,如果只是这些还好,假若别人看不起他的年龄和经历,不将方子放在心上,平白无故延长了时间,该怎么办?
“让我去吧,殿下。”纪融景道。
贺瑄眸光复杂。
那染病的地方,多少人走关系都不愿意去,只有这傻瓜,还主动请缨。
……倒真像个小菩萨了。
——
纪融景和贺瑄约了时间,已然下定决心要去了。
他甚至当天就跃跃欲试地准备过去,经过劝说后,稍稍按捺了激动的心情,预备今日收拾东西,明天就去城南。
且太子殿下承诺,等他出来以后,可以行走宫廷,去御医院当值,以后给公主看诊更方便,还能和其他御医交流经验,再者,御医院中收藏的医书不少,不少都是民间见不到的孤本。
纪融景立刻就开心了,等离开九宴台,谈话时的兴奋逐渐淡下去,反而涌上来一股忐忑不安——那可是御医院,能让别人随便进吗?
而且,他还是男妻……
就算去不了也不要紧,只要殿下允许他借书就行。
纪融景飞快把自己哄好,脸上笑意盈盈,方奇见到他后,也难免开心:“发生了什么好事?”
“殿下答应我去城南。”纪融景想了想,捡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说。
方奇:“?”
“你——”
他说不出什么重话,欲言又止,最后道:“娘知道了一定骂你。”
想到方姨,纪融景眯了眯眼,压低声音说:“那咱们就藏好,不叫她知道!”
方奇极为无奈,又问:“你打算怎么和崔润说?”
按理来说,他直呼其名是不对的。
但不称呼名字,那喊什么?直接喊姑爷?可得了吧!
纪融景神情不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确是为了避开崔润,才下定决心要去疫区的,算是一种逃避,可逃避来逃避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可……能拖就拖。
“一会我亲自将东西送给卓鸿。”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配合一下崔润,后面的话更容易说。
不过惊讶的是,崔润没说什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很擅长医术?”
纪融景点头。
“……也好。”崔润盘算着这件事能带来的利益,不说别的,城南这件事由太子殿下负责,纪融景又是他亲自点进去的,不说别的,出来后赏赐定然不会少,还能给殿下留一个印象,以后若是有事相求,也更方便。
他笑了笑,道:“很好,融景心怀百姓。”
纪融景松了口气,也对他笑了笑,第一次和崔润相处得这么轻松。
第二天,慈济药局的马车准时来到门口,纪融景做了大夫打扮,头上戴了头巾,衣服是灰色,袖口和裤腿用绳子束起,方便行动。
本朝医者地位不高,少有大户人家去学医的,若是纪大人知道纪融景居然做出这事,估计要大发雷霆。
这念头在纪融景脑海里闪过一瞬,飞快地遗忘到脑后——那又如何?他的想法很重要吗?
赶车的药童年龄不大,最多十岁出头,看到纪融景露出诧异的神情,他还以为能钻研出良方的人一定是很大岁数的大夫,没想到年龄这样小。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脸红了一瞬,请纪融景上马车,主动帮他拿上行礼。
马车车轮咕噜噜地转着,车厢外的声音从平静到喧哗,最终又归于平静,到最后,近乎死寂。
所有人都对疾病避之不及,疫区四周空荡荡的,稍有能力的人全都选择了离开。
纪融景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眼前是一片被木墙暂时隔离起来的区域,环境简陋,远远的就能闻到不详的气息。
第42章
药童道:“请纪大夫谅解, 我不便进去。”
纪融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小药童正要推辞,他强硬地塞到药童手心:“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从家里带来的一些点心, 给你甜甜嘴。”
听到这话, 小药童才愿意收下。
他扣了一块荷包内的点心,塞到嘴里,看着那对主仆头也不回地进入疫区,心想他先前送别人来时, 很少见这种淡然的模样,口中再怎么愿意,难免露出一些不甘不愿的神色。
盛京已经安宁太久,就算看病, 也多为一些富贵人的太平病, 很少直面如此凶猛的病情。
不知这位医者是师传何人,比不少大夫好多了。
——
进入疫区后, 里面并不如纪融景先前预想的那般杂乱,而是井井有条。见到他进门,立刻有一名医者打扮的人上来招呼, 口鼻处捂着厚厚的巾帕子, 顺带递过去两条巾帕,说:“公子可是姓纪?”
因着有帕子阻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看眉眼, 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纪融景嗯了一声,接过巾帕, 分给方奇,围住口鼻。
那人道:“我姓赵,是来接应公子的,公子请随我来。”
现在行走的大夫不少,大多行色匆匆,身后跟着个药童帮忙拿药箱,对比之下,反而赵医者身后空空荡荡的。
不多时,对方带着他去了一处较为偏僻、环境清雅的院子里,给他指了东侧屋,道:“人手紧张,只能委屈二位住在一起了。”
末了,他又解释:“公子不必担忧,这院子原先是租给一个举子的,里面很干净,一并物品都清洁过了,那位举子自愿让出了屋子。”
方奇点了点头,他在乡下时,大多数时候和纪融景睡一间房的,倒是不甚在意这个,见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处处都有熏艾和醋的气味,但没见到别人生活的痕迹,于是问:“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是呢,我也住在此处,里面共有你我两位,并几个小药童,都在此处居住。”赵医者道。
一共两位医者,人数算是少的。
纪融景微微皱了皱眉,仔细观察赵医者的脸色,果然,面色苍白、身形摇晃,是劳累过度的表现。
疫病来势汹汹,患者又多。比较之下,医者较少,多日疲惫,难免会出现此态。
“赵医者,你先回去休息吧。”纪融景劝说一二,“要做什么尽管吩咐我。”
赵医者自然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若是再不休息,说不定就要晕倒了,那时候疫区内的患者又该如何是好?再者,外面的人转告说,纪公子过来是心怀大义,可以分一些事给他做。
既然如此,赵医者不再推辞,简单说了疫区内的布局:“公子一会去药房取煎好的药,送去一七、一八、一九、二零四间房内,再看看患者的病情有无变化……之后,公子就尽可去煎煮自己的药方了。”
“午膳和晚膳记得回来吃,会有小药童或者健康的百姓会送来饭食。”赵医者对他露出歉意的微笑,“麻烦纪医者了。”
纪融景点了点头。
正要离开时,听见赵医者重新喊了他一声,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还是开口道:“……有些患者因为病痛影响,脾气不大好,烦请你多多忍耐。”
所以最开始,他没想休息……毕竟纪公子身份不俗,脾气不一定好。
纪融景继续点头。
随后,他带着方奇去药房取药,药房内充斥着浓烈的酸苦气息,呆久了鼻子都要失灵,几乎闻不到其他的味道。
一个小药童要看三四个炉子,还有专人负责抓药、泡药等,见到有生人来,一个小药童过来,问了纪融景的身份和目的,随后提来一个药盒:“你来的正好,刚熬好的。”
药盒和膳盒很像,一共有四层,每层上面都有相应的编号,里面的药碗有瓷盖,有保温的效果,防止药汁冷却,影响药效。
方奇接过,自己提着,见纪融景没动作,药童提醒了一句:“人手不足,医者还是自己拿着比较好。”
方奇正要说什么,被纪融景拽了拽袖子,于是没说话,瞪了一眼就跟着离开了。
小药童吓了一跳,随即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医者,如此不近人情,和赵医者差远了,赵医者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所有事都是亲力亲为,不叫别人拿东西。
“刚才怎么不叫我说话?”出了药房,方奇问,“真是奇怪,我是跟着你的,怎么让我给别人帮忙。”
纪融景找人问了患者们居住的地方,听到这话,摆了摆手:“懒得和他掰扯。”
怎么不见对方和其他大夫说不许带药童?难道独独赵医者忙吗?赵医者没有药童,就让他也不许带?
哪有这样的道理。
纪融景有些不舒服,只是有要事在身,就没放在心上,找到了病人们的临时居所。这是一片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头屋子,地方狭小,但尽量做到隔绝,防止继续外传。
外面屋子里面的患者们病情比较轻,有编号的屋子则是在后排,一共二十间,赵医者负责后面四间。
纪融景找到相应编号的屋子,一间间敲门,等得了允许再进去,将药放下,又让对方伸出手腕,细细把脉。
有患者面色苍白,几乎昏迷;也有患者稍稍有意识,小心翼翼地问:“医者,我这病能好吗……”
“可以的。”
不管对方问什么,纪融景都是平静的状态,说出的话却无比肯定:“你一定会好。”
虽然这医者看起来年龄很小,可神态平静,像是见过了大风大浪,说话胸有成竹,这副样子或多或少安慰了患者的心情,看起来忧虑减轻了不少:“多谢医者。”
几次下来,方奇悄悄松了口气,道:“还好,我以为会有不少人情绪激动。”
在乡下时,见过不少情绪崩溃的百姓。
纪融景揣测:“大概是赵医者怕我不习惯。”
所以故意说得夸张了一些。
终于来到最后一户,纪融景敲门,里面发出声响后就推门进去了,这次里面多了一个人,看面相,大约是母女二人。
他将药盒打开,里面却只有一碗药。
母亲坐在床边,理所当然地伸手:“药来了?快快,给我女儿用下。”
说完,她有些不满地看向纪融景:“怎么是你,赵医者呢?”
纪融景没有说话,而是判断了二人的面色,没有顺着对方的意思给出药碗,而是说:“你病得比你女儿严重,这是给你的。”
“胡扯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妇人的面色瞬间凶悍,道,“要不是我留了女儿在这,还喝不到好药呢,你们这群大夫心都黑。”
第43章
妇人的想法很简单。她病严重了才有好饭好药, 无非是叫她当个饱死鬼。反正也没活头了,干嘛不让子女享受一二?所以闹腾了好几天,让住在外面的女儿过来,陪着一起吃饭、喝药。
她每次都把自己的药和女儿的药互换, 执意觉得外面的大夫不会给女儿好东西, 说不定是别人留下的药渣。
“你们俩的病不一样, 不能混着喝。”纪融景稍微理解了她的意思,还算有耐心地解释,“若是喝混了,只会加重病情。”
“你胡扯八道!”
纪融景总算明白赵医者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没办法,继续劝说:“还有,你们最好别住一起,分开来, 不然你的病会加重她的病情……”
他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那妇人猛地起身,呼啦呼啦地喘, 光是听着就知道胸腔内有痰邪淤堵,咳嗽了好几声,才喘过气, 指着纪融景的鼻子骂:“年纪小小说话这么难听!我是她娘, 我能害她?你们治不好病,还在这里胡扯八道!”
说着说着,妇人哭天抢地地哀嚎:“不得了了,大夫欺负人了, 我的老天诶,我不活了, 你直接收了我算了……”
纪融景目瞪口呆:“……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讲道理,纯粹胡搅蛮缠,劝说了半天不仅没见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你怎么说话呢?”
纪融景好欺负,方奇可不是,撸着袖子就要和那妇人吵架:“我们是来给你治病的,当然希望你好!像你这样不配合,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他在乡下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吵架经验极为丰厚,一时间,居然有将那妇人压制的趋势。
吵了半天没见结果,那妇人也没了办法,总算止住哭嚎,眼睛都没湿,别别扭扭地说:“……先给我女儿看。”
眼见人开始配合,纪融景给方奇递了一个感激的目光,对方拍了拍胸口,示意他放心。
纪融景先走到床边,先给那女孩子把了脉,对方是醒着,只是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动作还算配合,肤色很红润,甚至有些过度红润了,唇色发紫,像是有先天之疾。
年龄很小,比贺南书还要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蜷缩成一团,眉心有深深的皱痕。
她说话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纪融景犹豫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诊脉,而是问:“姑娘是否会头晕、头痛、气短?”
那姑娘没听懂:“什么……?”
“丫头,就是问你头痛不痛!”
妇人一听,立刻从地上跃起,守在女儿床边,急急忙忙解释:“你之前不是说难受吗?怎么难受的,和大夫说清楚!”
这会子妇人的态度又变好了。
小姑娘慢慢点了点头,说:“就是心里难受,睡觉的时候喘不上气,总是咳嗽……”
“还有还有,大夫,我女儿来了之后咳血了,可怎么办啊。”
妇人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女儿从小身体就不好,生的时候就没气了,拍了好半天才活过来,踉踉跄跄地养到这么大,看过的大夫都说没得治。
来了这里之后,给的只是普通治疗的药,还要将她们母女分开,妇人害怕过几天传来的就是女儿的死讯,才强硬地把人留下——这几天,疫区天天往外面抬人,听说尸体都要烧掉,连全尸都没有。
她女儿要怎么办呢?
纪融景仔细检查了女孩的口腔、手指等处,又听了听心口,最后才试探着将手指放在女孩的手腕处。
是心疾,且是很严重的心疾。
和贺南书不同,公主殿下的心疾如果控制得当,是可以活很长时间的,起码到四五十岁不成问题。但这姑娘……说实话,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了。
“大夫,我刚刚胡说八道,我、我自掌嘴巴,您、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妇人看到纪融景犹豫的神情,还以为对方是为刚才的事生气,急急忙忙道歉,说完,毫不犹豫地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等,夫人。”纪融景连忙制止了她的行为,嘴唇微张,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治不了。”
时至今日,纪融景顺风顺水,遇到的患者都是可控范围内,前两日还写出了能治疗疫病的良方,他心里不是不骄傲的,可很快,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心疾如此严重,在母亲的手札里只用两个字来形容:“憾事”,而他不及母亲,已知的所有知识,连缓解这小姑娘的痛苦都做不到。
用灵液浸泡的药材,或许能延长一二寿数……
“我治不了。”纪融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凌乱的种种想法,道,“我会开药让她少点痛苦,下次你别换药了。”
说完,纪融景匆匆离开,看背影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连给妇人诊脉都忘了。
“融景……”方奇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见纪融景离开房间后,在外面角落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说出那句话后,纪融景不敢去看妇人和那女孩的脸色。
很奇妙的感觉,他先前才救活了一个人,现在却要看另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虽然不是因自己而起,但……心中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疚感。
“融景,你还好吗?”方奇担忧地扶着纪融景,他比纪融景要略高一些,能让纪融景完全靠在自己怀里,“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他的情绪其实很少,全都放在了纪融景和父母身上,对其他人漠不关心——以他之见,治不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算是岳女医,也不是万能的。
方奇感激陶夫人,全心全意地关心纪融景,再多的就做不到了。怜悯他人,还不如怜悯自家公子。
纪融景摆了摆手:“……我没事,去药房吧。”
他想尽快熬药,分发下去,才能让更多人得救。
以此,稍稍挽回心中的挫败。
——
疫情状况危急,现在不是沉溺在负面情绪里的时候,纪融景很快收拾好心情,带着方奇去了药房。
还没到用膳的时候,现在休息只会将事情都压在赵医者身上,他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等纪融景走到药房门口,原先煎药的小药童都将药炉搬到了外面,灰头土脸,有些人手上还烫出了燎泡。
现在天气转暖,守着药炉也不怕冷,但好几个孩子身上都穿着单薄的衣衫,被冷风一吹,打起了喷嚏。
药房内空荡荡的,后面收拾出一大片空地,放上了桌椅板凳,不少大夫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杯清茶,粗粗一数,大约有七八人。
坐在最中心的那人胡子一大把,全都花白了,光看外表就知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纪融景没说什么,以为他们是来有事的,走到药柜前,拍了拍小药童,说:“你负责抓药?”
药童点头,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小声提醒说:“公子,有人要找你。”
找我?
纪融景扭头,看到坐在一边休息的那群大夫。
“先前听李大夫说,你有一张能治疗疫病的方子,可否拿出来,让我们共通商讨。”那名老大夫大大方方地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因为母亲,纪融景对大夫这一群体抱有很高的好感度,没有细想,将自己的方子说了出来:“君药是金银花、贯众;臣药是连翘和黄芩……”
他一一说了君臣佐使,还打算分享写方子时的思路,以及患者病情变化的观察——纪融景和李大夫一起看着患者从轻至重,再至轻,还有不少用其他药方的经验。
只是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大夫急匆匆打断了:“贯众性寒凉,怎可做君药?还是二钱之多?患者风邪入体,外热内寒,用了贯众岂不是加重病情?”
另一人又说:“薄荷、贯众俱是寒凉之药,不可多用。”
再有人说:“或许公子是误打误撞才治好了人,依老夫所见,这些药都不适合疫病患者服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来,根本不给纪融景辩驳的机会。
观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必讨论药方是假,借此机会否定他才是真!
若是平常,纪融景或许还不会当一回事,说不定还会好脾气地一一解释。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患者们的病情尚未缓解,病重者数量逐渐增加,这些大夫不想着如何缓解病情,反而集体来挑他的刺?
亏他先前以为这些人和李大夫类似,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们,想共通讨论药方的不合理之处,再细细更改的。
纪融景握了握拳,冷声道:“诸位今日来就是为了否定我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原先还露出不满神色的大夫们忽然安静了下来,露出尴尬的神情——他们的目的的确如此,可被人直白地说出来,就像是被剥掉了一层脸皮,霎时间,几人的脸庞都涨红了。
“我的方子有缺点,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你们呢?”纪融景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他们留着,“你们的方子治好了几个人?”
这句话可谓是直击痛点。现在只有轻症稍微好转了一些,至于病得很严重的那些人,几乎算得上等死,每天都有死人从疫区内抬出去烧埋。
这下,不仅是提出问题的那些人,就连其他看戏的大夫,脸上的神情都不好看了。
为首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重重地咳嗽一声,制止了其他人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找人来是踢馆子的,不是给纪融景当垫脚石的。
再者,刚才不少问题都有些牵强,可以说为了反驳而反驳,要是细想,过去的流传至今的古方都存在一些问题,但那就不算好方子了吗?
纪融景见他们的样子,直到对方要收敛了,收回视线,直接无视他们,又拍了拍小药童,道:“现在可以给我抓药了吧?毕竟我来是解决正事的。”
药童不敢忤逆,连忙诶了一声。
那群大夫们面面相觑,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老大夫首先出去,其他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也出去了。
他们的确是想给纪融景一个下马威——年纪轻轻,都没什么坐堂的经验,怎么偏偏先他们一步弄出了药方?但大部分人的目的毕竟是救人,要是耽误正事,不说别的,殿下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不情愿。
几个人出去后互相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慢了几步,和其他人分开,凑在一起说:“他凭什么能写出来?”
一个小公子,写出来也没什么用,最多得些赏赐。
但是对他们可不一样。能进入慈济药局本就是走了大运,但多年来,没有打出名声,也没治好什么疑难杂症,若不能趁此机会早早为自己打算,说不定等临老了,只能回家当坐堂大夫。
但要如何做,还需从长计议。
——
纪融景心里堵着一口气,中午就没回去吃饭,还是方奇端了碗过来,饭食很简单,是两个馒头加了一点配菜,馒头不是细面做的,吃着有些剌嗓子。
下午,李大夫就过来了,他要安排家室,来的时间就迟了一些,见到药房里熬药的纪融景,还挺高兴的,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纪融景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几天相处下来,李大夫很了解纪融景的性子,他本来就很擅长应付小孩子,更何况纪融景的长辈和他有旧,于是将他当做后辈看待:“是遇见了什么疑难杂症?”
就算面对那仆妇气若游丝,快要死去的样子,纪融景都是冷静的,没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所以,李大夫更为上心。
纪融景没忍住,将今天的事说出来,郁闷地总结:“我本来以为,所有大夫都和你一样。”
记忆中的母亲和李大夫是纪融景接触的最多的大夫,给纪融景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本来以为其他人也会是这样。
“哈哈,说到底,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会出现纷争再正常不过。”李大夫摸了摸胡子,笑得很慈祥,他年轻气盛,刚刚坐堂的时候,也看不惯其他人的做派,可多年下来,倒也习惯了一些,“融景,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
纪融景看向他,有些不解其中的意思。
李大夫淡笑不语。纪公子未来的路肯定不在医药一途,又有官家背景,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再者,用了他方子好的患者以后定然会感念他的恩德,实在不必发愁这些小事。
纪融景也不再追问,而是亲自盯着药炉,顺便平复刚才的心情。他以前以为所有大夫都是心怀百姓、心有大爱的,可细细想想,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么一厢情愿才是奇怪。
大家都是凡人,没有什么人是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
可是母亲为什么不一样呢。
纪融景坐在小板凳上,撑着脸思考。
煎药需要很长时间,他煎了两炉,因为没有小药童那样分心多用的本事,所以是煎完一炉再煎一炉,随后将药送到今日迁进来的轻症患者那边,选了两人作为自己的患者,打上记号,见他们用下才离开。
第44章
不知不觉, 外面的天就黑了。
李大夫也分到了自己的病人,忙着诊脉去了。
药房里只有咕噜咕噜药液翻腾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最后在纪融景面前停下, 随后, 一张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脸,抹去灰尘:“一下午没见,纪医者怎么在药房呆着?”
原来是赵医者。
刚见到纪融景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虽然用巾帕遮了脸,但能看出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可现在,那双眸子像是染了一层灰, 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他细细回想了片刻, 猜出可能让纪融景变成如此样子的源头,道:“是那对母女?她们确实不太听得进劝……我忘了和你说, 我已经将她的药改成女儿的,不会喝错。”
赵医者本意是想安慰纪融景,但没想到说完这句话后, 纪融景的神色更暗淡了, 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这可如何是好?
赵医者难免忧虑地想,这里只有他和纪融景两位学徒大夫,对方的年龄还这么小,所以忍不住多照顾他一些, 于是开口:“好吧,是我说错话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说?”
纪融景摇了摇头,赵医者已经很累了,没必要拿这些絮絮叨叨的事情烦他,况且自己其实快要调理好了,只是还有些失望而已。
他转而说起了送药的那几人的脉案,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我忘记给那妇人搭脉了。”
纪融景先给女儿诊脉,在得出结果之后,不敢去看那母女俩的目光,急急忙忙离开了,现在才想起来,忘记给妇人诊脉了。
“抱歉,我现在去……”纪融景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准备出去,被赵医者拦下。
“晚间还要给她们送药,一会我去就好。”赵医者说,“有你给我分担已经很好了,不然中午还不得休息。”
说起这个,纪融景难免疑惑:“为什么让你看顾四个人呢,大夫人数也不少啊?”
他一开始以为大夫很少,所以赵医者的任务这么重;可今天一看,起码有七八人,每人看顾四个人,起码有三十个房间才对,但是只有二十个。
“毕竟前辈们要研究药方,送药诊脉之类的任务,让我来是正常的。”赵医者温和地说,“而且没让我负责病情较轻的那些患者,只负责几个病情比较严重的。”
这个理由未免有些牵强,只是诊脉而已,又不是叫他们煎药,况且,也没见这么多天研究出什么东西,还有空来找他麻烦呢!
纪融景先前照料过重病患者,才知道其中的麻烦,两个大夫照看一个患者,都要早晚诊脉,用药后仔细观察情况,详细地记下,更何况让一人照顾四个人?
想起这个,纪融景又有些羞愧——
赵医者只让他做很少的一点事,他都没有做好。
“赵医者,我跟你说那个方子吧。”纪融景重新坐下来,细细地念了一遍,道,“我给外围前四个房间的患者送去过一次,假若你不放心,可以先等等看,假若他们病好了再试试……”
他其实已经看过了那些患者,病情好转了不少,起码咳嗽已经减轻了,再喝一两天就好了。病重患者要麻烦些,不仅要多用些日子,方子还要根据病情调整。
“我相信你。”赵医者握住纪融景的手,随后露出思索的表情,道,“你用黄芩,是取清肺热之效?”
纪融景点头。
“但此次疫病肺热过剩,加一钱如何?”
赵医者经手过的患者比纪融景多,如果说纪融景更了解疫病的细微变化,那他更清楚疫病在不同年龄段患者身上的普遍表现。
纪融景一下子来了兴致,重新坐在赵医者身边,兴致勃勃地讨论:“先前有人说我的药方内多寒凉……”
“这好办,加三片干姜即可。”赵医者很快想到解决方法,“再有,薄荷量少……若是想用,不如加一钱,或者添一味荆芥?”
两人仔细商讨片刻,将方子的一些不足之处改得尽善尽美,等说完之后,纪融景的神情明媚了许多,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眼睛也亮闪闪的:“多谢赵医者。”
“一些浅薄经验罢了。”在疫区久了,赵医者很喜欢看别人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倒是纪医者,家学渊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时下医学传承多是家族代代相传,而且又很吃医术天赋,假若是于医道上没什么天赋的子女,或许一两代就落寞了。况且,纪融景虽然年龄小,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想法开阔,不同于已经看惯了医书的老大夫,有时候会有一些新奇的想法。
“赵医者谬赞。”
纪融景心想,这才是他想要的讨论。
——
等两人讨论完,纪融景差不多将方子改好了,赵医者见了新方子后点了点头,就连他也看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我的能力仅止于此,做不到更好了。假若你还想得到什么建议,可以去找喻大夫。”
“喻大夫是谁?”纪融景追问。
“喻大夫……嗯……你先前没见过这里的大夫们,若是想找他,只管去问,只是得记住,是找老喻大夫,他长于伤寒。”赵医者细心指点,疫区内有两个喻大夫,是爷孙两个,所学都是伤寒内科,治疗过许多疑难杂症,堪称家传绝学。
相比之下,小喻大夫的想法应该和纪融景更接近,但是他年岁尚轻,只有十七岁,与纪融景类似,都是有想法,但是实际经验不足。
所以,他说了老喻大夫。
纪融景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来找茬的那群人里,最老的那个或许就是喻大夫。那人全程没说什么话,也没有怎么为难自己,让人捉摸不透目的。
“你记得回去吃晚膳。”赵医者叮嘱一句,找小药童拿了药,准备送到那些患者手中。
“等等,方奇,去帮赵医者一把。”纪融景推了推在身后大瞌睡的方奇,得有人在这里盯着药罐,不能离开。
方奇揉了揉眼睛,就准备过去。
赵医者推辞几番,见纪融景坚决,就也不说什么了,反而道谢。
他带来的几个药童都要在轻症患者那里忙碌,实在没空帮他……想到如今疫区内几个大夫的情况,赵医者难免叹气。
本来要来的不止他一个学徒,还有几个学徒也报了名,但是不知谁传出来,说本次疫区是太子殿下管着的,若是表现良好,说不定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记上一笔,说不定还能进皇家御医院。所以,先前几个报名的学徒都被挤了下去,换了几个人来。
可是来就来了,又不怎么干活,简直……
赵医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纪融景见面前这罐药好了,小心翼翼地倒出来,放在药碗内密封严实,打算继续给轻症的患者们送去。
他是按照房间的顺序,一一走过去的,略过了前面四间,来到了第五间,敲了敲门。
“请进。”
出乎意料的,这次居然有人回应他了,隔着门板,但还是能听出是一道柔和的声音。
纪融景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去,见到里面还有一个年轻的大夫,正在给床上的患者诊脉。
他动作一顿,道:“我……我是来送药的。”
那大夫正好诊脉完成,收了手,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回头看了纪融景一眼,好脾气地点点头:“请。”
有巾帕蒙面,纪融景看不全他的长相,但是一双眸子极为温润,人也年轻,似乎只比他大岁余,但别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浑身的气质,温和耐心,满足了世人对大夫的所有想象。
纪融景打开提篮,将药碗端出来,递到患者面前:“喏,这是能缓解咳嗽的药,多喝几天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打算离开的年轻大夫放缓了动作,打算留下来观察一二。
纪融景将一个药碗递到了患者面前,见房间里的另一个床铺空着,便打算将另一碗药送去下一个房间。
“薄荷、荆芥……”没成想,年轻大夫闻了闻药味,一语道出了其中的几位药,随后问,“你的药方是缓解肺热的?”
纪融景嗯了一声:“你直接闻出来了?”
“这几位药的味道特殊。”年轻大夫解释说,随后歉然道,“还没自我介绍,我姓喻,医者可以叫我小喻大夫。”
喻?
回想起赵医者的话,纪融景问:“你也擅长伤寒吗?”
“正是,我同爷爷一样。”喻大夫道,像是看出了纪融景的意思,问,“医者是有什么问题药问吗?”
“是,我姓纪。”纪融景简单和对方交换了姓氏,随后道,“我先前和赵医者讨论过这方子,他说,要我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找老喻大夫……”
“找我和找爷爷是一样的。”喻大夫知道赵医者的想法,无非是觉得他经验不足,但是机缘巧合之下,他先一步见到了纪融景,何必舍近求远?
若有什么问题,他再去找长辈讨教就是。
纪融景于是说了更改后的药方,问道:“不知喻大夫有什么想法?”
喻大夫细细念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于我而言,医者的方子最适合如今的患者,可见医者心细如发,只一点,轻症患者中有几位孕妇,或许要祛除贯众。”
纪融景将这个建议记在心里,道了谢。
一连得到几个大夫的赞同,就算是他也不免雀跃——这可是纪融景头一回和别的大夫讨论,还得到这么多肯定呢。
床上的患者听到喻大夫的话,心知纪融景的方子估计很有用,不然不至于得到这一句夸赞,于是撑着身体坐起身,贸然插嘴:“咳咳、医者,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纪融景耐心地问。
“我家公子是明年春闱的举人,不慎得了疫病,被安排在后面,想请医者给他看看……让我家公子尽快好全。”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那随侍不禁哀求道,“我家公子为春闱准备了许久,不能……”
他解释了几句,不免痛恨先前给他们安排院子的中人,选哪里不好,选到城门边上,疫病传播的时候立刻叫人围上,他们的院子也不例外,而后公子更是高烧、咳嗽、身体迅速地衰弱下去,早早抬到了后面。
直到现在,还没收到公子的消息,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是快好了,还是……
“春闱的举子?南边的院子是不是你们提供的?”
提到举子,纪融景立刻想到自己暂居的院子。
那随侍点了点头:“一定是公子先前暂居的那处……”
“好,我帮你看看。”纪融景一口答应。
第45章
纪融景和那随侍说好了, 喻大夫不禁咳嗽了一声,将二人的注意吸引到他身上:“公子可知十三号房是谁在管理?”
“不大清楚。”刚刚聊完结束,纪融景知道那位秀才是在十三号房,此时听清了喻大夫的话, 倒是摇了摇头, “是你?”
和赵医者聊过后, 他了解了一些疫区的规矩,首先就是每个大夫负责几位重症患者,别人很少插足,首先是每个大夫的用药习惯不一样, 其次,如今人手紧张,做不到几个大夫负责一位患者。
“不是我。”喻大夫答道,眼眸含笑, “不过我认识那人, 是慈济药局的一位同僚,一会我和他说一声, 让你去诊脉。”
纪融景倒是很惊喜,道了谢,若不是对方主动提出帮忙, 他自己去找说不定会碰一鼻子灰——鬼知道那人在不在今天找茬的那群人里?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喻大夫开口,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纪融景手上的提篮,“我见小公子还有一碗药,可以给我吗?”
有了药方, 他还是想切实观察一些药液的状态。
纪融景大方地将提篮给他:“送你啦,用完后送去药方就行。”
这些药碗都要经过药房的特殊处理, 才可以重新拿出来使用,而且尽量做到了一个患者一只碗,每个碗上都有编号,尽量不混用。
然后,纪融景风风火火地离开房间,去到十三号房。
喻大夫拎着提篮,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自己对医之一道上足够热情,今日一见,才知什么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纪医者如此热情,他倒是不好拖后腿的,也不再耽搁,直接去找了负责十三号房的吴大夫,跟他转告了纪融景的安排。
吴大夫今天在纪融景那里吃过亏,本想着找个机会找回场子,现在又听说了对方抢了他病人的事,心中更是不舒服——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坐堂几年呢,只是写了个房子,就敢治病救人了?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珠一转,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喻大夫:“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小喻大夫,他坐堂时间没有你久吧?这……”
“紧急情况,从权处理。”喻大夫虽说脾气好,但是一些小九九还是清楚的,立刻明白吴大夫是想拿他当幌子,好去压纪融景一头。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还是说,吴大夫对治疗患者有什么特别的见地?假若有,我倒是可以直接和喻前辈说,将你的名字报上去。”
“哪有哪有,比不得几位青年才俊。”看到小喻大夫发火,吴大夫立刻服软,慈济药局内部大致分为几脉,喻家绝对是最受重视的一脉,外面的达官贵人请人治病,大多指名道姓要老喻大夫,这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大夫能算计的。
没办法,他只好在喻大夫面前暗暗收敛了自己的心思。
等到晚膳时候,几个今日一同碰壁的朋友聚在一起,甚至有人拿出了一坛酒。
“这酒是从哪拿来的?”有人问。
进出东西都有专人负责检查,不能随意夹带东西出去。
那人笑了笑:“我自有门路。”
听到他的话,别人也就不再追问了,而是分了这坛酒。
酒坛很小,一会就分完了,黄汤下肚,几人就有些糊涂,说话也不轻不重的:“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质疑起我们了!”
有了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很快符合,一同痛批纪融景,连同赵医者也挨了不少骂:“他们干不了多少活,将事情全压在我们身上!”
“正是,研究方子也没有进展,我看,尽是他拖后腿了!”
吴大夫也有些愤愤不平:“他今日还抢走了我的患者!”
在短暂的寂静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声响:“这么过分!”
“抢人患者,这有什么医德?”
“气煞我也!”
一人不禁拍桌:“决不能叫那毛头小子如此逍遥下去!”
他们不了解纪融景的背景,只以为对方是和他们一样,是来争取上面青眼的,竞争者嘛,自然是越少越好。
那人看向吴大夫:“还请吴兄稍等,我想到一个主意……”
他细细讲自己的安排说了,反正他们已经清楚了纪融景的药方构成,来几味相冲的药,给患者付下,就能让病情延绵不绝,到时候,再说他的药方没用就是,大家一起将人赶出去。
听到他的计划,吴大夫有些推脱:“这……咱们是医者,不好这么做吧?”
应该说主意坏极了,他虽然看不惯纪融景,但也没想用坏病人身体的方式将人驱逐,那他成什么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等人不舒服就停药,不会有问题的。”那人喝多了,拍着胸脯保证。
在他的再三劝说以及其他人的怂恿之下,吴大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好!”
——
纪融景匆匆去了十三号房,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形销骨立的患者躺在床上,近乎奄奄一息。
这病可真严重。
假若放任不管,说不定过两天就……
纪融景拧了拧眉,同样是病重患者,赵医者负责的那几位看起来精气神都不错,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还有往轻症转变的趋势,而这位就……
他不再多想,走过去,蹲在床边,问道:“是萧公子吗?我给你诊脉。”
床上那人有一张好皮囊,只是疾病拖垮了颜色,听到纪融景的话,点了点头,幅度很微小,像是这样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纪融景扯出被褥下的手腕,立刻搭脉,不知不觉拧紧了眉。
萧公子本就有心神不宁的旧疾,容易头痛,这场疫病堪称雪上加霜,将还算健康的人摧毁大半。
“公子别慌,我先给你开个安神汤,晚上好好睡一会,等明日一早,我再给你煎药服下,很快就好了。”
他无师自通,明白忧虑不能表现在脸上,声音轻柔地劝慰,仿佛再大的病在他眼里都不过尔尔。
在萧陵生眼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
萧陵生奋力睁开眼,心道难不成自己已经到了地府?不然,如何会见到那位纪小公子的眼睛?
病痛拖垮了他的思维,不久之后,一碗浓浓的汤药被灌下,他的思维逐渐陷入昏沉,最终沉眠。
第二日醒来,他只觉得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昨夜简直是来到盛京后睡得最好的一觉,还没用早膳,另一碗汤药就送到了手边。
这次他看清了诊脉那人的长相,居然不是错觉,的确是纪融景。
“纪……”
纪融景早起熬药,神态有些疲倦,像是一朵没有得到充足浇灌的花,有些蔫蔫的,却还是打起精神,“先别说话,用药。”
按理来说,不应该在用膳前服药,但是再不治疗,纪融景害怕对方会一病不起,只能先下了重药。
一剂喝完,堪称立竿见影,沉重的身躯像是被甩掉了一个大包袱,喘息都轻松了不少,萧陵生脸色好转了不少,正欲说话,却听纪融景道。
“少思。”
纪融景正在给萧陵生把脉,感受到手中脉搏的变化,忍不住提醒,“公子是今年秋闱?不必担忧,过几日这病就好了,不会影响你读书的。”
“……好。”
萧陵生深深地看了纪融景一眼,将对方现在的样子牢记于心,这辈子都不会忘。
根据他的情况,纪融景心里默默调整了方子,打算去药房煎煮出来。
他到药房的时候,正巧遇见吴大夫从里面出来。
对方看到自己,像是老鼠见了猫,浑身都炸起来了,紧张地问:“你怎么在这?”
纪融景:“……”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对方一眼,道:“药房似乎不是你一人独有。”
说完,他没看对方的反应,直接进了药房。
清早,药房内外的药炉都冒着袅袅的青烟,味道极重,每个患者的用药不同,得尽快将药送去,早晚各一次。
纪融景走到药柜前,根据调整过的药方抓了药,打算今天煎几副出来,喝了后,昨日那些轻症患者的病说不定就会好。
然后他再去找老喻大夫,和他说明,就能将手中的方子推到整个疫区。
等他回到先前的位置,发现面前的药炉换了新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随手抓了个药童来问。
药童仔细看了看,说:“早上吴大夫找我要了一个新药炉,说他的坏了。”
坏了?
可是怎么换的是自己的?
纪融景心想,他的旧药炉里面还有药渣,没有清理干净呢。
——
见纪融景没发现自己的举动,吴大夫终于放下了心,心想自己昨天真是昏了头,怎么就答应了那些人的请求,要做出这件事?
但骑虎难下,假若他不做,以后估计会被排斥在外,这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没办法,他带着药碗去了十三号房,板着脸说:“到用药时间了。”
萧陵生的状态和前两天大不一样,看起来有精神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吴大夫知道这是纪融景用药后的结果,按理来说,他作为大夫,看到自己的患者痊愈,应该高兴。但是知道这是因为纪融景的药才好的,心里高兴的情绪少了一些。
“我先前用了纪医者的药,再用这个没关系吗?”萧陵生半靠在床上,咳嗽了几声,面上的一层浓厚死气消退了一些,艰难发文。
“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会害你?”吴大夫被戳中了心事,疾言厉色道,随后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房间内的小桌上,“药还没凉,尽快喝了。”
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奇怪。一句简单的问话而已,居然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应……
萧陵生将药碗端起,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萧家不算是小家族,其中种种隐私不足为外人道也,再者,因为他夜间睡眠极差,常常服用安神药,所以,在用下一口后,知道里面混有了一定量的朱砂。
朱砂?
朱砂有一定毒性,不能随意服用,他也是长到一定年岁才能用朱砂安神汤的,给他开药的老大夫说过,用朱砂药期间,最好不要使用其他药物。
反过来应该也是同理,在用其他药时,朱砂也应该慎重使用吧。
先前这人没有治好自己,连缓解都做不到,一连在病床上躺了几日,要不是纪融景,他估计今日就要死了,今天忽然端来一碗混有朱砂的药……萧陵生下意识揣摩对方有什么目的,碗中的药只喝了几口。
现在手下不在身边,父母又在江南,又是疫区这样特殊的地方……
萧陵生喝了两口,露出一副不胜药力的样子:“我想休息一会,药一会再喝。”
吴大夫有些想督促,但头一回做这种事,做贼心虚,生怕萧陵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只能叮嘱道:“那你记得喝,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说完,他忙不迭的离开病房,在门口踱步片刻,想听听里面什么动静,又没那个胆子,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了,就算不喝那个药,其实也没什么。
回头那些同伴问他时,就说已经看着他喝下去就是了。
先前喝的那一俩口,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吴大夫侥幸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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