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闲言碎语 “起码,也是个贵妃。”……
谢不为踏入正殿的脚步一顿, 是看到摇曳灯火下,那一道玄金色的身影。
“卿卿,傻站着做什么。”萧照临勾唇一笑,起身向谢不为走去。
可直到萧照临牵住了他的手, 谢不为才堪堪回了神, 却是下意识问道:“殿下怎么回来了?”
萧照临嘴角笑意一滞, 须臾,探手抚过谢不为紧皱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颤,但语调却还是平稳, 像是并未察觉出谢不为情绪上的低落, 便仍如平日里那般, 轻声调笑道:“今日乃是端午, 我怎好让卿卿一人‘独守空房’?”
谢不为迎上了萧照临的目光,纵使指尖划过长眉也没有眨眼, 这便使得此刻的相视不免多了几分僵持的意味。
忽然, 谢不为稍闭了闭眼,低声问道:“殿下难道不需”
可言语未尽, 便自行突兀地停下, 再微微垂首, 似轻叹道:“没什么。”
又抬眸, 长眉舒展, 唇际浮现一丝笑意,“殿下用膳了吗?”
随着谢不为的一声轻叹淡去的,不仅有他眉间的愁绪, 还有萧照临眸中浓重的墨色,而这墨色淡去后,余剩下的, 便只有谢不为清凌的脸庞。
萧照临稍怔了怔,但旋即,便俯身将谢不为打横抱起,并低头于谢不为的眉间落下一吻,再稳步走回主案。
他的语调终于轻快,“便是要与卿卿一同用膳,还有这菖蒲酒,也该与卿卿同饮。”
落座之后,谢不为本想从萧照临的怀中起身,而单独坐到另一侧,却不想,竟被萧照临牢牢锁在了怀中,甚至有些动弹不得。
他便只能扶住萧照临的手臂,无奈笑叹道:“殿下若不放手,我们该如何用膳?”
萧照临垂首凝着谢不为双眸,不知为何,语意突然格外郑重,便是一字一顿道:
“卿卿,我是不会放手的。”
谢不为扶着萧照临手臂的指节一动,瞳仁也有一颤,但却没有应答,而是保持了微妙的缄默。
夏雨的潮意终究攀过了高高的宫墙,沿着青石的裂缝,缓缓漫至了殿室之中,至于衣摆,至于肌肤,至于两颗本该亲密无间的心上。
萧照临的眼底也逐渐生出了阴沉的潮意,他嗓音微哑,却是固执地重复道:“卿卿,我永远都不会放手。”
“景元。”
谢不为蓦然一笑,再探指轻轻按住了萧照临的双唇,语调轻缓,“那便是要我喂你用膳了?”
如聆钟鸣,荡开了层层沉重的潮湿。
不可言说的退让在此刻达成。
萧照临紧绷的手臂终于稍稍松懈,少顷,他摇了摇头,再端起案上玉杯,将其中的菖蒲酒一饮而尽,又在瞬息之间,俯身对准谢不为的唇,将口中清酒一点一点地渡入了谢不为的唇齿之间。
霎时间,迷醉的酒意使得一切都飘荡起来。
而在此摇晃间,赤红与玄金也彼此纠缠着一件件飘落。
瞬息之后,晃动的烛光下,珍馐与美酒皆被冷落,相连的影子却逐渐升温——
“嗯”谢不为陡然咬住了萧照临的肩头,气息艰难成字,“去里间。”
萧照临亦有闷哼,须臾,却又轻笑,“好,那卿卿可要抱紧我。”
周身一轻,但相连之处却更为紧密。
谢不为忍不住挣扎,却只是徒劳,只能随着萧照临缓慢的步伐,一点一点将萧照临攀咬得更深。
所过之处,似有清酒滴落,却散发出了比菖蒲酒更令人迷醉的气味。
隔帘屏后,红印山痕,枕上花飞,青丝汗湿。
今日种种,皆化作了片片花瓣,消散在了缠绵的温存之中。
“卿卿。”
萧照临突然贴于谢不为的鬓边轻唤,言语中夹杂着还未退温的喘息,“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谢不为汗湿的长睫一颤,微微睁开了眼,但眼前却被烛火晃得一片光色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萧照临的轮廓。
他朱红的双唇微动,却只吐出了难耐的轻哼,“嗯”
可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他抱着谢不为侧过了身,引得谢不为不得不攀紧了他的脖颈,又再次急切地开了口。
是问询,也是逼迫。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完整地说一遍,好不好。”
谢不为心神微晃,但在此刻,却下意识以面颊贴上了萧照临的心口。
如鼓的心跳声使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便是连吐息都有些艰难,却尽力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一刹那,喧嚣的雨声自窗外无尽的夜色倾泻而来,潮意便如海浪将他们淹没、裹挟
夜雨消歇,但萧照临却不肯离开。
他深邃的眉目被暖黄的烛光映照得格外温柔,目光更是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潮红的面容之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卿卿,今晚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谢不为已是倦极乏极,便根本理解不了萧照临这句话的深意,只喘息道:“出去?”
萧照临喉头微动,将谢不为搂得更深,黏腻的水声便如灯花炸开。
谢不为灵台一颤,终于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第一反应便是推拒。
挣扎间,一滴清泪从泅红的眼尾滑落,“不不行,不要。”
萧照临低头吻去了那滴泪,再抵在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许诺道:“卿卿别怕,我保证,只是放在里面,不会动的”
谢不为盈泪的双眼微微睁开,长睫如同轻羽扫过了萧照临的眉宇,眸中水光微漾,清澈得宛若天真的稚子,“真的?”
萧照临见此光景,呼吸一滞,当即便想毁约,却又生生按捺住了,只克制地含住了谢不为的耳垂,聊以止渴,片刻后,再重重喘息道:“真的。”
谢不为终于放松下来,虽这般并不怎么好受,却抵不过身心上的双重劳累,不消半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不过一瞬,一阵滚烫的震颤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
谢不为不由得下颌轻扬,双唇微张,泪水与涎水皆不受控制地淋漓落下,却又被尽数吞入另一人的口中。
像是被火舌燎过,烫得谢不为立刻清醒过来,便一下咬在了萧照临的肩颈,声音颤抖不已,“骗子!说好不动的。”
萧照临偏头吻了吻谢不为的额角,喘息甚剧,却犹在轻笑,“我可没有骗你。”
说罢,便探出大掌,一把扯开了帷帐,微亮的天光顿时洒入,给谢不为满是水光的面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便像是一块盖着红纱的白玉,美而靡丽。
萧照临又是一滞,但下一瞬,原本无风飘荡的帷帐顿时颤如急流水波,但还不忘为自己“辩解”道:
“卿卿你看,现在已是白天了,怎么能算我骗你。”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便知晓自己已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萧照临了,只好悄悄使坏,想要萧照临快些结束。
可这般,却只能“自食恶果”。
黏腻的水声顿时响如急雨,谢不为的指尖泛白,嘤咛似泣。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哀求道:“早朝殿下该去早朝了。”
仿佛上天相助,谢不为话音才落,寝阁之外便传来了张邱的声音,“殿下——时辰到了,该起身更衣了。”
但即使如此,萧照临却依旧没有饶过谢不为,暧昧的声响反而越来越大。
而谢不为则愈发又羞又急,是因他知晓,储君上朝向来马虎不得,冠冕衣饰需一应俱全。
也就是说,外头绝不会只有张邱一人,还会有众多内侍。
纵使东宫上下皆心知肚明他与萧照临的关系,但二人每次温存,都会事先屏退众人,至多,不过留张邱一人在外等候侍奉。
如此毫不遮掩的情况便还是头一回。
想到这里,谢不为不由得哀求更甚,“景元,景元,外面有人。”
萧照临终于心生怜惜,急速几番之后,就草草闷哼了一声,又不及享受片刻余韵,便低头亲了亲谢不为的双眼,温声安抚道:
“无妨,他们自会‘听不见’。”
谢不为却已无多余的力气回应萧照临,只轻轻推了推萧照临汗湿的胸膛,便偏过了头,似欲再次入睡。
而萧照临也不再侵扰,抚过谢不为鬓边凌乱的青丝之后,便直接披衣而起,再重新合上帷帐,遮住了里头的靡靡春色。
只临走前,又稍稍拂开轻纱一角,于谢不为薄红的耳后留下一吻,缠绵私语道:
“卿卿,我会早些回来陪你的。”
谢不为并未睁眼,只双睫如蝶翅般在清亮的光线下颤了颤。
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浑身燥热又黏腻,还有一处格外酸胀,若不是实在累极,便定要先去浴池好好泡上一番。
如此囫囵睡过小半个时辰后,倦意初缓。
他也再忍受不住,便先撑着玉枕艰难地半坐起身,再朝外头唤了一声,“张叔。”
可应声而进的,却并非张邱,而是另一个领班内侍。
谢不为顿时有些不自在。
但好在那内侍也并未贸然靠近,只停在了屏风附近,便伏身行礼道:“张常侍现下还未回来。”
语顿,又殷切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不为略生犹豫,是不想让除萧照临与张邱以外的人知晓他如今的状况。
但又想到不久前的暧昧混乱,便心知现如今,如此不过掩耳盗铃罢了,索性闭上了眼,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扶我去侧殿沐浴。”
那内侍这才敢起身靠近床榻,随后,格外小心地伺候谢不为起了身,再搀扶谢不为去了侧殿。
一切妥当之后,谢不为却又不想有人在侧殿外等候,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这个内侍打发了,再安心靠于浴池壁边,闭眼小憩了起来。
可不想,那内侍实在过于谨慎,离开侧殿之后,却还“自作聪明”,另遣了两个小内侍去侧殿外等候谢不为吩咐。
许是因方才的领班内侍对他们的管束向来松散,如此久久未闻侧殿内的动静后,这两个小内侍竟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而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带到了谢不为身上。
起初,还不过是聊这些时日来,萧照临对谢不为究竟如何恩宠隆重,话里话外满是艳羡。
但之后,其中的高个儿内侍却突然大起了胆子,竟提及了谢不为的叔父谢太傅辞官之事。
不过,倒也未有褒贬之意,只叹息道,谢翊去后,陈郡谢氏果然难逃倾颓。
然而,另一矮个儿内侍却并不赞同,还故作高深之态,引得那高个儿内侍不由急切地询问其“独特见解”,可那矮个儿内侍却并不轻易松口。
两人一来二去,倒有些忘了如今身处何处,声音便也不自觉大了些。
如此玩笑了片刻,那矮个儿内侍才终于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这个眼皮子浅的东西,只看得到前朝如何,却看不到后宫如何。”
那高个儿内侍一愣,旋即挠了挠头,“你是说褚妃娘娘?可褚妃娘娘不过是谢氏表亲”
那矮个儿内侍随手敲了敲高个儿内侍的脑袋,再得意一笑,“说你眼皮子浅就是眼皮子浅,这后宫可不只有陛下的后宫”
他又故意停顿了一下,再眯起眼笑了笑,“可还有我们太子的后宫呐。”
那高个儿内侍还是不解,“太子?可如今太子殿下还未纳妃妾呀。”
那矮个儿内侍叹息着摆首道:“怎么没有?这谢氏六郎不就是太子妃妾吗?”
又不等高个儿内侍反应,便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陈郡谢氏没了一个丞相又如何,以后啊,可是要出一个皇后的。”
语顿,又捉狭一笑,再挤眉弄眼道,“起码,也是个贵妃。”
他搡了搡高个儿内侍,“你想想,不管丞相再如何威风,可终究不过是一介外臣,哪里比得上皇帝榻上枕边风?”
他越说越得意,便干脆闭上了眼,继续摇头晃脑道,“等到时候太子继位了,谢皇后或是谢贵妃的枕边风一吹,陈郡谢氏不就又兴盛了吗?”
可这番话尽,却并未等到意料中高个儿内侍的吹捧。
他不禁睁开了眼,却猛地一惊,连忙“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浑身觳觫道:
“谢殿下恕罪!”
第192章 再见孟相(一更) “鹮郎,我在。”……
五月夏日的晨光已经攀至了宫檐, 抹亮殿外一片。
但斜照入谢不为眼底的一缕晨光,却仿佛坠入灰烬中明灭不定的星——
似乎下一瞬便要湮灭。
面对内侍的惶恐请罪,谢不为却未有任何反应,只极快地掠了一眼后, 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晨风穿廊而过, 沾染些许微凉, 又将谢不为身上的宫绦飘带吹得飞扬,像一抹残存的朝霞,缥缈地缀在谢不为身后。
忽然, 风息霞褪, 谢不为停了下来。
彼时, 他站在水榭中清池前, 仰起的脸庞上落着明亮的光,却依旧照不亮他眼中的迷茫。
虽然他并非是因方才内侍们的议论而生出此番混沌不明, 但却也不得不承认, 那些称不上恶意的闲言碎语,确实将原本只是徘徊于边际的他直接推入了迷雾深处。
——他彻底看不清前路了。
陈郡谢氏、颍川庾氏、中书省、镇北府仪、京口、北伐、东宫、太子乃至太子妃妾。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都化作了一条布满尖刺的荆棘, 再互相缠绕着组成了一个狭小的牢笼, 将他死死地囚在里面, 但凡他伸出手, 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难道,他只能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躲在萧照临的羽翼之下吗?
逐渐升温的天光灼痛了他的双眼,他不由得低下头去,想要逃避这份痛楚, 却与水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晴光正好,青年未着外衫,只一身素白寝衣单薄如雪,浴后长发半湿,尚未束起,直直地披散于肩侧,宛若一笔水墨,落在了四方的檐廊之间。
若非乌黑的发尾处尚有一点红玉闪烁,直教人以为,下一瞬,这笔水墨便要如同水中的墨渍那般缕缕晕开。
一时似有风过,水面起伏不定,他的身影也跟着变形。
粼粼波光间,身形、面容皆看不清,一切都变得陌生——此刻,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不出这水中的倒影究竟是谁。
他,是谁?
灵台猝然震动,往日种种如同闷在水面下的涟漪,带着虚妄的倾颓层层荡开。
谢不为猛地捂住了心口,冰凉的掌心之下,心跳已然微弱,却犹在坚定地跳动。
恍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一声渺远的呼唤——
是自“阿宝”而始,落于“见奚”二字。
“谢、见、奚。”
他的双唇微动,一字一顿轻声念道。
这是他的字,是谢翊对他的祝愿、期盼或是警醒——“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模糊,是泪水蓄在了眼眶之中。
但一切又开始清晰,是原本因逃避而迷失的本心终于冲破了层层迷雾,指引他寻到了前路的方向。
他忽然引袖拭去了盈在眼中的泪,再抬眸,迎上了正盛的天光,彩色的光晕一闪而过,朝日显现,如同一盏明灯悬在了天际。
而在他即将转身的那一瞬,他不曾瞥见,水面已然平静,他的倒影也重新完整、清晰。
*
宣阳门外,最后一驾犊车朱轮才动,却又即刻轻震而停。
“谢六郎!”竹修一勒缰绳,诧异出声。
——便正是谢不为一路从东宫奔至宣阳门,堪堪拦住了孟府犊车的去路。
车帘从内掀开,仿佛误入竹林,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墨绿色身影陡然闯入谢不为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声久违的“鹮郎”伴随着清雅的竹香递来——霎时间,天地寂静,但谢不为的耳边却响起了巨大的轰鸣。
近有半岁未见,孟聿秋眉眼依旧,衣饰也未曾改动,但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深邃的沉静——
如同一株青竹,原本生在悬崖峭壁之间,虽有刻意收敛气势,却难掩其傲然挺立之姿。
可如今,这株青竹似移栽至了幽静的山谷之中,风光不再,只默默地注视着山间的一草一木,无声无息。
甚至,不被草木察觉。
但一旦风雨欲来,那山间的草木便能立即意识到,脚下坚实的泥土其实源自青竹茂密如伞的竹叶与深扎于地底的根茎。
也是因此,还未长成的草木才能有机会免去狂风与暴雨的侵袭。
修长如玉的手指瑟缩着蜷起,似乎预示着退缩。
但这次,他甚至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而是强忍内心的万般涌动,尽力保持着虚假的冷静,先退后了一步,再垂首展袖施礼道:“拜见孟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声音已濒临哭泣的边缘,颤抖不已。
他未闻免礼,便没有抬头,但那抹墨绿却复入他低垂的视线。
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似乎近在咫尺,却并未与他有任何的肌肤相触,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叹。
“鹮郎,我在。”
似有风沙迷眼,双眼一阵酸涩,泪水即将奔涌而出,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将这并不合时宜的情绪生生抑制住了。
片刻后,他俯身更低,语调回归平稳,只是多有停顿,“无意,惊扰孟相,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鹮郎,我说过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温热的掌心托在他交握的双手之下,却依旧没有擅自触碰。
“这个承诺永远都不会改变。”
孟聿秋的语调虽轻柔无比,但语意却重逾千金,如此沉沉地压入谢不为的心间,而令他再难忽略其中的切切深情。
但他却不想、也不能回应。
交握的双手紧绷,指节隐隐泛白,他刻意回避了孟聿秋的话,只轻声道:“事关京口军报,不便于此直言,还请孟相拨冗”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极为生疏的言语。
“那随我回府,可好?”
第193章 远虑近忧 “可是北府军出现了异动?”……
孟聿秋进了一步, 呼吸也近在咫尺,裹挟着初夏的热意萦绕在谢不为的耳畔。
可谢不为却下意识偏过了头,并欲却后一步退避,然而, 不知何时起, 他的腿脚竟已僵硬, 便是如注泥石般不能行动分毫。
心下蓦然慌乱。
但不过转瞬,孟聿秋便就主动退后了一步,热意便也骤然消褪, 却如同林间清风一般, 轻柔地拂过了谢不为已然灼烫的脸颊——
此刻, 沾染了淡雅竹香的凉意, 恰到好处地安抚住了谢不为慌乱的心。
“是我失察,如此反倒引人瞩目。”
孟聿秋温声不改, 却是将适才已然越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 再给了谢不为所需要的距离。
“右御街上有一间琴室乃友人私宅,我有时会在散朝之后、赴凤池台之前前去小坐片刻, 而这, 也为朝中诸位同僚所知”
语顿, 他轻声笑了笑, “不知鹮郎今日可有雅兴?”
谢不为一怔, 随后,徐缓地点了点头。
他尚不及束起的长发如涟漪轻漾,似清风撩拨。
清风又吹起车帘一角, 哗哗的流水声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犊车停在一条清渠前。
与谢不为隔案而坐的孟聿秋先行下车,再朝车厢内伸出了手,轻声提醒道:“鹮郎, 已经到了。”
在即将搭上孟聿秋掌心的一瞬间,谢不为一路恍惚的神思竟遽然清明,他便蓦地收回了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他眼帘稍垂,颤声道:
“谢过孟相。”后自行下了车。
身形甫稳,他便刻意避开了孟聿秋的视线,抬眸看向眼前的宅落——
这处孟聿秋口中的友人私宅,并非谢不为印象里的世家豪邸,而仅仅是一间一进的小院。
若说有何难得之处,便是占据了这繁华御街中最为清幽的一角,实有几分“大隐隐于市”之感。
正巧院门吱呀地开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童子自内探出头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随即蹦跳着跑了出来,面上满是惊喜,声音稚嫩,“孟相来了!”
但停在孟聿秋跟前后,又挠了挠头,昂首疑惑道:“可是我们公子还未寄琴回来呀。”*
孟聿秋朝他和蔼一笑,“是携郎君过来小坐。”
又问道,“杨伯呢?”
那童子随着孟聿秋的话侧首看向谢不为,而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竟当场怔住了。
旋即,他白嫩的面颊上浮现出两团酡红,又颇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喃喃低语道:
“这位郎君怎么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谢不为也是一怔,转瞬又失笑,虽并未回应,但眉宇间的愁绪却也因此童言童语淡去不少。
而孟聿秋更是笑着揉了揉那童子的头,“怎么与你家公子一样,小小年纪便成了个痴儿。”
“琴生,可是孟相来了?”忽然,院内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那名为“琴生”的童子顿时反应过来,便立即朝内扬声应道:“是!”
少顷,那老者便迎了出来。
他一见站在孟聿秋身侧的谢不为便有愕然,但很快敛容一笑,俯身施礼道:“见过孟相,见过谢公子。”
谢不为顿时有些疑惑,为何孟聿秋友人私宅中的家仆竟也认得自己?
但不及他细忖,思想便被那老者的言语打断。
“琴生这孩子还是有些不通礼数,既有贵客到临,竟未第一时间请入,还请孟相与谢公子勿要怪罪。”
孟聿秋一壁抬手虚扶,一壁笑着应道:“是我贸然到访,失礼在前才是。”
那老者朗声一笑,连连道:“是老奴多礼了,还请孟相与谢公子跟随我入内。”
孟聿秋对谢不为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随着那老者步入院中。
这座宅院虽小,但各式园景却一应俱全,假山、流水、竹林皆设在这一进大小的空间中。
以至于供主人居住的房间竟挤在了竹林之间,看起来实在有些逼仄。
那老者停下后,便略怀歉意地对谢不为躬了躬身,“居室简陋,但胜在清幽无人打扰。”
又对孟聿秋道,“还请孟相放心,老奴便守在竹林外。”
语罢,便转身退下。
孟聿秋推开房门,霎时,竹林间疏漏的光线便照亮了室内——
是与谢不为所想的一样,完全是一人居的设计。
并且,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除了基本寝居陈设外,竟还摆放了一架近有半室宽的琴案,便是将这室内的空间彻底铺满,几无落脚之处。
若两人入内,就只能同坐床榻之上。
谢不为顿时有些踌躇。
孟聿秋也未催促,只和声道:“鹮郎,可是北府军出现了异动?”
这一句简单的询问瞬间让谢不为忘却了彼时他与孟聿秋之间的尴尬关系,心思便只专注在京口军报之上。
却也格外警惕消息的外露,便连忙迈入室内,而在孟聿秋也进来后,还主动关上了房门。
房门掩合,室内稍显昏暗。
谢不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琴案,坐在了窄长的床榻上,再待孟聿秋坐到他身侧,便即刻摆首道:
“北府军并未异动,而是不动。”
他神色肃然,“那北赵皇帝权超屡战屡败,又不改暴虐之性,已然众叛亲离,北赵内战恐怕不日便会结束,但”
他抿了抿唇,顿生愠怒,“自那殷涛前往京口,便一直无视季将军的请求,迟迟不肯北伐,如是一拖再拖,拖到如今,北赵内战即将结束,也不愿松口。”
谢不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声音也逐渐沉冷。
“原先,季将军曾多次上疏朝中,请求陛下涉预北伐,但不想,那庾中书胆大包天,竟将季将军的奏疏全都留中不发,以此遮蔽陛下耳目。”
“后来,季将军传信太子殿下,殿下便将殷涛贻误军情之事转呈给了陛下,但却被庾中书构陷与外臣主将交通,让陛下生了疑心,束缚了殿下的手脚,不许殿下再预北伐之事。”
他渐生疑惑,“而且,自那之后,陛下便默许庾中书一手收揽京口军报,甚至不让诸臣知晓,如此,北伐内外事宜便完全掌握在了那颍川庾氏与陈郡殷氏的手中。”
说到此,他不禁撑手于床沿,垂首咬牙道:
“可那庾氏与殷氏全无北伐之心,不过以此揽权罢了。”
语顿,他目视榻下一点微弱的光斑,低声道:
“只是,我不明白,明明陛下亦有意北伐,那为何会准许庾氏与殷氏如此延误军机”
他尾音渐弱,又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了口,声音极轻,但言语却极为沉重。
甚至,是他本不该道出的猜想,“难道说,陛下也不过是想借北伐的名义弄权。”
“是。”
孟聿秋紧紧接住了谢不为的犹疑不定,“鹮郎,你想得不错,陛下确无北伐之意。
但北伐乃本朝立基之本,所以当北赵内乱、北伐有望之时,为安抚民心,陛下必须立即遣臣调将前往京口,却并不会真正授意北伐。”
又轻轻叹息一声,“而且,朝中诸臣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对北伐之事一无所知,不过是或碍于陛下之意,或也并不赞成北伐,而尽数缄默不言罢了。”
谢不为猝然抬起了头,急切道:
“可一旦北赵内乱结束,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到那时,魏朝便已尽失先机,如何能与北赵相抗?”
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眸中的灼灼之光,似有不忍之心,便生犹豫,良久,才将其中内情一一剖析道出:
“诚如你所说,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可在陛下乃至群臣看来,此战不过‘远虑’。
毕竟当年南渡之后,魏朝于江左兴复,不仅仅是因北方陷入内战,从而无暇顾及江左,还是因江左与中原之间横亘长江天险,纵使北胡兵强马壮,也不能轻易跨越这道天险,江左自然无虞。”
谢不为眼中的光顿时闪烁不定,“可北伐并非只为固守江左,更是为收复中原。”
孟聿秋颔首,“没错,可对他们来说,中原已远去近百年,但江左繁华却近在眼前,而一旦北伐,临阳、江左、魏朝必生动荡。”
他一默,双眉亦紧蹙,“更何况,无论北伐的结果如何,都会带来一个‘近忧’。”
谢不为倾身追问道:“什么‘近忧’?”
孟聿秋的目光徐徐拂过谢不为的眉眼,末了,微微叹息道:“是桓氏之乱。”
“当年,桓氏之乱便是起于北伐之功,纵使波折过后,中原并未收复,但桓氏家主桓深却已掌军权、得民心,所以,无论是陛下,还是世家,都不会想见到第二个桓氏的出现。”
孟聿秋语落之后,室内骤静。
谢不为一动不动地怔愣了许久,直到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竟生灼烫之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却是连声苦笑道:“难怪难怪。”
孟聿秋的手缓缓抬起,是想揽谢不为入怀,却终是滞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只稍稍垂首,再更为温柔地询问道:“鹮郎,你说你有一事相求,不妨与我直言。”
谢不为陡然缄默,须臾,将目光落进了孟聿秋的眼中,唇角微扬,却并非苦笑,而是蕴有一种莫名的自嘲之意。
“原先,我其实并未完全想通其中关窍,便只想出了一种破局之法,但现在看来,阴差阳错,这破局之法恐怕也是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
孟聿秋隐有所察,他双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谢不为缓缓侧首望向了窗外,恰有一阵风过,竹林涌如波涛。
“在内有陛下、有群臣、有世家假意北伐、操控朝政,而在外,有殷氏辖制北府军,如今看来,北伐已成死局,即使太子、你、我、高平季氏还有一干臣民尚有北伐之志,可一旦困于此局,便不能稍有施展。”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并非铿锵,却如雷霆乍落,余音阵阵,回荡在此刻这狭小的天地之中。
“便只能‘欲立先破’,完全搅乱如今的局面,才能求得真正的北伐之机。”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隐有刺痛不断,但他却似无此感,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稍动。
沉默须臾后,他突然缓缓站起,再对着孟聿秋一拜,“所以,还请孟相为我筹划,遣我前往荆州。”
“为桓氏之官。”——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28章,孟聿秋提到过,他有个喜欢四处云游制琴的友人。
第194章 破局之法 “鹮郎,你还喜……
桓氏之乱止于桓深病逝。*
自那之后, 谯国桓氏便退守荆州,虽未再有任何问鼎之举,却也并未完全臣服于中央——
直白来说,就是荆州的军权、政权、财权皆不受中央管辖, 荆州已俨为国中之国。
自然, 当地重臣的选任, 也与中央无关。
通常是上任之后,才会传表于中央,以求形式上的任用。
不过, 荆州与中央也并非一直如此“相安无事”。
三年前, 今上曾意图“收复”荆州, 便遣心腹前往荆州任司马*一职。
名义上是为辅佐荆州刺史——也就是如今的桓氏家主、桓深之子桓策, 但实际上,是为一探荆州虚实。
按理来说, 纵使今上的图谋之心再如何昭彰, 而桓策的抵触之心又再如何强烈,可毕竟荆州终究是为地方。
身为荆州刺史的桓策暗中防备可, 但明面抗旨却是万万不可, 不然, 便是亲授人柄, 给了中央征讨荆州的出师之名。
如若如此, 即使输赢未定,但桓氏谋乱的罪名又会再一次坐实。
而这次,便再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权谋博弈在此, 双方几乎皆是明牌下场——
今上派遣心腹之举多半不会有任何实际作用,不过是在抱有侥幸心理的情况下,以求能稍稍震慑桓氏罢了。
却不想, 这桓策实在阴狠。
他虽未抗旨,却在今上心腹踏入荆州之界的那一刻,亲手将其射杀。
而事后,竟又主动请罪,道是当日醉时游猎正兴,误将司马车驾当成了虎兕,才致大祸。
这便完全在今上与群臣的预料之外。
今上与群臣自然想过桓策未必能容忍朝廷委任,但至多,不过暗中谋害朝廷官员。
这般,虽有折损,却也表明朝廷威势尚在,而令桓策不得不行小人之举,自然,亦损桓氏名望。
可这桓策却以游猎之名堂然射杀朝廷官员,便是打了中央一个措手不及——
既未授中央征讨之名而除荆州内贼,又表明了其蔑视朝廷的态度,同时,还保全了桓氏声望。
而偏偏朝廷还当真不能将其如何,不然,便是无理逼反在先,反倒让桓策全然清白。
是故,朝廷也只能命桓策“罚酒三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此事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从那之后,吃了个暗亏的今上便再无心思应对荆州,而朝中官员更是对荆州避之不及。
也是因此,谢不为欲往荆州为官的请求在孟聿秋听来,无异于沉水入火,难得善果。
他少见地在谢不为面前显露出身为长者的威严,往常温润如画的眉目此刻却皱深如山,声音也不再温和,而是带有几分严峻的警示。
“鹮郎,你不是不知三年前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桓策为人阴狠,无论是谁前往荆州,都难逃九死一生。”
他深深地凝望着谢不为,眸中瞳仁颤动,终是流露出了积蓄已久的爱怜之情,“所以,鹮郎,恕我不能从你所请。”
面对孟聿秋从未有过的拒绝,谢不为却也并不意外。
他缓缓直身,迎上了孟聿秋殷切的目光,虽因其中爱怜而有一怔,却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
“恕我失礼,孟相道我知晓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我却也敢问孟相,您不是也知我心中破局之法究竟为何吗?”
孟聿秋撑在膝头的指节一紧,虽未回避,却也并不回应。
两人如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是孟聿秋无声的回绝,亦是谢不为无声的坚持。
狭小的空间中,原先不乏温煦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冷凝。
然而,谢不为却忽然一笑,打破了即将结冰的对视,“既是我心中破局之法,确实也该由我来说。”
这下,便不及孟聿秋开口,直接抢白道:“如今内外皆困,朝廷诸君乃至天下臣民皆是局中之人。”
他朝孟聿秋进了一步,零碎的光亮纷乱地掠过他的脸,却尽数汇于他眸中,驱除了原先的晦暗。
“可唯有身处荆州的谯国桓氏独善其身,也是唯有他们拥有北府之外的军权。”
下一瞬,言似金石,掷地有声,“所以,若想破局,便必须引桓氏为援!”
继而,语速也陡然急促,“只要桓氏宣称愿与朝廷共启北伐,陛下与群臣便必须北伐,不然,便是将这天下民心拱手相让,也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鹮郎。”孟聿秋叹息了一声。
“你的想法太过完美,共启北伐对桓氏来说无任何好处,他既不能独掌军权、独得民心,又要付出兵力折损荆州之根本。”
他言语一顿,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还要暂时归顺为朝廷驱使。而以桓策对朝廷的蔑视态度,只这一点,便是难于登天。”
“不!”谢不为并不赞同,“纵使桓策本人再如何轻蔑朝廷,可这却也是谯国桓氏唯一归顺朝廷的机会。”
孟聿秋犹疑了一瞬,“你是说,桓策或有归顺之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敢妄言桓策究竟有没有归顺之心,我只知道”
他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可以让他有归顺之心。”
孟聿秋稍有思忖之后,却依旧摆首,“当年桓深薨逝,桓策尚且年幼,荆州暂以桓深之弟桓澈为主。”
“那桓澈并不似其兄强势,甚有软弱之处,朝廷便曾许以诸多好处,引诱、劝说桓澈归顺朝廷,但还是为桓澈所拒。
而如今,桓策性子阴狠,是比其父更要难缠,又如何能劝说其归顺朝廷、共启北伐?”
谢不为却不为所动,唇际笑意未减,故作轻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孟聿秋又是沉默良久,终是退让了一步,“如你所言,我会另择人选前往荆州”
“不,这个人只能是我。”谢不为轻声打断了孟聿秋,可后话不及,便又被孟聿秋拒绝。
“鹮郎,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孟聿秋难得完全沉下了面色,语气也遽然急迫,“当年便是你叔父拖住了桓深篡位的进程,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与桓氏彻底交恶,若是你前去”
“正是因当年桓谢仇怨——”
谢不为陡然扬声,“孟相曾说过,前往荆州便难逃九死一生”
他又轻笑,“却不知,旁人定是那‘九死’,唯有我,才是那‘一生’。”
“若只为朝廷之臣,无论出身为何,对桓策来说,都殊无异处,三年前,桓策是如何杀了那荆州司马,三年后便还会如此。”
他唇角笑意忽敛,语意郑重,“可只有我不同,我与他,世仇深重。”
“便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世仇之亲如此轻易地死去。”
谢不为猝然止言,眼眸微眯,金沙般的亮点缀在他的眼尾,却也掩不住他眸中突如其来的的寒光。
“自然要——”他一字一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我叔父如何拖住了他父亲,他便定会如何拖住我,要我志向尽毁,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北伐是如何毁于朝廷的争权内斗之中。”
他顿了顿,长眉一挑,语调轻快,“可这,却也是我独有的机会。”
一番话尽,谢不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再次展袖施礼,俯身拜道:
“所以,恳请孟相成全。”
孟聿秋久久未应,而谢不为也未催促。
倏然间,窗外狂风骤起,急雨将至的潮意与片片纷飞的竹叶一同涌入了狭小的室内。
——一时之间,像是下起了一场墨绿色的大雨。
谢不为不禁抬起了头、探出了手,想要去看、去触这一场新奇的竹叶雨。
而当一片竹叶飘荡着落于他掌心之时,他听到了孟聿秋的声音——
“鹮郎,你还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桓氏之乱的具体前因以及桓谢之间的仇怨前情见第22章。
*司马:为一州佐官,相当于刺史的顾问秘书。
第195章 诛心之问 “如果你不喜君子,那我便为……
浓绿欲滴的竹叶乘着清风萦绕谢不为周身, 像泛着水光的墨绿丝绸,轻柔地披在了谢不为素白的简衣之上——
他如黛的长眉、似羽的浓睫、清亮的眼眸、润泽的双唇没有一处不与那墨绿合辙押韵。
但,唯有一颗红玉,随着一条细细的长辫垂于谢不为的肩侧, 亮得十分灼人, 便如同一点星火燎在了丝绸之上, 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相称。
而那点星火也同样烙在了孟聿秋的眼中。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于孟聿秋的心上焚烧成灰。
以往冷静、自持、从容的君子之道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猛然站起, 踏过零落的竹叶, 向谢不为一步步逼近。
“鹮郎, 无论当初谶语是否成真, 我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停在了谢不为的身前, 目光压下, 直直地凝着谢不为的双眸,语调莫名有些颤抖, “只是分别日久, 渐渐的, 我亦心生妄念。”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 那妄念便全然占据了我的心神, 以至种种俗事皆化云烟,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责任,汲汲所盼、所求, 唯有——”
“你的垂怜。”
他言语忽顿,是颤抖着抬起了手,想要触碰谢不为的侧脸, 却依旧只停留在了半空。
“鹮郎。”静默须臾后,他又切切轻唤了一声。
随后,语调愈低,但眸中情海却愈发翻涌,“你还喜欢我吗?”
竹香淡雅不复,浓烈异常,像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而谢不为的心,也同样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温热的指腹近在眉睫之下,只要他或倾身、或垂首甚至或低目,便能与之肌肤相触。
但——
谢不为却惶然到连连后退,以至退无可退之时,“砰”的一下,重重跌撞于琴案一角。
琴弦顿时铮鸣,剧痛也霎时传来。
他猛地屈身弯腰,泪水瞬即夺眶而出,如滂沱的大雨,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片片竹叶之上。
“不要过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竹叶,手背青筋隐现,像竹叶细细的脉络,但同时,那颗红玉也悬在了他的手腕边,如同一枚深重的烙印。
“不要再过来了”他忽然有些气息奄奄,就连哭泣也变得微弱。
孟聿秋终于没有再靠近,但身形却在隐隐颤抖,像是同样惶然无措,“鹮郎”
“为什么”谢不为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膝,轻声哽咽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他紧闭上了双眼,将墨绿的竹叶与殷红的珠玉都隔绝在视线之外,可泪水却依旧潸然,“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他声声不停,语速便越来越快,“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孟聿秋忽然出言。
窗外狂风又起,吹入室内,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他通体生凉。
“为什么要问。”他又陡然苦笑了一声,言语竟有悲怆。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要你如意,只要你顺心,我便什么都可以接受、忍受,纵使要与你分别,纵使要看着你与”
他的呼吸遽然一滞,似在隐忍莫大的痛楚。
片刻后,他才复开了口,语调略有平复,但凄然不减,“可我终究做不到,鹮郎,我亦是凡人,亦有七情六欲,而这情/欲一旦触动,便再难收束于心。”
他试探着往前近了一步,“从前的君子之道,不过是没有遇见你时的情智未开罢了。”
语顿,他见谢不为并未抗拒,便缓缓半蹲下身,墨绿的衣摆垂在了谢不为素白的简衣之上。
“鹮郎。”他再次轻唤,又低声似乞求,“看看我好吗。”
谢不为浑身一颤,须臾,竟当真从双膝之间抬起了头,红肿的双眼映入了孟聿秋的眸中。
不过,却只怔怔地望着孟聿秋,一言不发。
孟聿秋抬臂又止,指节悬在了谢不为凝着泪的下颌旁,小心翼翼地征询道:“鹮郎,我为你拭泪好不好。”
“你一定要一个答案吗?”谢不为的视线涣散,言语却锐利无比。
孟聿秋一时愣住了,便没有立即回应。
谢不为却也并未在意,而是紧接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任何实点。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唇角微动,似欲扯出一个笑,却不过徒然,“我从来不喜君子。”
像是被灼烫到了一般,话音还未落,谢不为便又立即闭上了双眼,声音沉闷,“所以,不要再问我还喜不喜”
“如果你不喜君子,那我便为你当一次小人。”孟聿秋蓦地倾身,展臂将谢不为紧紧揽入怀中。
滚烫的竹香如同滔天的巨浪,在顷刻间便将谢不为完全吞噬。
谢不为一怔,当即便要挣扎,却又因耳畔喑哑的低语顿住了。
“你的叔父已不是左相,两相不能相合的阻碍便已不复存在。”而这喑哑低语到最后,竟隐隐有几分陌生。
“鹮郎,回到我身边吧。”
又是“砰”的一下,琴案倒塌,古琴坠地,继而嘲哳的铮鸣声一时不绝于耳。
——是谢不为猛地推开了孟聿秋,撞翻了琴案,最后仓皇地逃出了狭小的室内。
在回到东宫的途中,或许有人呼喊,或许有人阻拦,却全然未入谢不为的感官。
一路上,他都神思恍惚,仿若失了魂魄。
直到踏入东宫正殿,铁锈般的血腥味猝然闯入了他的鼻尖,他才恍然回神。
却又迎面撞上了似在廊下等候多时的——
萧照临——
作者有话说:*谶语:关联第40章,谢不为说如果自己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第196章 生死未卜 “卿卿你说,要……
才下过一场急雨, 阴云还未消散,天光暗淡。
萧照临立于昏暗之中,静静俯视着玉阶下的谢不为,视线犹如自深渊而出, 又冷又涩, 几乎要洇湿谢不为全身。
谢不为迎上了萧照临的目光, 一瞬间,竟生恍惚——
深渊般的黑眸、刺骨似的冷意,似乎站在他面前的, 并非萧照临, 而是大殿之上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萧照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以至于在此一瞬, 他竟觉如坠深渊, 冰冷、窒息。
而他也从未想过,在此刻, 解救他的, 并非萧照临的援手,而是, 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哭嚎。
随着从不远处传来的哭嚎之声越来越大, 那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他惊愕回神, 目光扫过萧照临身后, 黑压压一片, 跪满了东宫侍从。
众人皆伏拜颤抖,其中,那领班内侍尤为觳觫。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却不及开口, 萧照临已走下了玉阶,走到了他身前。
“卿卿,你的衣角湿了, 我陪你去沐浴更衣吧。”
萧照临朝他伸手,暗淡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黑眸冷得像深潭中的冰。
尾音没于陡然响彻天际的哭嚎。
在场所有人皆因此颤栗不止,唯有萧照临勾了勾唇角,柔声催促,“卿卿,随我入殿吧。”
谢不为一怔,旋即颤抖出声,“殿下,放了他们吧。”
萧照临未有任何意料之外,反而笑得愈深,但视线却愈冰冷。
他捉住了谢不为紧攥的右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谢不为消瘦的腕间。
再微微俯身,贴近谢不为的耳畔,低声疑惑道:“卿卿你说,要孤放了谁?”
明明吐息是温热的,但传至耳间,却也变得冰冷。
莫大的委屈与惶恐瞬间漫上心头,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忍住了内心的颤栗。
片刻后,抬眸望进萧照临眼底的深渊,“请殿下放了那两个内侍吧。”
萧照临陡然握紧了谢不为的手腕,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随之冰冷了谢不为跳动的脉搏。
他黑眸微眯,凝着谢不为红肿的双眼静了一瞬,须臾,另手抚过谢不为泪痕深重的眼尾,轻声道:“他们既惹得你如此伤心,便是死不足惜,卿卿不必为他们求情。”
眼尾、面颊的泪痕遽然灼烫。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却熄灭了——他明白,萧照临已经清楚了他今日的去向。
可他却不能为自己辩解分毫。
是因他对萧照临许下的承诺,是因他对孟聿秋缭乱的心弦。
突如其来的的沉默如利刃横戈在他与萧照临之间。
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嚎之声愈发清晰,让这份沉默变得愈发鲜血淋漓。
随着时间的推移,哭嚎逐渐奄奄,预示着生命即将消散——
可忽然,谢不为踮起了脚,埋入萧照临的颈侧,低声婉言道:“景元,我没有伤心,只是你不在,我太过孤单,才随意四处走走。”
萧照临似有一僵,但很快便将谢不为拥得更紧,周身的冰冷也在此顷刻之间尽数消融。
他抚着谢不为披散的长发,轻轻一叹,“好,只要你还愿意回来”
再侧眸对一旁的张邱,“放了他们。”
张邱当即领命而去,而其他侍从也都迅速起身退下。
然而,谢不为却并未因此松懈,他仍埋在萧照临的颈侧,闷声道:
“景元,我累了,想直接睡下”
他言语未尽,便被萧照临拦腰抱起,直往侧殿而去。
萧照临垂眸,“卿卿,你身上”他一顿,眼中波澜乍起,“沾染了外面的味道。”
他又轻笑,波澜溅碎于眼底,状似云淡风轻,“还是洗净了再睡吧。”
谢不为攥着萧照临衣襟的手一紧,心底蓦然掀起骇浪——他知道,萧照临说的是,他身上沾染了属于孟聿秋的竹香。
他后知后觉如今他在萧照临面前,究竟是如何的错漏百出,却又如何掩耳盗铃。
而萧照临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也与他保持了默契的心照不宣。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怔怔地发着愣,直到温水没过了他的肩颈,他才堪堪回神。
而抬眸发现,萧照临只站在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与往常一样与他共浴。
不断蒸腾的水汽朦胧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一双黑眸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审视着他——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在静静地观察自己的猎物身上有没有属于他人的痕迹。
这个认知使得谢不为莫名不安了起来,他下意识仰起头,朝萧照临伸出了手。
水汽如轻纱抚过他的眉眼,双眸湿漉,宛如林间不谙世事的小鹿,好不可怜,“景元,抱我起来吧。”
萧照临一怔,随后缓缓单膝蹲下,牵住了谢不为的手,温声道:“好,我抱你起来。”
随后便一直不语,只沉默地将谢不为从浴池中抱起,再沉默地看着谢不为擦净身上的水珠。
可就在谢不为正欲穿衣之时,突然,天旋地转,他被萧照临推倒在一旁的竹榻上。
萧照临深邃的眸中翻滚着极力压制的忍耐,动作却仍带怜惜,“卿卿,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不及他反应,一道冰凉便绕上了他的脚踝,他不禁撑肘去看,只见其上系了一条金珠红绳。
侧殿灯火橙暖,照得那金珠熠熠,红绳暧暧,以至玉白的肌肤也被染出几分旖旎艳色。
他忽然记起,这颗金珠连同他发间的那颗红玉,似乎都来自萧照临从前所赠的珠玉流苏耳坠,可那只耳坠,早被他存在了谢府之中,不曾带入东宫——
“是另一只。”
萧照临坐在榻尾,握住了他的脚踝,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指尖微微陷入他的肌肤,令白愈白,黑愈黑,衬得那条金珠红绳更加靡丽暧昧。
水雾氤氲,却在谢不为眼底。
——是萧照临竟俯身吻上了他的脚踝,须臾,竟又逐渐厮磨而上,直至抵达最为之处。
“嗯”谢不为陡然握紧了竹榻边沿。
“景元,景元,不要这样,太脏了。”他嘤咛似泣。
萧照临却并未理会,只探手覆住了他的双手,不由任何抗拒地带着他沉沦于引人堕落的欢愉之中。
脚踝上的金珠不时轻磕身下竹榻,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
忽然,金珠重重地落在了竹榻上——谢不为浑身泛红,气喘不止。
萧照临则缓缓直脊,预备起身漱口,但却被谢不为一把拉住。
谢不为喘息微微,却犹自艰难启唇,“景元,吻我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
一滴清泪划过了谢不为的眼角,他不住摆首,“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你不吻我,也不抱我,甚至不与我肌肤相亲,只让我一人沉溺”
话音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口中。
那是个炙热又悲伤的吻,如正在燃烧的火焰,落下的烛泪却是冰冷的。
不安席卷了他的内心。
混乱间,他摘下了萧照临手上银戒、脱下了萧照临掌上手套、扯下了萧照临身上柔软却冰冷的外衣,以求得到更多。
终于,他与萧照临之间再无任何的隔阂,彼此的心跳声也于唇齿纠缠中震耳欲聋
他累极睡去了,萧照临却格外清醒。
谢不为索取的灼热欢愉还未消散,但萧照临的双眼却已重归冰冷。
他再次静静地凝视着谢不为。
许久之后,才抬手轻轻拂过谢不为鬓边凌乱汗湿的长发,声音轻极了,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但却是在说:
“没关系的卿卿,错的,不是你。”
*
未出意料,再次醒来时,萧照临又已离去。
谢不为于床榻上缓缓坐起,怔怔地看着脚踝上的金珠红绳。
许是他还未彻底清醒,恍惚间,红绳渐暗,竟化成了一道锁链
“殿下。”张邱掀起一道缝隙,天光连成一线,自帐外漏进来,划过谢不为迷蒙的双眼。
“殿下,该起来用膳了。”张邱垂下头,恭敬道。
谢不为眨了眨眼,却又呆愣许久,久到张邱也察觉出了异样,再次轻声询问,他才勉强凝神,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整日,他便如失了神的傀儡,任由张邱安排。
直至再次入夜,萧照临却还未归来,他才生出几分意识,预备询问萧照临何时回来。
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守在他身侧的人已不是张邱,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内侍。
他忽有所察,拧眉问道:“张常侍呢?”
那内侍欠身答道:“张常侍去侍候太子殿下了。”
“不对。”谢不为警觉。
这三个月来,张邱只会亲送萧照临上朝,其余时间则都会陪在他身边,是从未有过临时离开的。
想到此,他立即起身走出寝阁,却又发现,殿外竟站满了身穿甲胄的侍卫。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推开了殿门,果然被侍卫拦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为何拦我?!”
其中首领侍卫出列,“还请殿下/体谅,这是太子殿下的谕令。”
他闭了闭眼,“那好,那就告诉我,殿下究竟去哪里了,又何时回来。”
那首领侍卫俯身一礼,“属下并不知晓。”
“呵。”他突然拔出了身侧侍卫的佩剑,直指那首领侍卫,白刃寒光映亮了他的双眸。
眼中迷蒙散去,是闪烁着比剑光还要锐利的寒芒,“太子是殿下,我亦是殿下,你不敢忤逆太子,便敢忤逆我吗?”
那首领侍卫一震,却垂首更低,默然不答。
他冷笑,剑身一转,对准了身后内侍。
双眸微眯,是与萧照临蕴怒时的习惯一致,“那么,你来说。”
那内侍当即颤抖着跪下,哀哀求饶道:“殿下,奴也并不知晓啊。”
他却也并不发怒,只又转剑刃,而这次,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手腕。
侍卫、内侍大惊,立即起身想要阻拦,却被谢不为震呵在原地。
他神色肃然,字句冷静,并非不理智地以死相逼,“都别过来,脱罪的理由我已经给你们了,你们现在告诉我殿下的去向,不仅无罪,还是立功。”
他扫了一眼身前侍卫与内侍,又莫名玩笑道:“还会让未来皇后记住你们的人情,如何?”
那首领侍卫与内侍对视一眼,权衡再三,终是齐齐跪下回禀。
“太子殿下射伤了孟相,以致孟相生死未卜,如今被关在诫堂之中,等候陛下裁夺。”
如闻惊雷。
谢不为手中长剑滑落,刺耳的铿锵之声回荡不绝。
而映在剑刃上的面庞,唯余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35章,谢不为曾与皇帝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在写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播放“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这首歌哈哈哈。
第197章 如此钟情 “如果他再也醒不来,那我一……
“殿下——殿下——”
宫道上奔跑的身影忽明忽暗, 宛如流星急速坠落时明灭颤抖的尾迹。
风声呼啸、脚步嘈杂、呼喊喧嚷——却都追不上那道在月光下惨淡如纸的身影。
“据宫卫来报,今日朝后,诸臣尽散,唯有孟相停留于宣阳门外还未离去, 不久后, 太子殿下亦至宣阳门事发后, 孟府的二公子将太子殿下射伤孟相一事上诉陛下,道太子殿下无德,公然残害重臣, 乞求陛下做主, 严惩太子殿下, 以还孟府一个公道。”
内侍转叙之言在耳畔不断地回荡。
奔跑中, 隔着昏暗的光影,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扭曲, 唯有宫道尽头马车上的灯火无比明亮与确定。
但在他即将登车之时, 如乌云般的人群也迅速围聚过来,齐齐跪在车边, 苦苦劝阻道:“殿下、殿下!您不能出宫啊!”
众人的哀求并未阻拦谢不为登车的脚步。
“若是让太子殿下知晓, 奴婢们难辞其咎啊!”
谢不为触及车帘的手一顿, 须臾, 哑声道:“我会回来的告诉他, 我会回来的。”
下一瞬,车帘掀开,车内的灯火照亮了他几无血色的面庞。
车帘再次掀开, 明亮的灯火下,与孟聿秋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令谢不为陡生恍惚,但那凌厉太过的面部轮廓又即刻划破了他泡沫般的希冀——
在孟府门前迎接他的不再是孟聿秋, 而是,孟聿秋的二弟,孟衡。
谢不为攥着车帘的手一颤,双唇微动,却言语不能。
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落在了谢不为身上,几番欲言又止后,孟衡勉强冷声道:
“家兄尚未醒来,不能见客,谢公子请回东宫吧。”
微顿后的最后几字,夹杂着毫不留情的讽刺,像一个重重的巴掌,狠狠打在了谢不为的脸上。
谢不为心头一痛,死死咬住了下唇,片刻后,才颤着声请求道: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也知道是我害了他,可若不能亲眼看他,我的心便时时刻刻皆如刀割。”
泪水划过面颊,犹如灯下一道即将湮灭的流火,“求求你,让我看他一眼,一眼就好,一眼我就离开”
“好了!”孟衡突然出声,再迅速转过身,回避了谢不为的眼泪。
默了半晌后,沉声再道,“随我来吧。”
孟府内灯火通明,却格外静谧,甚至透露出几分兵荒马乱后的死寂。
而越靠近孟聿秋的房间,死寂便越重。
但在死寂之中,混着血腥味的竹香却十分喧嚣,像隆隆的惊雷,不断在谢不为灵魂深处轰鸣。
以致他此刻神思尽散,宛如一只飞蛾,只知道不计任何后果地扑向火焰。
可,就在他即将推开房门之际,孟衡却又突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谢不为抚在门扉上的手正在用力地向内收缩,指节都隐隐泛白,却因孟衡的这句话而生生止住了。
“谢公子,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谢不为一怔,旋即慢慢收回了手,转身望向立于廊下的孟衡,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地步入庭中。
忽有清风乍起,吹得竹林簌簌。
谢不为不禁抬眸一看,这才发现,记忆中高大茂密的竹林,不知从何时起,竟疏落了许多。
“这些竹子是五年前,兄长回京为官时亲手栽下的,此后,便也一直由他亲自侍弄。”孟衡顺着谢不为的目光一同看向了疏落的竹林。
“庭中的竹子不比山野,虽不至娇贵,可也需时常看照。”
孟衡不知想起了什么,言语忽顿,须臾,才继续道,“那时,我以为,庭中很快便会荒芜,毕竟兄长已为右相,国事繁忙,怎会有多余的精力落在这些不值一提的竹子上。”
孟衡轻笑了笑,似在自嘲,“但你也知晓,这些竹子从来葳蕤,直到”
他的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声调蓦然沉重,“直到去岁秋末,这些竹子再等不来兄长的眷顾,才致如今境地。”
去岁秋末
谢不为内心一颤,去岁秋末之后,除了除夕夜宴那晚匆匆一面,他便再没有见过孟聿秋。
“罢了。”孟衡叹息一声。
或许是因这竹林启了话头,原先尚在犹豫言语终能吐露,“谢公子大概也曾听闻,我孟氏的一些家事。”
“十五年前,先考于益州战场薨逝,得到消息后,先妣亦随之而去,一夜之间,孟氏梁柱坍毁,偌大门庭只剩下长姐与我们兄弟三人,可”
孟衡的呼吸渐沉,言语也变得滞缓,“可长姐柔弱,阿行尚在襁褓,而我也只有十余岁,面对如此惊变,我们三人皆惊惧不已,整日除了哭泣便再无任何办法,唯有唯有也才不过十五岁的兄长,站出来担下了一切。”
“他先是安排好了母亲的后事,再嘱托长姐与我照顾好阿行,之后,便独往益州,迎父亲灵柩返京。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益州战火未尽,就连朝廷都还未选派新的主将前往益州,但兄长却敢一人独往,不仅迎回了父亲的灵柩,还指挥父亲的旧部,平定了余下的战事。”
孟衡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抑制住了颤抖的嗓音,“我不知道兄长在益州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从益州回来后,兄长就变了,变得高大、变得沉默、变得就像‘父亲’一样,重新撑起了孟氏门庭。”
孟衡双唇微颤,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呵‘父亲’,长姐和阿行都能视兄长为‘父亲’,因为长姐依靠兄长,阿行孺慕兄长,但我却不能。”
“我与兄长相差年岁并不大,自小一起读书、一起玩乐,对我来说,兄长就是兄长,他不是我的‘父亲’,不可以独断地替我安排好一切,于是渐渐的,我与他之间有了矛盾。
他让我安心在家习经,我便偏要外出游学;他让我早些归家团聚,我便长久地不回临阳;他不让我入仕,我便自行广求门路为官”
孟衡忽然垂下了眼,连连轻笑,嘲意更显,“可真是惹人厌烦啊。”
他唇际的笑意突然僵滞住了,“但即使如此,兄长也从未放弃过我,从始至终,他一直耐心教导我,一直期盼我回家,一直为我解决一切的麻烦,就像真正的‘父亲’一样。”
“怎么会看不到我怎么会看不到他的苦心,只是只是,我不想他这样,不想他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明明明明当时,他也才二十多岁啊。”
孟衡笑着哭了,泪水浸湿了这十余年的光阴,“明明他也应该拥有鲜衣怒马的少年生活,策马踏尘、长袍盈风,惹春光艳羡、招花蝶倾慕,如此恣意、张扬,而不是早早地长成孟氏的梁木,沉默地为我们遮挡一切的风雨。”
孟衡随手抹去了脸上的泪,声音却早已哽咽,“我也是后来才领悟,我的叛逆,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遮羞。我想替他分担,却没有这个能力,我想与他并肩而立,却只能躲在他的荫蔽之下,甚至都快忘了他原本的模样。”
“忘了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因什么而快乐,又会因什么而悲伤”
孟衡重新抬眼,看向了谢不为,“直到,他遇见了你,我才再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真正的快乐与悲伤。”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他此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吧。”孟衡笑着叹息,“我从未见过他会那样欢喜,会那样难以自持,会那样与少年人一样,整夜相思。”
忽然,孟衡的目光微冷,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微微攥紧,“可,太短暂了,实在是太短暂了。”
“去岁秋末那日后,他大病了一场,甚至一夜之间,两鬓生了许多白发。”
孟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了一旁疏落的竹林,“我害怕极了,害怕会失去他,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四处为他寻医问药,期盼他能快点好起来,可我也知道”
“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病愈之后,他愈发沉默,也愈发埋首案牍,哪怕稍有空闲,也不会与从前那般陪伴阿行与齐儿,而是会一人独往鸣雁园,看一夜的湖水。”
“我知道,那里是你们的定情之处,亦是分离之处。”
孟衡突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原本不该与你说的,若是让兄长知晓了,定要怪罪于我。”
孟衡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了谢不为,“可我不是他,我做不到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你、恨你。
今日,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再也醒不来,那我一定杀你殉他,哪怕会让这世上再无孟氏。”
狠话过后,却又突然卸了力。
孟衡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再像是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也许,也做不到吧,毕竟”
“他如此钟情于你,怎么会舍得让你殉他。”
压抑的哭声随着呼吸泄露了一息,却又很快敛于正色施礼之中。
孟衡举手加额,朝谢不为郑重一拜,“言语已尽,衡只求谢公子能看在我兄长如此赤忱的份上”
“不要再离开他。”
颤抖的尾音消散于夜风之中,但却并未换来身前之人的应答。
孟衡忍不住抬首怒目,却又即刻怔住了——
萧索的竹影之下,谢不为以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是想竭力抑制住自己崩溃的心绪。
可他白色的袖角上面,竟已是血色淋漓——
作者有话说:与孟衡相关的剧情可见第72章。
很抱歉,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又因为太想写好,导致时速特别慢,一个小时只能写一点点内容,所以才这么迟更新。
不过,还是请小天使们去我的大眼看一看,我给拟朱鹮鸟的谢不为约了一张新图,是最近剧情里,得知各种消息后哭哭的谢不为,虽然剧情很难受,但新图真的很可爱~
第198章 枯木逢春(重制版) “所以鹮郎,不要……
谢不为推开了门。
昏暗的月光弥漫在空气里, 像银色的灰尘,落了他满身。门外的灯火随着他滞缓的步履,在地上迤逦成一道血迹似的痕迹。
风分明停了,但室内的景象却犹若水波般摇荡。
恍惚间, 他看见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影从他身旁经过, 看见了拔出箭镞后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半床, 看见了孟衡忍着悲愤听府医回报:
“箭镞不深,却刚好触及了从前旧伤,若一日内不醒, 恐有不测。”
谢不为浑身一颤, 停下了脚步。
在一瞬的窒息过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 掀开了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纱幔——
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孟聿秋依旧眉目温润如玉,身姿清雅如竹, 若非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干涸似裂, 便根本看不出此刻的他尚处在危险的昏厥之中。
不过,也是在此时, 谢不为才注意到, 孟聿秋仿佛在一夜之间清减了许多, 便若月光下的落竹叶, 浑身透露出萧索而又寂寥的气息。
谢不为愣了良久, 久到窗外夜月濒临消隐,久到他的影子也逐渐淡去,他才如被操控的傀儡般四肢僵硬地缓缓坐下。
他垂首, 看着自己快要消散的影子落在了孟聿秋的手背上。
影子微微颤抖着,渐渐地,却与昨日所见的水中倒影虚化重叠,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身在何处。
明明昨日的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可在今夜,他却再一次陷入了难以自救的泥沼。
孟聿秋的表白、孟衡的挽留以及萧照临的偏执,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还未坚定的决心。
恍然间,耳畔竟隐隐传来了碎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才意识到,那是他水中的倒影再一次支离破碎的声音。
纵使那些撞击皆源自于赤忱的爱,却也在此刻化作了锋利的刀,划在了他的心上,令他痛苦、令他迷茫。
在长久的静默中,万物皆寂,唯有他心中的苦痛正如失控的藤蔓般暗自疯长,他因此痛不欲生,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
逐渐的,光与暗的界限模糊了,虚与实的分别也混沌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将他吞噬。
血液的腥甜也不再止于唇舌之间,而是漫灌全身,在一点一点地掠夺他的生机。
但,就在他即将如枯木般倒下之际,突然,一只微冷的手穿过了层层模糊与混沌,紧紧抓住了他。
“鹮郎”
枯木逢春。
霎时间,谢不为艰难且急迫地抬起眼,望向了那熟悉的眉目。
天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孟聿秋也已然半坐而起,温柔地望着他。
“你的伤!”谢不为下意识想要起身搀扶孟聿秋躺下,但却被孟聿秋有力地按住了手背制止。
“鹮郎。”孟聿秋的面色依旧惨白,但双眼之中却渐聚神采,“先听我说。”
孟聿秋缓缓抬起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轻轻摩挲:“从前,我曾以私心供养过一只血雀,它的羽毛明耀夺目、它的身姿飘然如仙,宛若误入人间的神灵。”
“那时,我以为,只要有我在,它就不会再有任何烦恼。”
他摩挲谢不为脸颊的指腹一顿,“可是,不久之后,它的羽毛开始暗淡,它的身躯也开始消瘦,像是随时便会死去。”
孟聿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忏悔:“是我害了它。”
“是我的私心害了它。我以为的悉心照料,不过是束缚它的枷锁,它既是人间的神灵,就该翱翔于这广阔的天地,而非为一人之私困于狭小的金笼。”
“于是,我决定放它自由。”
孟聿秋轻轻抹去了谢不为脸上的泪,却在微微叹息:“可,在最后关头,我却又心生私欲,试图尽我所能去挽留。”
谢不为如何不明白孟聿秋的言外之意,他想要摆首、想要否认、想要在此时宽慰孟聿秋,却仍被孟聿秋温柔地制止。
“鹮郎,昨夜平山与你说了一些话对不对。”孟聿秋竟没有道出血雀的结局,而是突兀地转了话题。
孟聿秋的指腹渐渐往下,最后极为轻柔地停在了谢不为血色斑驳的双唇上,双眼微微湿润:“其实,那些事本该由我亲口告诉你,不过,现在也还不晚。”
孟聿秋勉强笑了笑:“在平山心里,我应当是无所不能的吧,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一夜之间,我与长姊幼弟都再无依靠,所以我必须立刻站出来,承担起身为孟氏长子的责任。”
他言语温柔,却是在一点一点撕开心中的血痂,“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其实是混沌的,以至于当一切都过去后,我才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与孟氏都再无退路,而非我主动选择。”
孟聿秋依旧注视着谢不为:“可是鹮郎,你与我不一样。”
“你还有退路。”谢不为唇上的血渍在孟聿秋的指腹下化开,“只要你愿意,谢氏、孟氏还有东宫都会是你的退路。”
透窗而入的晨光照亮了孟聿秋眼中的鼓励,“可你却勇敢地做出了选择。”
“还记得刚才的血雀吗?”孟聿秋的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我原以为,血雀想要回到山林是因为向往自由,却忘了,山林之中未必自由,反而满是风雨与艰险。”
“就像我以为,是我要给你自由、让你随心所欲,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是你勇敢地张开羽翼,想要为百姓、为社稷、为天下遮风挡雨。”
孟聿秋慢慢收回了手,眉眼一如寻常温柔:
“所以鹮郎,不要因我停留。”
刹那间,晨光大盛,驱散了盘踞室内已久的灰暗与阴霾。
谢不为长睫微颤,最后一滴泪簌簌滚落,眼前蓦然清晰——孟聿秋眸中倒映出的身影从来不曾残缺。
谢不为怔住了,许久之后,他双唇颤抖,声音哽咽:“可是,可是,你的伤”
孟聿秋唇角笑意未减,微微摆首:“鹮郎,不要担心,我没事。”
可这句话不仅没有宽慰谢不为分毫,反而惹得谢不为的眼中又重新盈满了泪水。
孟聿秋突然领悟到谢不为究竟在担心或者说在害怕什么——纵使此时此刻,儿女情长的感情或许只会让谢不为感到痛苦,但却仍然不会让谢不为失去爱人的能力。
他愣了一愣,随即敛笑正色,轻唤道:“鹮郎——”
谢不为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泪水在晨光下晶莹如珠。
孟聿秋从枕下取出了一个一掌大小的木雕,轻轻放在了谢不为的手心,“我伤得是很重,却于性命无忧。”
随后,眼眸半垂,看着那木雕,轻声道:“此物是我亲手刻的朱鹮,原是为你准备的及冠礼物,是为了向你许诺”
终生。
孟聿秋言语一顿,将未尽的两字止于喉中,片刻后,语气愈发郑重,“那就用这只朱鹮保证,我会一直等你,会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等你。”
但话落,谢不为却还是盈泪不止。
孟聿秋几乎是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拭去谢不为眼下的泪,然而却并没有如愿——
是因谢不为忽然倾身抱住了他。
泪水一点点沾湿了他的衣襟,但在此刻,却远比阳光温暖。
“怀君舅舅,怀君舅舅。”
谢不为紧紧埋在孟聿秋的脖颈边,像一个终于找回依靠的孩童般,肆意地放声大哭。
第199章 此心唯一(重制版) “我只要谢不为。……
就在载着谢不为的马车驶向孟府的时候, 正有另一辆小车从宫城而出,静悄悄地往北侧而去,在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小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在黑夜里不甚起眼的小院前。
车轮甫定, 便有一人从小院迎出, 匆匆奔至车厢前, 急声道:“陛下松口了吗?”
撩帘下车之人却并未回话,只微微摆首,待到走近那人身前, 才低声道:“进去再说。”
正当夏夜之时, 京城各处鸟叫蝉鸣不绝, 可此处却格外静谧, 除了推开院门时惊起的一声昏鸦啼叫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昏暗灯火所过, 砖缝墙角处, 爬满了凌乱的杂草与青苔,更添荒芜死寂。
穿过狭长的走道, 迎面便是两间挨着的小屋, 约莫也不过几方大小, 堪堪只够一人起居, 可屋外却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军士, 皆严阵以待,待到核对过二人分别是皇帝与太子身边的常侍王恪与张邱之后,才收起了戒备, 却仍未有放行之意。
王恪上前一步,取出袖中手令:“陛下派我来见太子。”
其中一军士接过手令,几番验查过后, 才颔首让出了道路。
这时,张邱也上前,面上堆笑道:“天家有私语,还请诸位院外稍候。”
过了片刻,屋外复静,王恪与张邱同时向屋内看了一眼,随后默契地走到远离小屋的墙下,隐入黑暗之中。
张邱面上堆起的笑已无踪迹,只剩下一片焦急之色:“已有近一日了,陛下究竟有何圣意,总不能将殿下一直关在这诫堂吧。”
王恪仍是摆首:“陛下雷霆大怒,将殿下关入诫堂已是最轻的惩处,又如何能有其他圣意。”
张邱:“那要如何?殿下也不是没有手下留情,那孟相不是还没死吗!”
“慎言!”见张邱已是慌张到失了分寸,王恪神色肃穆,低斥道,“殿下一时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糊涂?”
又长叹一声:“现如今,陛下的圣意如何比得过朝中风云。此事一出,先不说那孟氏二公子究竟肯不肯松口,只单单说那颍川庾氏,便决计不会放过借此事向太子发难的机会。”
自接到萧照临射伤孟聿秋的消息后,张邱便一直四处奔走,宫里宫外,能为萧照临说话的人他都想法子接触了,但皆无计可施,甚至连孟府他也去打探过,只是几乎被赶了出来,只能罢休。至于朝中,虽他耳目不及,可也能料想到颍川庾氏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那袁大家那边呢?”张邱怀着最后的希望。
王恪:“储君公然残害重臣,何等骇人听闻,即使汝南袁氏尚在,也难保殿下全身而退。”
许是曾听闻过什么风声,王恪沉默了一下,突然凛声问道:“孝穆皇后仙去前,命你定要在太子殿下身边时时看顾,你便是这般看顾的吗?还是,你已心有二主?”
张邱冷不丁被问罪,也是急道:“我承孝穆皇后之恩,只视殿下为主,岂敢心有二主?”
王恪不应,只继续问道:“那东宫里的另一位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邱一时哑然,本想仍为萧照临遮掩,但抵不过已被王恪揭了底,便只好苦笑着将谢不为来到东宫的始末一一道出,自然,也没在王恪的一再追问下,隐瞒住萧照临对谢不为的种种深情之举。
王恪闻后不语,只微微垂首,似在思量什么,良久以后,他才重新看向张邱,语有决断之意:“这么说,此事全因那谢六郎而起”
张邱似是意识到了王恪的未尽之意,连忙劝阻道:“不可!若将罪责全然归于谢六郎,那殿下定会做出更加骇人之事。”
王恪皱眉怒斥:“那当如何?!定要闹到庾氏以太子无德请求重立储君的地步吗?”
他见张邱没有再反驳,才稍稍缓声道:“如今陈郡谢氏已再不能对殿下有何助力,而此事也确由那谢六郎而起,纵使殿下再如何深情爱护,也当以大局为重。”语顿,再叹,“其实陛下也不是不想回护殿下,只是,殿下下手那样重,以致孟相生死不明,若孟相能醒还好说,若是不能我们也只能尽力保住殿下一人而已。”
张邱迟疑道:“到那时,便只能将谢六郎交出去——”
“不准!”随着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呵,萧照临站在了屋外檐下。
霎时间,昏鸦惊飞,晚风呜咽,屋内昏黄的灯火照破墙下黑暗,王恪与张邱齐齐愣住了,但还不及他二人反应,便又听得萧照临近似野兽般的怒吼:“我不要什么储君之位,也不要什么大局为重,我只要谢不为!”
其实从一开始,萧照临就听到了王恪与张邱的对话,只是不管他们在说什么,他都毫不在意。
直到,他们竟妄想让他失去谢不为,那一瞬间,他的每一寸血脉都在沸腾炸裂,他冲出了狭小的牢笼,像一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只知道愤怒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从他身边抢走谢不为!
他看着站在墙下阴影中的两人,仿佛看见他们正在夺走他心头的血肉、夺走他身体的灵魂。
王恪与张邱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几乎见过他所有的模样,无论是喜、是怒、是哀、是乐,还是乖戾不羁、恣意凉薄,又或是对一人和颜悦色、体贴温柔,但他们一定没有见过此刻,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甚至此刻在他们心中,他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愤怒嘶吼、不管不顾的暴烈发泄,甚至引来了守在院外的金甲军士,众人一起合力,才勉强制服了他。
当他被绑回关押他的牢笼时,身上已多出了几道流血的伤口,张邱老泪纵横,跪在他身前,不住地低声哀求。
但他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只在张邱试图靠近他时,冷冷地盯着他们,一字一字地重复:
“我只要谢不为。”
第200章 如蹈覆辙(重制版) “如果没有他,我……
一滴血从脸颊上的伤口渗流而出、缓缓滑落, 萧照临引袖将血珠拭去,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更加可怖的血痕。
但他却毫不在意。
或者说,这一刻,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唯一能触动他的, 只有, 那一个名字。
谢不为。
眼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逐渐模糊,耳边一阵阵嘈杂混乱的声音逐渐淡去,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 如同久经风霜的墙纸般片片掉落、化为齑粉。
就在无尽的黑暗将要完全将他吞噬的时候, 忽然, 一抹浅淡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眼中。
他黑如深渊般的瞳仁一颤, 随即抬眸追寻月光的方向。
视线穿过狭小的窗棂,正有一轮冰白的明月高悬于深紫色的天空, 清辉淡淡, 却照破了深邃的黑暗。
不知为何,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目光也逐渐温柔。
但很快, 一股莫名而来的巨大失重感猛地击中了他——清辉所至, 并非只有他眼中
正如谢不为心中, 从来不仅有他一人。
他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 不过是窃取明月之人心存侥幸,竟妄想可以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独占这轮明月。
他确实是疯了,这两个多月以来, 每一天,失去谢不为的惶恐都在紧紧缠绕着他,因为他比任何人、甚至谢不为自己都要清楚——
在谢不为心中, 永远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不然,孟聿秋不会在鄮县归来后甘心放手,谢翊也不会在朝局动乱时放心离开——他们都在成全谢不为、成全谢不为心中更为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是卑劣的,卑劣到即使明白这一切,他也不愿成全。
于是,他趁机而入,再用尽了一切办法,将谢不为困在东宫,困在他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还是留不住谢不为。
当那个迹象到临的时候,他仅剩的理智就完全灰飞烟灭了。
他想杀了所有人,这样,天底下就只剩下他与谢不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抢走谢不为。
然而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在羽箭将发之时,有个声音突然出现,警告他,不能杀了孟聿秋,不然,他会永永远远失去谢不为。
脸颊突然刺痛,是泪水划过了血痕重重的伤口。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却对脚下混着泪水的鲜血视若无睹,唯一可见的,只有一段洁白如霜的月光正安静地依偎在一片玄金色的长袍上。
他也忽然安静了下来——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失去谢不为
“殿下!殿下!”
一阵喧闹将萧照临从混沌中唤醒,明亮的天光瞬间如针扎般刺入他的眼中。
张邱赶紧挡在萧照临的身前,为萧照临遮挡刺目的阳光,但却并未出言关心,只弯下腰颤声催促道:“殿下,袁大家正等着见您,快进去吧。”
双眼依旧刺痛,萧照临却如毫无感觉般直直抬眸,在发现自己身处含章殿后,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自己从诫堂到含章殿的因果内情也懒得探究,只开口问道:
“他在哪里。”声音沙哑、隐有血气。
一夜过去,张邱的面容莫名苍老了许多,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脸上恢复了以往那样和蔼的笑:“等殿下见过袁大家后,就能见到谢公子了。”
出乎张邱的意料,这句宽慰的话依旧没有让萧照临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萧照临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方才的疑问只不过是从中泄露的自语。
但下一刻,萧照临却忽然从舆辇上站起,直直向含章殿正殿走去。
张邱赶忙跟上,却只随萧照临走到殿外玉阶上,便停住了脚步,眼含忧虑,目送萧照临入内。
殿门开合,明亮的天光与厚重的木声一同被隔绝在正殿之外,坐在深处的袁大家抬起头,看向了自袁璋丧礼后,就再未见过一面的萧照临。
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从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又无论遭遇何种境况,萧照临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从来不曾消减。
然而,此时此刻,如同玉山将崩,除却身躯的伤痕、神情的颓唐外,那份威仪也不见了踪影,使得萧照临看上去,竟与寻常痴人无甚分别。
袁大家将要出口的呵斥顿住了,只沉默地看着萧照临缓慢地走到她身前,随后站定,垂眸不语。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殿内仅剩的天光遮挡无余,袁大家内心一沉,别开了眼,转而看向案上展开的信笺:“你与谢不为之间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了。”
声落过后,一片寂静。
袁大家捏紧了案上的信笺,其上一角的“谢”字变得扭曲。
她终是忍不住再次望向萧照临,厉声斥道:“我管不了你们先前那些事,但从今天起,你必须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将他送出东宫,好好做你的太子!”
萧照临猛地抬首,一双沉沉黑眸迎上了袁大家的视线,不知为何,在面对同样要他与谢不为分离的议题时,此刻的他,却并不像昨夜那般立刻暴怒,甚至保持了长时间的静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难道,袁大家在进宫之前,也从未爱过一个人吗?”
袁大家一怔,但旋即拧眉呵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萧照临竟轻笑了起来,但那双黑眸之中,却有泪光闪过:“可我爱——”
他的声音艰涩、哽咽:“我爱他,爱到,如果没有他,我便不知该怎么样活下去。”
“你!”袁大家哑然失声。
萧照临身形微动,有天光掠过袁大家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脸上遍布沟壑般的皱纹,鬓边的头发也已然全白,便显得比从前还要老上三分。
但,即使苍老如此,其眉眼骨相却仍依稀可见当年清丽之姿。
与当年的袁皇后,如出一辙。
“母后走的那天,我才七岁,当哭声从殿内传来时,我冲了进去,却被拦在屏风外我没有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可那一刻,我竟也没有感觉到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了,之后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按照他人的期待,努力地坐稳太子之位,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终点,也没有光,我心里便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直到——”
“他出现了。”
萧照临不自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我记得,那天的海棠林格外明亮,我的心,也不再总是空落落的。”
他的眼中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温柔,像是即将沉溺于美好的回忆中。
“你说你爱他,可你这样,却只会害死他!”袁大家冷言惊醒萧照临,目光比方才还要冰冷,甚至充斥厌恶。
袁大家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却有无形的威压如漫涨的潮水一般渐渐逼近萧照临:“你果真是你父皇的亲儿子,就连这种虚伪的矫饰之言都一模一样,说什么爱与不爱的,不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她走到萧照临身前,微微眯起眼,清丽的骨相瞬间变得凛冽:“你定然不知,当年你父皇求娶阿姊时,说的,也是——他爱她。”
萧照临即刻想要开口,却被袁大家冷声打断:“一开始,与你父皇有婚约的,其实是我。”
萧照临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
袁大家却毫不在意萧照临的反应,冷笑道:“阿姊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立志,要当一位女将军保家卫国,是故除了诗书礼仪,也极擅长骑射;而我却没什么志向,不过是旁人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是因此,在最初与你们萧家婚议时,父亲呈上的,是我的八字。”
“但后来一次皇家游猎,阿姊不想留在女眷营中喝茶,便女扮男装混入了骑射的队伍。”袁大家目光渐暗,流露出懊悔之意,“是我没有拦住她,不然,不然她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了多余的情绪,继续冷声陈述道:“那一次,你父皇也参加了游猎,却因骑射不精,与队伍失散。阿姊好心,与其他人一起去寻找你父皇,也是孽缘,在阿姊找到你父皇的时候,正巧有一条毒蛇悬于你父皇身后,阿姊当即搭弓射箭,射死了毒蛇,救下了你父皇。”
“之后,你父皇便毁了与我的婚约,转而想方设法求娶阿姊,道是因阿姊的救命之恩,他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阿姊,最后,说动了先帝与父亲,命阿姊嫁入了东宫。”
“可这与恩将仇报又有何分别!”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阿姊被困于深宫,郁郁不得志,早早玉殒。”
袁大家目光冷冽:“是你的父皇害死了她!”
袁大家再向萧照临逼近了一步,声音也愈发锐利,如匕首般直直插入萧照临的心脏:“而今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父皇又有何不同?”
“谢不为并非娈宠之辈,他亦有自己的志向与抱负,你将他强留在东宫,令他无处施展,便是与你父皇害死阿姊一样,也要害死他!”
如雷声碾过耳畔,萧照临脑中轰鸣,却下意识反驳:“不一样!我与皇帝不一样,他与母后也不一样!”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有他、也只要他,我身边不会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我是真的爱他,可皇帝不是!”
忽然,像是在慌乱中找回了一丝底气,萧照临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母后从未爱过皇帝,可他爱我!”
袁大家却如闻儿戏,冷冷睨着萧照临,似笑非笑:
“他当真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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