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你
沈执川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
昨天细细清洗了许多次,贴着她的侧脸的每一根发丝,都曾从他的指缝间流经过,像温热的水流,蓬松又柔顺。
他细细将每一处琐碎的发丝整理好,温热的指腹掠过她的脸颊、耳廓,酥酥麻麻的痒意,更多的是温暖。
阮愿星慢慢冷静下来。
虽然沈执川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很安心,这种安心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阮愿星的视线落在沈执川在她颊边的手,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一头撞进他怀里。
等他温柔摸一摸发顶,再笑她像横冲直撞的小狮子。
她曾时常羡慕他,有一对相爱,还能日日陪伴在身边的父母,但也正是这样的家庭塑造了他温柔细心的性格,才能让她的童年沐浴在这样的温暖中。
如果不是突然间的变故,她不得不忽然出国,可能永远都是被他保护的小女孩,他的妹妹。
“叔叔阿姨怎么样了,身体好吗?”
她有些僵硬地问出口。
其实说出口时,心中深感愧疚,她出国的时候,觉得突然的定然不止是沈执川。
她妈妈和沈母是多年闺蜜,虽然沈父母繁忙,基本上都是沈执川在陪伴她,但大事上,都是沈家父母为她做主,尤其是学习规划上。
她父母所在的地区,失联是常态,不可能等到他们首肯再去抉择。
所以,阿姨叔叔对她有恩,她回国这么久却没去看他们。
之前是没有联系的方式,但在遇见沈执川后迟迟没开口,一是怕和他联系太多,小时候的依赖进化到工作后就像是在吸血了,二是……
她记忆中沈母明艳昳丽,沈父也是英俊潇洒,但阮愿星上次见到母亲,却发现她已经有些老态了。
母亲刚过五十岁,却因多年的风霜浸润,鬓角早已发白了。
上次她只是短暂在国内转机几小时,母女二人见面匆匆,她似乎是何时伤了声带,说话时很是沙哑。
阮愿星很怕,很怕记忆中鲜活年轻的人一步步变老。
沈执川表情只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轻抿唇角:“他们很好,只是现在喜欢旅游,我们都不常见面。”
阮愿星了然之余,还有些许庆幸。
她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更不清楚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我记得阿姨最喜欢家门口那家糕点,下次可以多买点给她吃。”
沈执川话语一顿:“那家已经关门很久了。”
“噢……”阮愿星扯扯唇角,笑了笑。
她家就在c市,自回国来一直住在这里,可事实上,她离开记忆中的那个家已经太久了。
曾经一起喂过的猫,恐怕已经变成老猫甚至不在了。
她还记得它可以轻易跳上半人高的花坛,比她和沈执川再见当日拍照时的花坛还要高很多。
“他们也很想你,总是和我提。”手腕被握住。
她没再吃糖了,喝了几口温水。
吃多了甜食再喝水,牙尖总是刺刺得发疼。
“嗯……我也想叔叔阿姨。”
她没有说谎,虽然叔叔阿姨和她交流不多,但一个完整的家的重量,是塑造她很重要的部分。
比起思念,更多的是感激和庆幸。
如果没有沈家,她仍旧可以长大,父母会给她钱,也会帮她雇佣保姆,但她会活得更加跌跌撞撞,也会更孤单。
她不会因为得到过又失去,受到了加倍的痛苦就觉得还不如从未得到,她永远感激得到,只是会踌躇下一次开始。
可她听到沈执川说——
“可是星星,我最想你。”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颌轻抵在她肩头。
他执拗地说:“这些年,最想你的是我。”
话音落下的片刻,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交错的、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他不再说话,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像在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找到只属于他的绿洲。
带着一种近似贪婪的确认。
阮愿星僵硬在他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在被抱住的瞬间,她不小心推到了水杯,温水溅得很高,大半都泼到了她手上。
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桌上,溅起一个细小的水花。
她也很想说,她很想他,每一天都想他。
可没有血缘这件事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越过界限,被理解成暧昧不明的符号。
她没有说话,任由沈执川的手臂越收越紧,再缓缓松开。
“对不起星星,是哥哥失态了。”
她能感受到他松手时这句话,即使已经努力掩饰了,还是有淡淡的委屈。
“没关系,早点休息吧 。”
杯子里的水剩了一点底,她一饮而尽,却有一种决绝的心态。
她该做些调整了,所以她说:“如果方便的话,还是回家住会更舒服一点。”
这几天,在她的有意纵容下,即使沈执川有时候在互道晚安时是睡在沙发上,醒来时阮愿星也会看到床另一边有动过的痕迹。
他轻“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阮愿星果然听到一声关门。
这次还会再见吗?
她将头蒙进被褥,是厚厚的、温暖的,为了做她和沈执川之间的“三八线”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秋冬被褥。
可现在也染上了沈执川身上的气息。
很特别的气味。
胃里又翻涌些许酸意恶心,或许是她最近吃到喜欢的饭菜,积食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
从沈执川弄伤自己,她就一直忙着没有看手机,现在才翻起手机打算刷一刷转移一下注意力。
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她看了用户234189的私信还没有回复,连忙打开。
才发现……她回了,还不如没回。
她回了个:不好意思,我
没头没尾,论拒绝也实在没有礼貌。
双颊立刻烧得通红,她捂住脸,整个人尴尬到无地自容。
用户234189倒是很礼貌地回复了一句:怎么了?
显然,她这句很像是打到一半突然出现了些意外情况,比如突然被外星人抓上飞船,家里的猫突然来了个后空翻。
还好,他应该没有多想。
阮愿星轻呼出一口气,她本想拒绝的,但她一晾晾了对方这么久,还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紧急的事情处理,抱歉这么久没有回复……
阮愿星这种社恐是这样的,一旦出现问题她会表现得过度在意,以至于恨不得顺着网线站到对方面前道歉。
可以帮你看作品的,但就是……我可能做不到指教,如果有问题我们一起讨论,也不需要收费。
她格外好脾气地强调。
没想到对方秒回,她下一句正在酝酿,对方消息就发出来了。
用户234189:麻烦你了,我只是初学者,可能会问很多蠢问题。
阮愿星眨眨眼,感觉对方像是扮猪吃老虎的厉害作者,她更是连忙打字。
没关系的,你随时问,我会尽快回复你的。
用户234189:那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平时不会打扰,工作号就好。
阮愿星哪里来的工作号,她一共好友就这么多,自回国后也不常发朋友圈。
她有些纠结,因为从来如此,她除了对接项目是不会加陌生人的,近半年除了工作也只加了沈执川一个人。
但很快,她便觉得,她既然已经说了,如果不加联系方式是不是显得不太好,因为微博发图并不方便,压缩画质比微信更加厉害,微信可以直接传文件过来。
好呀,那我加你。
阮愿星加了ta的微信,ta设定的性别是男性,对此她比较存疑,因为很多女孩子也会设置成男性。
昵称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号,头像是在画框中的蝴蝶标本。
双翅舒展着,呈现出一种人为干预过的绝对对称,翅膀的色彩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底色是浓郁的墨黑,但似乎经过打光,呈现出一种绝美的流光溢彩。
可以看到翅膀上覆盖的微小细闪,像细腻的天鹅绒。
只是这种美,是了无生息的美。
但阮愿星作为创作者,虽然感叹生命的脆弱,却也会欣赏这样美丽的色彩。
ta还没有通过好友申请,阮愿星顺手刚刚想翻朋友圈,忽然听到信息提示音。
并非来自用户234189,而是来自小姨家的表姐。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她和小姨家的联系特别少,小时候因为不在一个城市,两个人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但她知道妈妈和小姨的关系很好。
虽然小姨比妈妈小了两岁,但生孩子比较早,表姐比她大四岁,和沈执川年龄差不多。
她还以为是有是什么急切的事情,她并不反感关系很好的亲戚诸如借钱之类的请求。
但表姐发来的却是。
星星,我要订婚了,你方便来吗?希望可以和你分享喜悦ww
这句话之后,跟着一张很正式的邀请函,看上去每个被邀请到场的人都会收到的,上面工工整整写着阮愿星的名字。
表姐居然要订婚了……
阮愿星茫然地看了一会,但她怎么也想不起表姐的样子。
第32章 执念
甚至阮愿星连表姐名字叫什么已经忘记了,她只备注了表姐二字。
爸爸那脉亲戚在爷爷奶奶去世后闹得不愉快,便早就不联系了,妈妈这边只有小姨最亲近。
小姨的微信她也有,两个人加上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她苦涩地笑笑。但与妈妈不同,小姨是等表姐上高中后才追随了妈妈的脚步。
还好邀请函上表明了新人姓名。
表姐叫甘棠,很好听的名字,她竟然也忘了。
另外一位新人名叫王宇,和表姐小说女主一样的名字放在一起,显得……平凡但朴实。
阮愿星莞尔。
若从前,她可能会婉拒,但自从顺利从签售会回来,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些勇气。
更何况……刚刚和沈执川划清了界限,她心中说不出的低落,比小说里的女主斩断情丝差不了许多。
沈执川不是她的情劫,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她闷闷地组织语言回复了表姐。
打了两行字,言语诚恳礼貌。
她抿了抿唇,表姐比她大了四岁,称不上长辈,是同龄人,但因为联系得很少,她不确认表姐的性格。
她在发完文字消息后,怯怯补了个表情包。
[小猫转圈.gif]
表姐还没有回复,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事实上秒回的人才是少数吧。
……不知道沈执川是工作有多清闲。
她想起发出的微博,现在打开一看,留言已经多到看不过来。
简单的问题,她打字直接回复了。
【红发用亮纯暗灰会更突出红色的鲜艳】
【实在画不准可以液化试试!】
【打光的话……是个大问题,我改天有机会录个视频】
【原创圈我不太了解……可以换人问问呀】
她一连串回复了二十多条,手指打字都有些发麻。
她虽然系统学习过画画,但在刚入圈时,仍旧看了许多人无偿分享的教程,被诸位前辈指导过。
这也是她想要回馈的原因。
又努力一个小时,回复了一百多条评论,她筛选出来两张问题典型的画和之前选中那张一起导入procreate,打算一起录视频讲解。
她一边画一边说话,一个人面对屏幕说话很顺畅,不会有和人面对面时的紧张情绪在。
她关闭了手机的消息通知,想沉浸式录视频,不想中间被打断再捡起来,页面还停留在表姐的对话框。
录好视频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一看时间早已过零点。
又熬夜了。
阮愿星轻叹口气,打开手机发现表姐已经回复了。
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对象,我们这么久没见,到时候你会不会局促,下周一起吃个饭呀?
表姐回复很友善,阮愿星莞尔。
但和两个人吃饭,与一群人不同。
订婚典礼时,她可以在一边缩成小透明吃吃喝喝,但若是面对两个陌生人,她就需要一直被迫开启社交状态。
阮愿星有些纠结,面对表姐的邀请,她觉得拒绝的话不太好,可要是去……
要是沈执川……
一时间,她竟又想起他。
是刻进骨髓的依赖,永远的下意识选择。
她忽然发现,她这些年从未真正将与沈执川的界限划得清晰。
或许总该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做些突破,上次的签售不是很好吗,她不仅成功参加了全程,没有感到局促,还得到了女神的建议和鼓励。
好呀,那时间地点表姐来定吧,我时间很充足,没有忌口!
她回复。
回复完就关上手机,她隐约记得之前刷到过表姐作息规律,刚刚那条消息是一个半小时前回的,她便不再等回复。
闭上眼,没有丝毫睡意。
不太应该的。
她平时的生物钟这个时间早就睡着了,她没有喝咖啡,还喝了中药,汪大夫说里面有些安神的功效,特地问了她最近有没有重要的工作计划。
她睁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时年的记忆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她初到国外时,性格比现在开朗多一些,只是慢热,理解也很慢,她语言学得还算不错,所以才能办得出去。
但教学方式就是不适应。
没有了反反复复很有耐心给她讲同一道题的人,她有时数学会得c,所以她会加倍努力,日日苦学,真的是用最基础的方式来学习。
她自知自己不是聪明的人,甚至脑子很笨,最后总是能将成绩学到a.
即使这样,在刻板印象中她作为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没有常年占据第一第二的位置睥睨天下,竟成了一些人嘲笑的理由。
他们妄自揣测造谣她的血统,她笨拙难辨,甚至一开始没有看出那些包藏在玩笑下的欺凌,还会小声一起笑。
个子很高挑那位,学校足球队的主力笑得最大声。
阮愿星以为自己竟融入了集体,鼓起勇气邀请夸她漂亮得不像中国人的那位女生一起吃午饭。
她印象很深,那女生是名门淑女,蜜色肌肤,笑起来很甜美,有两颗尖尖的虎牙。
她朋友很多,阮愿星以为她足够友好,她期待能有第一个朋友。
她被无视了两次,两次她都以为是她的声音太小或口音不够纯正。
最后一次,她轻轻拉扯了一下女生的袖口。
女生抬手的动作弧度很大,她被撞了一下,手臂狠狠磕在课桌边缘,疼得眼冒金星,顿时涌出生理性泪水。
她笑得一如既往甜美:“Stella,est-cequemeparles(你在跟我说话吗)?”
阮愿星就读于国际学校,授课和同学之间的交流都用英语,她还不会法语,她轻张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但她可以看出来,女生笑得开朗,没有和她道歉,法语的对不起她可以听懂。
她甚至眼睛不曾落在她手臂的淤青上。
淤青整整持续了两周才逐渐消散。
她不认识校医院的道路,学校很大,她不想再去问路,而在当地看医生比较昂贵,她不想为此支持几周的生活费。
所以沈执川在为她揉散腰肢上的一点淤青时,她毫无疼痛感,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
那样严重的淤青,都不曾有人关心过,为她处理过。
一样也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伤疤,仿佛不曾存在过。
阮愿星低垂眼帘,一次又一次,即使她用过往刺痛的记忆唤醒自己,她仍旧在想他。
“唔!”
她一头埋进被子,烦躁又难受。
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
“所以你被妹妹甩了?”
沈执川冷着脸扫了一眼手机里容景深的脸。
他本不想和他视频,只是容景深让他时实看一下满满的近况,他才同意。
这是一个好的开启话题的方法,也许星星会因此恢复他的消息。
他没有回复那句幸灾乐祸的话,而手底下,正在画画。
他早就从商店购买了procreate,88元对于了解阮愿星的世界来说,是再值得不过的一笔支出。
曾乱涂画几笔,只是实在难以入目,他明明和阮愿星一起学过画画,时间不算短,入门至少有。
可见,他真的在画画上没有任何天赋。
容景深见他没有回复,扯了下唇角:“干什么呢这是,又接新委托了?不是说最近都不接了?”
沈执川轻抿双唇:“有推荐的绘画兴趣班吗?”
……
容景深沉默几秒。
“绘画班?沈律什么时候闲成这样了,还是这是除了摄影之外新发展出来的爱好?”
爱好?他微顿,轻摇头。
“没事。”
继续勾勒惨不忍睹的画面,轻叹息。
他并不具有所谓的爱好,一切目的性极强。
学习法律是因为他很擅长,学习摄影是因为阮愿星喜欢,常年保持强度不低的健身是因为他至少需要一副不错的皮囊。
只为了她。
记忆中难以言喻的某一刻,他的生活重心只偏向一个人。
或许是从她满月礼抓周越过满地光明美好的未来,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爬向他的方向,握住了人群外他的手的那一刻。
圆嘟嘟的脸像剥了壳的荔枝,笑起来一双杏眼像月牙。
当时年仅四岁多的他脑海中只有这样水准的比喻句,是他能想到所有最美好的东西,可还是配不上妹妹。
她抓住了他,就不该再放开手。
她很小,很脆弱,妈妈说要对妹妹温柔耐心,不可以让她受伤。
他以为一切会是永恒,温柔的父母,可爱的妹妹,还有他。
所以,阮愿星离开时,他便住进冰封的躯壳,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重逢的这一刻。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沈执川靠在身后冰凉的墙壁,手掌用力按在胃部。
胃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即使出现生理性的痉挛。
他以为他可以忍耐。
但他在不自知的意识模糊时,竟给唯一的置顶发了一条信息。
只问了一句“在休息吗”。
意识到时,已经不能再撤回。
他不该这样,她今天有些情绪波动,不会想看到他的消息,无论如何都是打扰。
一墙之隔,就是阮愿星的住处。
他竟渴望听到一丝关于她的声音,只一个瞬间就好。
还好,她没有回复。
他轻敛长睫,掩盖住一切可能溢出的痛苦波澜,指节因长时间的用力发白——
作者有话说:绘画技巧有关的内容都来自我自学插画在网上乱看的贴子!(虽然还是不会画画[化了])
第33章 贪婪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阮愿星迷迷糊糊睁开眼。
摸到手机,发现已经过了下午一点,肚子空空,发出饥饿的叫声。
表姐已经回复了时间和地点,他们刚好也在c市附近旅行,所以直接定了后天。
她昨晚补充了一条,她目前在c市但周边的地方都可以去。
果然,表姐贴心就定在了c市,是家知名粤菜馆,她轻抿双唇,还好搜了价格算平价那一档。
她自知这顿饭多半会是表姐请,计划着为二人买一份订婚礼物先送上去。
终于从表姐的对话框切出去,才发现沈执川昨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论时间,是昨晚她给表姐发完消息的前后脚,但她当时去录视频,回复完表姐的消息后就再也没有切出屏幕。
没注意到。
寥寥四个字“在休息吗”。
她的心说不清为什么揪紧了一瞬。
有些反常,按往日来说,他如果发了消息没有得到回复会一直发,直到阮愿星回了为止。
更很少只有几个字。
会不会是断联前的最后一条消息?
一个想法砸进阮愿星脑海,刚起浑浑噩噩的脑子更晕得厉害。
但总归,他应该不是有什么急事,不然就不会只发一条了……
她静静看了好一会,将给他的备注逐字删除,没有回复。
无论做什么事,她脑海中总想着那句消息。
剪视频剪得支离破碎,配字幕时自动识别后掠过一眼,忘改错字。
她有些挫败地锤了下头,翻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把备注又改回去了。
看几次,竟在“沈执川”三个字,他的大名中看出几分暧
/昧不明的影子。
干脆自暴自弃地改成“哥哥”,和表姐的微信一上一下,很是工整。
这下总不会有其他意味。
像了却了一桩心事,剪视频剪得很顺畅,她不光传在微博上,还找出许久不发视频的b站号。
粉丝只有一百个,之前她发了些绘画过程,大概是推流问题,基本上播放量只有几百,最高五千左右。
没准备真的运营b站账号,但先将视频传了上去。
半小时后,b站审核通过,微博点赞已经破万。
从来没有数据这么快的时候,在微博运营的创作者,除非体量爆炸,不然博文过千赞已经是数据很好的了。
她点开评论细细去看:
【女神讲得好清楚,从未这么明白过】
【第一次有人改画时会详细介绍图层和效果,泪流满面】
【琉璃女神的声音好好听,黏黏糯糯的】
阮愿星的普通话没有口音,但总是带着南方的特点,尾音像带着小钩子。她也是录了视频,才第一次发觉自己说话可能会有些吐字不清。
【真的好喜欢女神的画风,求眼睛画法,女神画的眼睛都好像琉璃】
楼中楼满是+1,+1……
阮愿星很难看了这些心情不好,她像雀跃的、翘着尾巴的小狗,还要压住自己的唇角以免笑得得意忘形。
从前大家也会在她发画时排排叫“女神”,但教学和画作带来的成就感并不相同。
果然正如盼树所说,她的灵感真的回来了。
她翻出之前画到一半的商稿,正襟危坐在桌前-
不会出现所谓的奇迹,苏醒后会出现在医院……亦或者体会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执川按着胀痛的太阳穴睁开双眼时,阳光像几根刺钻进初醒的大脑。
他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也可以能是昏过去了。
从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变成蜷在冰冷的地面上是很好的证明。
一开始,他以为胃痛已经止歇,但撑着地面坐起来时,他才发觉,他再一次与痛感共存。
是习惯了。
他洗干净双手,洗漱后随意从冰箱拿出一袋切片面包,拿出一片,将冰冷发硬的面包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连续塞了三四片,夹在在持久的痛楚中,饥饿造成的抽搐感终于止息。
接了一杯直饮水,几口灌下去,滋润干涸的咽喉。
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他把自己活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仿佛永远不会累。
他继续拿出那幅画,他本想临摹阮愿星的作品,但并不想毁掉她的作品,遂作罢。
改而画猫,阮愿星很喜欢猫,而他并不讨厌。
他搜了每一步的教程,从起稿到上色,终于画出一只能看过眼的白猫躺在草地上。
沉浸在临时抱佛脚中,他不止一次叩问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总盯着小星星那时候肉鼓鼓的侧脸看。
明明那时他对于情感尚且模糊。
结束了持续五个小时的绘画征途,他在椅子上几乎没有动过。
他趁着感觉,连续画了许多张,仍旧不敢去画一张和她有关的肖像。
几次,他用力按了按胃部,便继续画下去。
他并非有自虐的癖好,更何况吃些胃药和止痛药效率会更高,只是……只有这样,疼痛让他清醒些,不至于再一次在她面前得寸进尺到信誉全无。
他没有敢打开手机查看昨天失控发出的消息。
如果阮愿星回复了,他会忍不住讨要更多。
如果没有……
他低垂眼帘,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都是件多余的事。
他不能所有时间都在窒息般地捕猎,他需要让她有时间冷静,一个不会彻底忘记他,又会时时想起他的时间。
不止是想他,更是去想,他们之间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界限。
他禁不住露出的每一点目的性极强的贪婪,都是阮愿星可以捕捉的瞬间。
入夜,他想继续画下去,眼前却一次次难以聚焦。
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总也看不真切。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不住颤动的指尖,耳边是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
他好像不止在胃痛,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胀,时而像灌了一身热水,时而像一头扎进一池的冰。
只是站在床边,就一头栽到床上,像经年屹立不倒的松柏忽而被风吹断,没有预兆的跌落。
根据经验推断,他发烧了,度数不会太低。
略躺了一会,他头脑昏沉间,自知是必须处理的问题,可他只是用力往枕下伸,将枕下的物品用力攥在手中。
是一串红绳,红绳中间有一颗精致的朱砂。
他从不曾佩戴过,怕忘记拿下被阮愿星发现,更怕在意识到她的温度会通过这截不算长的红绳传递进他的脉搏。
他会欢喜到一发不可收拾。
好听点来说,他是捡到的这枚朱砂红绳,但事实上,她离开酒店后,他再进去带走这一件贴身物品,其实更像是……偷。
像他从不曾放下的觊觎与窥视,他竟连一件她与佛结缘的红绳都要占为己有。
真是……恶劣到无可救药。
只是,在看到她发的那条朋友圈时,他实在忍不住反复去想红绳的具体含义。
他们不是亲生的兄妹,甚至没有任何血缘上的联系。
只是她偶然借住他家许多年,中途他不止一次听说沈父有些抱怨她长期在沈家。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父母冷着脸,甚至破釜沉舟一样威胁连带祈求他们留下阮愿星。
他负责照顾妹妹,他负责想办法赚钱供养,他负责努力查资料为妹妹择校规划未来。
一切都是他的强求,不然他们的分别在更早以前。
所以无论这根红绳连接的是姻缘还是孽缘,他都要牢牢握在手心。
他轻阖双目,想着睡一会就好,醒来就不会难受了,每次发烧都如此。
……星星会来他梦里吗-
后天一早,阮愿星难得早早起来,选了一件妥帖的粉色长裙,是她衣柜中为数不多的。
她找出用的不多的化妆品画了一个淡妆。
拎着小包走进粤菜馆时,她像夏日误入的一颗草莓糖,浑身都散发着温暖又明亮的气息。
肤色均匀白皙,涂了很薄一层粉底,两颊是染了桃花般淡淡的粉晕,眼妆的亮片在她眨眼时,会折射出仿若点点星光的几点光亮。
有几桌坐着的小朋友,几乎是目视着她走进饭店的。
她听见小朋友的窃窃私语:
“妈妈,这就是你昨天晚上说的天上的仙子姐姐吗?”
阮愿星听到这句话,羞赧得踩着中跟玛丽珍走得飞快。
是粗跟,踩起来很平稳,所以可以健步如飞逃离现场。
微微有些箍脚,但只要不爬山、长时间逛街徒步之类,不会太累脚,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
她按照表姐甘棠发来的包间号找去,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气质成熟的年轻女性。
她穿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休闲西装,中长发披在肩头,桌子上摆着一杯星巴克的美式。
甘棠听见声,抬起头,映入眼帘是个柔软可爱的女孩,比起二十多岁的年龄,简直像涉世未深的高中生。
女孩抬着鹅蛋般的小脸,有些怯怯地用杏眼看她。
她自以为进来的脚步很大方,但紧张得像突然被叫到亲戚面前表演节目的社恐小孩。
甘棠莞尔:“过来,星星,坐到姐姐旁边。”
至于王宇,她刚好和他不是同一个地点出发,他还没有到——
作者有话说:有人脑补了一连串,其实星星根本没有戴过呢!()
第34章 恋爱
阮愿星像只偷食的小动物,蹭着坐到甘棠身边。
这是个小包间,只能坐得下六个人以内,有一扇窗子,往外望能看到一片人工湖,正午阳光照射下,
湖面像张粼粼的网,可以罩住所有行人的伤心事。
密密的香樟树绕湖而生,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一切都是人工干预形成的,仿佛不够天然,但漂亮、赏心悦目,似乎已经足够。
甘棠自称“姐姐”,她便没在用“表姐”来称呼,也用了听上去更为亲近的“姐姐”。
“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小,自知如此,握紧了桌上的水杯,语气坚定一些,“姐姐好。”
进门前视线绕过一圈,她只看到了甘棠,没看到王宇。
“那个……姐夫不在吗?”她说姐夫两个字时略显踌躇,毕竟他们还没有结婚。
甘棠先是颔首,随后蹙眉:“他慢得像蜗牛一样,不过应该快到了,你喝什么吗?”
甘棠气质很强势,面对她声音似乎在努力放柔,像怕惊到她这个胆小鬼。
阮愿星不是第一次经历聚会,总有退却不了的时候,包括上次在省会的同学聚会,都是点好餐后她直接开始吃的。
但眼看甘棠翻开纸质菜单,不仅要问她喝什么,似乎也要问她点菜的想法。
阮愿星抿了抿唇,快速扫了一眼菜单:“我喝这个……玉米汁吧。”
她刚想说冰石榴汁,想起汪大夫的医嘱,口中的话转了个圈,换成温热的玉米汁。
“好,这个是一扎装的,我们一起喝。”
至于点菜,阮愿星实在纠结,连忙拜托甘棠全权负责。
这时,包间门被轻推开。
大概就是姐夫王宇,他穿了件纯棉的薄荷绿T恤,短发干净清爽,说不上有多帅气。
但看到甘棠和阮愿星时,他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看上去并非礼节性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明晃晃的。
“这位就是妹妹了吧。”他顺势坐到甘棠对面。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可靠的气质,像秋日温暖和煦的阳光。
和阮愿星想象与甘棠搭配的气质全然不同,她以为高智感博士姐姐也会搭配另外一位高智感的男性。
可他看上去温暖到和甘棠不在一个画面。
阮愿星点点头,面对温和的人总会更有勇气一些:“姐夫好。”
还是甘棠介绍,她才知道王宇是位幼师,在幼儿园很受小朋友喜爱。
三个人,他们两个商量着点了六个菜。
在吃饭时,阮愿星注意到,甘棠学历很高,智商也高,同时却像小说里常有的生活“废物”,夹菜会掉到桌子上,盛汤会烫到手指。
反而这些生活细节,王宇都可以立刻发现并且处理。
阮愿星眨了眨睁得圆圆的眼睛,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互补吗?好磕的!
作为中学时经验丰富的同人女,阮愿星一瞬间就找到了两个人的磕点。
聊天聊到准备订婚细节,甘棠不经意问:“星星,你还单身吗?”
阮愿星有些预感,但面对亲人,她总不能再把沈执川搬出来说自己有男朋友,万一甘棠让她一起带过来怎么办。
她诚实摇摇头:“没有,一直都很忙……”
她像只被强揽在怀里的小猫,只能伸出柔软的肉垫推始作俑者的脸颊,没有一点杀伤力。
甘棠说:“刚好,王宇有个朋友和你年龄相仿,而且他工作很有意思,是中医。”
中医?阮愿星的预感更加强烈。
“我前几天刚好去杏林堂看了手腕,还一起开了中药调养身体。”
沈执川不在身边,她只能自己熬中药,明明昨天去针灸时问过熬药要领,她仍旧熬得稀汤寡水,不能浓稠地完美发挥药性。
……也没有人会用糖哄她喝药了。
“杏林堂?他刚好在那看诊。”王宇笑着开口,“他叫邱嘉驰,他老师是位很出名的大夫,最近返聘回去了,你见过吗?”
真有这么巧的事。阮愿星咬着涂了粉红唇彩的下唇。
“嗯……我刚好找了汪大夫看诊,他还和我说要给我介绍徒弟。”
阮愿星仍旧诚实回答,和鱼刺作对的手上动作逐渐停下。
王宇笑:“刚好,要不要见一面?或者加个联系方式聊聊天,当朋友不用有压力。”
她一时分不清是见一面还是加联系方式更让人紧张。
但在准备开口拒绝时,她喝了一口温润甜甜的玉米汁,和牛奶一起打得顺滑,没有玉米渣刮嗓子。
她忽然想起袅袅对她几次说的话。
比起继续封闭,她也许可以尝试主动迈出一步。
签售会和这次聚餐都是好结果。
……如果认识新的人可以让她逐渐不那么思念呢?她和这位邱医生还蛮有缘分的。
她最后点了点头:“好呀,那就见一面吧。”
虽然如此,贸然约见还是有些奇怪,两边又不是在相亲。
所以甘棠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说:“那回去我先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们聊聊。”
阮愿星刚准备在手机上打车,甘棠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姐夫开车了,我们送你回去吧。”
阮愿星连忙摇头摆手:“不用啦我自己打车就好,我都打好了。”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甘棠没有继续,只说常联系-
下午,她一边画画,一边紧张地攥着手机等待甘棠消息。
终于加上邱嘉驰时,她刚好画完最后一张商稿,将文件和预览图传给对方部门审核。
邱嘉驰的昵称是一串法语,阮愿星后来熟练掌握的法语,自然认识,是流星的意思。
阮愿星为他备注好【邱医生】。
邱医生:你好。
阮愿星连忙回:你好呀。
用“琉璃”热络软萌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她斟酌着,没有搭配表情包一起。
等待邱医生回复中,忽然跳出一条新微信消息。 。:[图片][图片][图片],麻烦琉璃老师有时间帮忙砍一砍。 ?阮愿星还以为ta发了个拼夕夕砍一刀的链接,不是画吗,为什么说砍? 。撤回了一条消息。 。:麻烦琉璃老师看一看。
ta打错字了?阮愿星莞尔。
后知后觉,她想起来,这是用户234189.
她本想着要给他备注些什么,可备注微博昵称看上去实在奇怪,ta昵称只是一串原始生成出的。
阮愿星便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她扫了一眼ta的画,画了一只白色小猫在草地打滚,小猫算是细致,只是透视明显有错误,上色有些脏,草地概括出来,不算细致。
但整体看起来很和谐,尤其是……这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很像满满,肉垫是可爱的粉色。
……她不再和沈执川联系,岂不是也见不到满满了。
她用手指戳戳屏幕里的小猫。
但她想,沈执川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对满满很好的,见不到也没关系。
邱嘉驰来了消息。
邱嘉驰:你现阶段有恋爱的想法吗?
问题这么直白吗?
阮愿星正襟危坐起来。
不过也是,成年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已经不会再有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倾尽所有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了。
纯净的喜欢,似乎只属于上学的时候。
出了社会,总是会掺杂太多太多。时间是否匹配,有没有结婚计划,家里成员的构成……
阮愿星抿了抿唇,这样直白好像也不错。
她回:有的。
想试一试,谈一场恋爱。
邱嘉驰:我叫邱嘉驰,今年27,身高183,目前以及未来十年的计划都是继续做中医,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妹妹。我的爱好是书法,业余有一个小药圃打理。
他忽然发来一长串自我介绍,阮愿星茫然无措。
正当她想着该如何回复时,用户234189的信息又插/进来。
同时回复两个人的消息,
她脑子快要反应不过来了,她连忙又点进用户234189的对话框。 。:你可以叫我蝴蝶。
……蝴蝶?阮愿星扫了一眼ta头像的蝴蝶标本。
是因为ta的爱好吗?但在她的印象里,用蝴蝶做昵称的女孩子更多些。
面对男女自然界限不同,她对女孩子更亲近些,从前在微博接触不多,以后可能会长时间接触,总要把这件事确定了。
阮愿星回:好的!冒昧问一下你的性别……可以吗? 。:男。
他只打了一个字,很罕见。
这时,商稿那边的群里发来了修改意见,她连忙点进去查看。
只有几条,在看到时她就开始思考如何改。
邱嘉驰:这周出来见一面吗? 。:[仓鼠点头.jpg]
两个人同时发来消息,只前后脚了一秒左右,阮愿星看着邱嘉驰的信息,点进去埋头打字回:
好呀,这周五可以见面,你定地方就好。 。:和谁见面?
阮愿星吓得一惊,她这才发现她把消息错发给了他,有些羞窘,把消息撤回,回复。
没事呀,是我发错了消息,不好意思![小猫赔罪.jpg]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瞬间,他发来消息。 。:你在和我聊天时同时和别人说话?
……怎么看出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已经破十万字啦,快比上本长了,啪啪啪![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35章 嫉妒
阮愿星茫然回复:啊对不起……你很介意吗?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消息,她是同时回复了好几个人的消息,但又不是同时和很多人暧/昧恋爱。 。:……我不介意,你想和谁聊天是你的自由。
这话听着……更奇怪了,像在赌气。
阮愿星轻摇头,应该是她想错了,她和他只是博主和粉丝,如今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哪有这么亲近。
她笑着回复:那就好,只是出去约会而已-
没有梦到她,一连几日都没有。
只是些琐碎的噩梦连篇,看不清每一张脸,耳边是嘈杂的响声,像破旧的收音机接收不到信号。
后来恍惚而觉,他就是那只破旧的收音机,他一连烧了两天,喝了退烧药仍旧发着低烧。
理智告诉他应该去医院就诊,但他不想离开这里,他自觉还能撑得住。
头晕乎乎地发沉。
他撑着手臂摇摇晃晃站起身,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灌一样吃进去,维持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量了体温,37.4℃,在低烧的范畴中,但显然到了夜晚还会往上烧。
他低垂眼帘,随意扔到床边。
窗外起了风,街边立着几颗香樟树,枝叶繁盛,生机勃勃。
风掠过树梢,他清楚看到树叶摇摆。
他像那棵树,心绪像不平静的风浪,心底的风吹断了稀疏枯黄的枝叶。
很想她。
不止此刻,他时时刻刻都想她,只是如今尤为想念。
他不常生病,所以一生病就很严重,他想起柔软无骨像柳条的小手颤着为他擦汗。
她的声音很软糯,总是让他想起天边堆叠的层云,开口就落了雨,呜呜咽咽摇摇他僵硬的手臂:“哥哥你会不会死掉?”
他缺水的根茎想念她的雨。
人在病中总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用他费尽心机加上她的微信小号2号,发几张完成粗糙的画,再头脑昏沉打错两个字。
把看一看打成砍一砍,为什么输入法会优先推荐砍?砍人比看人更日常?
耳根烧红地撤回消息,希望她没有看到。
他捧着手机,比幼时渴望郊游更加期待她的回复。
他只想和她说话,即使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阮愿星问他该怎么称呼。
确实为了避免被发现,他用了微博自动生成的昵称,从未改过,即使“琉璃”早已经觉得他是眼熟的老粉。
他轻扫一眼头像,是精挑细选的蝴蝶标本,打下了几个字“你可以叫我蝴蝶”。
小时候,他年纪不大时,小学的科学课说蝴蝶是美丽脆弱的生物,他便捧着病弱的妹妹,说她是一只可爱的小蝴蝶。
易碎也没关系,他会保护好她。
她羞红了一张小脸,埋进他怀里露出一对的耳尖:“哥哥取笑我,我不是漂亮的小蝴蝶,明明就是只胖乎乎的毛毛虫。”
那时妹妹身材丰腴,像只肉乎乎的人偶娃娃,手臂藕节一般白皙软糯,他最喜欢抱妹妹在怀里。
他没有先急着否定妹妹的自我贬低,而是将她抱得很紧,低头用脸颊蹭蹭她软软的脸,讲他收获的其他知识。
“可是蝴蝶也不是天生就这么漂亮的,毛毛虫会变成蛹,蛹会羽化成蝶。”
他那时也不太懂中间的原理,胡乱从童话摘取素材,胡编乱造。
将蝴蝶发育过程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它需要很多很多爱和亲吻,创造一出独属于他们的伪科学。
阮愿星信了,杏眼像亮晶晶的星河,握住他的小指。
“那我飞得很低很低,哥哥也不会嫌弃我对不对?”
他那时是什么反应?他记不清了,无非是赌咒发誓一定会护佑好妹妹低飞,不会撞上粗壮的树干、闪烁的路灯。
但如今,他却想,即使不会飞,也可以永远生活在他的标本框内,由他全权照顾负责。
心口的蝴蝶好像生出来真实的翅膀,展翅的鼓噪震得心口一阵阵发胀。
她那时年纪很小,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些关于“蝴蝶”的童言稚语。
在等待她回复中,太阳穴忽然一阵针扎般的疼,只看到她问了一句性别相关的内容,只是眼前发黑,看不真切。
手上打了一个字就发了出去。
实在是……有些冷漠了,她看到会不会不开心?
他撑着打架的眼皮,打开表情包选了个很可爱的发过去。
他收集了很多她喜欢发的表情包,截图导入微信三个号以及微博等社交媒体。
……只是上次和客户沟通,不小心发过去一个仓鼠比心。
虽然及时撤回了,但听助理讨论,客户和他们说,沈律脸上看着又冷又严肃,但其实私下聊天还挺可爱的。
他耳根有点发烫,眼前清晰了些。
甚至一眼看到窗外的香樟树枝头旋落的一片叶子。
他像得了命令,捧着手机乖巧等待阮愿星的回复。
他等到的却是……
“好呀,这周五可以见面,你定地方就好。”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阮愿星可爱温软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杏眼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结尾发音像黏糯拉丝的年糕。
那该是他一个人的特权。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他披着名为“用户234189”的马甲,和“琉璃”只是粉丝和博主的关系,是他厚着脸皮求一个指导的名分。
她要和谁见面?
心底那棵昂扬的树,本有细密新生的叶片遮盖了枯黄的枝,却忽然被连根拔起,将腐烂生疽的根暴露在日光之下。
每一寸都钝痛欲死。
只是两天多,她就要和谁见面了,还用这样亲昵的语气。
或许是她的朋友。沈执川强迫自己的冷静下来,手心几个无意识掐出的青紫血痕。
他想起徐千朗。
那人很会伪装,只是他不仅面对感情没有一步步蚕食的耐心,轻易就露出了马脚。
正如他做的那些事,只是掩盖了一层粗糙的沙砾。
沈执川都没有仔细查,就发现了他医疗欺诈从中获利,甚至对不够听话的小动物拳打脚踢的证据。
他的虐待正因他的职业,做得“高明”,即便是有明显伤口,他也会编造成疾病所致。
除此之外,他还会用宠物主人面对生病宠物的情感,在情绪上最脆弱的时候,一步步越界,以宠物的痛苦建立一种彼此的病态同盟关系。
他帮徐千朗解决了一个医疗纠纷,却拿到了所有证据和资料。
可这次,又是谁……
如果他真的是个无瑕的人,就像阮愿星暗恋的那位学长,几天前竟在水果摊偶遇到那位。
温以宁。
脑海出现这个长时间假想敌的名字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竟已经不顾体面连发两句越界的质问。
“和谁见面。”
“你在和我聊天时同时和别人说话。”
丑恶的嫉妒心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到阮愿星怯怯那句,知道是吓到了她,解释了一句。
就连解释也带着他不想再她面前露出的酸胀。
可下一句,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发疯。
她用了“约会”来形容。
显然,理智上来看,这个词并非只是形容男女,朋友之间用了也无可厚非。
但据他的了解,阮愿星从没有用“约会”形容和朋友见面的习惯。
她用过约会,在高中时,她即将出国的前几个月,她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口中却提了别人。
她说她要和暗恋的学长约会了。
那时他“不小心”从楼上跌落,摔断了腿。
这一次,他要做什么,才可以让她再回头看看他。
他垂眸,竟有些感激这天时地利的一场病。
他控制着虚软的双腿,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到最冷的温度,兜头淋下来-
阮愿星和邱嘉驰确定了时间地点。
令她有些没想到的是,邱嘉驰定下的是一家很有少女心的甜品店,店内满是粉白色的装潢,招牌是名叫“甜遇大耳狗”的肉桂卷。
只约了一个下午茶的时间。
时间不长,阮愿星放松很多,她轻塌下肩膀,修改完商稿后,开始给蝴蝶修改画稿。
他确实基本功就不太好,但很多人都不是科班出身,当然也可以画画。
她先用紫色的笔圈出画面上最突出的几个问题,保存后再另新建图层,用红笔把正确的透视画上。
给他发过去后,配上了两条60s语音讲解。
她还是第一次当老师,紧张地等待他的回复。
却收到一通电话,来自她没有想到最近会给她打电话的人。
是许知意,阮愿星想起当时在许知意给她打电话,落寞买醉的电话。
出了什么事情吗?
对于她来说,平日里很少和朋友联系,更遑论电话联系,只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忙接起电话。
“喂,怎么啦?”
“你上次那位哥哥……”
沈执川……?
阮愿星记得,上次许知意和她说,他帮了她一个大忙。
“他怎么了?”阮愿星问,手心略沁出几滴汗。
许知意开口慢悠悠,像看穿了什么。
“他好像生病了,打求助电话不小心打给我了,我秉持人道主义给他打了个120,现在应该在c市第一中心医院吧。”
“消息送到了,有机会再聊,先挂啦。”
阮愿星听着嘟嘟声,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生病……他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生病一定要及时就医啊!!(指指点点某人)[害怕][害怕]
第36章 胃病
阮愿星急得手机上先打了车,第一中心医院距离她家很远,就算开车也需要四十分钟。
印象中沈执川的身体很健康,他不常生病,最多只是轻微感冒,她印象中最重的一次就是他摔断了腿。
她忙发信息给他,给那位她备注了“哥哥”的人。
你生病了吗,现在还好吗?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在休息吗”。
从那条开始,他没再发过消息给她,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生病了?
这次,表姐的对话框被一众新消息顶了下去,在备注为“邱医生”和“蝴蝶”的两个人之上,“哥哥”两个字又变成了特别的那个。
好像无论如何,他总是特别的。
特别牵制她的情绪,特别会得寸进尺,特别了解她,她却好像没有那么了解他。
阮愿星以为沈执川在面对她一次又一次推开的决定,总会知难而退。
她匆匆换上一件棉布裙子,踏上运动鞋到小区外路边等车时,心中泛起一阵不寻常。
刚好就在她准备和邱嘉驰见面,尝试开启新生活的时候,沈执川生病了,还病得这样严重。
她轻摇摇头。
沈执川怎么会知道她要和邱嘉驰见面,她只和甘棠王宇定下啦这件事,连许知意都并不知道。
应该只是巧合,最近流感很严重,只希望是流感而不是更严重的……
她用力摇摇头,不可以多想的。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连忙打开,带着期望去看,但却是邱嘉驰的消息。
他询问她有没有过敏的水果,杨枝甘露千层很好吃,可以提前预定。
阮愿星心不在焉地打了几次,都没有打出“没有的”三个字,最后颇没有礼貌只打了“没有”两个字。
就像蝴蝶只发给她一个“男”字,她也像他当时一样,有些尴尬地补了一个表情包。
上了车,就连自己的手机尾号也想了几十秒。
又是手机响声,邱嘉驰的信息和沈执川的一同发了过来,并列显示在手机最上层的消息栏。
她毫不犹豫,点进了那个名为“哥哥”的对话框。
哥哥:是有些不舒服,没关系的,星星不要担心。
哥哥:[小狗摸摸头.gif]
他瞒着她。
沈执川是手上被A4纸锋利的边缘划到都要给她看的,会用委屈的眼神去拉她的衣角。
明明那双手都可以轻易箍住她的腰肢,偏弱小可怜又无助,说自己“疼”,尾音都带着几分湿漉漉。
他都不再向她“卖惨”了,反而证明很严重吧。
阮愿星心跳跳得飞快,她双手打字。
知意都和我说了,你住院了吗?
哥哥:观察一两天就可以走,别担心。
他又说了一遍“不要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发一下具体定位和楼层,我要去看看你。
她凶巴巴,用威胁的语气发过去,就不信沈执川会不从。
果然,她得到了定位和具体病房号。
车程太长,她打到的车有种淡淡的汽油味,难免晕车,闭上双眼想小睡一会,脑海总冒出这段时间,和沈执川住在一起的样子。
他做得饭菜很好吃,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阮愿星并不觉得自己挑食,无论中餐西餐,如果提供盒饭就会乖乖吃掉。
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麻烦事,她不喜欢剥虾剔鱼刺,螃蟹和皮皮虾她很喜欢,同样觉得麻烦。
沈执川做的饭不会出现任何她觉得麻烦的,海鲜永远可以直接吃到鲜美的肉,尤其是鱼就仿佛天生没有长刺一样,连最细小的都剔得干净。
房间不再需要打扫,而且情绪出现时,永远有人可以接住她。
后知后觉,她发现越界的不止她一个人,她的纵容和默许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一心想要远离切割,带来的结果和当初出国时相似,鲜血淋漓、藕断丝连。
长时间的分离甚至会让她更依赖。
也许一味地考虑分开,并不管用。
忽然之间,只一瞬间,困扰她许久的事情像拨云见日。
从前的她和沈执川住在一起,怎么就没有出现这样的纠结。
那时她虽然内向,但并非封闭,会和朋友出去玩,会玩游戏当同人女,有画画梦想,想考美术学院。
一切都是昂扬向上,那时的她,就像即将初生的太阳。
不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沈执川身上便好。她轻抿唇。
有一个哥哥……再正常不过了。
仿佛应了她当下的想法,收到一位意想不到的消息。
来自当时的编辑,她发了排版截图给阮愿星看。
那时阮愿星发给她一整套图包,是她这些年原创作品的合集。
因为一开始并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出画集,所以她的作品是很散乱的,不同时期的画风也有些不同,偏清透的二次元风,偏写实的厚涂风,都有的。
与其他作者有一
个很大的区别,没有系列性。
作为插画师,她当然有收藏画集的习惯,画集往往会有一个明确的主题,以此围绕,譬如山海经,魔法学院。
当时她和编辑提出这一点,她笑着说“没关系,会教给排班老师斟酌,排出来后可以再去想画集名和主题”。
但仍怀着对沈执川病情的担心,她没有立刻点开图片去看。
只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些事要忙,晚点来看!
终于到了医院附近,司机像对这边不熟,绕着医院转了一圈才找到能开进去的门。
“不用啦,我自己走进去吧,停在附近就好。”
司机好心开口:“不是来看病的,小姑娘?”
阮愿星莞尔,原来对方把自己当成了看病的病人,才执意要开进去。
医院的停车场、尤其是这种大医院,定是长年爆满的,大概率没有位置了。
“不是的,我来看人。”
司机点点头:“祝早日康复哈。”
她说了声“谢谢”,一边小跑地看着指示牌往住院部走,一边用手机给司机打了好评。
虽然车上有一点异味,但司机人真的不错。
还能看到上次打的好评,是给那位车内整洁好闻,开车平稳的司机,她的女儿也超级可爱-
医院实在很大,光住院楼就有好几个,阮愿星迷路地绕来绕去。
在上大学前,她的法语都比较生涩,因为学业繁重,想要申请理想中的学校,她需要去做课外活动和体育运动。
在目标的驱使下,做这些便不像为了玩,实际上很繁重疲惫,还要想办法打工筹钱。
但也是活动需要,她法语口语还不错,能听能说,就是认字很费劲,单词量不够大,这一切都是她上大学后选修法国文学这门课恶补上的。
但她上学时,在最老的校区,楼牌和提示路牌上的英语不少都磨掉了,只剩下残缺的法语。
她更是迷路,第一年因此迟到了好几次。
终于在鼓起勇气问了两个人后,她哒哒哒跑到电梯边上了电梯。
一楼有家便利店,关东煮咕嘟咕嘟煮着,气味很香。
但一进到电梯,就被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所包围,这气味总会让人联想到肃穆冰冷疾病与死亡,令人不安。
外婆是在医院去世的,但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那日过后,她后来再路过外婆咽气的医院,总是徘徊而过,即便生病也要绕路去更远的地方。
她还不敢触及死亡的温度。
“叮”的一声,到了四楼。
还好,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能看到远方两只鸟在树梢并排站立的样子。
她轻敲了下病房门,再缓慢推开。
这是个双人病房,在第一中心医院能住到双人病房已是很不易了,她听说很多病得不重的人,有时候都要做走廊输液。
右边是位老人,面色红润,笑着看她进来:“囡囡来啦。”
显然,他认错人了。
阮愿星摆手,在她走近,那位老人的目光暗了下去,拉长声音:“啊,不是囡囡啊。”慢慢躺下去。
心中一点酸涩。
她将视线转到半躺在床上的沈执川身上。
他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衬衫像淋过雨,皱皱巴巴的挂在身上。
只是几日没见,不至于消瘦到认不出的地步,但阮愿星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他本就冷白的肤色变得愈发苍白。
浅粉的唇失了颜色。
阮愿星坐到床边:“是怎么了?”
沈执川撑起身子,半坐起来,他手上打着点滴,纤长的手指乖巧搭在床上。
“感冒发烧,加上……胃有些不舒服。”
他轻敛长睫,示弱意味很重,看起来再乖不过了,像只双腿搭在主人身上的大狗。
老人轻笑,带着沙哑的嗓音说:“小姑娘,别听他的,他当时来的时候发了高烧,嘴角还沾着血呢,说是胃出血。”
吐血……她心脏咯噔一下。
他轻咳嗽一声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作息颠倒,又不按时吃饭,多的是有胃病的,严重了就这样。”
胃病……?阮愿星睁圆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做饭这么好吃的沈执川,怎么会自己不按时好好吃饭呢?工作忙……小出版社的工作也会这么忙吗?——
作者有话说:想开了的老婆更难追啦,给某人点根蜡烛[猫头]
第37章 表白
沈执川看上去脸色更白了,他紧攥住单薄的被角,手背上的青筋像蜿蜒的溪水,咳嗽两声。
“星星,能帮我倒杯水吗?”
他略微低头,露出半截锁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颤,常年装作狗狗眼的桃花眼因虚弱半垂。
易碎的美感,让人心尖发颤。
阮愿星不知不觉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再纠结病症,而是从床头的水壶为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滚开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递到一半,后知后觉想起沈执川为她倒水时,总是要确认是否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两只手捧着水,吹了吹气,显然作用不大,就先放在一旁。
“你很渴吗,楼下有便利店,我去买瓶矿泉水?”
夏天矿泉水一般是冰镇的,沈执川有胃病当然不能给他喝冰水,但和滚水兑着一起刚好适口。
在她转身的瞬间,沈执川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仍旧是虚弱无力的样子:“别走,星星。”
阮愿星回头,才发现他抬起来的是输液那只手,她忙捧着放在一边:“我没有要走,只是给你买水。”
“我不喝水了。”他轻眨眨眼,靠在床头,白玉般的锁骨露出的面积更大了,阮愿星视线落在那里一瞬,便连忙移开目光。
“陪一陪我……”
沈执川能几次三番成功,也是因为阮愿星根本抵抗不了他的示弱,她轻叹口气,坐了下来。
“好,那就等水放凉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输液那只手忽然抬起,输液管里显而易见回血了,手背鼓起鼓包,针眼周围的皮肤瞬间肿起来。
这时他拉不动阮愿星了,她哒哒哒去找了护士。
护士跟着进来后,她才想起床头的呼叫铃可以直接呼叫。
她没有在医院照顾病人的经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有些尴尬往墙边贴了贴。
老人瞥见护士进来,拉长声音说:“一会帮我拔个针哈。”
护士一边“哎”地应了一声,一边小声把沈执川数落了一顿。
沈执川垂着头说了句“抱歉”,足够美貌总是让人一下子就泄了气,护士摇摇头“算了算了,注意一点,不然多难受啊”。
护士处理完后,又叮嘱了阮愿星几句照顾好家属,阮愿星点头如捣蒜,连忙说:“好的,麻烦啦。”
一旁的老人拔完针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轻微的打鼾声出现在寂静的病房中。
“你要不要睡一会?”阮愿星晃了晃纸杯,低头再吹吹。
他扯着唇角轻笑了下:“不用了,我好多了。”
终于,纸杯里的水感觉晾温了,阮愿星递给他,他只轻抿了一小口,仅润湿双唇。
按照常识,胃出血后确实不能大量饮水,他刚想喝第二口,就被阮愿星拿开。
桃花眼瞬间湿润,可怜巴巴看向阮愿星的方向。
像费劲了心力终于猎到食物,饥肠辘辘啃食了第一口,却被主人从眼前拿得很远。
“好啦,晚点我问问医生再说。”她在手机上查了相关注意事项,但肯定是和医生沟通是更合理的。
越装可怜越过分了。
她往墙那边靠了靠,他都要不安地追着她的身影,她只好再次挪回来。
与其说那杯水是他的猎物,不如说她是终于被他圈进领地的珍贵猎物。
“之前因为止血很快,没有来得及做胃镜。”
他声音带着无法忽视的鼻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即使阮愿星和他贴得并不近,仍旧觉得耳根发痒。
“嗯?”
“刚刚在你来之前,
医生说胃镜约上了,排到周五下午。“他再次用直击阮愿星心底的语气说,“可以陪我一起吗?”
“要做全麻,需要亲属签字。”
全麻总是让人听后会有些紧张的,对阮愿星这种对医院概念不强的人,全麻总是和重病、大手术捆绑在一起。
拒绝的话在喉咙绕了一圈,却实在无法开口,想问自己签字不可以吗,却觉得这样实在有些无情。
她闷闷地说:“只能周五吗?”
一双手指搅在一起,泛粉的指尖纠结地对这一起。
她和邱嘉驰约好了周五,甜品店的蛋糕看上去很好吃,而且就这样要放对面鸽子吗,说不定他连假都请好了。
“嗯,胃镜不好约的……”沈执川停顿一秒,轻咬了下下唇。
苍白的唇色染上一点残红,像雪地里凋落的红梅。
平日里强大的人,如此脆弱的时候,总是让人控制不住怜惜。
“如果星星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忙,没关系的,我再去咨询一下。”
明明知道他只是再一次的以退为进,不算高明的方式,精准针对了阮愿星的情绪。
这句话的结尾,他再次控制不住咳了两声,抓紧被角的那只手按在了胃部。
“胃又疼了?”阮愿星凑过去看。
“嗯,一点点,习惯了。”
“习惯了?你有胃病多久了?”她语气有些急切。
“……之前有些忙,加上心情不好,睡眠也是。”他轻笑,“真的没事,轻微胃病,偶尔疼一下而已。”
如果没有因为胃出血进医院,他要瞒多久?
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轻微胃病,阮愿星有些生气,不想理他。
胃镜确实很有必要,至少可以确定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言。
但阮愿星没有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不是因为过量饮酒导致的胃出血,很有可能就是长时间的胃病累计的。
“……知道了,就陪你一下好了。”
她声音沉闷,听起来很不高兴。
她垂着头,刷起手机来,发现蝴蝶回复了她的消息。
蝴蝶:多谢琉璃老师指导,我最近工作有些忙,晚些改好发过来。[小猫转圈.gif]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回了个“好”。
回完工作消息,无聊翻看其他社交媒体,b站的教程登上了热门,已经破了二十万播放量。
她没戴耳机,自己的声音外放实在是太羞耻了,而且共用病房的老人已经睡着了,打算回去再看看弹幕内容。
一连刷了一会,再抬头去看沈执川。
他轻阖双眼,看着已经睡着了。
这样看,睡颜很乖,像某种蛰伏的动物。
陷在柔软的枕头中,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窗外的阳光轻洒在他脸上,竟是如同暖玉一般的质感,泛着一层莹润光斑。
他睡得并不安稳,骨节分明过于苍白的手,仍旧抓着被角不放,身体轻微蜷着,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
阮愿星盯着看了许久,反应过来耳根发烫,站起身小心迈开步子,以免吵醒屋内睡着的人。
走到窗边,拉上了拉帘。
医院的窗帘并不完全遮光,能隐约透出些光,使得病房内不是黑暗一片。
阮愿星轻叹口气,拿起手机,看着“邱医生”的对话框酝酿临时反悔的措辞。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实话。
邱医生,我哥哥忽然生病了,他身边没有别人在,只有我可以照顾,很抱歉周五可能没时间了。
她想选一个表情包发过去,又怕显得不够真诚,最后没有发。
邱嘉驰回复很快。
邱医生:没事,我只是想吃蛋糕,自己吃也一样。
所以……身为中医其实是不折不扣的甜食爱好者吗?
他订那家店果然是自己想吃啊。
阮愿星说不清他是不是说了客套话,打开他的朋友圈扫了一眼,肯定了他说的的确就是实话。
朋友圈简直要开甜品店了,排排坐各种各样精致的甜品,他几乎每几天就要发一条。
有造型是小动物的马卡龙,做得五颜六色的面包蛋糕……
阮愿星沉默着给他最新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她没有在医院过夜,确定了他没有大碍,入了夜也打车回去了。
周五下午,她和沈执川相约在医院门口,他看上去脸色好得多,还给她带了一杯温热的莓果奶昔。
面对诸多免责条例、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她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医生见她年轻紧张,安慰了几句。
时间比想象的要快,护士扶着还没有过麻药劲的他,见到阮愿星就放到她怀里。
沈执川比她高太多了,在她怀里就像一座小山,阮愿星实在扶不住他,护士笑着和她一起。
说到旁边的房间休息下,等结果就好。
旁边的房间有一张床,阮愿星扶着他坐上去,再让他半躺上去。
他看上去一切如常,除了脚步虚浮,长手长脚的人躺在床上,一双长腿露了脚踝在床外。
沈执川睁着一双眼睛,细细看了她很久。
他的视线像瞄准的鹰,看得人心头发紧。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阮愿星等的时候心里焦急,此刻也有些腿软,边半坐在他身边。
床很窄,她只能紧紧挨着他的身体。
他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明明刚刚经过生病,还是不轻的病,但比起阮愿星夏日里会发凉的手脚,她就好像靠近了某只暖炉。
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他还需要再休息一会。
谁知,她听到沈执川又轻又哑的嗓音。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阮愿星差点从床上直接滑下去。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要毁了他们纯洁的兄妹情吗?——
作者有话说:星星:[害怕][害怕][害怕]
第38章 依赖
“沈执川?”阮愿星轻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睁开一双迷蒙湿润的眸子,看向她,视线却落在她身后。
“难受……”鼻音重重的,像落了一抔雪,声音带着几分喑哑,手指与阮愿星带荷叶边的上衣衣角反复纠缠。
听起来没有半分装可怜的意思,像是真的有这么可怜。
“你……没事吧,很难受吗?”
阮愿星没有做过胃镜,但这么长的管子下去,麻药在的时候还好,麻药劲过去,总不会好受。
她侧过身,手臂紧贴着他的身体,半扶着沈执川的肩膀,让他好好躺下休息。
忽然,一阵暴风席卷般的力气,他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扎进了阮愿星的怀里。
如同一颗弯折的松,额头抵在阮愿星柔软的小腹上,阮愿星整个人被撞得向后缩了下,险些从狭小的床上栽下去。
只晃了下,一双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肢。
她整个人被迫箍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手臂用力,却不像之前那样勒得发疼,她能感受到他额头的温度。
轻蹭了蹭,实在依赖。
想某种毛茸茸的动物,体型庞大,却甘俯首在主人脚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沈执川的头发,比想象中要软得多,像某种上好的毛皮。
虽然满满摸起来手感更好一些,她仍旧对沈执川的头发爱不释手。
脸颊略发烫,她竟然用猫与沈执川类比了。
只是一昭可以蹂/躏他的头发,对阮愿星来说是件新鲜事。
男生比女生发育晚一些,听说往往高中才会发育起来,但那是同龄人之间的对比,沈执川比她大了四岁,自小都比她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摸到沈执川的头,需要跳起来才可以。
像只不认命的小兔子,摇摆着一对长耳朵。
但年
轻时的沈执川也有恶劣的时候,譬如像抓住兔子那对长耳朵,将东西举得高高的,阮愿星撞进他怀里跳起来但够不到。
惹恼的妹妹可不好哄,轻易一顿亲手做的甜品不足以小星星理他。
沈执川会将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像能够到天边最亮的一颗星星。
她伸高小手,笑着说那颗星星是不是她呀。
沈执川会轻轻放下她,对上那双圆滚滚的杏眼,温柔贴着她的额头说:“满天繁星也比不上我的星星。”
“星星……”他脸都埋进她的小腹,说出来的声音有些沉闷。
“要抱多久呀,快起来……”
如果不是念在他全麻,刚做完胃镜,阮愿星才不会保持这个姿势这么久。
但这种姿势,沈执川完全依赖在她怀中的姿势,反而并不会让她觉得暧/昧难忍,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沈执川就像没听到一样,一下都没动,阮愿星保持着这个姿势,更是动弹不了一点。
“喜欢……”他又重复,执拗得要命。
阮愿星烦恼又羞赧,握住他的唇,让他不再说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话。
恍惚间,她想起刷到的某篇帖子,说全麻后可能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是会出现些全麻的社死笑话。
沈执川……是这样吗?
所以,不一定是他的真心话,只是因为全麻而已。
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是失望还是清醒,她轻抬起他的头。
眼见沈执川湿润的眸子,一点点聚焦在她胸前那只粉色蝴蝶结上。
他扶着阮愿星的腰,慢慢抬起头。
因为阮愿星刚刚的“报复性抚/摸”,他打理柔顺的头发,像炸毛一样凌乱,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是……”
他像初入世的稚兽,轻晃了晃头。
“在医院做胃镜呢,已经做完了。”
医生站在门口,轻敲了下门。
他拿着检查报告,见阮愿星和沈执川紧紧贴在一起,他瞳孔微颤了下,轻咳嗽一声,耳根因为尴尬发红。
阮愿星猛地推开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也可能是沈执川已经松手了。
他后背撞在床头,“砰”的一下,吃痛地闷哼一声,下唇咬出轻微的牙印。
他有些委屈地看向阮愿星。
阮愿星自觉理亏,小声说:“对不起。”
医生说让她扶着沈执川站起来走一走,还好这次她终于不用撑着沈执川的重量。
他一个人围着病床绕圈走,阮愿星则听医生说。
应该本来就有慢性胃炎的问题,这次急性发作,糜烂性出血,出血量不大,但因为出血点较高,所以会吐血。
医生温和地说:“倒是不用太紧张,先慢慢养着,近几天先吃流食,方便的话尽量卧床休息,不要劳累。”
沈执川轻扶着床头,站到阮愿星身边,下意识一只手护住她身前。
面对沈执川,医生变了一副神色,严厉些:“年轻人工作是忙,但也不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啊,身体是本钱,是不是经常作息颠倒,饮食不规律。”
在阮愿星灼灼的目光下,他只能点头承认。
又观察了一会,他们去找到主治医生继续看报告开药。
药开得不多,禁忌写了半张纸。
禁食生冷、辛辣、油腻、过硬、过烫,尤其忌烟忌酒,忌食咖啡浓茶。
主治医生性格很温和和善,叮嘱好几句,一定要饮食规律,按时入睡-
和沈执川一起走出医院时,恰逢艳阳高照,刚迈出两步,他又变出遮阳伞打在阮愿星头上。
怎么好让病人为她打伞,阮愿星伸出手接过来,沈执川不想放手,她嗔怒地微瞪了他一眼,他才乖乖放手。
要贴得很近才能将两个人一起罩在伞下。
沈执川很配合地一手揽住她的肩膀,而阮愿星一心陷在撑伞里,连路过的女孩子小声说“好好磕的小情侣”,都让她分不开注意力。
最后结果是,头上是不晒了,可因为打伞累出一身汗。
“我想吃冰淇淋。”她扁着嘴说。
“星星,我记得医嘱,你也要记得。”沈执川轻叹口气。
显然,她还服着中药,也需要忌食生冷。
说起这一点,阮愿星反而有些生气。
作为什么都要管的哥哥,他虽然不会强硬干涉阮愿星的生活,但一切润物细无声。
和他在一起,她逐渐作息规律、饮食规律,吃得更加健康,零食奶茶都很少吃了。
反倒监督的沈执川自己竟然生了病。
她闷闷将他往旁边推一下:“那吃糖水吧,热的糖水也好,店里都开了空调的。”
他们随机进了路边一家糖水店,店很小,只放下了四张桌子。
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说不出到底好不好吃。
但空调很凉快,瞬间从沙漠走到海边,吹着海风的感觉。
阮愿星点了招牌的陈皮红豆沙,加一份小圆子,不问沈执川,开口说:“还要一份白藕粉,什么都不加。”
端上来的时候,阮愿星那份冒着热气,红豆沙熬得浓稠,被红豆沙染成豆沙粉的白色小圆子看上去分外诱人。
反观沈执川那碗,透明的藕粉带一只小勺,连点缀的桂花都没有。
老板完美贯彻了她的需求“什么都不加”。
“藕粉晾一晾,不可以吃太热的。”阮愿星说,“我会好好监督你的。”
从她的角度,作为家人,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们现在是对方唯一最亲近的家人,她监督沈执川养好身体是应该的。
除了那句像胡言乱语的“喜欢”扰乱了她的心神,对上沈执川,她比往日更加从容。
这句话换到沈执川的耳朵,却截然不同。
仅仅几日的断联,在病情脆弱的加持下,打碎了他重逢后的欢喜。
他再忍受不了离开阮愿星,一日都像在他心底最柔软温暖的空间,撕扯、冲撞,鲜血淋漓。
好想,她在身边。
阮愿星这句不经意的话,就像一种信号,信号告诉他,可以继续得寸进尺。
“星星,我也想吃红豆沙。”他含住舀起藕粉的勺子。
藕粉没有加很多糖,是清甜粘稠的口感。
他对甜食,甚至所有食物都秉持着同一种理念,能够填饱肚子维持生命就好。
他不曾有享受美食的愿望,研究美食只是讨好她的一种方式。
并非偏爱红豆沙小圆子,而是她的唇齿触碰过的,才是他的无上珍馐。
见阮愿星犹豫,他向前倾了下身子:“我们小时候总一起吃东西,不是吗星星?”
与其说是一起吃,不如说小时候的阮愿星胃口很小,他总在收拾阮愿星的剩饭。
米饭盛了半碗,剩下半碗,蛋糕尝了味道,饼干啃了一半。
他都不会让这些食物剩下。
他觉得,妹妹是在和他分享,不然为什么夸好吃的蛋糕会剩下奶油最多的部分。
阮愿星有时候挑食,吃掉曲奇上的巧克力块,留下碎成一块块的曲奇,他也觉得是最合理的事情。
妹妹从小到大都是最关心他的。
一起吃吗?阮愿星茫然眨眨眼。
好像是有这种时刻,她放假时,喜欢找一些轻松愉悦的电影,将自己像瘫软的猫一样埋在沙发。
从小就很宅了。
手里拿着一大袋零食,总有个人粘过来坐在她身边,她吃一颗,就要凑过来叼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总要遮挡她看电影的视线。
她无奈扯了扯唇角。
这是一起吃吗,明明是有人在强行和她“一起吃”吧。
她推了下碗:“只能吃一点点,不可以吃小圆子。”
小圆子是糯米
做的,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不好消化的食物,更难说对病人。
很巧,他抬起手,似是没抓稳,手上的勺子摔在地上,“砰”的一声。
阮愿星刚想叫他去找老板再那一只,就见手背上还有一颗隐秘的针眼,轻易能圈过她手腕的手,拿起了她放在一旁,刚刚用过的勺子。
没有再舀碗里的,而是唇对着残留那一点,轻覆上去。
不是舔,是一个难言的……吻?
一点红豆沙粘到微红的唇上,这才轻伸出舌尖舔了下。
“嗯,星星的要比我的甜很多。”
他弯起眉眼,满足地笑了。
明明他按照她所说了,没有吃小圆子,只尝了一点红豆沙。明明这样的接触更舒服些,只唇瓣相贴。
更礼貌,更克制。
……她紧紧盯着他的全过程,感觉自己就像那一点粘在他唇上的红豆沙。
偏偏不好指摘些什么,她别扭地用勺子继续吃。
吃完糖水后,他们坐了一会,等外面的阳光不再那样烈后便走出去。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吗?”阮愿星好心说。
不谈他们之间的关系,面对病人,总归要更照顾些的,她没有多想。
沈执川开口,又是可怜的鼻音:“是住酒店,但没有来得及续房,已经被订下了,可能……没有地方住了。”
他的肩膀贴着阮愿星的手臂,不知不觉间,没有打伞,他仍旧一步步逼近阮愿星身边。
不清楚是不是谎言和装可怜,更何况酒店,如果不挑,总能找到能住上的。
阮愿星没有想拆穿他:“那住我家吧。”
反而沈执川转过头,又低下头看她的眼睛,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没有阻力地达成目的。
“一起去买张折叠床,放在客厅,沙发你睡起来不舒服。”
她没有提主卧的床,当然不能一起睡床。
但这一次,她并不排斥和沈执川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手感回来后,她的时间会被占得更满更忙,可能一天都没空和沈执川见几面。
就当是脱敏治疗了。
她主动提出来,沈执川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两个人一起去最近的家具城买了一张足够长的折叠床,至少不会让他睡不下。
沈执川付钱,师傅帮忙送到家。
阮愿星没有问他工作的问题,沈执川却主动开口:“昼夜颠倒不是出版社的事,出版社是我的兼职,我在律所工作。”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似乎怕阮愿星听后不高兴。
阮愿星捧着从便利店买来温热的冰糖雪梨,坐上出租车后座,赶他去前面坐,两个人分开时说:“那最近,其实是休假了?”
沈执川怎么看都不像来c市工作的,哪有人工作会这么闲。
他轻抿唇:“嗯,攒了很多天年假。”
他不再打算藏企图,挑明了说:“我是来找你的,只是想来找你。”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c市有他童年的回忆。
不再去藏心底叫嚣的真实原因。
是想她,只是想阮愿星。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坐在司机旁边,总归不方便。
阮愿星反倒觉得一直以来的疑惑顿时解开许多。
他不是单单出版社小法务的身份,律所自然更正式,她也曾听说过,一些律师会兼职出任公司法务。
律所……要熬很久吧。
阮愿星对于律所的印象,只来源于电视剧或一些综艺。
她知道法考很难,律师晋升很难,怪不得沈执川会忙到有胃病在身,现在还在努力往上爬吧。
她记得,他和她视频时,同时开着会。
那时沈执川说是不重要的会议,但其实,他那时候应该很忙。
阮愿星蜷了下手指。
所以……沈执川是因为想要跟她一起来c市,为了兑现年假,不得不加倍工作,最后熬成胃出血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好像这样看,她更不能再放他一个人不管-
回家后,家具城那边的效率很高,一同将折叠床送了过来,就在他们进门后不久。
师傅熟练组装好,将它放在客厅角落,用时撑开就好。
“那你去休息吧。”阮愿星正准备帮他将床打开。
沈执川理了理衣领:“今天喝药了吗?”
阮愿星心虚地咳嗽一声:“还没有,熬中药好麻烦。”
他往厨房走:“我去吧。”
阮愿星刚要说什么,他轻摇头:“熬药而已,不至于劳累。”
只是他走到厨房,刚好路过那张阮愿星新添置的穿衣镜,是全身镜。
和沈执川和她打视频换衣服,她透过镜子看到全过程的那张很像。
沈执川瞥了一眼,无奈轻笑:“看来有人做了坏事。”
他还顶着一头凌乱发丝,是阮愿星忍不住“蹂/躏”的结果。
阮愿星更心虚,往沙发那边躲,抱过来一只软乎乎的玩偶,遮住一张小脸,露出水润的杏眼。
“什么坏事?”她明知故问。
一开始她想告诉沈执川的,但总觉得会更尴尬,始终没有说,后来就忘了这件事。
实在是……配上沈执川那张脸,头发乱着反倒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和真实感,恐怕很多路过的路人,都会以为那是他专程做的造型。
他轻笑,对着镜子整理一下乱飞的发丝:“嗯,你不知道,可能是小猫乱抓的。”
小猫本猫的阮愿星,满满的同类,伸出猫爪拿起手机。
“咔嚓”,拍了一张炸毛的沈执川。
“星星?”
偷拍却没关镜头声音,阮愿星便理直气壮起来:“留念而已。”
沈执川凑过来,假装生气。
“我看看有多丑。”
他伸手想抢阮愿星的手机,就像小时候挠她的痒一样。
温热的手掌触上微凉的手背,像圈住了一整颗星球。
胡乱抢夺中,阮愿星笑起来,手机不小心碰到微信界面,刚好让他看到一系列联系人的备注。
“备注了哥哥?”
阮愿星用力点点头。
心中庆幸,还好她将“沈执川”三个字改成了更为亲近的“哥哥”,不然眼前的小气鬼看到,要装可怜说她生疏他了。
“难道不是哥哥吗?”她反问。
沈执川眸光微暗,他伸长手背,按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像一座山,笼罩在阮愿星面前。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气味交织的空间。
柚子香在炎炎夏日很是清新,胡椒味很淡。
“怎么了?”她凶巴巴用手推他,更像色厉内茬的小猫,用软乎乎的肉垫赶人。
手指戳在她唇角处:“这里,沾了一点红豆沙。”
对上沈执川含笑的神情,她顾不得这过近的距离,近到他说话间灼热的呼吸轻洒向她。
打开手机前置一看,嘴角沾了一小块红豆沙,不仔细看看不出。
她红透了脸,她就顶着嘴边的红豆沙,像偷食的猫一样走了一路?
“为什么不告诉我……”阮愿星生气。
沈执川用手指蹭过她的唇角,擦干净那处。
“要离得很近才能看到。”
确实是很小的一块,他不像说谎。
阮愿星抱紧幸运星形状的抱枕,抵在两个人之间,才不会贴在他身上。
可是……她总觉得沈执川在坏心眼逗她。
为她擦掉唇角的红豆沙后,他状若无事,从容走到厨房继续熬制中药。
很快,
浓浓的药味散在整个房间中,是一种几乎刺鼻的苦。
阮愿星仍旧坐在远处,周身仿佛他的气味仍在笼罩。
胡椒更浓些,她轻皱鼻子,控制不住心下满溢的情绪。
被“欺负”了,却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肆意闹脾气。
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定是会让沈执川抱着她一口一口喂药才肯喝掉。
……还要鼓着脸颊,一句话不和他说。
现在,她只能走进房间,继续画她的画。
想起之前准备画的那只狗,她随意开了个正方形画布,将狗狗画得四脚朝天。
额角一颗颇为戏剧化的豆大汗珠,一旁牵着绳的女孩,被简化成简笔画,头发上带了一只星星发夹。
狗狗只能求助一旁的女孩,女孩则蹲下身,肆无忌惮揉弄它柔软的肚皮。
她寥寥数笔,像灵感最充沛的时候,四十分钟就画完了一张四格漫画,随手用水彩笔刷上了色。
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门被敲了敲,她轻往后靠,随意点了下屏幕,以为已经关掉了软件。
“进来吧。”
沈执川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浓黑的药汁浓缩在白瓷碗内,粘稠的一小碗,他单手端着,这只碗没有他的手掌大。
另一只手,拿了几颗糖。
“已经放凉了,现在喝吧。”
阮愿星立刻如临大敌,她接过药碗,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终于昂头一口灌下去。
连忙塞了两颗糖,嘴里的苦涩像黏在每一处,难以消散。
沈执川没有说话,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
桌子上的ipad“贴心”地常亮着,四格漫画好好摆在上面。
女孩头上的星星发夹被她塑造得仔细,高光阴影一应俱全,不像那只潦草的狗狗。
沈执川笑了:“这是……星星送给我的新头像?”——
作者有话说:小星星:好饱吃不下了(推一边)
某人:妹妹在和我分享,她好爱我[猫头]
有些人从小到大都是妹控脑没救了呢[化了][化了]
第39章 欢喜
新头像?
阮愿星不清楚他有没有工作号,如果没有……顶着一只看上去笨笨又潦草的狗工作,是不是有点太好笑了!
她又尴尬又想笑,抿起双唇。
和容景深的短暂交流,让她觉得他虽然说话轻佻,但很幽默,不敢想象沈执川将头像换了会怎么被嘲笑。
沈执川见她笑,笑容更深:“不苦了?”
一双杏眼睁圆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喝了中药后的反应。
可能是口中两块糖发力,或者心中愉快,她竟真不觉得苦了。
往日往往要难受很久,蹙着眉头,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这次飞一样缓过来了。
沈执川伸手,碰到她手心。
他指尖都是温热的,可能是因为刚刚端过这碗温热的药,撞在阮愿星微凉的手掌心,像燃起一簇烟火。
她猛地收回那只手,背到身后。
好像反应有些大了……
阮愿星轻抬小脸,弯起唇角笑出一个平常的弧度:“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平淡如水,一定将那一瞬间的激荡掩饰得很好。
“躲什么?”他将空碗端在手心,“把糖纸给我吧,我来扔。”
原来只是为了要糖纸……
阮愿星坐在平日里觉得最舒服的人体工学椅上,微微往后靠着,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
看电影时都要这样去看,久坐不会腰酸背痛。
此刻坐如针毡,手攥着亮晶晶的糖纸。
低头去看,脚下的小鳄鱼垃圾桶已经放满了,她今天出门前想着要把垃圾丢了,到门口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最喜欢收集些可爱的小玩意,即使可能没什么用处,糖果色的夹子、别针,除了漫画很少看实体书但有上百个各色的书签。
她总收快递,最近写了上门仍会被放在小区驿站,不得不出门去拿。
前不久刚刚拿了一小车回来,垃圾桶堆叠的都是快递包装袋。
倒不是塞不进去这两张糖纸。
阮愿星一垂头,往垃圾桶扔。
往日觉得可爱,最喜欢的尖尖鳄鱼嘴,刚好成为阻挡的一部分。
糖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本觉得走到垃圾桶旁再扔,会显得动作太刻意,如今更尴尬了,她刚起身,就见视野里一只白皙的手,指尖轻挑起糖纸。
不止糖纸,他半蹲在地上,发丝轻垂,窗外斜吹进几许微风,碎发像浪花一样摆动着,将笨拙的鳄鱼嘴拿下来,几下收走垃圾。
“刚好,和药渣一起丢了。”
“等一下……”
阮愿星下意识开口叫住他。
“嗯?”他停步,转身。
这次,风像海浪,将衣角吹皱,他好看得像海市蜃楼中的幻境。
阮愿星脑海中浮现出她往日从未想过的,怎么当时不见有人喜欢他,为他送情书告白?
她好像……很少有这么经常,发现沈执川很好看。
印象中当然是知道的,光小时候就经常有同学羡慕,她有这样一位美颜盛世的哥哥。
小孩子嘛,脸上笑笑说没有,心中很骄傲的。
埋在记忆抽屉里很角落的一段回忆涌现在心头。
不是没有人给他递过情书,她上初中时,某天是有个姐姐悄悄塞给她一封用粉红色包裹着的情书,还有两块巧克力饼干。
拜托她交给哥哥。
她那时内向,见到比自己大几岁的姐姐出现在校门口,本是很紧张,但接过情书和饼干后兴致勃勃交给沈执川。
好奇开口八卦:“哥哥要交女朋友了吗?”
那时沈执川瞬间变了脸色,将她分过去的饼干捏得粉碎,泫然欲泣地问她“是不需要哥哥了吗”。
他买了两个冰淇淋给她,是莓果和奶油芝士的gelato,卖得很贵。
那之后阮愿星再也没接到类似的委托,更不曾在沈执川身边看到过任何女生。
这段记忆在她脑海中逐渐只剩下了两个冰淇淋真的很好吃,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其他全然不记得。
“帮我拿一下快递。”阮愿星扯着嘴角,笑得乖乖的。
毕竟求人办事。
见沈执川微怔,他笑了下:“把取件码发给我吧。”
使唤病人好像不太好,但阮愿星真的很期待,预售了一个月才发货的星便利贴,每一张都印着不同的画面,看到预览图后被惊艳了许久。
她一边分享取件码给他,发现实在太多,内心更心虚。
“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可能拿不下……”她小小声开口。
像偷冻干被主人抓到的小猫,浑身炸了毛,一溜烟钻到沙发底下,露出半张小脸和圆溜溜的大眼睛观察。
“嗯,刚好可以去超市买明天的食材。”他轻笑,“真的和我一起去?不画漫画了?”
他一连两问,阮愿星下意识低头看了下桌面。
ipad在procreate是不会自动息屏的,她的大作仍旧好好摆在桌面上。
她忙熄灭了ipad。
竟然取笑她……阮愿星鼓起脸颊。
她决定,就算现在不能理直气壮生气要哄,也要给他找点不好办的事情。
“不画漫画……我画的是写生,是写实风。”
她气鼓鼓地起来换衣服。
家居服很舒服,她恋恋不舍脱掉,换上下午穿过的小裙子。
见她换衣服,沈执川便离开房间,将垃圾放在大门外,等在主卧门口。
她走出来,连衣裙边缘有些皱褶,便看着更像是一朵轻飘飘的雪花。
“嗯……狗是很写实,但……”
阮愿星睁大眼睛,软得像雪的手抓紧裙边的荷叶边。
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按照圈里的话,是她的自设 ,沈执川要说女孩不好看吗?
她会真的生气的!
“小女孩没有原型可爱。”沈执川伸手,为她理了理发丝。
“要编头发吗?”
……可爱……吗?
整张脸烫得厉害,阮愿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突出的门框。
雪花要融成雪水了。
“为什么编头发……”她小声咕哝。
没有沈执川,她批发更多些,顶多扎个马尾或者鲨鱼夹。
她不会扎高马尾,不会编麻花辫,不会扎丸子头,但这些全部都是沈执川上小学就会的事。
“漫画里,不是编了双麻花吗?”
仅是一瞥,他就对女孩印象这么深?
画面中明明狗狗是重点……也是她主要用来揶揄的对象。
阮愿星刚想说,她已经很久没有买发绳了,之前的不知丢到了哪里。
上次在首都酒店,她差点就把发绳落下了。
沈执川只是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轻易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串。
“你从哪找到的?”阮愿星懵住,眼睛眨呀眨。
“前不久你画漫画的时候,刚好收拾了一下房间,就找到了。”
他说起来像再简单不过的事。
“……噢。”阮愿星闷闷开口,走到椅子边坐下,后背冲着他的方向。
她不是没有大扫除过,心血来潮总是会打扫的,她怎么没找到。
他的手灵巧地在柔顺的发丝间穿丝引线,只感受到轻微的拉扯感,一对对称的麻花辫出现在脸侧。
他又拿出一对蝴蝶发夹。
她几年前买的,当时爱不释手,不知何时随意放在一旁就丢了。
对着穿衣镜转圈看看。
连衣裙的裙摆飘起,整个人都像误入人间的蝴蝶精灵。
“好看!”阮愿星笑眼弯弯,轻摆弄了一下蝴蝶。
落过灰,没有以往闪耀了,仍旧好看。
沈执川轻牵她的手腕,只一瞬便松开:“走吧,现在超市应该在打折。”
为了避免驿站关门,只能先拿快递,拿着快递去逛超市。
他拿了一个纸袋,阮愿星站在驿站门口就开拆。
很多都是巴掌大的快递袋,轻轻一划,拿出一张手掌大的贴纸。
沈执川为她撑着袋子,一旁地上堆着一个“小山”,丝毫没有不耐。
“这个可爱吗?”阮愿星拿出一个长相抽象的青蛙形状的便利贴。
“……嗯,可爱。”
他迟疑了一瞬,明显并不觉得可爱。
阮愿星将小青蛙丢进纸袋,轻哼一声。她想说他没有品味,犹豫一瞬没有说话。
对她的喜欢……亲人间的,他肯定是有的,说他没有品味不是在骂自己吗。
……她更怕沈执川再接一句让雪水变成沸水的话-
劳烦病人提着装满的纸袋,丢掉垃圾后,两个人来到超市。
意外的,超市人很多,可能都在抢打折商品。
这是附近最大的超市,不仅有常见商品,还有水果蔬菜海鲜肉类,甜点区比楼下那家蛋糕店的规模都要大些了。
从前这片地区当然是没有的,买菜只能起早去菜市场,最近两年刚开业。
冷柜里的寿司被贴上七折的标志,阮愿星伸手去拿。
“要放到常温在吃。”沈执川只是瞥了一眼,并未阻止她,走到旁边挑选胡萝卜。
阮愿星喜欢胡萝卜,吃起来甜甜的,沈执川从前总说她的口味像只小兔。
还买了长耳朵发箍给她带上,她反手跳起来带到沈执川头上,慢悠悠地说:“哥哥是大兔子。”
显然,要是有兔子是沈执川这个体型,该是巨型兔了。
“我们都需要吃常温的。”阮愿星不甘示弱地强调。
沈执川可是刚刚好一些的病号,比她要严重多了。
走到甜品区,阮愿星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刚拿起瑞士卷,沈执川扫一眼,笑:“这应该是动植物混合的奶油,某只小兔吃得惯吗?”
……她确实不喜欢吃植物奶油,嘴里腻腻的。
不谈健康问题,只是追求口感也要吃轻盈的动物奶油,订蛋糕时会额外加钱。
小兔……
沈执川站在她身后,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气息中,和沈执川比起来她简直是只侏儒兔。
明明不算矮了……有些人长这么高干什么。
她严重怀疑沈执川口中的“小兔”,是因为那只潦草的狗狗,对她的“报复”。
面对琳琅满目的甜品冷柜,她忽然想出该如何“折磨”这个精准报复的坏人。
“我想吃马卡龙。”阮愿星转身,才发现两个人距离又多久。
她身后就是冷柜,没有后退的余地,缩得更小只。
“你来做,好不好?”
她几乎想不起她提类似的要求被沈执川拒绝的场景,仿佛写在世界的底层代码中,一旦违逆就是崩塌。
马卡龙很难,失败率非常高。
阮愿星喜欢甜品,总会刷到甜品师发帖。
自从那日为了看袅袅的小红书,她空闲时除了微博会刷小红书,首页全都是好吃的和精美画作。
饱胃,饱眼福。
其中抱怨难做最多的就是马卡龙了。
昨天拒绝邱嘉驰,顺手刷了他的朋友圈,里面就有漂亮的马卡龙。
那时就想吃了。
很多人会觉得马卡龙过甜,她却觉得还好,但实在贵。
沈执川低垂眼帘,想了想:“好。”
见他仍旧需要查教程买需要的食材。
阮愿星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感受。
沈执川……哥哥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
好在他始终幸福,可能唯一在他生命中令他头疼的是,她这个妹妹的不告而别、次次拒之千里、反复无常-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天她和沈执川回来的时候就不早了,她贴心地在他洗漱时帮忙打开了折叠床。
这个折叠床真的很省劲,只用了点力气就能打开。
回到房间后,说是要早睡,实则心血来潮将桌面上的小东西整理一番,用新买的小本子写了一日计划。
——连最开始的起床时间都没有完成。
她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噩梦频频,醒来一点细节记不清,好像在打怪兽,又好像被怪兽追了一夜。
拢起家居服领口,顺手关上空调。
昨晚竟然连定时都忘记,直接睡着了。
阮愿星抿起嘴唇,打开窗帘,脑袋混沌想着,睡裙怎么还没有找到。
毕竟花了不少钱买的,她没有穿过几次呢。
既然沈执川能找到那么多皮筋,看上去比她还要了解这个家,睡裙……应该也能问问他?
折叠床已经被收到一边,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东倒西歪的抱枕扶起来排排坐。
好像全然没有沈执川的痕迹,玄关处看到他的鞋,摆在她常穿的那双边,贴得很近,洗漱时,他的洗漱用品在她的洁面乳旁边。
他不声不响再次入侵了她的生活,这次一切都更加齐全,方方面面都存在他的痕迹。
她洗漱完,探了个小脑袋到厨房。
她隔着门听到了很细微的声响,想来沈执川关着门是怕打扰到她休息。
看到案板上摆放整齐,已经做好的马卡龙,她瞪大了一双眼睛。
不是最普通像贝壳、硬币的那种,是张开口,做成可爱形状,颜色各异,中间挤上奶油霜的模样。
精致得像摆在橱窗里的展示品。
而他正背对着她,轻轻撒上彩色糖霜装饰,用奶油霜为马卡龙挤上彩色的眼珠。
“你……一早就起来做了吗?”
做成这样,应该要忙很久吧。
现在才十点半。
等下还要吃饭,他岂不是一刻不能停歇,要继续做饭。
都没有休息好……
阮愿星干巴巴地说:“你没有好好休息吗,吃过药了吗,早上有没有自己煮粥喝?”
一连串的关心,心脏像砰砰的烟花,绽起一朵又一朵。
似乎在她最开始推开门,他就听到了声音。
没有被她忽然的两句话吓到,他放下裱花袋回头:“还好的,没有想象中难。”
“有好好休息,睡了八小时整,药好好吃过了,熬了一碗小米粥。”他认真回复阮愿星的每一句关心,没有任何敷衍。
他手指蜷缩一瞬,心中被巨大的欢喜胀满。
几句关心,加上她又惊又喜的表情,便比胜下最棘手的案子还要欢喜到无所适从。
案板上精致的小东西,在他眼中愈发可爱起来。
“饿了吗?先吃些垫垫肚子。”他温柔地说,拿起一个,放在阮愿星手心。
被做成了小兔的模样,准确来说是垂耳兔。
阮愿星小心捧着,不知从哪里下口。
轻咬一口,轻微的“咔嚓”声,外壳酥脆轻盈,体会到的瞬间,马卡龙特有的湿润绵密感胀满口腔。
在被压扁的瞬间,是奶油霜微凉顺滑的口感,比奶油厚重,和杏仁的香气融合得无比自然。
“好好吃……”阮愿星眼睛亮晶晶。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强烈想发朋友圈的想法了。
不是分享,是纯粹的想要炫耀,这样漂亮的宝藏是送给她的礼物。
像小女孩得到了亮晶晶的宝石,比起藏在怀中,更想让更多人看到她有多漂亮的宝石。
“我要拍……”想起沈执川的摄影功力,她咽下这句话,和马卡龙的甜意一起,“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吧。”
“拍照留念?”沈执川笑,“好,我用手机帮你拍。”
他说的手机自然不是他常用的,普通平价甚至实在过时的手机,是专门准备拍照的手机。
也就是说……他来“出差”这一趟,带了用不上的摄影设备若干。
阮愿星咀嚼着,脸颊鼓起来,看在好吃的马卡龙上面,没有戳穿他。
“星星要拍一张吗?”
阮愿星垂头看自己洗漱时沾湿的家居服,连忙摇头:“不、不用了。”
“拍写真,很多人都在追求松弛感,为什么不想拍?”沈执川带着几分眷恋,用手指碰了碰胸口沾湿的那一点痕迹,“这样很好看……”
“像只慵懒打盹的猫。”
小猫本猫阮愿星被他说服,用马卡龙当道具,拍了若干合影。
果然,在沈执川的镜头下,她这一身装扮,略凌乱、因为编过麻花辫微卷的发丝,松弛的家居服,未施粉黛的小脸,都像精心做的造型。
马卡龙在手中,她像闯入厨房偷吃的小猫……几张笑得格外甜的,像她本身就是马卡龙变出来的。
好漂亮,她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
“你也给别人拍过吗,感觉都可以做摄影师了哎。”
即便不能做专业摄影师,陪拍是一定可以的。
沈执川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嗯……星星,你有听说过吗?”
“嗯?”阮愿星伸出舌尖,舔舔唇角一点糖粉。
“镜头是有感情和温度的,所以……我只能拍好我想拍的人。”
他没有说谎,他只学了最枯燥的理论基础,并未有太多实践。
没有拍过旁人,用来练习的景物摄影像最标准的构图作业。
只有在拍阮愿星时,照片里的人才这样鲜活温暖-
阮愿星的微信好友,大部分都是没见过面的人,发自己的照片在朋友圈,她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拉着沈执川的手臂,央他拍几张单独的马卡龙。
果然,在他的镜头下,这些漂亮的马卡龙,标准得像是能立刻放在广告片中。
像是月薪固定的社畜会拍出的作品。
发出去,邱嘉驰秒赞了这篇。
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邱医生:这是哪家的马卡龙,看起来很好吃。
……果然是甜品爱好者,人设屹立不倒。
阮愿星想了下,回复:是我哥哥做的。
邱医生:好吧。
似乎觉得去讨不太礼貌,他干巴巴发了一句“好好享用”。
看得阮愿星笑起来,她刚想继续回,就听到沈执川有些委屈的声音:“发朋友圈,想了这么久文案吗?”
“回了条消息啦。”
阮愿星那条没有带任何文案,她想来想去,不如直接发图最好。
沈执川轻叹息:“星星现在交了很多好朋友,很多哥哥都不认识。”
“没有很多呀,而且容先生我也不认识。”
他不再说话,将做好的马卡龙放在一个个盒子中,阮愿星还想再吃一个,他轻摇头:“一会不吃饭吗,已经十一点了。”
“我们一会出去吃吧。”
沈执川疑惑的眼神投过来。
她当然知道,她昨天就点好了今天的菜。
但为了不劳累病人……虽然已经劳累了不少。她只好让自己变得容易变心。
“我昨晚刷到了附近的餐厅,看上去很不错,做饭晚上再做也是一样的。”
沈执川“嗯”了一声。
阮愿星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下一句。
他继续背对着她,浑身写满了“在不满三个字”。
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阮愿星终于想到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
“你有看到我的睡裙吗?”
“啪”,一个精致的小狗马卡龙被他碰到地上,摔得稀巴烂。
“什么睡裙?”他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就是一句闲聊。
“很漂亮的丝绸睡裙,小v领,裙摆有一点短……”阮愿星比划比划,手舞足蹈,“很贵呢,突然一下不见了。”
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刻回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四分五裂的狗狗。
仿照着阮愿星漫画里为他捏出的形象,潦草狗狗,摔得四分五裂。
就像他一时鼓噪至极的心跳。
第40章 宝宝
他抽了两张纸巾,清理地上被连累的可怜小狗。
状若沉思,片刻:“确实不记得有,是不是不知道忘在哪里了?”
好吧,看来真的找不到了。阮愿星叹口气。
她有些丢三落四,正如皮筋总是在丢,丢件不常穿的睡裙再正常不过了。
和沈执川到附近面馆吃了一碗海鲜面,他只得到一小碗面汤喝。
阮愿星于心不忍,在他照例打扫房间时,溜进厨房煮了一碗稀粥。
她的厨艺基本仅限于此,刚好能吃的程度,毕竟这实在没有含金量,煮久一点,把米煮开花就好。
她把粥端到桌面,恰巧撞见坐在沙发上颇有强迫症风格,正继续调整她的抱枕的沈执川。
明明厨房叮当响了半天,她手忙脚乱,盛米,扣地上,洗米,一半漏在水池里。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碗,他不可能没听到动静。
但面对眼前平平无奇的粥,他仍旧露出惊喜的表情,弯起眉眼,指尖摩挲碗边。
“做得这么好?”汤匙搅动稀粥,寥寥一层米。
一碗粥能做得有多好,恐怕小学生都能做出来。阮愿星在心底想。
她不想承认……她成功被沈执川的反应取悦到了。
“没有很好……你尝尝看?”
在汤匙即将送到嘴边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几步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要吹凉,不可以吃太烫的。”
这还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主动触碰沈执川。
烫到一般松开手,她顺势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掩盖尴尬。
“好。”沈执川垂头,视线落在被她碰过的手腕上。
比起灼热,更像是刺痛。
痛感过后,密密地发痒。
他吹了吹,送入口中:“很好喝。”
“白粥而已,有什么特别的……”阮愿星小声说。她还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她煮的算不上粥,更像是米汤。
“不一样的。”汤匙再次搅了一圈,他每一次都缓慢喝下去。
胃不再疼了,在小老师的监督下,他按时吃药,健康饮食,难受仍有,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医生说,这么快止血的实在少见,已经体魄强健了。
但这几勺下去,胃里暖了一片,心底细细发烫,像燃烧的火堆,烧得甚至有窒息感。
幼儿园她捏出来像泥巴的小饼干,初中心血来潮第一次煮面,这一次简单的米粥,通通进了他的肚子。
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荣幸。
“医生说我要吃流食,普通的米粥太稠。”他莞尔,给她到了一杯温水,“星星很细心,多加了水少加了米,刚好适合。”
……这话说得像带了十层滤镜。
阮愿星抿一口温水,将幼稚的马克杯捧在手心。
水多是不清楚比例乱放的,米少是有一半都见了地面。
“嗯……”她心虚地多喝了几口水。
今天起床,小腹一阵阵坠胀,想过喝药会快,没想到这么快。按照经验,这是生理期前的表现。
做了一点事情,腰就酸起来,她昂头将水一口气喝掉,暖洋洋的,小腹好像不那么难受了。
沈执川认真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净净,余一点米汤的痕迹,证明它曾来过。
他顺手捧了碗去厨房洗,打开厨房门的一瞬间,滚落出几颗顽皮的米粒。
正是阮愿星洒在地上的某分之一,她已经尽量扫了,可米掉落的时候,碰撞溅落得四处都是,不可能一次性都找到。
厨房后面放着的扫帚明显动过,笨蛋也能联系到一起。
沈执川轻扶额头:“这样会生虫的。”碗放在一边台面上,一时间顾不上洗,此刻有更棘手的事。
实在是南方气候如此,米滚在角落,发霉生虫还好,若是养出一窝老鼠蟑螂,阮愿星会惶惶不可终日,直接从这里搬出去。
她很幸运,住在南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蟑螂。
……也可能是沈执川提前帮她打了。
在国外,蟑螂不多,走廊挂着蛛网,她被迫与蜘蛛共存,只因为对方不打扰她的生活,还会帮忙吃虫子蚊子。
她很少受蚊子叮。
可始终无法与特产双马尾——某种巨大的蟑螂共存,不小心刷到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程度,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生物……
不得已,只能去买了吸尘器。
房子不大,阮愿星觉得用不上吸尘器、扫地机器人这些,没有想过去买,这次房子闲置一段时间,积灰才后悔。
找了最近的家电,等不来网上购物了,虽然几天不至于就发霉,但她心中总会惦记着这件事。
这次不能让沈执川付钱,终于说服他aa,阮愿星转过头,不想去看他“受伤害”
的表情。
两个人搭配,便不会太累,沈执川负责搬开可挪动的部分,她负责用吸尘器洗干净。
表面上看不出来,一些地方竟积灰这么多。
阮愿星看他清理吸尘器,好奇又震惊。
“这么脏吗……”这样显得她很不爱干净的样子。
沈执川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安抚,伸到一半缩回,他收拾了吸尘器,没有弄脏也不可以就这样碰她。
“这里卫生死角很多,没注意到是常态。”沈执川站起身,冲洗双手,笑道,“更何况……星星,你一年会进几次厨房?”
……确实,她基本不进厨房,烤箱是之前就配出来的,如果是她买家电,根本不会买烤箱,对她毫无作用。
微波炉放在厨房外,她使用最多的就是微波炉。
阮愿星——泡面都不愿意煮的存在。
她抿唇,气鼓鼓戳戳沈执川的腰。
“我又不会做饭。”在国外是练了做饭……实在难以下咽,只有最简单的阳春面能吃。
因为只需要一勺猪油两勺酱油半勺陈醋,面煮熟不要夹生,连汤一起倒碗里就好。
这次刚好,伸手摸摸头。
“嗯,我会做就好。”他话语间有些愉悦。
阮愿星不解,就像为她做饭是什么好事一样,她悄悄偷吃一个马卡龙。
那条朋友圈到此刻已经集齐快三排点赞,她第一次收到这么多好友点赞。
一边鼓起脸颊嚼嚼嚼,一边打开朋友圈看大家的留言。
一扫好几条都在问是哪家店。
她只好一条条回。
“是哥哥做的哦”“是哥哥做的”“哥哥做的呀”……
朋友圈的留言她一般都会回,不然会觉得不够礼貌。
这次没有带文案,害苦了她,早知道提前说是哥哥做的了。
她一边快速打字,下意识碎碎念出:“是哥哥……”
“嗯?”沈执川凑过来,比他先到的是熟悉的气味,阮愿星都不需要抬头,“叫我吗?”
她一直没叫过沈执川哥哥,连自己都不够熟悉。
“嗯……不是,我在回消息。”
“回朋友圈消息!”阮愿星忙补解释,免得有人又莫名其妙生气。
沈执川点点头:“星星在朋友圈炫耀我了?”
她当时只说了马卡龙漂亮,想要发朋友圈,炫耀的是马卡龙,并非是他。
“没有。”她慌乱开口。
“星星还有别的哥哥?”
她当然没有别的哥哥,亲的干的都没有,又没有乱认哥哥的需要,当然是只有他一个哥哥。
“我哪里来的别的哥哥。”她懵懂回。
“既然和我有关,让我看看?”
他没有伸手,而是将脸凑过来看她的屏幕。
太近了。
近到可以清晰数清睫毛的程度。
阮愿星只需要再往前凑一寸,就会精准无误亲到他脸上。
“这下这么多人都知道星星有哥哥了。”
不等阮愿星拉开距离,他看到后满意后退,发丝不经意蹭了下她手臂内侧的软肉。
“知道了,又怎么了……?”
知道有哥哥会怎么样,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
沈执川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手腕好些了吗,今天要去针灸吗?”
理论上今天是最后一天,但莫名地她想到可能会撞见邱嘉驰就实在尴尬。
于是谎称:“已经好多了,今天不用去。”
差一天不会怎么样吧。
转转手腕,一切正常,把商稿一次性画完后仍旧没有犯-
临近下午,出走已久的生理期终于回归。
不同以往,痛得眼前一阵发黑,更是弄脏了沙发垫,她掀起垫子打算去洗干净。
她一直痛得不厉害,这次成倍地痛在身上,想动都迈不出步子。
总不能不去洗,撑着酸成一团,像柠檬挤出汁液的腰肢,站起身来捧着沙发垫。
“怎么了?”沈执川从厨房出来,不知道他在厨房忙什么,见到她,挡在她面前。
“弄脏了,我去洗。”
沈执川瞬间便明白弄脏指的是什么。
“别碰凉水,嗯?我来洗。”
从前弄脏的内/裤都会丢给他手洗,那时的她不清楚这是没有边界感的表现。
他们实在亲近,她更天真认为,哥哥为她做一切都是应该的。
现在她实在没办法坦然扔给他,成年的兄妹似乎不应该如此,亲近的男女朋友才会这么做。
“我调成温水就好,可以调的。”
沈执川蹙眉,指腹蹭过她的一边脸颊。
“脸白成这样,还不好好休息吗?”
目光像怜惜一朵残败的花。
“抱你去?”他动作强势些,接过毯子,一只手往她的腰圈。
“抱?”阮愿星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不、不用了。”
“你还是病人呢,我不轻的。”阮愿星结结巴巴胡乱说些理由,这次不敢再去夺脏了的沙发垫。
她跌跌撞撞自己走到沙发,塞进一片柔软中。
“帮我拿一下止痛药吧。”她额头沁出汗水,开着空调竟疼出汗。
只是更像是冷汗、虚汗。
沈执川点点头,担忧看向她,从药箱翻找。
“……已经过期了。”
“嗯?”阮愿星抬起苍白的小脸,眼睛顿时黯淡下去。
她确实基本不吃止痛药,药箱是租客留下的,她见比较齐全不想浪费,只添置了些。
竟然已经过期了。
小腹升级成为绞痛,她用力按着小腹。
“星星……”沈执川半蹲下,轻抚她的额头,“出了这么多汗……”
眼见沈执川从外卖软件上下了止痛药的订单,阮愿星才松了一口气。
怕她着凉,空调被他调高一度。
他俯身过来时,阮愿星仍旧用棉花一样软得厉害的双手推拒。
“疼成这样,还不让哥哥抱?”沈执川眼中的心疼与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靠过来,气息很好闻,让胃中
翻涌的恶心感逐渐消散,阮愿星不再想抵抗,至少心底叫嚣着,不想再拒绝。
只是……他竟没用公主抱,而是轻易将她像抱小孩子,托着她的大腿坐在他手臂上,几乎没有用太多力。
她小时候都没有被他这样抱过。
“不要这样……”她声音虚弱开口,实在想捂住滚烫的脸颊。
“这样不会挤到小腹,忍一忍。”
沈执川迈开腿,几步走到主卧,将她很轻放在床上。
被子掖好,怕她太热,将空调温度开高些。
“先躺一会,药很快就到了。”
他声音温柔,就坐在她旁边。
虚弱又脆弱,像一颗充满裂隙的琉璃。
说不清,更描述不清现在的感受,先在小腹捆上铁链,再扎进千根针,疼痛像潮水铺天盖地。
沈执川就在她身边,这样近的距离,她想抬手碰碰他的衣角。
感觉自己实在可怜,她忽然哭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出。
“呜。”
一点点细弱的呜咽,像淋雨的小猫,蜷缩在狭小的角落,等待一个温暖的拥抱。
沈执川再维持不住坐在床边的动作,这样看她还是太居高临下。
他单膝跪在地上:“这次怎么这么严重?”
他印象中,每次他都是紧张、想要照顾她的那一个,他将日期记得比阮愿星本人还要清楚,还要她安慰,说自己没事的。
他不会觉得自己没有了表现机会,他不需要阮愿星用痛苦来证明他有用处。
阮愿星虚弱地摇摇头,眼泪不争气一刻不停滴落,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他的温柔。
他叹息一声,伸手轻轻落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被子,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他的手掌刚好覆盖她的小腹,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哥哥……”
她终于发出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像迷路的小猫终于找到回家的方向。
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撞得一片混沌,委屈难言。
几次理智劝说自己不要再依赖,遇到那么多比这困难百倍的事,都可以一个人挺过来。
为什么看到他,就忍耐不住,数倍难忍的情绪一同倾轧。
就这一声,沈执川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
一切的想法都被抛之脑后,所谓欲擒故纵,所谓怕吓到她,都不敌这一刻。
他在那双星亮的眸子,看到了一片湿润的雾。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连人带被一起抱起来,自己倚靠着床头坐下,让她整个人刚好窝进他怀里。
这个姿势,她整个人都被塞进足够温暖熟悉的巢穴中,完全被他的气息包裹,她再分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气味。
是他独有的,温暖又好闻的味道。
他的下巴轻轻抵住她柔软的发顶,一只手稳稳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在她小腹打着圈。
“哥哥在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喑哑,震得她耳根发麻,“哥哥就这样抱着你,多久都可以。”
阮愿星把冰凉的脸颊埋进他胸口,乖乖点了点头。
疼痛没有消失,但那一刻瞬间被世界抱起的孤独顷刻消散,他的怀抱是独有的安全港湾,无论怎样的惊涛骇浪袭来,都会被挡在最安全的距离。
过了一会,疼痛渐渐从剧烈变得绵长,仍旧不好忍受。
她不自觉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是好难受……”像只粘人的幼猫,脸颊在他胸前蹭蹭。
他温柔将她的手圈进手心,十指交扣,将人揽进些,低声说些话帮她转移注意力。
“还记得你十三岁第一次生理期的时候吗?”他蹭蹭她的发顶,应和她刚刚的动作。
阮愿星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吓得不行,眼泪汪汪把遗书给我,还说死后如果在追的漫画更新,一定要烧给你。”他轻声笑了笑。
阮愿星嘟起嘴,她当然听出沈执川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但也不用说糗事来转移吧。
“那时候你难道年纪很大吗……”她声音仍旧虚弱,倒不至于像刚刚那样断断续续。
“你装得很懂的样子,实际上都是现学现卖查的资料。”
沈执川捏捏她鼓起的脸颊:“但我还是成功安抚住了某个小哭包,不是吗?”
那倒是的。那时候主流观念认为月经羞耻,阮愿星也不意外,他教她选卫生巾,将晦涩的生理知识说得清楚明白。
最重要的是,告诉她月经是女孩子正常的生理现象,并不羞耻。
……倒是因为接受了这些,她才那么坦然把内/裤给他洗。
发现她经期不会太难受后,他并未视而不见,会准备好热水袋,说不疼也可以用来暖着,对身体好,在书包内侧塞满了糖果和巧克力,生怕她逞强跑步时低血糖。
他总是这样无微不至。
阮愿星将脸更深埋进他怀里,疼痛像很遥远的背景音,在他怀里,好像能忍受了。
沈执川垂头一只手点亮放在床上的手机。
“还有几分钟就到了,很快了星星。”
“……宝宝,忍一忍?”
他低头,轻贴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如同一句梦呓。
偏阮愿星就这一瞬最清醒。
“别这么叫……”她羞赧到说不出话。
加上这个称呼,普通的温柔变成与众不同的溺宠,像从海洋跑进一片暖洋洋的湖,而那片湖是她唯一的私有物。
同时,她像被捉住翅膀的蝴蝶,努力扇动着,最终只能认命伏在猎手手心。
“嗯,不叫了,就快了。”他轻抚她的后背,顺毛一样一遍遍顺过去。
门铃终于响起,是药送到了。
外卖点药总会早上一点,大部分时候都是紧急情况才会这样买药。
沈执川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上躺好,快步走出去取药,很快,他就端着温水和药片再走进来。
他轻扶起阮愿星,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喂她喝下药片,然后又帮她重新躺好,为她掖好被角。
“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见效了,睡一会?”他轻抚她的头发安抚。
药效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一些,可能是因为阮愿星不常用,尖锐的疼痛逐渐开始钝化,变成了普通的酸胀。
阮愿星长舒一口气,冷汗慢慢消失了。
“嗯,没有那么痛了。”她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不要说谢。”他也如释重负,俯身用鼻尖碰碰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阮愿星闭上双眼,疼痛的余波还在体内轻荡,但早已不难忍受。
在陷入睡眠前,她脑中胡乱地想,好像无时无刻,只要她想,她永远都可以做被无条件宠爱的小女孩,一如往昔。
她以为自己会做梦,或好或坏,总归离不开一场长梦。
事实上,一阵好眠,什么都没有梦到,睡得又沉又熟,醒来甚至恍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天都黑了。
沈执川竟还坐在床头,他没有看手机,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醒了星星,好些了吗?”
脆弱时所有回忆一同涌现在脑海,她猛地钻回被窝,用被子罩在脸上,不想露出一张通红至极的脸。
她怎么粘人称那样,就像只没断奶的幼猫,连满满恐怕都不至于如此。
一个称呼撞入脑海,狠狠冲撞了每一根神经。
“宝宝”。
他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仿佛再次出现在她耳畔。
他有这么叫过她吗,也许小时候有,但那时候她是真的小宝宝。
记忆中,她只记得沈执川叫他星星。
她控制不出发出几声呜咽,脸颊在枕头上一通乱蹭。
终于调整过来,走出去门却发现,沈执川在她睡着
时并非什么都没做。
他洗干净了沙发垫,脏衣篓里的脏衣服,不用想也知道都是手洗的。
以及……那条因为经期突袭脏了的内/裤——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掉落红包[可怜]
因为上夹提前更新,以后会稳定23:30左右更[猫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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