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生辰番外 谢不为、谢席玉生辰特别番外……
太安十三年, 二月十五日,临阳谢府。
一阵初春清风拂开了亭边柳帘。
刹那间,金阳涌入亭内,但却只轻柔地洒下, 像是不敢惊扰正在亭中小憩的少年。
孟聿秋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而是随着金阳,一同抚过那少年的眉目——
其长眉如远山,乌睫似鸦羽, 又肤若凝雪, 唇恰红玉, 没有一处不美得令人心惊。
纵使这近一年来, 孟聿秋已见过数百次,但在此时此刻, 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不愿再生惊扰。
可就在孟聿秋犹豫不决之时,那少年却突然醒来, 并顺着清风望向了他。
“怀君舅舅!”
那少年即刻正坐而起, 暗纹繁复的赤红长袍便似流水一般垂下, 满身的玉佩也如清泉一般玎玲作响。
孟聿秋掩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旋即主动上前, 走到了那少年身侧,再微微垂首,眼带笑意地轻声应道:“鹮郎。”
孟聿秋口中的鹮郎, 便正是如今谢府的六郎——谢不为。
说来这谢府,原只有一位五郎,是为谢氏家主谢楷与其夫人诸葛珊之子, 但在近一年前,谢府却突然又从会稽庄子接回一子,并对外宣称,此子亦是谢楷与诸葛珊之子,便为府上六郎。
虽谢府从未对外公布过此中详具,但因着此事实在过于离奇,引得京中世家纷纷瞩目,其内情自然难以遮掩许久,才不过一月余,众人便知晓了当年谢氏家奴换子之事。
一时间,关于换子一事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对谢府的关注也愈发密切。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谢氏并未因此事而生任何动荡。
若非要说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便是这谢府上下皆过于偏爱那位从会稽接回来的六郎。
不说身为生父生母的谢楷与诸葛珊是如何补偿、疼爱他,也不说身为亲叔父的谢翊又是如何器重、培养他,只单说那位原本应与他关系尴尬的五郎谢席玉,竟也对他亲近异常,不仅亲自为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宜,还时常与他相伴与宴、相携出游,可谓形影不离。
不过,时日一久,众人也渐渐明白了这谢六郎为何会得到如此偏爱。
在魏朝,世人格外看重一个人的出身、样貌以及才能。
能占其一者,便是不俗,若据其二,则可跻身名士之流,倘若三者兼具,便可称人中龙凤,必然为世人追捧。
而三者兼具者,往往已是凤毛麟角,当世可数不过十余人而已,可这谢六郎,不仅兼有出身、样貌与才能,还每一样都令世人难以望其项背。
论出身,虽有换子波折,但谢不为实为谢氏亲子,兼有陈郡谢氏、琅琊诸葛氏两族血脉;
论样貌,也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记谢不为第一次参加士族宴会之时,见之者无不恍然以为得见天上神君;
再论才能,世人原以为谢不为在家奴手中蹉跎了十八年光阴,能识字断句已是不凡,但不想,谢不为不仅通六艺,还同时擅清谈与实务,与宴能辩先贤,入省可理国事,甚有十全之才。
更不要说,其亲叔父、当朝太傅谢翊对其大有让贤之态,自谢不为回归谢府,便时常将他领在身旁提点,虽暂未有官衔,但已可在中书独当一面。
而这日二月十五,正是谢不为与谢席玉十九岁生辰,按理来说,此非逢十之岁,不需设宴,更不需延请世家名士相庆,但谢府偏偏为此大摆宴席、广邀朝野,便是借此再增谢不为的名望,为其不久之后的正式授官助势。
此私心虽十分昭彰,却并非谢府“一厢情愿”,不光受邀者皆至,还有许多身份不便者亦主动前来相贺,实在热闹非凡。
然而,身为此生辰宴主角之一的谢不为,却将一应会客之事全都推给了其兄长谢席玉,自己则偷偷溜到后院小园偷闲。
当那缕竹香萦绕鼻尖之时,谢不为才终于从朦胧中完全苏醒,连忙起身,作势要对孟聿秋行礼,可没想到,小憩之后手脚难免虚浮,又如此猛然站起,便一下子向孟聿秋栽去——
好在孟聿秋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才没教谢不为这个小寿星“扑通”一声跌到地上。
“鹮郎,不必行此大礼。”孟聿秋一时忍笑道。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双臂,整个人便埋在了孟聿秋的胸前,从远处看去,倒像是谢不为主动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显得十分暧昧。
孟聿秋身形一僵,随即便要松手后退,但不想谢不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此姿势的不妥之处,反倒是倾身更近了一步,再从孟聿秋怀中仰首,笑吟吟道:
“怀君舅舅是来捉我去处理公务的吗?”
魏朝中书省、尚书省与门下省同在凤池台,谢不为常随谢翊在中书处理公务,自然也常与身为录尚书事的孟聿秋相见,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便亲近许多。
再因孟聿秋的长姐嫁给了谢不为的堂叔父,两人有着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故私下玩笑时,谢不为常会喊孟聿秋为“怀君舅舅”。
孟聿秋有些怔怔地看着半依在他怀中的谢不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应当将谢不为推开,因他知晓谢不为对他的亲密并非源自与他一样的感情,而是谢不为天性烂漫,喜与人亲近,却还不识人间情爱。
可他的身体、他的感情,却不肯在此时退让半步,甚至揽在谢不为腰间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三分。
“怀君舅舅?”谢不为眨了眨眼,疑惑道。
孟聿秋霎时回神,微微摆首道:“我是来送你生辰礼物的。”
谢不为眉眼一弯,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再捧起手对孟聿秋道:“是什么呀?”
孟聿秋掌下温度骤失,心下陡生失落,却未显于举止。
他缓缓收回了手,再从宽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谢不为的手心,轻柔却不失郑重道:“鹮郎,生辰喜乐。”
谢不为手心一重,随即凝目看去,原是一个一掌大小的木雕。
“是我亲手刻的朱鹮。”孟聿秋适时出言,却又莫名顿了片刻,再开口,言语之中竟多了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小心试探,“鹮郎,你可还喜欢?”
向来士族之间常以金银珠玉、书画绸缎等贵重之物为礼,即使只是木雕,也通常是当世大家所作,并不以亲手雕刻为重,再有此间礼物往来,多随拜帖相赠,亦鲜有当面馈赠之举。
是故,孟聿秋此番赠礼实在多有失礼之处,更是不符孟聿秋平日作风,但,却有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双方是为彼此有情之人,那此中情意自然以亲手为贵。
“喜欢!”没有半分犹豫,谢不为朗声应道,语顿,一手托起木雕,一手点在了木雕上,似是在轻柔抚摸,眼中笑意如涟漪般漫了出来,“不过,我知道齐儿也有一个这样的木雕,难道在怀君舅舅心里,我竟是与齐儿一般大吗?”
显然,谢不为并没有领会到孟聿秋的心意。
“鹮郎”孟聿秋忽然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然而,话才出口,便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哥哥!”才不过一晃眼,来人便奔至了亭内。
谢不为双眼一亮:“阿青!你怎么也来了。”说着,快速抽回了手,顺势将木雕收入了宽袖。
季慕青迅捷矫健地来到谢不为面前,也不知有意无意,竟正好挡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中间。
“是太子殿下带我来的,也是太子殿下命我寻你过去见他。”季慕青虽是在回答谢不为的疑问,但眼神却瞟向了孟聿秋。
孟聿秋也并未闪躲,而是平和地迎着季慕青的目光,只是面上的笑意早已淡了三分。
“那快带我去拜见太子殿下。”谢不为根本没注意到此刻季慕青与孟聿秋之间的怪异气氛。
季慕青听到谢不为的催促,不知为何,竟突然硬邦邦地开口道:“我以为哥哥去哪儿了,原是躲在这里与孟相说话。”
话一出口,便带着浓浓的醋味,可他自己却没察觉,反倒是越说越酸,“好容易寻到了哥哥,我站也没站稳,哥哥又催我带你去见太子殿下。”
谢不为越听越觉不解,刚想发问,却又被孟聿秋打断。
“既是太子临下召见,鹮郎,你快去吧。”
谢不为点了点头,对着孟聿秋微微伏身作别,再对季慕青道:“阿青,我们快走吧。”
季慕青见状也不好再继续“借题发挥”,便也敷衍着对孟聿秋行了辞礼,一同与谢不为离开了小亭。
只不过,才出孟聿秋的视野,季慕青竟又突然停了下来,挡住了谢不为的去路。
谢不为疑惑道:“阿青,怎么了?你今日怎么有些奇怪?”
两人正好停在了后院池边,行风才止,清风又起,吹得池水粼粼,如金箔般的水光印在谢不为的侧脸上,衬得谢不为的眉眼愈发清绝。
季慕青愣了一下,转瞬竟红了脸,开口莫名有些磕绊:“今日今日是你的生辰。”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季慕青像是被戳中了心思,立马低下头去,又支吾了半晌,才道:“没有是我还未贺你生辰喜乐。”
语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十几岁少年独有的磁性,“我也不知该送你什么贺礼,我如今寄居东宫,身上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尾音被一个拥抱接纳——是谢不为主动上前抱住了季慕青。
虽然季慕青比谢不为小了三岁有余,但却比谢不为要高上一些,因此谢不为只能稍稍踮脚,才可勉强与季慕青平视。
谢不为眼神含笑,凝着季慕青温声道:“没关系的阿青,今日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季慕青又怔愣住了,旋即面上红晕更甚,却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哥哥,以后每年生辰,你都会想见到我吗?”
谢不为眼中笑意更深:“这是自然。”说罢,抬手捋了捋季慕青抹额上的碎发,“还有你的生辰,我也会陪你一起庆贺。”
夹杂着淡香的温热气息撩过了季慕青的面颊,也撩动了季慕青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情愫。
少年人向来难以自持,在察觉到身体上的异动之后,季慕青连忙慌乱地退了一步,再迅疾转过身,闷头往前走,一直到抵达另一处院内廊前,竟都不敢再多看谢不为一眼。
期间,谢不为虽深觉疑惑,却没有多问,只当是季慕青太过害羞,才如此回避自己。
在目送季慕青步伐怪异地先行离开后,谢不为整了整衣衫,再步履轻巧地绕到客房前,对着门后唱礼道:“臣拜见殿下。”
余音未落,房门便已大开,一袭玄金色长袍映入谢不为的眼帘,随即,一双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大掌托起了谢不为的双臂。
“谢卿多礼。”声音沉稳却暗含急迫,“谢卿方才去哪儿了,孤等罢了,进来说话吧。”
谢不为顺着那双大掌的力道起身,再略微抬眸,瞧见萧照临面上并无不悦之后,才笑着应道:“殿下是知道我的,我哪里应付得了那么多贵人,也不想留在前厅发愣,便干脆跑到小园躲闲去了。”
在谢不为起身之后,萧照临却并未松手,而是毫不避讳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腕,引着谢不为一同坐到了锦茵上。
待坐定之后,萧照临才笑道:“可那么多贵人都是为了见你一面才赴谢府,谢卿如此任性,就不怕日后他们判你一句任诞轻佻?”
谢不为听出了萧照临言语中的玩笑之意,便也玩笑道:“那殿下也是为了见臣一面才亲临谢府的吗?”
此处厢房虽是专为贵客准备,但因着谢府内并无豪奢风气,故厢房内的一应器具规格有限。
譬如这锦茵就并不大,二人同坐时难免衣摆相接甚至于膝头相抵,如此下来,只要稍有动作,谢不为便不得不慢慢靠向萧照临。
萧照临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谢不为的靠近,只嘴角微微扬起,孤傲、骄矜的面容上便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餍足,片刻后,探手虚虚环在谢不为的身后,挑眉道:
“今日毕竟是谢卿的生辰。”便是默认了谢不为的玩笑。
可不想谢不为于情爱上实在迟钝太过,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便是萧照临矜持的表白,只顺着话面上的意思接道:“那殿下可为臣准备了生辰贺礼?”
一丝失落从萧照临眼底一闪而过,却并未影响萧照临分毫,只默了一瞬过后,萧照临便从怀中取出了一物,递到了谢不为眼前。
——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通体雪白,恍若凝脂,但最亮眼的,却是簪头镶嵌着的一颗红玉,点睛一般使得整支玉簪都亮了起来,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且看着看着,谢不为竟觉出了几分眼熟!
谢不为连忙向萧照临的左耳看去,果然发现那支耳坠已经不见了。
谢不为略感惊诧,当即问道:“上头的红玉可是殿下耳坠上的那颗?”
被谢不为如此近距离地端看还是令萧照临颇有些不自在,他先是轻咳了两声,再稍稍偏过了头,状似毫不在意道:“不过身外之物,谢卿不必在意。”
既然萧照临都这么说了,谢不为也没有再追问的意思,便直接伸出了双手,想要恭敬地接过萧照临手中的玉簪。
可——
萧照临却避开了谢不为的双手,转而抬手解下谢不为头上束发的锦带,乌发瞬时如瀑垂落,一股皂角香也顿时氤氲,聊增了几分暧昧。
谢不为不禁睁大了双眼,又下意识接住了垂落在肩前的几缕青丝:“殿下?”
“咳”萧照临再次避开了谢不为的目光,只凝着谢不为后颈一段如雪的肌肤,轻声似哄,“孤要亲自为你簪发。”
谢不为心下疑惑未解,却还是乖顺地转过了身,任由萧照临施为。
不过片刻后,长发便被玉簪挽起,那颗红玉在谢不为发间也更显璀璨。
但不等谢不为回身拜谢,房外便传来了奴仆的催促:“六郎,宴席将启,还请速速更衣前往。”
谢不为知晓这是谢翊的意思,便赶忙起身,对着萧照临一拜:“殿下,容臣先退下更换礼服。”
萧照临的目光停留在那颗红玉上,像是终于在谢不为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便也不计较谢不为要匆忙离开。
“去吧。”萧照临摆了摆手,“孤便先去前厅等你。”
但又突然在谢不为走到门边时语气郑重地添补了一句:“你要更换什么礼服孤不管,但这支玉簪不可卸下,知道了吗?”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觉好笑,态度便也随意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应道:“臣领命、臣谨遵。”
在迈入自己房中时,谢不为忽然脚步一顿——原是榻边窗前,竟映出了一团毛茸茸的黑影。
下一瞬,窗牖如落叶飘起,那团毛茸茸的黑影迅疾扑了进来,可谢不为却未有躲避之意,反倒微微俯身,展开双臂笑着迎接道:“小雪——”
“喵呜!”
毛茸茸的长尾熟稔地圈住了谢不为的腰身,一双深蓝的竖瞳兽眼赫然出现在谢不为眼前。
——那团毛茸茸的黑影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雪豹!
谢不为虽不畏惧,却觉诧异,他轻轻揉着雪豹头,低声问道:“是国师让你来的吗?”
“喵呜——”雪豹眯起眼,亦低低应道。
谢不为这下便觉惊喜了:“原来国师还记着我!”
“喵呜、喵呜、喵呜。”
雪豹连声低叫,像是在与谢不为诉说什么,但即使谢不为再与这只雪豹有缘,却也不通兽语,只能谨慎地猜测雪豹的意思。
接连几个想法都被雪豹摇头否决后,谢不为忽然福至心灵,扬唇笑道:“莫不是国师让你前来,也是为了贺我生辰喜乐的吧?”
“喵呜!”
雪豹半立上身,前爪相合,竟是学着人作揖一般对着谢不为拜了拜,惹得谢不为连连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便替我转谢国师,若国师不嫌,改日当去凌霄宫拜谢。”
雪豹完成了任务,却还有些依依不舍,不停地围在谢不为身边转来转去。
直到阿北推门而入,雪豹才忽然消散离去,只在窗边沿上,留下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六郎,该去前厅了。”
谢不为走到窗边,将那几片银杏叶拾了起来,又默默看了半晌,才随着阿北去往前厅。
宴席上众人皆兴致高昂,以至于到了深夜,众人才堪堪散去。
谢不为其实并不喜这般场合,便在亲自送萧照临、孟聿秋与季慕青离开之后就先行回房歇息了,又因在宴席上难免饮了几杯清酒,便就直接早早睡下。
但当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来到他房中时,他还是有所感应般地朦胧地睁开了眼。
“兄长”谢不为从薄被中伸出了手,被来人轻轻握住。
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动:“兄长更衣了吗?怎么还有这么重的酒味?”
又不等来人言语,谢不为便借着力半坐起身,再熟练地解开了来人的腰带,含含糊糊道:“快快脱下来,丢出去,我不爱闻这些味道。”
来人十分顺从,只当谢不为作势要拉他躺下之时,才稍有推拒:
“不为,我还未沐浴。”声如玉磬泠泠。
谢不为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闻言却痴痴笑了笑:“好吧,那就不睡床榻了。”
但说罢,竟是掀开了薄被,沿着洒在床沿的月光伏到来人的膝边,再安顺地枕在来人的膝头。
乌绸般的长发由此铺散开来,发上莹润的清光比月光还要惹人沉醉。
在感受到被来人的体温完全包裹住后,谢不为才安心地闭上了眼,只在最后一丝意识沉沉睡去前,一字一字轻声道:
“兄长谢席玉,生辰喜乐。”——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
今天(农历二月十五)是谢不为和谢席玉的生日,所以专门写了这章生辰特别番外来为他们庆祝,还约了几张生贺图放在了围脖,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呀!
第202章 爱恨晦暗(重制版) “你究竟,爱不爱……
东宫正殿外, 张邱踱步不停,并不时向宫门方向眺望。
宫道依旧空空荡荡,但天上乌云却熙熙攘攘,不过片刻, 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潮湿的泥腥味也汹涌而至, 充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种隐忧爬上张邱的心头。
虽孟聿秋醒来后便上书朝廷,表不再追究太子误伤之事,而皇帝也压下朝中异议, 立即释放了太子, 并允许太子探望袁大家, 暗示此事已去, 众人不得再提,但他却有预感, 由此事牵连而出的风波仍未平息。
至少, 谢不为还没有回到东宫。
“张常侍!”有内侍捧着瓷盆急急忙忙地走到张邱身边,神色慌张, “您看, 这荔枝”
张邱两眉一皱, 回身看向瓷盆, 里头的冰块还未化尽, 但荔枝却已全部变色,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酸味。
“这些荔枝是太子特意嘱咐过,要单独呈给谢公子的可可” 那内侍见张邱一时不语, 便急得快要哭出来。
张邱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道:“两位殿下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下去吧。”
夏天的环境下, 变化无常的天气与迅速腐烂的荔枝,都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
张邱再次抬头,看向了被压在层层乌云下的宫门。
东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至,直往东宫驶去,却在即将进入宫门的时候,突兀被人拦下。
含章殿常侍冯介上前,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谢公子,袁大家有话要传。”
有风拂过车厢,苦涩药香溢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内掀开车帘,露出了帘后苍冷如玉的脸庞,因其上殊无血色,便教人疑心,是否当真为玉石雕刻而成。
谢不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还礼道:“冯常侍,好久不见。”再稍稍垂下眼,遮住眸中恹恹,“恕我身体不适,不能下车听传,有劳冯常侍近前传语。”
冯介颔首,近到车帘前,俯身低语。
乌云汇聚,天色愈暗,炎热潮湿的环境令骏马不住原地踏蹄,嗒嗒之声掩过了冯介的言语,只当冯介退后一步,举手加额,朝着谢不为郑重一拜时,才闻其声道: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两全之策,还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闪电劈白天地一瞬,雷声隆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地表相触,蒸腾出黏腻污浊的水汽,钻入车厢之中。
谢不为松开了挑起车帘的手,掩唇咳嗽不止。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萧照临忽然转身,扬手挥落案上一切陈设,瓷碎玉裂之声比殿外雷鸣更令人心惊。
他死死咬着牙:“你说责任,你说不要逃避责任,可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从未逃避过哪怕一天的责任吗?”
“自我被选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皇帝手中与世家争斗的棋子、是袁氏手中与皇帝博弈的筹码。”萧照临讽刺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一些人心中未来的明君。”
“我有时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为棋子、筹码和一些人心中的希望的吗?”他连连失笑,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艰涩,“是的,这就是我的责任。”
闪电再次划破了昏暗,萧照临的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
他转过身,牵住谢不为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笑意支离:“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照临哑着声:“但你却说,要离开我,要为了承担责任离开我。”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不敢再看萧照临的眼睛,他匆匆垂下了眼,双唇紧抿。
殿外乍有狂风起,甚至穿过了门窗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散乱,呼啸之声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刺耳。
突然,叮当一声,头上簪钗掉落,谢不为下意识想要俯身去捡,可身形才动,却被萧照临倾身压在了案上。
迅猛的动作令萧照临呼吸不稳,连带着晦涩的爱恨一并搅乱在他黑沉的双眸中。
他摩挲着谢不为咽喉的位置,目光愈来愈暗:“卿卿,我只问你一句——”
“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203章 极度偏执 “那就杀了我。”……
殿外依旧暴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声模糊了萧照临的声音,可那句质问,却能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一寸一寸缠缚住谢不为的心脏。
——爱不爱?
谢不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当然爱萧照临。
在谢翊离开后, 他之所以躲入东宫, 除了为了逃避他暂时无法面对的时局之外,也是因为,在那时, 只有萧照临能给他安全感;
在得知萧照临射伤孟聿秋后, 他立即不顾一切前往孟府, 也并非只是担忧孟聿秋的生死安危, 还因为,他知道, 只有孟聿秋无事, 才能挽回萧照临造成的死局;
在冯介传袁大家之令,命他要以“不爱”之名逼迫萧照临放手的时候, 他无言拒绝, 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伤害、践踏萧照临的感情, 便纵使将红玉、金珠摘下, 意图用“责任”说服萧照临, 也不舍归还。
可是,可是
他知道萧照临也爱他,却从未预料过, 萧照临会因为这份爱,陷入极度的偏执。
——他便不能回答。
不爱,会直接伤害萧照临;爱, 会让萧照临更加偏执。
这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正如萧照临所说,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被一群人托举着活下去,所以,他会比常人更加在乎爱,更加在乎得到爱、拥有爱。
在茫然的无措中,谢不为垂在案上的手,触到了滚烫粘稠的烛泪,可痛的,却并非指尖,而是心头。
“你在犹豫什么。”案旁的烛火摇曳渐息,仿佛湮灭于萧照临晦暗的双眸,可其中,谢不为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照临摩挲谢不为咽喉的指腹一顿,随后,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脸颊,声调刻意温柔:“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才如此犹豫不决。”
他扬唇笑了笑,低声诱哄,可眼中的泪水却擦着谢不为的鬓角无声滴落:“只要你说爱我,明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谢家、东宫、哪怕以后的皇位”
萧照临的声音突兀地中断——是谢不为闭上眼,微微偏过了头。
明明动作微小,却彻底斩断了萧照临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怔怔地盯着谢不为,许久许久,突然,他猛地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强迫谢不为转回头,声音低沉,怒海翻涌,却偏偏笑着:“看我——”
谢不为长睫一颤,却没有睁眼。
萧照临一怔,声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晦涩:“为什么不看我!!”
他忽然双手撑在谢不为的两侧,俯身逼近谢不为的脸庞,胸腔起伏剧烈,遮挡住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光线。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谢不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我一眼有那么难吗?说爱我有那么难吗?!”
泪水顷刻如暴雨,从萧照临的眼中落下。
他突然沉默了一瞬,双臂却在微微发抖,声音起初如呢喃:“哪怕,骗骗我呢”
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崩溃,到最后,几近嘶吼:“哪怕真的不爱我”
“为什么不骗我!为什么不骗我!!哪怕你不爱我,只要你骗我一下,我就会信啊!”
谢不为终于睁开了眼,双眸也已是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依旧出不了声。
萧照临再次怔住了。
“轰”的一声,巨雷炸响,余声隆隆,一时之间,殿外躁动不断,是有人不停地惊叫躲藏。
可,萧照临却动也未动,仿佛未闻任何声响。
片刻后,他于嘈杂声中安静地直身,像是放弃了继续向谢不为追寻一个答案,然而——
就在谢不为也随之撑案而起的时候,萧照临却突然拾起案下一片碎瓷,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可他却没有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握住谢不为的双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再一起用力地抵在自己的心口。
“景元!”谢不为惊诧之余即刻抽手,却被萧照临锢得纹丝不动。
碎瓷已经完全陷入了萧照临的掌心,而距陷入萧照临的心口,也不过分毫,血肉模糊间,鲜血如泉涌出,流过小指上的银戒,浸透深黑的手套,最后如雨一般接连滴落,粘连住两人相叠的衣角。
闪电划过,只照亮萧照临的侧脸一瞬,却让谢不为看清,此刻,萧照临眼底的疯狂。
“你一定要走对不对。”萧照临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你一定要丢下我,对不对。”
碎瓷微动,划破萧照临心口的衣料,其下肌肤随之裂开。
“那就杀了我。”心口有血汩汩而出,可萧照临却是在笑,眉眼精致,笑意动人,“杀了我,把我的心也带走。”
“这样,我就可以永永远远不与你分离了。”
“景元——不要!不要!”谢不为不停地哭泣,不停地挣扎,却还是阻止不了碎瓷越陷越深,鲜血逐渐染透了谢不为的双手,手下温热跳动的触感越来越强烈,仿佛——
他真的攥住了萧照临的心脏。
这个认知使得他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那一刹那,梦中壁画再次浮现——这一次,简陋的宫室中,素白的毛毡上,似乎正在安睡的男子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
是萧照临!
他的衣饰依旧华丽,神情依旧安详,而左胸之处的漆黑空洞也依旧存在。
——萧照临的心不见了!
霎时间,梦中与现实的血腥味竟汇聚交错,一齐从身体深处涌出,谢不为再也忍受不住,他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04章 得偿所愿 他想要的不是如今的生离如死……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 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突然,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滚烫、灼痛, 却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 重新获得自由。
“太医说谢公子这段时日过于劳心劳神, 以致心脉虚弱, 哎, 回去之后,除了日日侍候汤药外, 切记万不能再让谢公子多思多虑, 不然——”
“不然如何?!”
“”
谢不为没有听清那句回答,只听到须臾之后, 提问之人便开始低声哭泣。
那哭声越来越哀切, 也越来越熟悉, 片刻后, 谢不为终于分辨出, 那是阿北的声音。
“阿北——”
谢不为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之感,却助他彻底摆脱混沌, 慢慢睁开了眼。
透过床帷,他看见阿北和张邱正从屏风后大步奔来。
阿北率先占据床头,跪坐下握住谢不为纤细的手腕, 吸鼻低泣道:“六郎,六郎,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胡言!”稍稍落后的张邱听得两眼一黑,也顾不得谢不为还在场,立刻低斥道,“谢公子人中龙凤,贵无可贵,定会长命百岁!”
“可你刚刚说”阿北诧异回头。
“好了。”谢不为重重喘出一口气,微微抬首,焦急询问道,“景元呢!景元在哪里!”
此刻,他并不在意阿北为何会出现在东宫,也不在意张邱究竟对阿北说了什么,只想起,陷入黑暗前,所经历的可怖之事——温热黏腻的触感、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恐惧与绝望,都再一次涌上心头。
“太子殿下无事”张邱俯下身,刻意放轻了声音,似欲保持与以往相同的语调,可尾音的颤抖,却使得一切都欲盖弥彰。
即使已过了三日,但那时血腥的景象,仍令他心有余悸。
那天,在听到萧照临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后,张邱便立即领人闯入正殿——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殿外的灯火照破了殿内的昏暗,也将殿内的狼藉照得更加骇人。
萧照临半跪在地,死死抱着双眼紧闭的谢不为放声悲号,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叠的衣袍下流出,血腥味更是浓重到似乎误入人间炼狱
张邱止住了回忆,也并未再透露更多关于萧照临的现状,只在安抚之后,隐隐叹息道:“贵府的犊车已在宫门外等候,谢公子身子好转之后,便可直接回府。”
“回、府?”谢不为似乎陷入了迷茫,但下一刻,他便明白,张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照临允许他离开。
心头一坠,好像失去了什么。
可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不,不是,他想要的不是如今的生离如死别,而是,而是而是什么呢?
谢不为苦笑了一声,他不想伤害萧照临,可到头来,却伤得最重、最深。
阿北似乎察觉出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六郎,别别伤心,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张邱难得肯定了阿北的话,颔首道:“谢公子莫要多想,太子殿下只是不想”他叹息,“奴多嘴,总有一日,谢公子会明白的。”
谢不为不想再去猜测张邱的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他怔愣了许久,之后,又再次问道:“景太子殿下当真无事吗?”
张邱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当真无事,还请谢公子放心。”
谢不为勉强勾了勾唇,双唇便愈来愈痛:“好,那就最后一次劳烦张常侍为我安排——”
他望向了窗外:“我现在就回府。”-
“六郎,为何这么着急回府。”阿北搀扶着谢不为,慢慢地走在宫道上。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青石相接处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谢不为看过去,看到自己模糊身影映在水洼中,碎成了无数个。
有风从宫檐下吹来,他心头一颤,好像风化作了刀,穿心而过。
谢不为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留,只一步一步向宫门走着,但在即将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
“六郎,怎么了?”
他感到一道视线,在他的身后。
他想要回头,却只是攥紧了手:“没什么,继续走吧。”-
“自太傅离开后,主君便很少回来,听说是一直在外应酬,夫人则是去了城郊长住,女公子也在不久之后回了会稽,只有五郎一直住在府中。”
刚回谢府,便撞上五六个侍从聚在回廊角落嬉笑博戏,阿北连忙上前驱赶了他们,再回到谢不为身边解释道:“可五郎从不管内务,时间一久,府中上上下下便懈怠了许多。”
谢不为并未在意,只在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稍稍愣住了。
——他的房间似乎大了许多。
可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房间自然不会变大,令他产生这个错觉的是夕光落幕的阴影、是陈设落灰的黯淡、是他离开谢府近三个月的时间、是他内心的迷茫与孤独。
天气依旧炎热又潮湿,可谢不为却打了个冷颤。
“去温壶酒来。”
在阿北听命转身后,谢不为又突然提了另一个要求:
“我要见他。”
第205章 痛不欲生(加400字) “……
一阵脚步声, 从回廊尽头传来,院中风过沙沙,配合着脚步声,竟有几分宁静之感。
脚步停在了房外, 衣袍簌簌, 珠帘泠泠, 他推门而入。
灯火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未有丝毫改变,就连那双澄澈的琉璃目, 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冷夜似的, 就这么静静看着室内之人。
“谢席玉。”谢不为一手执杯, 一手支颌,同样静静看着来人, 只是双眼迷离, 似有微醺,“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说完又轻笑, 双眸微垂, 长睫落在眼下, 留下一道寂寥的阴影, 嘲讽似的:“也对, 你一直都是这样冷心冷清,怎么可能会有让你感到意外的事呢?”
“你不能喝酒。”
谢席玉终于走近,却没有坐下, 而是停在谢不为面前,颀长的身影将谢不为完全笼罩。
谢不为似觉好笑,挑眉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了。”下一瞬, 便仰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又再提壶自斟。
冷霜似的月光溢进窗来,酒斟得太满,沿着谢不为凝玉般的手,一滴一滴落到案上,映出了谢不为即使在暖色灯火下,也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咳咳。”突如其来的咳嗽令谢不为不得不放下酒杯,掩住了唇,眼中咳出了水光。
谢席玉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你坐下!”谢不为有些恼羞成怒,他抬起头,蹙眉瞪着谢席玉,“非要挡我的光吗!”
“六郎。”突然,阿北探进头来,苦涩的药香也飘进室内,“药熬好了。”
“我现在不喝!”
谢不为横眼扫过去,却见阿北在谢席玉的示意下,蹑手蹑脚地将药碗交给了谢席玉,再一溜烟地跑出去,噔噔蹬,很快不见了身影。
谢席玉在案前坐下,身上的淡香与药香交融,竟无比的和谐,倾身将药碗送至谢不为唇边的动作也无比流畅,像是——曾做过无数次。
谢不为来不及思索这吊诡之处,只忙着扭过头,避开了谢席玉的手,蹙眉更紧:“我说了,我现在不喝!你又在多管什么闲事!”
谢席玉的手一顿,似是愣住了,但旋即,便将药碗放到了案上,随后敛袖正坐,与谢不为隔开了一案的距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谢不为的身上移开。
谢不为这才重新看向谢席玉,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要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他格外凝神注视着谢席玉,似是不想放过谢席玉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明日,我便要去荆州了。”
谢席玉坦然迎着谢不为的视线,神情未有一丝变化。
“我猜,你一定想说,‘不要去’,对不对?”谢不为轻呵了一声,明明语气是轻蔑的,但头却歪了歪,便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懵懂,倒像只是单纯好奇,并无其他意图,“因为你之前总是,不要我这样、不要我那样。”
谢席玉依旧神情淡漠。
谢不为静了一瞬,收回一切多余的表现,胸口却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捏紧案上酒杯,因微微震颤而溢出的酒水流入了他的掌心,冷冰冰的——不知何时,酒已经凉了。
他咬着牙,凝视谢席玉琉璃一般的双眸:“为什么这次不说了,为什么这次不阻拦了,你不是每一次都会阻止我做一些事吗?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呢!”
“为何一定要去?”像在纵容谢不为不该有的好奇心,谢席玉终于淡淡出声。
谢不为一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会问出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将掌中酒杯再次饮尽,冷酒入喉,却炙烫如刀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似有泪水滴落,可当他再抬起头,却不见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只是声音格外沙哑:
“我好像醉了。”谢不为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醉了也好,醉了,那些不能说的话,就可以说出来了。”
他从谢席玉身上移开视线,侧首看向窗外近乎圆满的月亮,声音很轻,却显得邈远:“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天生感情淡漠,不然,怎么会对除了……她以外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就好像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不知自己该扎根何处。”
谢不为笑着叹息了一声:“很累,其实很累,因为要每时每刻都装得像个正常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这些情绪,从来都是缥缈的,好像……隔了一层纱。”
他微微垂下双目,看着案上残酒倒映出的月亮,声音近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原以为,我还是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却没想到——”
谢不为陡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谢席玉身上:“有人告诉我,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他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些,似乎真的很开心:“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我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本能的情绪,就好像,一颗种子,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土壤。”
谢不为仍是看着谢席玉,可目光却逐渐涣散,声音也逐渐低沉:“于是,种子开始生根、开始发芽,慢慢成长,它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视线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它看见了更多……”
“……更多人、更多事,它看见,临阳城中被压迫的百姓,看见弋阳那些被迫落草为寇的庶民,看见鄮县被困在孤城中沦为人食的女人、稚子,看见——”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痛苦:“看见即将到来的战乱。”
谢不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我不能视而不见!”
“这片土壤并非安乐乡,这处人间也非太平世。门阀之乱,乱内政、乱外军,残害百姓、葬送故土,即使我不能除其痼疾,也要尽我所能,为天下人,争一条生路。”
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完了全身的气力,谢不为已不能坐直,只能用手撑在案上,不让自己的视线坠落:
“说来有些可笑,原本叫你来,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一定知道一些……”他眉头轻皱,似乎是在苦恼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些不能让我知道,却又关于我、乃至我身边之人的事。”
谢不为摇头笑了笑:“现在想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知道了……”
他面上笑意收敛,随后平静地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我也不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唯有灯火与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
“不为……”
忽然,谢不为听见了谢席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可下一瞬,声音便突兀地淡了下去,只能看到谢席玉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想凝神去听,但脑中却骤然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彻底淹没了所有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脑中炸开。
——痛不欲生。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头,又拼命地摇头,试图摆脱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可却只是徒劳。
顷刻间,酒杯滚落、药碗倾覆、木案倒塌。
他痛苦地摔在席上,挣扎、喊叫:“好疼!兄长——好疼,我好疼!”
熟悉的淡香紧紧包裹住了他。
有什么递到他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甚至,弥漫至脑海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道丝线般的血痕一闪而过。
……
许久之后,痛苦渐渐消散。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谢席玉的怀中,却丝毫想不起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趁着一点醉意,将心底压抑已久、又不知该对谁诉说的话语,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顺着洒落在谢席玉衣襟的月光往上看,看他的脖颈、下颌、薄唇、鼻梁,最后看到那一双在月光下更显澄澈的琉璃目——即使与他目光交错,也依旧平静、淡然。
一股莫名的恶意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席玉能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永远置身事外,冷静地俯视一切。
“谢席玉——”他轻轻叫了声。
那双琉璃目中的瞳孔轻轻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谢不为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攥住谢席玉的衣襟,艰难地在谢席玉的怀中微微坐起身,将下巴搭在了谢席玉的肩头。
淡香瞬间驱散了仍萦绕在他唇齿鼻尖的血腥味。
随后,他松开手,却抱住了谢席玉的脖颈,侧过头——极为暧昧的距离,几乎鼻尖相对。
谢不为眼睫微垂,错开谢席玉的视线,看向谢席玉的唇。
“谢席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哑又暧昧。
终于,他感受到了谢席玉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呼吸也稍稍快了起来。
他轻笑出声,微微抬起头,即将吻上——
双唇却擦过谢席玉的嘴角,贴上谢席玉的耳边:
“……我讨厌你。”
第206章 逆流而行 闪着寒光的箭镞——……
“兄长——”
淡香远去, 那抹浅蓝色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谢不为心头一坠,猛然惊醒。
天光入眼。
“六郎。”阿北闻声而入,跑到谢不为的床边, 眼含担忧, “你又被梦餍着了吗?”
谢不为喘息未定、薄汗未干, 即使听到了阿北的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帷帐上一团团繁复的暗纹, 看它们聚又散、散又聚, 如此过了许久, 暗纹才终于完整地映入眼中。
他侧过头, 叫住了正要出门喊人的阿北:“谢席玉呢?”
阿北这才惊魂初定:“五郎、五郎他昨夜一直待在这里,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又问, “六郎刚刚是梦到五郎了吗?可, 怎么喊五郎兄长?”
谢不为缓缓坐起,手撑在眉心按了按, 试图回忆思索, 可只要凝神, 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反复尝试数次之后, 也依旧如此,便只能作罢。
“行李收拾好了吗?”谢不为放下手,“还有出城的车与去江陵的船都安排了吗?”
荆州所治是为江陵, 而江陵毗邻长江,陆路崎岖,水路却发达, 且盛夏炎热,走水路也会更加舒适。
“行李收拾好了,车与船也有人安排好了。”
谢不为没在意阿北言语里的含糊是在替谁隐瞒好心,只点了点头,便要起身更衣。
“六郎——”阿北突然蹲在谢不为身前,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这次,也带我去吧。”
阿北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府里越来越冷清了,现在,就连慕清连意他们也要跟你去荆州,这样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该有多无聊啊!可能、可能我会憋出病来的!”
再举起一手,三指并拢,信誓旦旦:“再说了,带我去也很有用处的!慕清连意终究是武士,哪里懂得照顾人,你身子不好,只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带我去,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谢不为犹豫了一瞬,他此去荆州如同深入虎穴,前路未知、危险重重,这才不得不带上慕清连意,而阿北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他又并非一定需要人照顾
“六郎、好六郎,你就答应我吧,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从小到大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但又转瞬消退。
谢不为被迫停止追忆与阿北的从前,却也再说不出拒绝:“好,但江陵不比京城,更不比府中,定要万事小心。”
阿北喜不自胜,连忙跳起来保证:“六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谢不为见此情状,难得真心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在喝了药之后,谢不为与阿北、慕清、连意三人一起乘车往西城门而去。
一路顺遂,只当将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谢不为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单独下车,对着隐秘处,轻声唤道:“流风,回去吧。”
流风,东宫暗卫首领。
“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他比我更需要你,也是替我守在他身边。”
话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将近巳时,太阳已完全升至高处,大地快速升温,热气蒸腾,谢不为只是站着,便开始浑身出汗、不适,连带着鬓角都一跃一跃地作痛。
他眉心紧蹙,声音更加虚弱:“流风,不要让我烦心。”
忽然,路边树梢无风自动,有暗影乍现乍隐。
谢不为终于松了口气,稍怔之后,收回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城,却没有停留。
马车重新前行。
越近城门,便越喧嚣——路边人群如云、车马如流,却只有进城一个方向,正是百姓商户入城经营谋生的时刻。
马车逆流而行,缓慢、却坚定,惹得不少人注目、猜想。
而当即将出城之际,不知为何,原本拥挤的人群车马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又安静地目送这辆独自逆行的马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风清冽,水汽清爽。
阿北从船舱中钻出,跑到了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好舒服呀!”再回头,“六郎,你也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吧!这样兴许你会好受些。”
这是前往江陵的第五日。
荆、扬相隔两千里水路,荆州到扬州是为顺水,只需两三日,扬州到荆州则为逆水,便需四五日,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今晚谢不为一行便将抵达江陵。
谢不为稍稍掀开船帘。
天空澄澈,江水清新,共同映着两边的青山,这本该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图景,可夏日的阳光实在太过猛烈,如同一柄柄金色的剑,穿透蓝天碧云,炙烤人间大地,热浪滚滚,融化山峦成飘带、融化江水成碎金。
船行驶了五日,谢不为便不适了五日,燥热、潮湿、颠簸路途上的一切,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刻便越来越少。
谢不为放下帘子,闭上了眼:“不必了”
话音未落,又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水流湍急,颠簸剧烈,仿佛被卷入了水中漩涡。
谢不为猛地睁开眼,向外看去,明明隔着遮光的船帘,但外头的火光竟比金色阳光刺目,传来的热气也比白日温度滚烫
如同被一圈烈烈燃烧的火紧紧包围住了。
谢不为顿时一凛,在阿北和慕清连意的搀扶下走出了船舱。
一艘巨大如山峦的战舰出现在眼前,谢不为微眯了眼,视线穿过眩目的火光,抵达战舰甲板。
只见烈火之后,站满了身穿甲胄的军士,神情肃穆,军容严整。
忽然,摇曳的光影之中,掠入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军士们纷纷退后,谦卑恭敬地护在来人身侧。
颠簸停息,战舰与小船只隔咫尺。
谢不为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剑眉入鬓,眸光锐利,深黑色的袍袖被江风吹得猎猎,寒意凛冽。
而那人在与谢不为视线交错的瞬间,竟勾唇一笑,但下一瞬,便反手接过了身侧军士递来的大弓。
闪着寒光的箭镞——
正对谢不为。
第207章 杀意再起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空中传来阵阵唳鸣, 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鹰隼盘旋于江面之上。
火光映在鹰眼中,起初,像一道红色的高墙,将战舰与船只在漆黑的江面上泾渭分明地隔开来;
但之后, 随着战舰逐渐逼近, 火光也愈燃愈烈, 便像是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垂涎地凝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船只。
烈火之后,弓弦越来越紧, 千钧一发。
然而, 谢不为却按住了慕清连意即将拔出的剑, 不退不惧, 独自上前。
那一瞬间,箭镞的寒光直直射入他的眼中, 却化作了比冲天的火光还要明亮的光点。
——大若山峦的巨兽, 与独自迎着腾腾杀意、不肯后退一步的渺小的人。
黑衣之人剑眉微动,眸光愈暗, 扣弦三指迅速张开, 箭镞如暗星刺穿烈火、划破黑夜——
惊起的冷风却只是擦过谢不为的鬓边。
“噗通”一声闷响, 船沿边、水面下, 一尾青鱼应声翻滚了两圈, 便彻底失去了生机,江水溅到谢不为赤红的长袍上,留下了点点深色, 像暗红的血。
几乎是同一时刻,空中的鹰隼纷纷俯冲而下,分食青鱼, 火光映得江面通红,一时竟有血浪翻涌之感。
可其中,却有一只鹰隼不同,它并未贪食,而是精准地衔住了那支即将沉入江水的箭,然后振翅越过烈火,停在了黑衣之人的肩头。
血与水顺着箭镞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黑衣之人的袍袖,但那人却浑不在意,施施然将手中大弓交给身侧军士后,便转身离开了战舰甲板。
“咚——”阿北双腿一软,往下一栽。
而慕清连意紧紧握着剑柄的手,也皆失力松开。
谢不为闻声回身,见此情状却只是挑眉一笑:“人都走了,怕什么?”
瘫在甲板上的阿北这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指着渐远的战舰:“六六郎,那个人是谁?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箭对着你!”
犹带血腥的江风掠过谢不为的鼻尖。
他回过头,颠簸之中,火光已微小如一粒,滚烫的热气也随之远去,后知后觉的冷意便迅速爬上了后背。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丝铁锈味漫上咽喉,但他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再状若无事般,轻声答道: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一夜惊险过后,白日,谢不为一行人终于顺利登上了江陵的岸口。
此次江陵之行,谢不为所领之职是为荆州司马,而通常来说,司马一职并无固定职权,只是作刺史顾问而已,换句话说,荆州司马的日常工作,就是跟在荆州刺史身边。
所以,身为荆州司马的谢不为在将任职书交给州府后,还必须主动拜会顶头上司——荆州刺史,桓策。
对此,阿北大为不赞同,他几乎是扑倒在谢不为的脚边,紧紧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角,放声干嚎:“不行啊,不行啊,六郎,他昨夜可是想杀了你啊!那你现在去见他,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连意也赶忙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六郎,桓策此人阴狠毒辣,我们还未搞清楚昨夜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怎么能现在就去见他?”
说完,瞟见站在另一边的慕清似乎没有立即表态的意思,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拳狠狠搡了慕清一下:“你也说句话呀!”
谢不为见状,倒真将视线转向了慕清,玩笑似的,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吗?”
慕清神色未动,还是平时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奴并无意见,只知道,六郎想做什么,奴与连意便会尽力助六郎做成什么。”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见,只剩下一片犹呈病态的冷白:“那就慕清陪我去桓府吧。”
自桓策接任荆州刺史以来,就从未住过州府,而是一直住在桓府之中。
再对阿北与连意,声音稍沉,再不容抗拒:“你们留下,收拾州府里的院子。”说罢便带着慕清往桓府而去。
出乎预料的是,见到桓策的过程堪称十分顺利,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通传都不需,像早有准备似的,桓府的管家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便直接引谢不为往府中后院而去,只是不许慕清继续跟随。
在穿过重重廊院后,谢不为在桓府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静谧的亭子前。
昨夜之人仍着一身黑衣,正坐在亭中石案前喝茶,好像喝的还是热茶?
谢不为看着从茶盏中不断腾出的袅袅白雾,眉心一跳。
此座亭子虽处假山之上、水池之旁,犹如隐在深山之中十分凉爽,但彼时正处盛夏正午,炎日高悬,他只走了不到两刻,便浑身出了一层的汗,这桓策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喝热茶?
不过,分心只须臾,谢不为便压下了所有心思,拾阶登上假山,步入亭中,对着桓策躬身稍拜:“新任荆州司马,陈郡谢氏谢不为,拜见使君*。”
桓策的目光落到了谢不为身上,没有了烈火的阻隔,他的视线便只剩冰冷,却仍勾唇笑了笑:“谢公子——”
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公子真是好胆识,竟敢来我江陵。”
一声唳鸣再起,打断了谢不为的反应。
昨夜见过的那只鹰隼突然从亭外飞了进来,扇动的羽翅吹得谢不为宽大的袍袖不断飘动。
桓策抬臂接住了那只鹰隼,唇边笑意不减,但眸光却莫名更加冰冷:“我从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只问谢公子一句,谢公子究竟为何而来?”
袅袅白雾随着微微清风交缠在谢不为与桓策的眉目之上,谢不为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能感觉到,在桓策话落的那一瞬间,有重重人影如鬼魅般隐入了假山之中。
杀意再起——
作者有话说:*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第208章 杀父仇人 “为化干戈而来。”……
话落风起, 桓策肩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鹰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锐利、森冷,与之对视,难免不寒而栗。
可——
谢不为反倒正色, 他缓缓上前, 眉目之上的白雾消散, 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虽面色苍白,眼下淡青, 但瞳仁微动间, 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阳光还要明亮:
“为化干戈而来。”
声落之时, 清风忽疾, 恍惚有万叶千树,迎风作响。
桓策剑眉压下, 眸似鹰目, 看谢不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却偏偏神色自若, 端立亭中, 不卑不亢, 又身着耀目的赤红长袍, 便仿似一枝风雪中傲然不败的梅花, 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为他所说的那一句“化干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视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末, 轻笑了一声:“化干戈?”又一叹,“我谯国桓氏与你陈郡谢氏之间的干戈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不为, 眸中多了一丝玩味:“那你是觉得你叔父当年做错了,所以现在来向我求和,是吗?”
谢不为神色未变:“太傅当年并未做错。”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动。
“我今日所为,正是与太傅当年一样,都是为了化天下之干戈。”
“天下之干戈?”鹰隼振翅飞到栏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盏晃动,白雾愈浓。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白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风声里,也听不清彼此的气息。
谢不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却依旧一动未动,直到白雾散去,桓策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双锐利如鹰目般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谢公子——”桓策拖长了音调,便使得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说来不巧,我曾偶然听闻过一些有关谢公子的传闻,道是谢公子风华绝代,京中权贵无不倾慕。”
他抬起手,似欲触碰谢不为的脸颊,却在最后关头,只用尾指轻轻挑起一缕垂在谢不为肩头的长发,气息浅浅擦过谢不为的额头:
“今日一见——”
桓策言语、动作中透露出的暧昧之意几乎浓到将有实质,换做一般人被如此对待,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深感羞惭,要么与之一拍即合,顺之从之。
可谢不为却依旧无甚反应,神情淡然、目光澄澈,微微仰首,静静地看着桓策的一举一动,像是早有所预料,便有所准备,不过是在等待验证心中的想法罢了。
桓策似乎也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想法,却也不气不恼,缓缓放下了手,方才的轻佻、暧昧便立即随之收束: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果真不可全信。”
桓策侧过身,走向栏杆,他虽不再看着谢不为,但那只鹰隼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桓策站定栏杆前,眺望在阳光下闪烁如银带的江水,谢不为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桓府就建在离长江岸口不远的地方。
“桓某从未想过,谢公子竟志在化天下之干戈。”
“可口说总是太轻——”他突然转过身,目光与鹰目一齐落到谢不为身上,勾唇一笑,“那就劳烦谢公子,证明给我看吧。”-
回到州府里的院子之后,一连七日,谢不为都闭门不出,只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夜以继日地翻看江陵乃至荆州的地方文书。
这可将阿北与连意着急坏了,连番上阵劝说谢不为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可谢不为总是耳朵听到了,点过头之后,依旧我行我素地沉溺于堆如山高的文书之中,若不是阿北与连意天天求着哄着,恐怕谢不为连一日三餐与汤药都不会记得。
这日,阿北终于又得了一个借口,这次不仅伙同连意,还强硬地拉上了慕清,推开书房的门,一起凑到谢不为的案前。
阿北与连意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次,谢不为见他们进来,竟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还拿起一旁的羽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因房中炎热,州府又不比在自家府中,冰块供给极少,所以谢不为便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锦带束了起来,斜斜垂在肩前。
虽依旧有些病态,却莫名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悠然自得的飘逸之感,两厢结合,竟美得恍若天宫月仙。
阿北三人当即愣住了,还是谢不为轻轻用羽扇点了点阿北的额头,微微笑道:“何事?”
阿北这才回过神,忙膝行至谢不为身侧,殷勤地接过羽扇,替谢不为扇风:“六郎,又有世家派帖请你与宴了。”
连意也赶忙跟上,拿过另一柄羽扇,在另一边替谢不为扇风,再自然而然地接过阿北的话:“而且啊,这次还是徐氏!”
阿北与连意说的是这七日来,江陵士族对谢不为突然“空降”的态度。
因着桓策向来不接纳任何朝中之人,更何况谯国桓氏与陈郡谢氏之间的仇怨几乎天下皆知,便即使谢不为侥幸入了江陵的地界,他们也猜测不过三日,谢不为定会暴毙在州府。
然而,三日之后,谢不为不仅好好活着,还似乎步入了正轨,整天忙于公务,即使只是在看一些用于交接的文书,但却代表了桓策接纳、或者说至少是容忍的态度。
这下子,江陵士族便不得不对谢不为另眼相看了,不管抱有何种心思,陆陆续续地,有一些世家开始主动邀请谢不为参加当地的宴会,只不过谢不为实在忙得头都不能从文书里抬起来,便教阿北他们直接回绝了。
而连意所强调的徐氏,便是江陵士族中名望最高的世家。
江陵不似魏朝其他郡县,地方士族或皆为北来士族,或北来士族与本地士族共存,而是除了谯国桓氏以外,只有本地士族。
其中,徐氏、柳氏、林氏三族势力最强,又以徐氏名望最高,隐有一呼百应之势。
谢不为挑了挑眉:“徐氏?”
阿北看谢不为难得这么肯接话,赶紧继续道:“是啊是啊,正是徐氏的管家亲自来送的请帖呢!虽说我们陈郡谢氏不必将这些江陵世家放在眼里,可毕竟我们现在人在江陵,若是连徐氏的面子都不给,怕是之后会有一些麻烦。”
谢不为似笑非笑,睨着阿北:“谁教你这么说的?”
阿北顿时泄了气:“是连意,好了,我好不容易才背会了这些利害,六郎你就不要揭我的底了。”
连意跟着笑了起来:“我就说,就算这些话让给你与六郎说了,六郎也不会觉得是你想出来的。”
阿北瞪向了连意,两人作势又要打闹起来,这时,慕清却突然开口:“六郎,徐氏的宴会要去吗?”
阿北与连意瞬间安静下来,连手中的羽扇都忘了继续打,只眼巴巴地望着谢不为。
谢不为环视他们一圈,又故作高深地沉吟了一会儿,将阿北与连意的期待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自然要去。”
阿北与连意立即欢呼:“六郎终于愿意出门了!”
欢呼才止,连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连连对阿北使眼色。
阿北接收到后,怔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哦还有,六郎,连意让我问你哦不,是我想问你,你这些天,这么辛苦地看这——么多文书,是为了什么呀?”
阿北与连意问得诚恳,但谢不为不仅没有正面回答,还像是临时起了别的兴致,没头没尾地对阿北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的‘杀父仇人’突然接近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阿北根本没有心思多想,顿时愤愤不平起来:“那我一定立即杀了他,替父报仇!”
谢不为点点头,再对连意:“那你呢?”
相对于阿北的脱口而出,连意则稍稍思索了一下,再略显谨慎地回答道:“如果对方不是为了寻死,那么,就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我会先观察他的目的,之后,再寻机会杀了他。”
谢不为颔首,却仍不置可否,再移目看向慕清:“那你是怎么想的?”
慕清恭敬地答道:“奴没有想法。”却在短暂的停顿后,又突然继续道,“但奴可以斗胆猜测六郎的想法。”
谢不为饶有兴趣:“哦?”
慕清眉目低垂,愈显恭敬:“如果‘杀父仇人’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那这个目的一定是超越仇恨本身的,而且,被接近者也一定是达成这个目的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那么,与其直接杀了这个人,还不如借此机会,将这个人化作一柄无往不利的刀,用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谢不为拊掌而笑:“慕清啊慕清,看来是我从前小看了你。”
面对谢不为的夸赞,慕清却并未再接话,而只俯身稍拜,再默默退至一边。
在听完慕清的回答后,阿北还是不明白,眉头便皱得快要比山高,而连意则是有些似懂非懂,犹豫一瞬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六郎,你是要做桓策手里的刀吗?”
谢不为笑了笑:“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阿北赶紧问道:“各取所需?那六郎你的需求是什么?桓策的需求又是什么?”
谢不为竖起食指,送至唇前,略带神秘地“嘘”了一下。
就在此一瞬,窗外黑影一闪,似有鸟雀扑棱飞过。
谢不为这才指了指案上的一卷文书,清眸之中似有波光粼粼:
“都在这里了。”
第209章 门阀之弊 “如今天下,哪个世家不如此……
“轰隆——”
徐氏的侍从为谢不为拉开了门, 堂内的灯火泼到了谢不为的脚下。
他迈步而入,灯火便如渐涨的潮水,一层一层涌了上来,慢慢地照亮了他的全身。
原本觥筹交错的宴会霎时静了, 满座衣冠的目光都随着灯火聚集到他的脸上。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喟叹之声,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水, 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堂内众人纷纷相顾低语,或赞姿容, 或赏风度, 或讨论来历, 或猜测身份
直到, 座上之人轻咳一声,众人这才收敛, 略有噤声, 但目光却不舍移开,依旧追随着谢不为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着谢不为未有任何犹豫, 在进门之后, 便直直向座上徐氏家主走去, 身后还跟着三个硬闯入的侍从——显然来者不善。
座上徐氏家主徐罡的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却在瞬息之后, 轻轻放下手中酒杯,止住了即将冲到谢不为面前的徐氏护卫,再淡看谢不为, 沉声道:“这位便是谢公子吧”
他一壁示意身侧独子徐盛离座迎客,一壁继续道:“早有听闻陈郡谢氏乃世家名门,不说其他, 只说礼节风度,便当属今世第一流,却不知”他一哂,“谢公子竟不拘于此,倒是年少风流得很呐。”
相对于谢不为的“失礼”,徐罡则表现得十分恪守世家礼节,只是目光不免倨傲,言语也不乏嘲讽。
而其独子徐盛则完全不掩怒气,来到谢不为面前,高声叫嚷道:“我徐氏好意邀你赴宴结识江陵世家,却不想,竟得了个恩将仇报,谢公子要是看不起我们,不来也就罢了,何必带人闯入,坏了大家的兴致。”
徐盛话一落,旁座众人的目光便或多或少显出了几分不悦,议论再起,多有附和:
“是啊是啊,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不少世家都曾邀请过这位谢公子参加宴会呢,连柳氏、林氏也在内,但他却推三阻四一个也没答应,可见当真是看不起我们!”
“呵!黄口小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纵使陈郡谢氏是京中名门,可他现在人在江陵,又岂有任他放肆的地方?!”
“我看呐,徐家主何必如此礼待,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也好让他知晓,我们江陵士族也非软弱任欺之辈!”
但在如此群情激愤的状况下,谢不为却不慌不乱,神情淡淡,拿出了一卷文书,交给身后慕清。
只见慕清接过后,如入无人之境般,瞬息之间,便绕过了徐盛与一干护卫,将文书放到了徐罡面前案上。
众人又霎时静了。
谢不为这才扬唇笑了笑:“家学所教,首为‘在其位,谋其政’,我此来江陵,并非是为了以谢氏子弟的身份结识诸位江陵士族,而是任荆州司马,为刺史分忧。”
“为刺史分忧。”面对谢不为的不按常理出牌,徐罡很快镇定下来,他先是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再抬手捋须道,“这么说,谢司马是为了公务而来?”
谢不为颔首:“正是。”
“可今夜乃我徐氏私宴,谢司马若想与我谈公务,烦请明日再来。”徐罡振了振袖,一旁的护卫便迅速向谢不为围聚过去,“请吧——”
“铿锵”两声,慕清与连意当堂拔剑,一人剑指徐罡,一人则护在谢不为身边。
剑光如寒芒,杀气逼人。
徐氏护卫皆被震住了,竟不敢上前,而堂内世家子弟见此情状,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纷纷起身逃窜,一时竟如鸟兽散。
不过片刻,堂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一行与徐氏一干人等。
在徐氏众人愤恨的目光下,谢不为却缓缓走至徐罡座下首位,敛袖入座后,再抬眼重新看向徐罡,面上笑意不改:
“现在,可以谈公务了吗?”
徐盛气急,目眦欲裂,当即想要指挥护卫与慕清连意血拼,却被徐罡扬声呵住:“都退下!”
“父亲何必惧怕——他要是敢伤害您分毫,我定教他走不出府中半步!”
“逆子!退下!”徐罡猛一拍案,厉声斥道。
徐盛心有不忿,却又不得不领着护卫退出堂中,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谢不为一眼。
谢不为忍不住掩唇笑道:“令郎果真孝顺啊。”
徐罡看了一眼依旧横在自己脖前的剑刃,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倒也没想继续调侃徐氏的“父慈子孝”,却耐不住徐罡实在见不得谢不为如此得意,冷言提醒道:“谢司马如今可是在我江陵,就算今夜安稳过去了,却不知后头还能有几个好时日。”
谢不为依旧笑着,但当灯影晃过他的眼睛,其中却有几分晦暗浮现:“徐家主不是不明时局之人,应该知晓,若我在江陵没有几个好时日,那恐怕徐氏在陈郡谢氏以及朝廷那里,也不会再有几个好时日了,对吗?”
他略一挑眉:“还是说,徐家主觉得,刺史会站在你那一边?”
徐罡气得双唇抿紧,胡须乱颤,半晌,才继续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都不要忘了,你谢氏与桓氏之间可是有着血海深仇啊,何必将事情做绝?”
谢不为笑而不语,须臾,命阿北上前替徐罡展开案上文书:“还是谈谈正事吧。”
“三年前,徐氏曾上报州府,要扩建邬堡,大小为百亩,可结工后,徐氏邬堡却大了五百亩不止,不知这多出的四百亩,是从何而来?”
徐罡面露不解:“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还请徐家主好好回忆回忆。”谢不为打断了徐罡的疑惑。
慕清的剑又近了一分。
徐罡双手攥紧,过了许久,才冷声道:“不过是几户平民无力耕种自家的耕田,便卖给了我们徐氏。”
“卖?确有此事。”谢不为点点头,可转瞬便话锋一转,“那亩价几何呀?”
徐罡似觉谢不为是在故意戏弄他,不由得怒声道:“谢公子何必拿此等小事羞辱我,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小事?”谢不为眉目一沉,“徐家主觉得这是小事?”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徐罡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罡:“你说的小事,是你们徐氏以微薄的价格,强买平民的良田,在逼得他们毫无生路之后,又强迫他们卖身为奴,供你徐氏驱使!”
徐罡面色白了又白,却又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如今天下,哪个世家不如此?就算将此事摊到明面上,也并非我徐氏一族之过!”
他冷哼:“恐怕你们陈郡谢氏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谢不为未与徐罡争一时之长短,只冷笑一声:“我是不能如何,但我可以上报刺史,让他裁决处置。”
徐罡顿时恍然大悟:“你如此大动干戈,便是为了让那桓氏小儿师出有名”他说到此,双眼睁大,颤着手指向谢不为,“你竟不顾家族仇怨,与那桓氏小儿勾结到了一起?!”
谢不为背过身,扫过堂外重重人影:“徐家主说错了,桓谢两族,仇怨深重,我如何能冒大不韪私自与桓氏交好,不过是我身在其位,而谋其政罢了。”
徐罡连连嗤笑,整个身子也放松下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不过也是为了心中私欲罢了,说吧,你想如何?”
谢不为并未纠缠徐罡的恶意揣测,他侧过身,斜睨徐罡,堂内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便纵使身姿单薄,却威势不减:
“我并不想见江陵动乱,也相信,徐家主也不愿见此,便请徐家主与其他家主一起,自请廷议,与刺史商谈解决之策,如何?”-
在回州府的马车上,阿北眼巴巴地瞧了谢不为好一会儿,又看车外连意没有开口的意思,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六郎,你今夜这么威风,是为了什么呀?”
谢不为靠在软垫上,懒懒地看了阿北一眼,神情倦怠,却不吝为阿北解惑:“这便是白日与你说过的,与桓策各取所需。”
阿北挠了挠头:“这就是桓策的需求吗?为了要回那些平民的地?”
谢不为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是也不是。”
“桓策虽是荆州之主,却因江陵士族团结一致,而不能完全压制,难免多被掣肘。时日一长,若有不当之处,甚至会落入下风,为江陵士族的傀儡,这是桓策绝不愿见到的局面,所以,便必须削弱或者限制江陵士族的势力,保证他们都处在桓氏的控制之下。”
“而邬堡,便是士族最主要的势力所在,也正如那徐罡所说,压价圈地、兼并良田、逼民为奴是几乎每一个世家为了发展自身势力都会做的事,这便是门阀之弊,所以只要找到他们作恶的证据,便能师出有名,让桓策凭借军力,光明正大地削减他们的势力,纵使世家的府兵、部曲再多,也难敌祖将军传下的北伐之军。”
阿北听后思索良久,却还是有不解之处:“难道六郎你不来,桓策便找不到证据吗?”
谢不为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并且,桓策手上的证据应当更多、更全,只是,他缺一个能替他将此事戳破的合适人选。”
“合适人选?难道是怕江陵士族报复?”
“非也,若只是怕报复,让死士去做此事便可,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此,若戳破此事之人是桓策手下之人,那江陵士族便可煽动民意,道此乃桓氏欲专/制荆州之举。当地百姓虽饱受江陵士族欺凌,却对桓氏这个外来士族抱有更多的敌意,便即使桓策成功压制了江陵士族,也很难长久。”
谢不为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但如果让我来做,一则,我是朝中之人,与江陵各方都无任何利益瓜葛;二则,谢氏与桓氏之间还有着天下皆知的血海深仇,那我便更不可能为桓策所用,江陵士族也就无法以此煽动民意,江陵百姓也会相信我只是为了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忽然轻笑:“再有就是你说的报复,我陈郡谢氏岂会怕江陵士族的报复?我若在江陵出事,便给了朝廷讨伐荆州的理由,那你猜猜,桓策为了平息事端,会最先将谁交出?”
阿北双眼一亮:“那肯定是徐氏了,他们要是敢对六郎你下手,便会死得更快!”
谢不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北凑到谢不为身边,嘻嘻笑道:“那明日廷议之后,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谢不为也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阿北的头:“如果那桓策不是很难缠的话——”
阿北忍不住小声欢呼:“终于可以回去了!六郎你都不知道,这江陵待得我浑身都不自在,吃不好又睡不好的,还是谢府好啊,怎么样都很舒服”
连意也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来?”
“因为六郎和你们都要来这里呀,谢府再怎么舒服,我一个人也待不住”
连意笑道:“怎么说得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整天六郎长六郎短的——诶诶诶,我这儿驾车呢,别出来搡我!”
两人就此笑骂打闹了起来。
谢不为听着听着,这近半月来,心中累积的不安、焦虑、忧惧都随着他们的笑声渐渐淡去,困倦之意便如巨浪般猛地扑了上来,再瞬间将他拖入许久不曾有过的深眠之中,以至于
似乎忘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第210章 阿宝弟弟(一更) “你是说,我和六郎……
翌日清晨, 天色灰蓝,将明不明,离日出卯时尚且还有一段时间,阿北却已轻手轻脚地来到院中东厨为谢不为准备今日的汤药。
东厨内的灯火亮起, 一缕炊烟飘出了小窗, 阿北坐在灶炉前, 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药罐。
药香越来越浓,阿北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就在他双手一松, 差点栽倒的时候, 连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及时扶住了阿北的肩膀:“怎么还是这么早,六郎不是嘱咐过, 今日可以多睡会儿吗?”
阿北却顾不上回话, 才坐直了身子,又立马用一旁的白巾掀开药罐, 俯身察看汤药的情况, 见汤药已熬得差不多了, 便连忙端起药罐, 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汤药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再用勺子细细地搅了搅,对着灯火确认过里头没有药渣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边打哈欠边回头看向连意:
“六郎说这话,是忘了他自己每日卯时都要服药,不可有疏漏。”说着, 阿北又拿起挂在窗边的蒲扇,一下一下朝药碗扇着,再次哈欠道,“六郎忘了,我却不能忘,不然,六郎的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连意佯作讶异,张大了嘴,夸张道:“没想到你竟是个心细的主儿,平日里也看不出来啊。”
阿北没听出连意话里的打趣之意,只以为连意是在夸他,便赶紧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是个心细的人,平时总是做不好这个又做不好那个的”
他突然停下蒲扇,用指腹探了探瓷碗的温度,眉头皱了皱,又继续扇了起来,嘴里也继续道:“可有一件事,我一定会努力做好——”
像是忽然感觉到不好意思了,阿北手上动作一顿,用扇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那就是,照顾六郎!”
连意没想到阿北竟回答得如此真诚,心中顿生愧疚,清咳几声后,慢慢凑到阿北身边,也没好意思为方才的打趣道歉,只顺着阿北的话,轻轻问道:“从前,你也是这样照顾六郎的吗?”
“从前?”阿北想了想,“你是说,我和六郎还在会稽的时候吗?”
他立马双眼一亮,很是自豪地用力点了点头:“是呀是呀,从前哦不对,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在照顾六郎。”
阿北笑着回忆道:“那时候,六郎还不是六郎,而是庄子里所有人的阿宝,也是我的阿宝弟弟。”
“从我记事起,阿娘就一直叮嘱我,阿宝弟弟身子弱,一定要照顾好他,所以,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渴了我就给他喂水,他饿了我就替他端饭,他困了我就带他去睡觉,他病了”
阿北脸上的笑陡然消失了,头也渐渐低了下去:“他经常生病,但我却没有办法让他很快好起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替他熬药,再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
药香萦绕鼻尖,阿北似乎尝到了其中的苦涩:“可是,这些药好像永远治不好他,每过一段时间,他还是会生病”
他沉默了很久:“是不是,是不是我没照顾好他呀。”
连意顿时哑然,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阿北的肩膀,安慰道:“怎么会呢?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陪了六郎那么多年,照顾了六郎那么多年,以后,你还要陪六郎很久,照顾六郎很久。”
阿北立刻抬起头,眼里湿漉漉又亮晶晶的:“你说得对!我要一直一直守在六郎身边,照顾六郎——”
“一辈子!”
恰在此时,天光渐亮,连意生怕阿北会继续感伤,便没有接话,而是指了指窗外:“六郎喝药的时辰是不是到了?”
阿北果然不再纠结方才的情绪,立马端起了药,直往谢不为的房间赶去:“哎呀,都怪你惹我说话,差点误了时辰,我们快走吧!”
连意少见的没再和阿北斗嘴,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小跑到了谢不为的房间,见谢不为还未醒来,阿北便将药碗交给连意端着,自己则开始整理谢不为今日要穿的衣饰。
全程静悄悄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到太阳升到高处,阿北便放下了手中的杂事,坐到床头,轻轻唤醒了谢不为,随后,又开始事无巨细地服侍谢不为洗漱、更衣、服药
期间,甚至没有连意插手帮忙的机会,只能勉强当个人型案台,接拿一些物品。
就这样一直忙到要出门的时候,阿北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但还未歇息片刻,见连意没有主动搀扶谢不为,便又上前,亲自送谢不为上车。
“阿北。”在马车将驶之时,谢不为忽然掀帘喊住了阿北。
他眉心微蹙:“阿北,你随我一起去吧。”
阿北还未反应过来,连意便先开口道:“六郎,此去廷议不似昨夜徐氏宴会,阿北并不方便进去,等在外头又实在炎热,不如让阿北在院中好好休息。”
廷议往往是为了处理最重要的州务而召开的,一般来说,需要刺史、州府重要官员和地方士族代表同时参加,故而地点机要、守备森严,并不能携带奴仆入内。
谢不为的眉头蹙得更紧,不知为何,在上车之后,他心中突然又生不安,可明明廷议之事已十拿九稳,便实在想不清楚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只本能觉得,似乎与阿北有关。
“那便你留下”
“不可!”阿北终于反应过来,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里那么多坏人,很危险的,一定要慕清和连意两个人保护你,我才放心。”
连意也附和道:“是啊六郎,我和慕清虽然也不能直接进去,但两个人在,总能想办法一个人守在外头,一个人混在里头,也好随机应变,保护你的安全。”
但谢不为仍有犹疑,并不立即答应。
可思忖半晌,还是想不出其中关窍,便只能将此突如其来的不安,归结为这段时日实在劳累太过,难免偶有心悸。
“好吧。”谢不为终于放下车帘,示意慕清连意驾车启程。
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了青石路的尽头,阿北便也转身回了院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得去收拾行李了,万一明日就能回去了呢?”
说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可才拐进院中小门,便又听到院外传来车马叱咤声。
“难道是六郎忘了什么东西?”
不等敲门声起,阿北便急冲冲跑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院门:
“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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