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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换亲后被太子看上了 33-40

33-40

    第33章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纪融景扯起那小厮, 强压下慌乱的心虚,有条不紊地吩咐,“去找人来,禀告卓夫人。”


    因为疾病影响, 那仆妇行动速度倒不是很快, 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又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不敢过来。


    小厮忙不迭的点头,立刻绕了另一条路,想带纪融景去主院。


    纪融景退后了一步:“我就不过去了, 我得看着那人。”


    他这么做并不是鲁莽,而是清楚,他和方奇等都用过被灵液浸泡过的药丸,不会染上普通的疫病, 且纪融景是宝玉的主人, 大部分毒对他来说也没用。


    纪融景知道,但小厮不知道。


    一瞬间, 他看向纪融景的眼神都变了,语气有些哽咽:“小公子放心,我现在就去找夫人!”


    他飞快地去了正院, 叫了一个正院下人过来, 没让人靠近,快速地说了事情经过,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卓流歌的行动全都吐露出来, 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仆妇听到这话,也有些六神无主, 急急忙忙去找人回禀,一层一层地往上,最后递到了卓夫人耳边。


    饶是卓夫人掌家多年,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难免露出一二分震惊之色。燕京极为重视防疫,家家户户都常备艾草,慈济药局还会定时在城内熏药,所以,燕京已经多年没有疫病出现了。


    但这是纪融景说的……他不是一个会大放厥词的人,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今日恰逢宴会,不少官眷都在卓府内,后来还来了公主殿下……若真出了什么事,卓夫人不敢想象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进了内间。


    贺南书正无聊着,她和卓鸿不熟,没什么话聊,只能尴尬地寒暄,动不动陷入沉默,因此,格外想念起纪融景来——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哪怕没什么话说也不觉得尴尬。


    此时,她又催促道:“纪公子什么时候来。”


    卓夫人正好进来,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纪公子已经来了……但,府内出了些事,他暂时不能过来。”


    “这里又不是崔府,什么事能拖住他?”贺南书不大高兴。


    卓夫人重重跪下,道:“府中或是出现疫病,请殿下先行回宫。”


    贺南书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嬷嬷就大惊失色,急急忙忙道:“殿下,我们先回宫。”


    公主殿下本就体弱,若是沾上了疫病可怎生是好!


    陛下和太子殿下对公主宠爱非常,若是公主因此有了三长两短……


    不说别的,跟在殿下身边的下人们定然会处死,而卓府也脱不了干系。


    正是因为清楚这点,卓夫人跪在地上,不发一词,卓鸿也立时跟着跪在身边,房间里的丫鬟们也随着主人齐齐跪下。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贺南书有些茫然,她毕竟生长于皇家,很快理清了现在的形势,眼神逐渐清明,细问道:“疫病是从何而起?燕京内应当是没有的。”


    卓夫人回答:“是从城外来的。”


    城外……


    官眷们久居内宅,或许不知,但贺南书却一清二楚——


    现下的城外只有……因洪水逃荒的流民!


    而兄长近日一直在叮嘱施粥,安置流民,假若疫病真的从流民中而起……


    贺南书褪去了天真的神情,陡然变得凌厉:“摆驾回宫。”


    她要去见兄长!


    ——


    公主殿下先离开了,外面的宴会也顺利结束,卓夫人快速取出卓府内准备的防疫药包,一个个送上,等府内平息,还得挨个登门——这件事着实晦气,还是卓府内部闹出来的,赔礼道歉是少不了的。


    再安排老夫人回院子里,前后院隔离,防止疫病传播到外面。


    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解决了这么多事,卓夫人着实焦头烂额,卓鸿跟在身边尽力帮忙,见他歇下来,不安地开口:“母亲,我……”


    “你乖乖待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要去。”卓夫人温和地安抚他,下仆刚刚来禀报,已经将那仆妇关进柴房内,她走过的地方都用艾叶和醋熏了,现在要排查和她接触过的人。


    “融景呢……”他问。


    “融景……融景在给那仆妇看诊。”卓夫人略略犹豫。


    先前焦头烂额的时,纪融景主动请缨检查那仆妇,卓夫人原先是不同意的,怕他也染上,但纪融景说,岳氏一族有秘药,可让人百病不侵,自己早已服用了。


    她不了解岳氏,不知道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在自己难产后,岳女医给她服用药物的效果的确很好,做完月子,生育的损伤除了大半,一些累积的隐痛尽皆祛除了。


    所以,卓夫人愿意相信纪融景的话。


    见孩子满目焦急,她不得不硬下心肠,道:“你先回院子去,没有吩咐不要出来。”


    卓鸿握紧了拳:“我们怎么不请外面的大夫来。”


    卓夫人叹了口气,她第一时间就着人去请了,还购置了数目不小的药物,可惜请来的大夫不擅长伤寒,还不如纪融景呢。


    况且公主殿下知道这事,代表太子殿下也知道了,马上燕京内大部分大夫都要调去城外防疫,也没时间再请一个来。


    府内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相比之下,唯一还算空闲的,只有纪融景了。


    下人送来了遮掩口鼻的厚帕子,此刻牢牢地戴在脸上,纪融景刚给仆妇诊完脉,脉象微细,加之仆妇四肢寒冷,已经可以诊断为伤寒,还是颇为严重的那一类,若不及时控制,定会蔓延。


    或者说,这种伤寒已经在城外流民中蔓延开了,不然如何传染道这位仆妇身上?


    卓府请来的大夫就在旁边,口鼻处蒙了厚帕,同样诊了脉,沉吟片刻,道:“观其脉象,应是少阴病,可用四逆汤,公子以为如何?”


    他没有因为纪融景的年龄就看不起他,反而认真地商量——他擅长儿科,不擅长伤寒,只是今日出诊,被卓家拽了来。


    “正是,可去干姜 ,加当归、桂枝等。”纪融景点了点头,添了几笔,制了四逆汤加减,让下人去熬药。


    大夫心中细细盘算,纪融景的改动正是妙处,心中对他的佩服更胜几分:“公子妙手,不知师承何人?”


    “前辈谬赞。”纪融景微微颔首,道,“我母姓岳,名华。”


    这名字有些耳熟,大夫细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岳家的后辈!岳氏后继有人,若是子骞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子骞是外祖父的字,纪融景先是一顿,而后反应过来,眉眼弯弯:“多谢前辈。”


    下人很快把药煎好,端了过来,给仆妇喝下后,面色好了一些。


    她见自己先前想对纪融景下手,对方却不计前嫌,特意给自己看病熬药,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张口说:“多谢公子——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


    纪融景脸色陡变,和大夫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惊慌。


    第34章


    单单伤寒不怕什么, 做好防疫,多熏药,多煮些辟瘟汤分发,坚持一段时间就差不多了。黄河年年决堤, 水灾后的疫病时有出现, 不说盛京, 就连地方都已经有了确切的方案,照例就是。


    但患者忽然咳嗽起来,就难办了。


    不知为何,若是出现咳嗽的患者, 伤寒传播的速度不仅会更快,治疗难度还更高,若是没有控制好病情,发展严重, 基本和等死没区别, 就算患者好转了,身体也会更弱, 无法做重活……


    纪融景面色微沉,心中惴惴不安,吩咐来帮忙的卓府下人:“着人去通知卓夫人。”


    今日是卓鸿的生辰宴, 来的官眷肯定不少, 若疫情从城外爆发还好,若是从卓府散到各处,卓家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与卓家亲近,不忍见卓家落入那副田地。


    “去通知卓夫人, 和这仆妇接触的人决不能出去。”纪融景短促地吩咐,接着又报了一连串的药物名字, “若是可以,尽管给我。”


    他快速回忆了一番母亲留下来的手札,其中不乏有治伤寒的记录,但是二者结合却很少,就算有一二言语,也没有治好的例子。


    纪融景深吸一口气。


    现在,唯看他能不能在手札中添上新的一笔了。


    ——


    宴会突然结束,卓流歌还有些不满。


    他见了公主殿下,正打定主意要攀上太子,若是有机会,尚公主也未尝不可……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宴会就解散了。


    或者,在崔夫人面前说几句诋毁纪融景的话也行啊!


    他心中憋闷,只好先放弃自己的想法,等待下一次机会。反正祖母和崔夫人有亲缘关系,以后定然会有再见的机会。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错过了这次机会,卓流歌难免心中焦躁,回到院子后,吩咐随行的小厮出去打听:“你去问问,今天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清脆地诶了一声,就准备出门。刚打开房门,另一个下仆脚步轻轻地从外面回来,禀告说:“公子,纪融景方才来了。”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本想去找卓流歌的,但听说对方正在老夫人身边,不好贸然过去汇报消息的,干脆先回院子等对方回来。


    卓流歌略略放松了神色,问:“安排你的事,可做了?”


    提起这个,那下仆有些不满,摇了摇头道:“先前纪融景见过我,为了避免暴露您出来,我只远远站着,没想到那领路的人突然反悔了!那仆妇都快到纪融景身边了,却被他叫住。”


    他没跟过去,只大略看了过程,此时细细说给卓流歌听。


    卓流歌气得要死,将手中的汝瓷茶盏用力砸在桌子上,脆弱的杯子被砸出裂缝,茶水涌出。


    本来宴会中途结束就很不顺心了,没想到还有一件不顺心的事。以往下命令,下人们都捧着他,哪有做不好的?自从卓鸿回来之后,他说的话就越来越没用。


    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算了,首尾扫干净了吗?”卓流歌没好气地问。


    还没等人回答,外面就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出去一看,卓夫人带了不少人来院子里。


    “母亲。”卓流歌一惊,规规矩矩地蹲下行礼,心高高地吊了起来,不知道她现在来是为了什么事。


    难不成那带路的下仆这么快就说出他了?


    没关系,只要祖母还喜爱他,自己又有功名在身,母亲就不会做什么;再者,他一口咬死不知,母亲又能如何?


    一个外姓的小官之子,至于教训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


    卓流歌微微抬头,见卓夫人身上穿着罩衣,脸上也有厚厚的巾帕,身后的下人都是同样打扮。


    卓夫人冷冷地看他一眼,对这个自己孩子的替代品,她一向不是很喜欢,但老夫人喜欢,也就由他去了。等自己的孩子找回来,发觉他处处针对卓鸿,那点微薄的感情也就没有了。


    “看你做的好事,从外边叫个不知底细的人,专门针对融景。”卓夫人毫不客气地开口,斥责道。


    “母亲说什么,孩儿不知。”卓流歌咬死了不知情。


    卓夫人懒得和他周旋,直接说:“你找来的那个仆妇和城外流民接触过,身怀伤寒,要是感染了府上……”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卓流歌已脸色煞白。


    伤寒!这可不是什么小病!更何况今天宴会上还来了那么多人!


    他闯大祸了!


    “母亲、我、我……”卓流歌吓得六神无主。


    “你身边的人应该和那仆妇接触过。”卓夫人不准备听他狡辩,直接说了决定,“先封你这院子,等伤寒过去再说。”


    卓流歌慌了半天,没听清卓夫人的话,等他回过神来,院子已经被封了。


    “母亲、母亲!”


    他扑倒院门前,不要命一样拍打:“母亲,我错了,我错了!”


    惹了这样大的事,祖母也不会保护他。


    难不成、难不成他要在这里关到死?


    身后的小厮上来搀扶他,被卓流歌一把推开,尖叫道:“滚开、滚开!不要靠近我!”


    ——


    贺南书回宫后,直接去了太子东宫。


    东宫的内侍都认得她的车架,没有阻拦,直接让她进去,等到了贺瑄的院子前,外面的手下拦住了贺南书的轿子,道:“公主,现在殿下正有要事。”


    “我也有要事!城外流民爆发伤寒了!”她一把掀开帘子,直接道。


    手下面色乍变,道:“请公主稍后,属下这就去禀告殿下。”


    贺南书在外面焦灼地等待半天,等人回来后,直接不管不顾地冲进正厅:“兄长!”


    贺瑄神态轻松,还有闲心翻看书籍:“南书,我已经知道了。”


    “是贵妃在算计你?!”贺南书的眼泪蜿蜒而出,思来想去,还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兄长一开始不想让城外流民入城,而是预备在寺庙山下,先是施粥防疫,再让他们做工赚取积蓄,等休养好后再迁回户籍地。但宫内贵妃以给新生皇子积德为名,强硬要求兄长接下这个烂摊子。


    “现在……”


    “我先前做了准备,防疫手段处处具备。”贺瑄见妹妹流泪,叹气安抚道,又一一说了先前的准备,简单而言,就算现在立时爆发伤寒,也不会影响内城,能以最快速度控制在南城门附近。


    “你总得相信兄长吧?”


    至于外面的百姓,也都有专门治疗伤寒的药汤发放。


    贺南书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红着眼点了点头。


    随后,贺瑄问:“你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贺南书道:“我去卓府,正等融景,却见卓夫人忽然进来,说出了这个消息……”


    说着说着,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是融景发现的!”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贺瑄原先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现在还在卓府?”


    第35章


    “纪融景在卓府?也是, 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贺瑄沉默半晌,最后轻轻地吐出这句话。


    也是,他虽然和纪融景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是已经极为了解对方的性格了——一定是他先发现患者, 然后主动留在卓府的。


    毕竟那人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善良。连对待自己的仇人也没想过杀了他们, 反而心慈手软, 只想着拿回应有的东西……


    最开始,贺瑄的确对这样的纪融景产生了一些好感,也愿意主动帮他,可发现纪融景和自己的想法并不相似后, 他反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扰中——


    他该如何面对纪融景?


    纪融景的想法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不过岳女医给他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遗产,让他拥有精妙的医术,又能治好南书的病……按理说, 贺瑄理应对他以礼相待。


    只是清楚归清楚, 他还是难免对纪融景生气——为何要牵扯进这场无妄之灾?为何不能和他步调一致?


    分明他们如此相似,宛如镜面两端。


    一时间, 贺瑄想入了神,连贺南书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兄长也担心纪公子吗?”贺瑄沉默时,贺南书主动开口道。


    贺瑄:“……有吗?”


    贺南书点头, 理所当然道:“若兄长不担心纪公子, 怎么会主动问起呢?”


    兄长自幼保护她长大,因而,贺南书清楚兄长的性格——他不会无缘无故关注别人,更不会说出那样笃定的判断。


    贺瑄继续沉默, 神情复杂。


    “兄长?”贺南书不管他了,自顾自地说下去, “能不能给卓府提供药材或者大夫……”


    “我清楚了。”贺瑄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难得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算他认输,他就是对纪融景没办法。


    除了卓府,贺瑄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先前他收到密信后,额外出动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专门建立了疫房,迁入患者,随后联合慈济药局及盛京的大小医馆,研制治疗良方。


    按理来说,动作这么大理应先上奏陛下,但贺瑄却以自己在宫外的借口没有通病,直接先使用了太子的权力,直接下令。


    在得知太子的所作所为后,身处于孟贵妃宫中的陛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着襁褓中的婴儿。


    那孩子只一个多月,只能用哭泣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离开大人,或许一天都活不下去。


    可他所疼爱的太子,已经足足二十岁,可以轻易地使用父亲给他的权力,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也会听从他的命令。


    严格来说,五城兵马司管理盛京盗窃、火灾一类杂事,并不算兵力范围,但太子此举,毫无疑问地触动了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敏感的皇帝的神经。


    他抚摸着婴儿稚嫩的侧脸,与年轻时与众不同且略显枯瘦的手贴在新生儿的肌肤上,让人怀疑会不会刺坏婴儿娇嫩的皮肤。


    他的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内心想法,而和他同床共枕数载的孟贵妃自认为了解他——在普通家庭,父亲都会因为儿子成长后挑战自己的权威而暴怒,更何况皇家?


    就算先前陛下宠爱与先皇后留下的子嗣又如何?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她和她的孩子!


    况且,这疼爱有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若是真心疼爱,何必现在都没有给太子殿下选秀赐婚?要知道,太子已经二十岁了!后院连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陛下。”孟贵妃殷勤地吹枕头风,“太子殿下行事果决,颇有您年轻时的风范呢!”


    皇帝的额角爆出青筋,他已经老了,年近不惑才有了太子,如今已然是花甲之年。


    他宠爱贵妃和幼子,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年轻、富有生命力,而是透过这些,能告诉自己还没有彻底老去。


    “勿说此言。”


    皇帝终于将注意力从幼子身上移开,沉沉地看了贵妃一眼,看不出喜怒:“勿说此言。”


    “是妾说错话了,陛下勿怪。”


    听到皇帝的斥责,贵妃慌张地跪在原地,附身趴在冰凉的地面,隐住嘴角的一丝窃笑。


    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一点点消耗掉陛下对太子的耐心,才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更多机会……


    就如上一次,虽然刺杀失败了,也没让太子受伤,乃至于在他休息养伤期间抢走多少权力……但陛下依旧给出了相应的安抚,将她表哥封为中军都督府的佥事,掌管了一部分燕京兵权!


    只要她一直坚持……


    身边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陛下拂袖离开,直到听不见脚步声,贵妃才敢起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六皇子,也是自己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但是当视线转移过去,却惊讶地发现——


    她的孩子呢?


    摇篮里面空荡荡的,要不是微微摇晃,完全看不出刚刚里面还有个孩子。


    “好让贵妃知道,陛下暂时将六皇子抱去昭明宫亲自抚养了。”


    皇帝身边的大伴特地留了下来,温和地告知孟贵妃。


    贵妃稍稍一愣,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听说太子殿下、尚婉公主乃至五皇子幼时也在昭明宫居住过,这下,总算轮到她的孩子了。


    而大伴走出贵妃宫中后,脸上温和的神情陡然一变,啐了一声:“敢编排太子。”


    ——


    “疫病之邪从口鼻而入,进而侵入肺部,以至喘症……”老大夫急忙要了几本伤寒医书,临时抱佛脚,脑海中闪过几个方子,却迟迟不敢下手。


    这是他们留在卓府的第三天。


    疫病传播得很快,第二天开始,就陆续有出现咳嗽、低烧的患者送入专门隔离的小院内,纪融景一个个把脉开方,大部分人只是轻症,喝完药后就有所好转。


    只是最开始出现症状的仆妇一直不见好转。


    纪融景不免头痛。


    经典的麻石杏甘汤、银翘散等都已经试过,可仆妇的咳嗽丝毫没有好转。


    成方不管用,只能试试单味药的配伍。


    方奇送来饭食,强硬地拿下纪融景手中的医书,道:“先休息一会。”


    “可是……”


    “你要是现在倒了,还能指望谁?”方奇说话很不客气。


    纪融景只好放下纸笔,见饭盒里菜色丰富,且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心中微微一暖。


    等吃完了饭,方奇不甚在意地从食盒底部抽出一封信:“外面的人给你的。”


    信件没有封口,表面盖了一个“纪”字印章,纪融景刚吃完饭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他清楚纪大人的性格,这时候送来信件,能写什么好话?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信中内容是怒斥他冲动,做事没有头脑,完全是一份情绪发泄之作。


    看来祝大人对他擅自的举动很不满意。也是,自己被困在卓府,还有谁能帮他走动官职?


    第36章


    不过说归说, 纪融景并不在意他的想法,更别说放下病人离开,轻飘飘的信纸被随便塞进了房间的角落,一心一意地配伍着新药方。


    最开始的仆妇被隔绝在小房间内, 时常发热, 整个人迅速地衰弱下去, 假若找不到良方,一定会死。


    每次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纪融景都能听到垂死之人发出呼啦呼啦的呼吸声,整个房间似乎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棺材。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总能让他想到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死亡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纪融景自认为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夫, 起码旁边的李大夫每日为了救治患者,每日茶饭不思,一次又一次亲手熬药。而他只是一直推算,还没有正式熬药让患者服下。


    即便如此, 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从自己眼前逝去, 纪融景还是浑身不适。


    “纪公子。”李大夫愁眉不展,还是打起精神问候了一声, “小公子可有……”


    他时常会和纪融景聊天,一方几十年专精儿科,另一方则是有家传绝学, 互相印证所学的知识。


    特别是纪融景, 对此感悟良多,他于医道上的天赋极高,不然也不至于根据母亲留下的手札解决种种疑难杂症,且用药精准, 有了宝玉后更是如鱼得水。


    可若仅仅如此,他在医道可能仅止于此。虽说李大夫只擅长儿科, 但长期看病,治疗经验极为丰厚,正好补足了纪融景的不足之处。


    “我有一个想法。”纪融景并不隐瞒,慢慢地说出自己这些天的思考,“取三钱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鱼腥草……或许有用。”


    他报了一个自拟的药方。


    李大夫沉思片刻,道:“金银花乃是清热佳药,又有连翘、鱼腥草等互相配伍……此乃良方啊!”


    想明白后,他迫不及待地去药房亲自抓药、煎药,半个时辰后,新药就煎好了。


    而后,迫不及待地让仆妇用下新药,李大夫仔细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过一刻钟,胸腔内呼噜呼噜的杂音就已经慢慢减弱了,而如同死灰的神色仿佛回光返照,有了红润之色。


    “纪公子,此乃妙方,此乃妙方啊!”李大夫惊喜若狂,没敢打扰病人休息,而是出去后,手舞足蹈道,“纪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想出抗疫良方,前途不可限量!”


    假若他还是自由身,进入御医院指日可待,或者去慈济药局兼济天下,也是天下人之幸。


    可惜、可惜……


    时下男妻不算少见,因着秘药的缘故,自身所能做的也与闺阁中的女子类似,严格些的会说不许抛头露面、不许随意出门等等。再者,医者被划为匠户,地位不高,更不可能有夫家允许自家男妻去当大夫。


    李大夫在心里可惜了几声,诚恳地拱手:“纪公子有大才。”


    “李大夫谬赞了。”纪融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喜欢李大夫夸赞他的话,可他想表现得稳重一些,强行镇定说,“让仆妇多喝几天药,观察几天再说吧。”


    纪融景见药方有用,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见到患者因为他的药方好转,心中难以压抑地冒出喜悦的泡泡。


    咕噜噜地,瞬间充盈了整颗心脏。


    母亲是喜欢这种感觉,才愿意一直当女医的吗?


    纪融景想,他也很喜欢。


    所以,他以后可以和母亲一样,成为一名大夫吗?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得出一个答案:或许,是不能的。


    母亲的血仇背负在身,还有一门并不理想的婚事……假若纪融景要求直接杀了他们,慰告母亲的在天之灵,那反而是最简单的。


    可纪融景想要的不仅于此,因此,难度也陡然提升了好几倍。


    他本领有限,如果依靠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太子殿下的态度又比较捉摸不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了自己的事,那时,还能记得现在的心情吗?还能继续想给患者治疗吗?


    脸上有厚重的巾帕遮掩,旁人只能看见纪融景的双眼,那双眼瞳闪过一抹亮光,却恍若夏日夜晚的流星,短暂地出现,飞快地消散,最后明显地暗沉下去。


    困扰许久的问题解决,李大夫终于有心思观察纪融景,看清了他眼瞳中透露的细微情绪,心中一动。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类似纪融景这样的并不少见,道:“纪公子,你是为何而烦心?”


    “假若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前辈,将你引荐去慈济药局,作为学徒。”李大夫以为纪融景在考虑今后的医者生涯,缓缓提出自己的想法,“学徒在慈济药局较为自由,端看师承那人的性格,我可以做你的师承,等打出了名声就好了……”


    “且学徒不在官方的人员内,不容易被外人发现。”


    纪融景以为是讨论医书上的事,听完后略略一愣,哭笑不得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的夫君并不限制我。”


    李大夫摸了摸胡子:“那就好,若有需要帮助,老朽必不推脱。”


    虽然闹了个乌龙,但纪融景的心情好多了,道了谢:“多谢提点,以后可就全仰仗李大夫了。”


    见他的样子,李大夫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应承下来,若纪融景以后需要帮助,自己拼了老命,也要帮她一把。


    往后的几天格外顺利,先前遇到的问题都解决了。仆妇很快好转,不出三日,就已经可以说话和下床活动,咳嗽明显消失,脸色红润了不少。直到第四天,李大夫和纪融景共同判定,疫病已经解决。


    除仆妇之外,院子里其他患者都有了好转的迹象,最后一次熏艾草、服用避瘟汤之后,整个院子总算是解封了。


    纪融景刚一出门,就见到在门口焦灼等待的卓鸿。


    卓鸿看似稳重地站在原地,见到院门打开,几个箭步冲上来:“融景,你还好吗?可有什么不适?”


    怕自己身上不洁,纪融景将他推开:“先不要说这些,赶紧给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第37章


    纪融景理直气壮的开口, 像是在自己家那样自然,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卓鸿却没有说什么,反而连连点头:“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我的院子里。”


    一路上都是卓鸿在问, 纪融景在答, 了解这些天的惊险情况之后, 卓鸿才终于松了口气:“可把我吓死了,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你……”


    等说完后,卓鸿才发现自己话语中有些地方不对劲, 侧目去看纪融景,见他面无异常,完全没听出他的措辞有哪里不好:“哎呀,我怎么会出事, 我那么厉害。”


    中间卡在药方的那几天被轻描淡写地略过。


    卓鸿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 纪融景这才有种从返回人间的实感。


    等纪融景休息好了后,才有心思问:“你弟弟如何了?”


    提起卓流歌, 卓鸿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下来:“这次就算是祖母也保不住他!母亲见他没发病,早早扭送去了官府。”


    虽说疫病传开不是卓流歌的错,且卓家将其控制在府内, 没有传出, 但衙门的官员却没有轻判,而是直接黜落了他的功名,卓家也直接将对方扭送去庄子上。


    假若他想回自己家,也行, 但卓家不会再提供任何帮助,任由对方自生自灭。


    于卓流歌而言, 这应该是最严重的后果,卓家将他放弃、功名被剥夺,原本的父母也不相熟,下半辈子彻底和燕京无望,对看惯了奢华的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其实,卓流歌所做的这些,足以要了对方的命,卓家可以看在十几年的养育之情上放对方一马,但先前参与宴会的那些人家……可能不会这么轻轻放下。


    这些卓鸿都没有说。


    他看着纪融景的侧脸,心想融景才救活一个人,就让他知道剥夺了另一个人的性命……或许会让他不舒服。


    不多时,卓夫人知道了纪融景休息妥当的消息,让人过来请他过去一叙。卓鸿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叮嘱道:“母亲这次肯定要给你补偿,该要就要,不要心软!”


    纪融景失笑:“你到底是谁家的。”


    卓鸿笑了笑:“我当然是你这边的,去吧,我等你回来用膳。”


    等到了主院,见到卓夫人,纪融景见她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知道对方这些日子以来也不好过,毕竟是在生辰宴上闹出的事,如果真的染上一两个贵妇,卓家以后如何在燕京立足?


    还好,这次疫病不算来势汹汹,及时控制在卓府内,就算有一二出现症状的,及时送进他那小院中,都恢复了健康。


    卓夫人见人来了,打起来精神说:“纪公子来了,请坐吧。”


    等他坐下,卓夫人毫不犹豫地放下一个大消息:“那日公主殿下也来了,想要找你。”


    纪融景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追问说:“她那日可及时走了?!”


    贺南书也太乱来了吧!


    要是公主殿下也被染上了,那可真是完蛋中的完蛋!


    卓夫人笑了笑,说:“你放心,我告知殿下后,她直接回宫了,现在也没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一定是没事的。”


    纪融景这才松了一口气。


    卓夫人略略说了这几天的情况,和纪融景互通有无:“太子殿下在第一天就已经封锁了南城门,但此次疫病不同凡响,许多良医都聚集在南门处,还没有找出能救人的方法。”


    “这么严重?”纪融景立刻坐不住了,“卓夫人,可以把我的方子拿过去吗?好歹做个参考。”


    卓夫人扶额,苦口婆心道:“在别人面前,可不要轻易这么说。”


    纪融景反问:“为何?”


    “假若他们要你方子的署名权该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人财两空?”卓夫人教他,“你应该和我谈条件,要我付出什么,你才愿意拿出方子。”


    纪融景听完这话,愣了半天,才道:“这有什么?只要能救人,不就好了?”


    他的想法简单而朴实。


    可这样的想法,不适用于权贵中。


    卓夫人叹气,心道以后还是要多多提点纪融景,所幸他和卓鸿关系很好,以后接触的机会不会少:“所以,你是打算以自己的名义呈上去,还是以崔家的名义?”


    “……不可以是我吗?”


    刚才的对话彻底把纪融景弄糊涂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救人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此时听到卓夫人的问话,小心翼翼地嘟囔:“毕竟是我研究出来的呀……”


    卓夫人的目光似有怜悯:“出嫁从夫。”


    妻子所做出的事,自然是给丈夫增添荣光。


    纪融景哑然。


    他想了好半天,有些不服气:“可是我不想给崔府。”


    自己辛辛苦苦研究的东西,结果成了崔府的门面,他能把自己气死。


    见卓夫人的神情并不焦急,纪融景灵光一现,终于有了点开窍的意思——卓夫人找他来,总不能都说坏消息吧!


    “夫人,你有什么主意吗?”他略带希冀地问。


    “总算开了点窍。”卓夫人露出一点笑意,道,“好就好在,目前总管疫病的是太子殿下。”


    纪融景:“……咦?”


    卓夫人又道:“如今的太子殿下可谓十足的贤明,不拘于书上的圣贤之道,假若你和他陈明利害,他会让你得偿所愿,给你应有的,不让别人沾染分毫。”


    哈哈,是吗。


    纪融景想到那位并不如传闻中那样的贺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弱弱地问:“假若、我是说假若,殿下的脾气不如传闻中那样好呢?”


    纪融景十分期望卓夫人能给他指另一条路。


    第38章


    可惜, 纪融景失望了。


    “你放心。”卓夫人淡淡一笑,道,“我见过殿下数次,他的脾性的确很好……融景, 你不要害怕。”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啊!


    假如纪融景是小动物, 那他现在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我、我觉得……”纪融景飞快地转动脑筋, 根据他现有的、有关燕京权贵的浅薄认知中,似乎殿下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他排斥贺瑄,也仅仅是自己的原因——他知道贺瑄的真实性格。


    可对方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他伪装得很好。


    “……好。”


    纪融景艰难地应了下来。


    卓夫人以为他没见过殿下, 心中惧怕,安抚道:“岳女医救过殿下的命,现如今,你又救了公主殿下……且你与他皆失去了亲人, 他不会不帮你。”


    天花乃是绝症, 平民百姓若是得了,能存活的不过十之二三, 就算在贵族中,存活率也高不到哪去,前朝甚至因天花泛滥出现空城的旧闻。再者, 从天花中存活下来的, 或多或少都有后遗症,或是满脸麻子,或是失明……


    而太子殿下则是什么后遗症都没有,健康地活到现在, 为了这一份旧情,也会帮纪融景的。


    直到此时, 纪融景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卓夫人的提议。


    “假若不成,我就用卓家的名义。”纪融景想了想。


    他宁愿给卓家这份功劳,也不愿意给崔家或者纪家。


    卓夫人笑了笑:“定然是成的,你看。”


    她从旁边的茶桌上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纪融景。


    纪融景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份暗金色的名帖,表面是螭龙纹,再打开一看,正是太子殿下的邀约,时间那一栏是空白的。


    卓夫人道:“公主殿下吩咐人将它给我时,说一切根据你的意愿,假若你愿意去,在这里添上日子,我再转交给公主,就成了。”


    这已经是他收到的第二份邀约。


    纪融景摩梭这锦盒,心情复杂,不过没有犹豫,直接写下了时间。


    ——


    能让自己的方子救济更多百姓,还能避免纪府或者崔府的那些人攀扯。


    虽说要去见太子殿下……但纪融景的心情依旧很好,打算和朋友分享这个消息。


    刚出了主院的门,纪融景还没多走几步,就见到院外方奇难看的脸色。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问。


    “崔府的马车已经等候了好几天,如今听到你已经安全的消息……说要你回去。”方奇低声说。


    纪融景的眉心轻轻地皱了起来。


    他是崔府的男妻,总是呆在别人家的确不好,这点无法指摘。


    “好,我和卓夫人和卓鸿说一声。”纪融景点了点头,和主人家告别后,走出了偌大的侍郎府。


    车夫对疫病一知半解,只清楚卓府大致是没事了,纪融景能离开,应该也是安全健康的。


    可见到纪融景后,还是难免声音僵硬,他别扭地说:“公子快上车吧。”


    “这么急着让我回去,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纪融景问。


    “不是,二少爷已经搬离国公府了,怕您找不着地方。”车夫避开了纪融景的问题,回答道。


    实际上这几天崔府简直闹翻天了,首先是质疑一个男妻怎么独自去了卓府,再者就是质疑他怎么留在卓府,没有回来。


    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若纪融景得了疫病,还是早早休妻为好,休书都准备好了。


    崔润不堪其扰,只道当初成亲没过问他的意见,如今休妻也不准备过问他吗?堪称和崔夫人闹翻了,就独自搬了出来。


    种种内情,倒是不必和纪融景说。


    纪融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走了很久,远离了权贵云集之地,越来越偏远,最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附近都是六七品的小官宅子,一个匾额上只写着崔宅的两进院子就格外显眼。


    纪融景走了进去,里面的摆设不算精致,可以看出主人家搬进来的时候很匆忙,很多地方还没有准备晚膳。


    “融景。”见到他回来,崔润拽着他的衣袖上下看看,确保人没事后,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吧?”


    “生病的不是我。”纪融景摇了摇头,道,“我一直带巾帕的,每天都有艾草和陈醋熏屋。”


    他不会说宝玉和灵液的事,用了别的借口遮掩。


    “那就好。”崔润点了点头,连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一会都不愿意,问道,“你和卓流歌关系如何?”


    纪融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


    他轻轻皱眉,想到之前,崔润让他多接近卓流歌的事。


    “一般。”


    纪融景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他看向崔润,目光中带着探究:“……我出来后听说他被剥夺功名了。”


    “正是。”


    崔润没发现纪融景的不对劲,叹气道:“原先想你和他交好,等春闱时他考中了,也能做个助力。可现如今……你可莫要和他沾上关系。反而是卓鸿,你先前和他关系好,现在呢?”


    “……也还好。”纪融景撇过头,不喜欢崔润的这副性格。


    他不会因为谁人的得势而殷勤,也不会因为某人的失势而疏远,崔润的做法让他很不舒服。


    “可不能还好,融景,你一定要成为卓公子的好友。”崔润急切地催促,又道,“先前卓家公子的生辰,你可准备礼物了……不,我准备了更多的,回头你……”


    “我知道了。”


    纪融景打断了崔润的话,不用想就清楚,他后面还会说出什么,只道:“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


    崔润被打断了话,倒也不生气:“好,给你准备了新院子。”


    可是他不想住新院子。


    纪融景想,他宁愿去方姨的小院子。


    第39章


    直到第二天, 纪融景的情绪还是不佳,他恹恹地起床,简单用了早膳,就准备出门。


    他在帖子上写的时间是今天, 而后卓夫人也没送消息过来, 殿下应该是认同了这个时间。


    新院子距离九宴台不算远, 但纪融景还是早早醒了,食不知味地吃着点心。


    “见过二爷。”


    外面传来通报声,没过一会,崔润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坐在他面前,先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融景。”


    纪融景顺着声音抬头,眼神中带了一点茫然:“崔公子。”


    “你我已是夫妻,何必叫得这么生疏。”崔润道, “我字文善, 你直接唤我的字即可。”


    纪融景顺势喊了一声:“文善。”


    他刚刚才醒,脑子还有些糊涂, 过了半天,总算反应过来,略显惊恐地看了崔润一眼——他今日的态度好奇怪。


    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是怎么回事?


    纪融景不好说有事直接说之类的话, 显得太见外了, 仿佛大家是陌生人……虽然从他们俩认识的时间来看,的确和陌生人差不多。


    可不还挂着夫妻的名分嘛。


    还好,不等纪融景先问出声,崔润就开口了, 说了此行的目的:“昨日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昨日?


    纪融景回想了一下, 顿时闭了闭眼,对崔润此行的目的猜出两三分——八成是让他和卓鸿交好的。


    他对崔府的意见不大,主要集中在崔夫人身上——既然瞧不起纪府,何必同意这门婚事?那么有骨气就用别的换来治病药啊,纪大人那么看重自己的仕途,给他铺路,难道还愁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又觉得不舒坦,还得给他找麻烦……就别怪纪融景针对他们了。


    至于崔润,纪融景其实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们不会圆房,对方的身体也不好,过些年岁,他缓缓帮对方治病、延长寿命,或者找个别的借口,和离就是。


    所以,纪融景觉得,他们只是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崔润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真觉得他们是荣辱与共的夫妻——或者说,他想这么认为,全然不顾纪融景的意愿。


    在纪融景沉默的时候,崔润也在打量他。


    双方相处的时间很短,却能从种种事迹中看出他这位小妻子的性格,比如心思简单、比如性情直白,让他来学这些,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可那又如何?崔润自忖他最初接管家中铺子时,也是万事不知的样子,甚至疾病缠身,不也好好地管了下来?若纪融景不了解这些,等他以后……将铺子给掌柜的管理,他连账都看不懂,被人哄骗了可怎么办?


    不得不说,崔润压根没想过和离这一茬,他想要纪融景改改这副性子。


    于是他故作没看见纪融景眉目的迟疑,直接说:“这几日你若是有空,不如去卓府拜访,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纪融景心里腻歪极了:“……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崔润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可在家里,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指望我一个将死之人。”


    纪融景:“……?”


    他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嫌弃他吃干饭了?


    不是,嫁过来这些日子,他吃过崔府几顿饭?委屈倒是吃了不少!


    “我自然有事,如今城南疫病蔓延,我……”


    “行了。”崔润不喜欢听别人说疫病之类,总会联想到自身,眉心的沟壑更深,“那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对他们这些商人来说,疫病影响不到自身,反而是一次发财的机会,以往积攒的陈年旧药都可以摆出来,翻倍卖上价格,总有人怕染病买回家的。


    崔润手中的产业也有药铺,想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我先出门,吩咐你的事要记得。”


    没等纪融景回应,他就匆匆地出了门。


    纪融景也没心情吃饭了,瞧见拜访在门口的那些礼物,更是难以下咽。


    他看了眼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撇开脸道:“我们出门吧。”


    方奇看了眼纪融景的脸色,就想着和离这件事。


    原先还想着可徐徐图之,如今一见,还是越早越好,若是再让融景这么待下去,落个“郁结于心”可怎么办?


    ——


    一进入九宴台,上次见过的掌柜诚惶诚恐地过来:“纪公子来了,我来给公子带路。”


    他带着纪融景上楼,直接上到三楼——九宴台是盛京内一等一的酒楼,也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从二楼往下看,能将大部分城南地区尽收眼底,可谓是风景如画,只是一向不对外开放,专门给贺瑄留着。


    包厢很大,装饰很疏朗大气,其中伺候的人多半是下仆,和上次空荡荡的房间完全不同,可见是为了这次会面专门调过来的。


    见此情景,纪融景稍稍松了口气。


    有人就好,他还是挺怕和贺瑄单独相处的。


    “纪公子稍候,殿下一会就来了。”


    纪融景点了点头,坐在席位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清香,是上好的雨后龙井。


    窗外传来人群喧闹的声音,略略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开始盘算起给公主的方子。


    这两天就要复诊,不知她吃药如何……


    正想着,包厢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纪融景下意识看过去,来人正是贺瑄。


    一别多日,对方眼下青黑,可见近日劳心劳力,比起先前精神饱满的样子,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或许是属于医者的直觉,纪融景下意识地评估,随后才想起来,不可直视殿下,急忙低头见礼,行礼道:“殿下万安。”


    “免礼。”贺瑄开口,身边的内官自然地扶起纪融景,他笑了笑,道,“公子年少有为,造福伤患,理应是我想你见礼才是。”


    说完,他深深鞠躬。


    纪融景吓了一大跳,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能看出贺瑄的本性了——


    这也太会装了吧!


    第40章


    “殿下言重了。”


    纪融景差点跳起来, 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只是有家中长辈留下的手札,外加和经验丰富的李大夫沟通,才顺利写出了方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惊慌的目光看向贺瑄, 纪融景看不出贺瑄隐藏的坏心思, 眸子像一只惊恐的小鹿:“……并不全是我的功劳。”


    “纪公子不必自谦, 论起经验、手札,慈济药局的大夫们一样不少,但时至今日,也没能研究出治疗良方。”贺瑄笑了笑, 露出略尖的虎牙,目光灼灼地盯着纪融景,“可见公子不坠岳女医之名”


    纪融景很喜欢最后这句话,心情总算是放松了一点, 眉眼弯弯。


    少年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衫, 眉尾微红,白皙的瓜子脸上缀着两颗犹如星子的眼珠, 微微闪光,原先就不错的容貌更是增色三分,看向贺瑄。


    贺瑄心中一动, 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对父皇的“敬爱”, 也不是对弟妹的关爱,更不像是对他人的恩威并施……而是一种更为奇妙、轻盈的心情。仿佛只要看着纪融景,他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这可不对劲,他今天可不是让纪融景顺心的。


    想是这么想, 话说出口却不是那个意思,贺瑄道:“纪公子为国为民, 可想好了要什么赏赐?”


    纪融景奇怪地看他一眼:“殿下,我只是根据卓府的那名患者写的,不知道对别人的效果如何。”


    哪有这样,不见效果,就想着给人赏赐的?


    听了这话,贺瑄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真是昏了头,居然莫名其妙地说出这话。


    接下来,终于到了纪融景最期待也是最紧张的环节,他没有说话,递出了一个木匣,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到贺瑄面前:“这是我写的方子,请殿下过目。”


    身边侍奉的内官想接下,却瞧见了贺瑄的眼神,顺从地退下。


    不仅如此,屋子内其他侍奉的内官尽皆退下,只剩下了纪融景和贺瑄两人。


    纪融景又开始紧张起来。


    只是贺瑄暂且没搭理他,而是收下木匣,仔细翻看其中的内容。药方详明,各处用药都有出处来历,再者皇室中人也接受过一二药理教育。


    贺瑄虽不知道这药方的效果究竟如何,但看药材配伍,也清楚不是随便写的,而是真切地有自己的考量。


    先前纪融景给贺南书写的方子,他亦看过,纪融景才十几岁,于医道上就有如此见地,可见天赋异禀。


    “不错。”贺瑄点了点头,收下木匣,应该是预备让人送去城南的。


    现下房间无人,他道:“先前和你说的事,我已经有了些想法,请你听听。”


    纪融景嗯了一声,仔细回忆了片刻,心道,应该是纪府的事?


    殿下说要帮他杀人,他没同意,后面两人就不欢而散……如今,应该是上次那件事的后续?


    也是因为那件事,他猜到贺瑄似乎不如表面上那样和善,反而……总之心存惧意,如今一见,似乎还好?


    当然,他是什么身份,哪里值得殿下生这么长时间的气,八成早就散了。


    纪融景胡思乱想了半天,见贺瑄还在看着他,才想起自己没回答,于是赶忙应了一声:“是,殿下有什么安排?”


    贺瑄叹了口气,眼神无奈,道:“我会给他设三个局,取走他的财产、官位以及名声,我会将得来的东西交给你,也会洗清岳女医的名声。”


    纪融景想了想,问:“假若他避开了呢?”


    贺瑄道:“我会杀了他。”


    纪融景悚然一惊。


    贺瑄微微挑眉:“不然,你以为我会如何?”


    于他而言,这是耗费了自己时间设下的一场“游戏”,假若参与者不愿意配合,那只有死这条路——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参与太子殿下的“游戏”。


    纪融景惊讶地微微张嘴,像是吐泡泡的金鱼,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法?”贺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答应你,不直接杀了他。”


    的确是这样……


    可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纪融景问:“殿下不会故意让他瞧出破绽,然后……”


    贺瑄都要气笑了:“要不你也来参与,看看孤会不会故意为之!”


    纪融景赶忙摇头,他有时候呆呆的,有时候却莫名地机敏,见贺瑄被他惹毛了,立刻说:“殿下安排得一切都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贺瑄的神色,绞尽脑汁地又吹捧了几句,但贺瑄神色不变,让人猜不出他心情如何。


    不会还在生气吧?纪融景惴惴不安地想。


    实际上贺瑄心里都快快活飞了,心道纪融景居然有一天能对他说这样多的好话,先前次次见他,都是一副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的鹌鹑样子,上一次更是闹得不欢而散……哪有今日的痛快!


    “还、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纪融景见三子之局没了转圜余地,干脆就不说了,他一再要求确实有些事多,再者,若殿下用心安排,根据纪大人的性格,不可能踩不中。


    他想要的都达成了,且看第一局的效果如何。


    于是纪融景绞尽脑汁地想换一个话题,这么一想,还真想出一件事来。


    他轻轻握拳,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心跳,细细地斟酌语言,道:“药方的事,我不求别的,但是、殿下,我不希望别人能沾我的光。”


    他话语说得委婉,意思却展露无遗——谁能沾他的光?无非是纪府或者崔府。


    贺瑄一口应下:“好。”


    纪融景没想到会被直接答应,有些不确定贺瑄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殿下,我的意思是……我不愿意让纪大人或者崔府获得任何仕途上的便利,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我明白你的意思。”贺瑄不厌其烦地肯定,但提到崔府,像是才反应过来——


    纪融景已经嫁人了。


    先前他虽然清楚这点,可一直没有什么真是感受,直至如今,在对方口中听到崔府的名号,才恍然大悟。


    随即涌上来的,是另一种莫名的不悦,他从心底抗拒纪融景已经嫁人这件事。


    “崔小将军立了功,理应是要升一升的……”他状似无意地开口。


    “啊,和他没关系!”纪融景急忙开口,人家辛辛苦苦的军功,要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没了,那他堪称罪人了,“是崔国公和他家大儿子。”


    “是了,他们俩身上的官是捐来的。”贺瑄恍然大悟说。


    其实在纪融景刚提起的时候,整个崔府能说得上号的人就在他脑海里过了一圈,论心性品格,也的确只有这两人能惹到纪融景。


    他看起来软和,脾气倒是很不好呢!


    至于磋磨他的方式……想也知道,崔国公虽本事小,但心气不小,怎么看得上纪融景的身家呢?


    贺瑄有了主意,问:“这有何难,我给你一个爵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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