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繁星[暗恋] 60-70

60-70

    第61章


    ◎波澜(二)◎


    卓繁星的糟糕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翁乐仪的公寓。不过这次没有暴食的想法,可也没有吃饭的胃口。


    她一回到家就开始睡觉,直睡到小八饿了挠门才爬起来。


    呲呲的声音叫卓繁星恍惚,她好像忘记买沙发罩了,客厅里那只沙发已经被它折磨了很久。如果换成丝绒沙发应该会好很多。蒋凌洲妈妈别墅里的那只就很好。


    翁乐仪打了两通电话,卓强电话没打通,发来信息问她到家了没。


    卓繁星给卓强回复过去,翁乐仪的视频也随之而来。


    “你在睡觉?”


    卓繁星穿上拖鞋,打开门,小八委屈地喵呜了一声。


    “它饿死了,挠我门。”卓繁星把镜头翻转过去对准它,它翘着尾巴,已经引着她往猫盆架去。


    “你呢?”


    “嗯?”卓繁星没听清,把手机搁在旁边,就去翻罐头。


    “你说我要不要给它做点猫饭,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事。”


    翁乐仪坐在沙发上无奈撑额,听着那边传来的窸窸窣窣动静。一会儿是拌罐头的声音,一会儿是喊着:“小八,还没好,别急。”


    “吃慢点呀。”


    脚步声响起,又很快回来。她的脸终于又出现在镜头里。


    “你还在医院?你爷爷怎么样?”


    “挂吊瓶、做检查,嫌无聊,闹着要回家。”


    “那不行吧。不过老人家就是这样的。”卓繁星轻轻笑了下,


    二人视线相接,通过摄像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翁乐仪说:“你晚饭吃过没?”


    “还没想好吃什么。”


    “你今天去你爸爸那边不开心?”


    卓繁星躺倒下去,看着镜头里的人。“你又知道了。”她有些气馁。“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相处不来。”


    她难道不知道那些话刺痛他,可是她就是要说出来。然后看见他难受了,又会开始后悔,折腾了他,自己也不开心。


    卓繁星把手机放在旁边,问他:“翁乐仪,你和你爸爸感情很好吧。”


    翁乐仪说:“没有想象的那么亲密。”


    “嗯?”她感兴趣起来,转过身趴在沙发上注视屏幕。


    “他那个时候工作很忙,我时常见不到他。”


    “那会吵架吗?嗯?有没有吵过架?”


    翁乐仪思索了下,好像真的没有。他天生性情平和,似乎也找不到争执的理由。要说争执,如果几个小时前发生的那场对话也算的话。


    他看了镜头里的人一眼。


    卓繁星歪着脑袋,纤细的锁骨露出来,让人想到一些脆弱的东西,而因此生出莫名其妙的破坏欲。


    他将脖子里项链拿出来,手指握着那颗星星,在唇边贴了贴。


    卓繁星一下睁大了眼。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就是有些人习惯性会这样,比如说思考的时候,就会拿起项链放在嘴唇边。可能算不上什么。


    卓繁星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不吵架吗?”卓繁星托着微微泛红的脸,唇角不自觉便勾了起来,一并还有两条小腿,它们荡啊荡,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印象里没有。”


    “那真好。”


    “这样也不太正常吧。”翁乐仪说:“我和我爷爷吵架的次数都比他多。”


    他们刚刚就因为回不回家这件事闹了别扭。“我说希望我年纪大了不要像你一样难弄。他生气了。”


    卓繁星一下笑倒。“老小孩呀,你要让让他。”


    “我知道。”翁乐仪往后靠,卓繁星只能看见上面的吊顶了,还有一半的吊灯。


    “今天留在医院里吗?”


    “我等他睡了再走。他眼睛也不大好了,我今天给他念了二十分钟的书,他就睡了。”


    “什么书?我也想听听。”卓繁星想他的声音很好听呀,是干净清朗的声音,再带点京市人习惯的吞音,还是挺标准的。


    翁乐仪翻着膝盖上的书。“回去再念给你听。”


    卓繁星不大乐意,一下又兴奋起来。“那说好了。”


    “嗯?”


    “嗯什么,说好了,回来我想听什么你都得念。”


    她眼珠子亮的很,翁乐仪一看就知道在打歪主意。他正想说什么,爷爷回来了。


    “打电话呢?”


    “外面好玩吗?乌漆嘛黑的看什么呢?”


    翁爷爷还记着刚才那“仇”呢,哼了一声。“人多着呢,那外头河里还有人钓鱼呢。”


    翁乐仪笑了一声。柳姨说:“你听他瞎说。”


    “你帮谁呢?”翁爷爷摘了帽子。柳姨接过来,说:“帮您。”


    “那你拆我台。”


    翁乐仪听着电话里的人小声说:“我挂了啊。”暗骂了句胆小鬼。


    翁爷爷上完厕所出来说:“我是不是耽误你谈恋爱了。”


    “什么?”翁乐仪奇怪他突然这样讲。


    “那姑娘回去了?”


    “回了,马上要上班了。”


    “离初八还早着呢。”


    翁乐仪把人扶到床上。“不得回去收拾收拾。”


    “你可真不像个谈恋爱的样子。”


    “哪样?”翁乐仪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很有兴趣听他的高见。


    “那是一刻都分不开,跟扭股糖一样。我跟你奶就是这样。那时候我在新疆,你奶就坐几天几夜的火车来找我呀,火车还到不了地方,得坐公车,再骑马,你奶就是这么来找我的。见到人的时候,一张脸全是黑乎乎的灰。”


    翁乐仪说:“那您可真能耐。”


    “你也不错。小姑娘过年呢都飞过来找你,不错了,不错。没给咱家丢面。”


    柳姨听了笑。翁乐仪无奈,跟着笑。“那我真得谢谢您了,那您赶紧把身体养好,我好找她去。”


    这夜里京市的天空晴朗无云,月亮仍是浅浅一弯,年味尚未消散,可到底不是大年三十,初一的时候的样子了。街道上都像正常生活靠拢,很快就是新的一年,日复一日的工作。


    翁乐仪从医院回到家里,一进去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分明卓繁星才呆了短短三天。


    然而这个晚上终究不像他想的那样平静,陈跃的电话在翁乐仪将要入睡的时候打来。


    翁乐仪半路转去派出所,正遇上从车上下来的舅妈俞秋华。


    她面色憔悴,头发披散下来,不是往常妆容齐全的样子,下了车拢了拢身上披肩,看见他。“乐仪。”


    “是陈跃打电话给我的。”


    “前世造孽生了他,大过年的不安生。”


    “酒喝多了。”翁乐仪淡淡讲了句,想她宽心,显然没起什么作用。


    俞秋华冷淡着面色进去,吃醉酒寻衅滋事,斗殴进局子。他当自己是几岁的人,倒不如赶紧回美国去。


    大半夜的派出所里还是很热闹,俞秋华听见乌泱泱的声音,脑子就开始发胀。


    血压现在一定很高,她这样想。


    两个人先看见林灿,她慌乱地站起来,张口要解释。俞秋华倒比平时和气多了,问她可有受伤。


    “我没事。Arhur也没什么,就是他朋友,还在医院里。”


    “怎么打起来的?他们两个人还会打起来,从小一起长大的,酒得吃成什么样。”俞秋华电话里听说儿子和刘清华干仗,还以为是做梦。


    林灿面露难色,看了下翁乐仪,说:“酒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吵起来了。”


    “真是作孽。”俞秋华骂道。


    找到警官,见到蒋凌洲,先将人保释出来。


    事情发生在刘清华的酒吧,上次那张照片,就是吴梦云收到的那张,不晓得发了几个人,又或者是经由他们传出去。反正头一个发出去的人是刘清华。


    陈跃电话里说:“他是有点嫉妒凌洲的,以前那点心思嘛,我们都懂。”他说的是读书时候刘清华喜欢许筠,许筠偏偏喜欢蒋凌洲的事儿。


    毕竟是从小一起大的,闹成这样已经很难看了。


    蒋凌洲身上酒气还没散尽,衣服上沾了血,也是被扯的乱七八糟。


    俞秋华说:“我大过年还要来处理你这摊子事。”


    蒋凌洲的目光落在翁乐仪身上,翁乐仪说:“清子眼睛受伤了。”


    蒋凌洲摸了下脑袋,断片儿了,想不起来,当时听见他嘴巴喷粪,几两黄汤下肚,把他们两兄弟带着卓繁星的事儿乱讲,就打起来。


    俞秋华说:“先回去,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可到了第二天,刘清华家里人就找上门来。他爷爷带着他妈上门,两家早些年住一个家属院里,是几十年的交情。


    蒋爷爷起先没反应,等人出去了,回头一巴掌甩在孙子脑门上,吼的震天响。


    “他眼睛要是没了,你抠出来给他安回去。家里丢不起这样的人!”


    卓繁星是在同何安琪去看她前夫那间工作室的时候收到的消息。何安琪的前夫不知道怎么欠了一屁股债,这间工作室是最老的那家,她们家发家就是从这儿起来的。卓繁星以前也在这儿上过课。


    如今放假,门都是锁着的。何安琪趴在玻璃门上往里探。


    “听说是他后来找到那个女的忽悠他去投资,半年工夫钱都给败干净了。啧啧,这家底攒起来得难,败起来倒快。”何安琪脸上倒不纯粹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唏嘘道:“他正急着找人接手呢。现在这个环境,谁敢接这么大摊子。繁星。”


    她一扭头,见她盯着手机,表情不算太好。


    “怎么了?”


    卓繁星摇头说:“没事儿,你说。”


    “我说这个店可惜了。你说我要不要接下来?”


    “钱够吗?”这一间地方可不小。


    何安琪说:“要是接下来,确实有点紧张。我手头现金也不多,估计得找我爸妈他们借吧。不过赵珂现在急着出手,他找过我,我没答应,还要跟他再扯一会儿。”


    卓繁星说:“那我之后还能回来上课了,不过离我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了。”


    “你要不来当合伙人吧,咱俩一起开。”


    “啊?”卓繁星愣了下,不知道她是不是随口一提。


    回到家里,卓繁星忍不住翻出许筠的信息。


    【凌洲因为你把清子眼睛打瞎了】


    就这么一句。


    卓繁星看见她前头还撤回了两条,或许是骂她的。


    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两个人扯上的关系,和翁乐仪电话的时候问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顿了顿问。


    “许筠说的。”


    翁乐仪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卓繁星安静了一会儿说:“不能告诉我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翁乐仪打断道。


    一时僵住。卓繁星抱紧怀里的小八。


    “灿灿。”翁乐仪知道的自己口气不算太好。


    卓繁星说:“我只是不想被莫名地指责。”


    “是她误会了,这件事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翁乐仪的声音坚定又清晰地传了过来,同往常一样,十分平淡。


    “好。”


    卓繁星想,确实是这样,也该是这样,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终于hhh


    第62章


    ◎波澜(三)◎


    “血压量出来怎么样?”


    一大早,俞秋华就在公公房间外面问。保姆说:“还是高。昨天也没休息好,三点多就醒了。不过胃口还行,吃了一大碗面,后来说困了再歇会儿。”


    俞秋华点点头。“怎么能不高,我自己都高。你盯着点,起来的时候别叫他快,之后再量一下,还有血糖。”


    “妈。”她对着出来的婆婆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里吧,别到时候你也气着了。”


    秦奶奶决断道:“我跟你去。别啰嗦了。昨天人都到家里来了。我出面总好一些,总归是我们理亏。”


    “都是凌洲不懂事儿。”


    “行了,事儿都出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坐上车,俞秋华忍不住说:“这事儿也不全怪咱家。”


    秦奶奶看了她一眼。“这话别说了。”


    “我知道,就是想不通啊。那姑娘就那么好?叫他惦记到现在,和下了咒一样。”


    秦奶奶插着手,不吱声。


    俞秋华说:“您是没见,当天在现场两兄弟那样。”


    “或许是他命里的劫数。”


    “什么劫数?您佛经看得多,我是不信的。”


    秦奶奶说:“凌洲的脾气你不知道?”


    俞秋华皱眉,那是傲上天的性子,家里虽不是说那种惯宠,但是他自个儿挣来的脸,也够得他傲。从读书起,到后来结交朋友,尽是惯得他一副桀骜脾气。


    想来想去没个解法,愁道:“怎么能出这样的事儿。妈这干亲结的。”


    秦奶奶哦呦一声。“倒成我的错了。”


    俞秋华也不怕她。“徐凤亏得认得您,是她的福气。我们嘛,麻烦全在我们这儿。乐仪如今正稀罕那姑娘呢,什么东西都是抢着好,这热乎劲儿没那么快散。偏您孙子是个犟种。”


    秦奶奶已经听的很不顺耳,提高了声音问:“那他平常干嘛去了?他不是带着女朋友回家来着。噢,见了人家成一对儿了,自个儿不乐意了。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说越气。“如今逞凶斗狠,把别人打的一只眼睛要残废了。要我们给他收场。”


    “他去的,他在医院等着呢。”


    “那我还要谢谢他了?”


    “妈。”俞秋华只能服软,上去揽着老太太胳膊。“是我说错话了,全是那个讨债鬼的错。”


    秦奶奶喉咙里哼了一声。


    车子驶过半条街,俞秋华才低着声儿道:“只是咱们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兄弟两个为了个姑娘闹起来,说出去脸面都没有了。”见她要驳,她一把按住。“妈先听我讲,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咱们家里低调,您和爸都退休了,可说到底又不是真的闭起门来的老头老太太。年前京市学校里来采访,是不是就眼前的事儿?就说平常家里,断过人没?翁家就更不用说。”


    “要是没有凌洲这档子事儿,人家听了就当笑话,现在他将人打成这样,还进了派出所。我就盼着清华眼睛没事儿,要是瞎了那就是致残,性质全不同了。咱们家是好出钱,可他家里也不见得缺钱。换成是您,要是清华把凌洲打成这样,您怎么说?”


    “你不用吓唬我。”老太太冷着声。


    “我那是吓唬您吗?我是自个儿怕呀。”


    秦奶奶撇她一眼。“那你就别咒人家孩子。要是真出事儿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老头子不是已经说过了,他眼睛拿下来给人家都行。”


    俞秋华一下也气起来,胳膊一甩,坐回去。“你们倒想的通。”


    沉默了一路,车子进了医院,俞秋华才又开口。“一个是您孙子,一个是您外孙,就是您两个眼珠子。”


    转眼到了元宵节。


    卓繁星已经上班了,就是Bella那儿还没个着落。


    卓繁星做地铁的时候接到姚灵均的电话,说的正是前段时间蒋凌洲打刘清华的事。


    “听说一只眼睛伤的特别厉害,蒋凌洲人已经回美国了,听说是去联系医院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的?”卓繁星一想就明白了。“舅妈。”


    “嗯。我妈前段时间不是给秦奶奶送膏方么,这次又去了。她是去打探消息的,她从许筠妈妈那边听说的,说是因为刘清华胡乱说了些事儿,就是你和翁乐仪还有蒋凌洲的事儿,然后才被打的。”


    卓繁星怔了一下。“怪不得许筠发消息说是因为我。”


    “什么?她发消息给你?什么因为你?她怪你?”姚灵均一下就急了。“你别听她瞎说,是刘清华自己犯贱。”


    卓繁星笑了下,说:“我知道,我才没那么圣母心。”


    “就该这样。他们两个男的打架还能扯上你。我看许筠脑子有毛病。她这人还是这样,老是下意识PUA别人。靠,我跟你讲,她肯定到处乱说。”


    姚灵均听见那边地铁到站的声音,冷冰冰的机械感。“今天元宵节,你一个人?”


    卓繁星说:“和室友一起过,她也是一个人。”她刚刚在公寓里给小八喂完饭,然后过来的,顺道从翁乐仪那儿拿了一瓶酒,晚上就不回去了,刚好邵丽丽的妹妹也已经开学了。


    “翁乐仪没过去啊。”


    “他爷爷身体不太好。”


    “你呢?”卓繁星问她。


    “我?我一个人吃吧。”


    “为什么?”卓繁星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不是应该在家里,再不然和未婚夫一起。


    姚灵均烦躁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去胡昊天家里,去了又要问结婚的事,怎么安排的,我觉得好烦。家里也是这样,我妈要问房子的事,胡昊天家里到底怎么个说法。我被夹在中间,难上加难。”


    “她总是教我怎么去说,怎么对胡昊天的妈妈提要求。我觉得好窒息呀。”


    卓繁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在疾驰而过的地铁里,看见对面黑乎乎的洞壁,默默叹了口气。


    Y市流行肉汤圆,卓繁星和邵丽丽都不怎么喜欢。邵丽丽说:“我拿了一包花生馅的,还有一包芝麻的。”


    邵丽丽烧了一只暖锅,还有自己卤的牛肉,切好装盘。“我给你留了一点,你带回去吃。”


    卓繁星拍了一张照片,碗里五个挤在一起的黄米汤圆,配着淡白色的热汤,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


    翁乐仪没有回复,姚灵均倒是发了一张灯会的照片。


    邵丽丽看见了说:“Y市也有,在中心广场那儿,一会儿要不要去看?”


    卓繁星表示拒绝。“窝着不舒服吗,为什么要去吹冷风。”


    “懒死你算啦。”


    两个吃完饭,洗干净碗碟。卓繁星把小酒倒上,邵丽丽说:“咱俩看电影吧。”


    “甜蜜蜜?”卓繁星看见她点开ipad,可怜她们连投影都没有。


    “你看过?”邵丽丽怕她觉得不新鲜。


    “听过。”


    “特别好看,我看了好几遍了,每次看都觉得黎明好帅,张曼玉好美。”她捧着酒杯有些陶醉,有些歆羡地讲,像是再畅享着一些什么。


    在看到黎小军买汉堡包,第一次和李翘碰见的时候,她就说:“我觉得我和李翘一样,不会选择黎小军的。”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很像黎小军的人。”她有些怅惘地喝了一口酒。


    “后来呢?”


    “他要我跟他回老家结婚,我不愿意呀。他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他家里有自建房,日子差不到哪里去的。”


    卓繁星轻声说:“你有点后悔了?”


    邵丽丽仔细思考了一下,仍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是不后悔的吧。”她靠在卓繁星身上说出这句话。卓繁星想到姚灵均的困境,虽有不同,但似乎也没有很顺畅。婚姻啊,总是很难的。她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翁乐仪的来电。


    “你不在家?”


    “我在租房。你回来了?”卓繁星一下就想到了。


    翁乐仪轻轻笑了声,说:“我过来接你。”便挂断了。


    邵丽丽啧啧两声。“原来我才是孤家寡人。”话音刚落,洪旺的电话就来了。


    “我不过去随便你。”


    卓繁星看见她得意洋洋地挂断电话。“黎小军?”她调侃道。


    “喂。”邵丽丽推她。


    翁乐仪比洪旺迟一些到。剧情正在高潮,李翘跳下移民局的车,在纽约的街头寻找黎小军。


    屋里的光线很暗,翁乐仪进去的时候,洪旺抱着邵丽丽,对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


    卓繁星拉着他坐在另一边沙发上。


    翁乐仪说:“在看什么。”电影?


    卓繁星立即亲了他一下。“甜蜜蜜。”


    “好。”他知道她是叫他先安静地看,可翁乐仪辗转过来不是为了来看电影的。他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卓繁星习惯性就倒在她身上,他无奈,只能克制地在她头发上贴了贴。


    电影很快结束,主人公终于在街头相遇,伴随着邓丽君的歌声。


    邵丽丽站起来,说:“我去洪旺家啦。”


    卓繁星想真是个奇怪的元宵啊,过成情人节的感觉了。


    电影里不就是如此。


    黎小军和李翘的越界就是在元宵节,两个孤独的人在异地像两只报团取暖的小兽。


    邵丽丽在走之前说:“翁总要留宿我ok的啦。套套有吗?没有可以去我房间里拿,我门没锁。”


    “走了啦。”卓繁星有些无奈地送她离开。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再折腾回去,还要开一个小时的车。不过还要征求翁乐仪的意见。


    “你想回去吗?”


    他正把杯里的水喝干净,疑惑地看过来。“你呢?”


    “我都可以。不过这里的楼梯不太方便,你也没带衣服,要不还是回去吧。”


    卓繁星走到台阶上,听见后面的声音,他走过来。台阶的优势,她比他高了半个头,能俯看他。


    “我去拿两条衣服。”最近温度上升,太阳出来的时候能有二十度,卓繁星要拿些薄衣服过去。


    翁乐仪说:“我能看看你的房间吗?”


    “可以啊,可是楼梯不太好走。”


    “也没那么困难。”他扶着扶手上去。卓繁星还有点莫名地紧张。她的房间小小的,层高很低。卓繁星已经习惯了,可他走进来一下就显得十分逼仄。


    卓繁星挑了一件薄风衣,一条线衫。翁乐仪拿着她放在床上的娃娃,轻轻捏了捏。


    “对了,今天到了一个望远镜,你买的?我不会装,你自己回去装。”


    翁乐仪说好,躺下去。


    卓繁星眨了下眼睛,突然起了坏心思,一下趴在他身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声逐渐消失。他尝到她嘴里葡萄酒的味道。


    卓繁星后来变成了在下面的那个人。她推开他,翁乐仪握着她的手。


    “你爷爷的身体好转了吗?这次呆多久?还要回去吗?”


    翁乐仪的眼珠有片刻凝滞,捋了捋她的头发说:“我可能要被调去津市。”


    他的眼睛随着她的表情而动,时刻关注着她的每一丝变化。


    “那我们要很久见不到面了。异地。”卓繁星果然有些惊愕。


    “我会抽时间回来的。”翁乐仪在她失落的眼睛上亲了下。


    卓繁星没有说话,只是低落地看了一眼其他地方,又看回他,有一种莫可奈何的无力感。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手去撩他垂落下来的头发,又有些气愤。


    “灿灿。”


    翁乐仪拉住她的手。


    卓繁星说:“你小心变成小婷啊,翁乐仪。”


    “什么?”


    “被黎小军背叛的老婆。”


    “你不会。”翁乐仪牵起嘴角,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的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会?”卓繁星可不想见他这幅吃定她的样子。“我老板昨天还说有帅哥。”


    她的唇被吻住,用了些力道。


    “我会经常过来的,灿灿。”他抵住她的额头这样讲。


    卓繁星靠在他胸口,卓繁星不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可是她有一种预感,在前面等着她的,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她乘着小船,在晃晃悠悠中,那个绚烂的梦境快要醒来,她发现依然在海上,只有那条船,她一个人。


    只是现在,这一切说起来都太早。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神经质。


    翁乐仪感觉被紧紧抱住,她纤细的手臂牢牢扣在他身后。


    “我把头发留长吧。”卓繁星突然开口。


    “嗯?”他低下头,与她仰起的视线对上。“等你回来,说不定会惊讶我头发一下变得很长了。”


    翁乐仪感觉到自己的心陷下去一块儿。他抱紧她。“不会那么久的,我保证。”


    第63章


    ◎波澜(四)◎


    翁乐仪将他的望远镜装好,着实花了不少力气。他搬到阳台上,让卓繁星去看。


    晴朗的天气下,星空格外明亮,即便只用肉眼也能看到些许的星光,通过望远镜更是璀璨无比。星星像一颗颗点缀在天幕中的钻石。


    “看见木星了吗?”翁乐仪这样问她。


    “哪儿?”卓繁星很急。


    “镜头里。”翁乐仪失笑,按着她的脑袋。


    “城市里的灯光还是太强了,如果去郊外会更好。京市的天文台你去过没?后半夜可以看见银河,很梦幻。”


    卓繁星只顾着看,耳朵里他的声音也听得含糊。


    翁乐仪在身后抱紧她,脸架在她肩膀上,在她腮上亲了亲。


    “好漂亮啊。”卓繁星感叹道。


    “你是为我买的?”她转过来问他。


    翁乐仪挑了下眉,只笑不答。


    卓繁星抱住他,那些将要离别的隐忧又冒了出来。到后来,化成一声叹息。


    翁乐仪说:“上次去京市见到的老师,你有想过以后吗?”


    “什么?”卓繁星不太明白。


    “就是在Y市了?以后,工作。”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不然呢。”卓繁星转过去,重新对着望远镜。“你刚刚怎么调的?再教我一遍,我下次一个人也好操作。”


    卓繁星装糊涂的本事向来很强,翁乐仪插着腰,看她装模作样地摆弄。见他没反应,还要往后拉扯两下,怪他:“怎么弄呀?”


    “笨蛋。”翁乐仪重新圈住她,报复似的拿他的下巴戳她的肩。


    卓繁星挣扎起来,翁乐仪死死抱住她,不松开。


    “喂。”她抗议。


    翁乐仪说:“不是要学吗?”


    “疼啊。”


    “那算了。”


    他一下松开她,转身就走。卓繁星揪住他的衣服,下一秒,就被吻住。


    她的脸被托起,穿着毛绒拖鞋的脚不由之主便垫了起来,想要离他近点儿,再近点儿。卓繁星抱住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沉醉到这个吻里。


    起码这一刻,他们还在一起。他还陪在她身边。


    日子如流水一般,仍是这样过。


    这日,卓繁星上完课出来见到了久违的前老板赵珂——穿了一身休闲西装,似乎同先前没什么不同。不过他领口处有显而易见的褶皱,以及头发也稍显凌乱。


    要知道先前,他通身都是极为讲究的,难说不是何安琪的功劳。她艺术生出身,本就对衣着方面很是讲究,又有审美。做全职太太那几年,除了两个孩子,将他这个老公也是打理的十分到位。可讽刺的事正因如此,赵珂有了资本在外招蜂引蝶,全无半点对她的感恩之心。


    曾经的爱妻也成了饭黏子,寡淡无味。出轨的理直气壮。


    不过最叫人觉得不同的,还是那股从容,几乎不见了踪影。在看见她们时,他几乎恨不得出了电梯就飞到何安琪的办公室,最好全然不要与她们打招呼。


    乔诗晴不明原因,奇怪道:“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复婚吧。”


    潘潘一个大白眼。“你盼着点何姐好吧。”


    “我是希望她不要和这个渣男再搞在一起啦,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男人千千万,干嘛要吃回头草,还是一颗老菜帮。”


    潘潘说:“你放心啦,何姐清醒的很。估计是来谈合作的,他那个工作室要倒闭了,正找人接手呢。”


    乔诗晴震惊三连。“他不是牛的很吗?”


    “叫他后来的老婆败完了呀。”潘潘凑过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听说是投股票,还有什么虚拟币,一下子钱全都亏干净了。”


    乔诗晴说:“这个我前男友好像也搞过,不是很赚钱吗。”


    “金融的东西说亏就亏的呀。你没看到那么多前一秒发财,后一秒跳楼的,多的是。”


    乔诗情眨了两下眼。“那不是又要多几家店了?”


    “何姐哪里吃的下几家,估计就一家。”


    乔诗晴说:“那我们老师够吗?卓繁星不是还要去剧团里帮忙?我可忙不过来。”


    卓繁星刚好进来,她有点慌,声音小小劈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占理。“繁星,潘潘说老板还要再接一家店呢。”


    “我听说了。”卓繁星喝了口水,去看下面的课程安排。临时有个私教课调动,她估计要晚一点才能过去剧团。


    说起来,这还是林老师联系她的。Y市的剧团同大城市里不好比,人才并不多。他们的队伍刚刚组建起来,如今要排剧目,可是排舞的老师找不好,主要负责的老师年纪大了,怕跟不上潮流,训练方式还是思维都有些老派。


    倒是配了两个年轻的老师,可是其中一个怀孕生产,一个是副手全无经验,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林老师在行业里是顶尖的人才,他们托到她跟前,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卓繁星。


    卓繁星起先不敢接。她自己这些年虽然不算脱离了行当,但着实称不上专业。


    林老师电话里劝道:“你自己的技巧倒不是那么重要。他们看重的是编舞的能力。我记得你大学时候不是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后来还参与了电影里的舞蹈设计编排,那部电影里的舞蹈现在看依然很优秀。再说你这些年做老师,肯定很多舞蹈也需要你去设计。”


    “我觉得你可以的。”她给她鼓劲。“繁星,要相信自己。或许在京市,人才济济的环境下,你并不算出挑,可在Y市,未必是这样。”


    卓繁星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接下了这份工作。


    当然她有和何安琪聊过,毕竟会有时间的调动。


    何安琪十分高兴,若是和剧团有联系,那繁星就成了工作室的活招牌。她自然再支持不过。


    刚好有件事她也要同她商量。


    她在办公室里同卓繁星说:“赵珂那儿我确定要接下来了,最多下个月就会正常营业。繁星,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些宣传工作。现在的大环境自媒体肯定要做,乔诗晴虽然现在回来了,但是我不打算让她和以前一样参与进来。我希望你能帮我。”


    “赵珂那家店如果光靠我一个人确实会比较吃力。我能发挥我的优势,也希望你能参与进来,做我的合伙人。”


    卓繁星想起这件事,稍稍敛了下眉。


    她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或许是有所顾虑。当老板和员工完全是两样事。虽然不用她出资金,但也正是因此,她的压力就更重。要是不全心全力地去做,有种对不起人家的感觉。


    同时,卓繁星心里也十分明白,这是个机会。


    她不是还打算买房子吗?做老板可比员工挣得多多了。


    还有她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事,比起真金白银,不喜欢究竟有多重要。


    卓繁星心里的想法繁多,和翁乐仪通电话的时候,不免讲起来。


    “我觉得不错。”


    卓繁星讶异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不好。”


    “为什么?”


    “那我肯定会很忙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开始肯定会很忙,之后可不一定。”


    她老板的想法就是将她打造成工作室的名片。或许她先前还有些犹豫,可见她突然和剧团搭上了关系,那就意味着之后会有更多的资源,起码在Y市肯定够看了。


    之后她肯定也会上课,可是就会经过筛选,价格也会水涨船高。这不见得是坏事。


    “我记得你以前是学机械工程的。”卓繁星还记得他在酒吧修音响的事,这算是他的特长吗?反正动手能力很强就是了。她在书房里还见到好多小的汽车模型。


    翁乐仪说:“所以?”


    “如果你家是做其他行业的,比如开超市的,你还会回来继承家业吗?”


    翁乐仪想了想。“这没法假设,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三岁的时候,我爷爷就会带我拆那种老式的收音机。”


    “跳舞是你喜欢的吗?”


    卓繁星觉得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吃了好多苦头,可从来不敢放弃。她到现在所有的掌声表扬,至少90%吧,都是因此而来。她如何能说不喜欢它。


    翁乐仪感觉到了她的犹疑。


    “不管怎样你选择了它,坚持下去了,并且做的很好。”


    声音仿佛穿过遥远的空间来到她的身边,带来一丝清浅的风,让卓繁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灿灿?”久久没有声音,让翁乐仪疑惑地喊她。


    卓繁星唔了一声,靠在沙发上,小八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


    “你好像没见过我跳舞。”她的心情乱七八糟,有种被勾起的感性,而这种感性对成年人来说显得有些矫情,因此不知所云。


    “我当然见过。”翁乐仪笑她。“你不是说了,迎新会的时候,你在台上表演,我和徐謇一起来的那次。”


    “你带了花来。”


    翁乐仪轻咳一声。“我要澄清一下,那束花是徐謇要求我凑单买的,你不要生气。满100减20。”他的声音含笑,如今说起来也是想要借着这桩丑事逗她开心。


    “好哇。”卓繁星配合地恼怒起来。“你那个时候果然对我没意思。”


    “不,我那个时候觉得你很漂亮,特别漂亮然后就开始后悔。”


    “后悔什么?”


    “徐謇的眼光很差。”他有些嫌弃地出口。


    卓繁星笑出声。挂断电话后,她忍不住一把捞过小八来了段“双人舞”。当然它全程毫无反抗能力,且后脚离地,由得她上下左右,前进后退,最后收尾的时候更是惊慌失措,被她抵着脑袋胡乱一通亲。


    “啊,小八,爸爸太狡猾了。”


    翁乐仪的声音还在耳畔。“灿灿,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怕。”


    卓繁星入睡前想,她明天要买一束花来,波斯菊也好、洋桔梗、玫瑰都好。她又想到那盆在京市别墅送到她枕盼的杜鹃,开的是那么的热闹缤纷。


    步入3月,卓繁星去医院做体检。这是她每年必要做的事,手术之后,尽管医学上讲人只要一颗肾脏就能维持运转,可为何后来又生了两颗。


    卓繁星需要做必要的检查,尤其近来她工作繁忙,原先还担心Bella那儿没有后续,后面陈女士说给她请了一位芭蕾老师,她还松了口气,她如今可忙不过来。


    说起来,陈女士似乎也在何安琪的新计划里掺了一脚。怪不得何安琪出手阔绰,原先的老店又租下上面两层,听说要做成人瑜伽、芭蕾、普拉提之类的生意。


    总之,新的一年勃勃生机,随着渐暖的天气,人也仿佛抽了新芽似的活泼起来。


    这日,卓繁星从医院拿了体检报告出来,除了有些贫血,一切尚算可以。


    她心情不错,打算奢侈一把不做地铁,而是打滴去剧团,一个电话进来,全盘推翻了她的计划。


    卓繁星看着对面许久不见的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将要出口的话,又被来送咖啡的服务生打断。等她走了,她才又重新开口:“有什么事?”


    姚馨雅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着周边。或许她没来过Y市,很好奇,卓繁星这样想。


    今天的天气很好,这又是市中心的商圈,在日光下的街边喝着咖啡,不远处就是穿过Y市的河流,有一种静谧温暖又悠闲的感觉。


    她将头上的墨镜取下,闲闲地搁在一旁,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感叹道:“国内现在发展的真快。以前来这里的时候,这里都是滩涂,好多养鸭子的,臭的很。你肯定没见过。”


    她看穿了她的不知所措,弯唇一笑。“不用紧张,我是有事找你。”


    卓繁星认真地看着她,手脚搁的整齐,像是要聆听圣训的臣民。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去美国?”


    第64章


    ◎波澜(五)◎


    “我在那边没有孩子。有一间自己的画室。如果你愿意去的话,会比在这里好很多。”


    卓繁星又发起了呆,排练室里的姑娘们跳完了,她还没有反应。


    “卓老师?”她们叫她。


    “啊,啊。噢,跳的不错。休息一下吧。”卓繁星对她们鼓掌。


    她们嘻嘻笑着聚到一旁喝水,互相推搡着。“你去问,你去问。”


    “卓老师有男朋友吗?”一个人问了,其余的胆子也大起来。“我们是帮徐昆问的。”


    卓繁星意外地抬起头,角落里一个穿着练功服的男孩子想上前又不敢上前,脸涨的通红。


    “有男朋友了。”卓繁星轻笑着开口。


    姑娘们失望地噢出声。徐昆摸着头发讪笑。“她们开玩笑的,卓老师不好意思。”


    “没事。”


    手机里的信息还停留在凌晨的那条。【我在半岛酒店等你。灿灿,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把相关的证件交给我,我来安排。明天下午4点前我都在。】


    昨天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理由呢?”在她说出那句蛊惑的话后,卓繁星问她。


    姚馨雅的眼角跳了下。“我说过了,你会比在这里好很多。”


    卓繁星打断她:“我问的是,你的理由。”


    “什么?什么理由?”她的眼角又跳了一下,这次却连笑也维持不住了。


    卓繁星沉默地望着她,姚馨雅试图弯了弯唇,到后来也只有嗤笑。“别这样看我。”她有些羞恼地开口。


    “我是为你好。”她丢下这句,将包里的烟盒翻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我听说是在教孩子跳舞。一个月拿多少钱?有自己的房子吗?是不是还租房住?你打算一辈子租房吗?还有你爸爸要养。”


    她缓缓抽着烟,像是理清了思绪,说话也理直气壮,格外淡定起来。抽一口便移开,阳光下的眼睛微眯地看着她,有一种笃定。


    “我下午还有工作。”卓繁星却只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话还没说完!”姚馨雅掀眸,薄薄的两片嘴唇仿佛射刀子一样。“你和你爸爸真是一模一样。”


    姚馨雅变幻了模样,丢下温柔知性的皮囊,露出少有的戾气。


    这模样便是卓繁星也不多见,即便她厌恶她,可至多是无视,只要她不出现在她眼前,碍她的眼,她便不必如此。如今,不知是什么缘由。


    卓繁星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晃荡,催化出一种自厌的情绪。她低下头不去看她。“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现在的丈夫不可靠,我要你跟我去美国一起生活。”姚馨雅简短地讲完,拿过烟灰缸点了点烟头。


    “你要我给你养老?”卓繁星十分诧异。对于她来说这可真是一件太“光荣”的事,她以为这件事绝轮不到她。


    “差不多吧。我这些年虽没教过你,但养你的钱可是一分不落。在这上面,我没有亏欠过。”


    卓繁星说:“我可以给你打钱。”


    “你的钱?”她轻蔑地嗤了一声。“你能有多少钱。你以为是你爸那种人?要靠着女儿过活”姚馨雅顿了顿,冷淡的眸子移开。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卓繁星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生病了吗?”


    她着急起来,两只圆圆的眼睛头一次充满感情地望着她,令姚馨雅没有那么讨厌了,这双像极了前夫的眼睛。


    “没有。”她的语气也软下来。


    “那就好。”我可再没有一个肾了。卓繁星暗暗补充。“我真的有工作。”


    “灿灿,我希望你答应我。”


    “我不想去美国。”


    “你可以和你爸生活这些年,我就提这一个要求都不行吗?”


    卓繁星被她的示弱弄得有些慌张,即便知道她绝不是因为她,仍令她的语气缓转下来。“我在这里有稳定的工作,还有朋友,我很喜欢,不想改变。”


    “你必须去!”


    她强硬起来,瞪着她,哪有方才的样子,没有一丝温情,这才是她平常的样子。不过还是不同,她平常向来视她如无物,如今却富有情感,即便是愤怒。


    卓繁星起身就走,她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她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会给你打钱的,和爸一样。”她丢下这句,甚至有些雀跃。看,谁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那点钱不够。”


    “灿灿。”卓繁星在转头的时候,听见她颤抖的声音。


    姚馨雅此刻身上所有的光鲜亮丽似乎都褪去了踪影,垂下来的发丝不再是随性自然,而是凌乱毛躁。眼妆周围的粉卡在细纹里,呈现出皲裂的质感。那只手也是枯瘦的,如同地下的树根一样。


    “灿灿。迪克的投资失败了,我们马上就要面临违约。这是很大一笔钱,我承受不起,我所有的心血都在里面”话至此处,她向后捋了一把头发,眼睛里的光芒闪烁,摇摇欲坠。“蒋凌洲能帮我们。”


    “我不懂。”


    “你当然懂!”她站起来,握住她的肩膀。“他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你不知道他的能力,他能带给你什么?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舞蹈老师吗?就这样教人跳舞,以后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生孩子,养他,还要养一个身体不好的爸爸。你就想要过这样的人生吗?”


    卓繁星的手臂被掐的疼痛,即便穿着外套,她感觉她细长的指甲已经要嵌进她的肉里。


    “你欠了多少钱?”卓繁星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还十分冷静。


    “几千万?美金。不,我们所有的钱都在里面。所以光是这些还不够。”她看着她,眼神飘移,鼻子吸了几下,呼吸越来越急促。


    卓繁星就看见她哽咽着去翻那只放在旁边的爱马仕,然后拿出一瓶橙黄色的药。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会头痛。”她咽下去药片,拿咖啡灌。手扇着风,脖子脸上浮了一层汗。


    “我不能失去以前的生活。”她好像恢复了一点清醒,对卓繁星郑重地讲。


    “你可以回来,和你老公离婚,回京市。”


    “你开什么玩笑?”


    “舅妈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又怎么样?他们帮不了我。”


    “你还没问过,怎么就知道,万一他们有办法呢。”卓繁星拿出手机。“我现在给舅妈打电话。”


    手机被抢走,姚馨雅插着腰,扯掉丝巾,遏制着怒火。“灿灿。我只需要你和我一道回美国。这是对我们都好的打算。”


    天色暗下来,天空像要拉上一层灰色的幕布,远处的夕阳竭尽全力地发出最后一点光。凉意袭来。失去了太阳,温度便已迅疾的速度在消失。


    “呦,还有人。”保安进来。“卓老师,还没走呢?”


    “就走。不好意思。”


    卓繁星背上包,一路浑浑噩噩地到了家里。


    京市,姚国平接到卓繁星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回家的路上。他停下电瓶车,从前面的提篮里摸出手机,眨了好几下眼睛。


    “喂?灿灿?”真是稀奇,他岔着两条腿,夹眯着眼。


    那头生涩地喊了一声舅舅。


    “哎,怎么说?是不是灵均的事。这事儿你不给我打电话,我还想让你舅妈给你打一个。灵均呐,犟得很,不听话。她那房子还没弄好,你看下个月就结婚了。”


    “胡昊天家里小,她肯定住不惯。咱家里能住,可难看呀。嘴上不说,大老爷们儿住媳妇儿娘家。租房子也不好。”


    “我和你舅妈两人凑凑,再问你秦奶奶那儿借点儿,干脆付全款,省的以后扯不清,这房子就是给灵均的。秦奶奶那儿都说好了,你说她又闹起来,说什么都不肯。你回头跟她通通电话,我们说不通。”


    “什么?你问借了多少钱?”


    卓繁星干张着嘴,听那边讲。“百来万吧。”


    “妈来找我了。”


    那头一下没了声音,过了会儿试探着开口:“你妈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说她老公投资失败了,欠了很多钱。”


    “怪不得呐。”姚国平讷讷地应了一句。“先前你舅妈让我问她借钱,她说过两天,后来就没消息了。她还生气。这不才张口和蒋家借的嘛。”


    一问金额,他又是半天不吱声。


    “我回头给她打个电话。你别担心。再怎么样,大不了离婚回国,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卓繁星不知道他们通话如何,姚馨雅没有消息传来,舅舅也没消息。她在第二天去过酒店,可酒店说她在上午就已退房离开。


    卓繁星离姚馨雅太远了,对于她的生活一无所知。要是自己真有几百万的身家,全拿出去给她还债就是,就和当初她把肾给卓强一样。


    徐凤的电话在一个清晨打来,卓繁星听她讲:“我已经叫你妈妈回来了。她全是叫那个鬼佬给害了。如今人也被抓进去了。临到老了,还要出这种事。所以我说,什么投资都是有风险的,不如老老实实上班。”


    她喃喃骂了数句,不晓得她有没有在听。


    “灿灿。”


    卓繁星一激灵,原来是昨天窗没关,如今风吹进来,她又刚从床上爬起来,外套也没穿。


    “好了,你别担心。等她那边事情处理好,回国就好了。”


    卓繁星点点头,又问了两句灵均的事。


    她寥寥数语,结束了说:“你同灵均通个电话,钱都借来了,房子是一定要买的。”


    卓繁星抱着手臂坐在床上,有一瞬间想要不要同姚馨雅去个电话。


    她已经打算好了,之后会定期给她生活费的。那给多少好?和卓强一样2000块?好像少了点。毕竟她正儿八经花了不少钱在她身上。


    真是一笔要算算的帐。


    她不免轻松起来,望着撩起的窗帘,都觉得可爱。


    三月还有件重要的事,那就是翁乐仪的生日。


    卓繁星点进那个繁星头像的图片,通话简短,这两天因为这些事,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她敲了一个兔子亲亲过去,借机骗来他的公寓地址。


    到了生日那天,卓繁星早早调好时间飞去津市,预备给他一个惊喜,可糟糕的天气让飞机延误了。


    跑道上亮起了灯,地勤披着雨披,穿梭在巨大的飞机下面。周遭的人群或多或少有些焦躁,他们频繁地询问出发时间,还要多久。


    卓繁星安静地看着,阴沉沉的天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翁乐仪还不知道。他或许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在又一次广播后,人群终于开始动起来,自发地排成队——终于要出发了。


    卓繁星提起自己的背包,手机响了。


    “卓小姐吗?我是您母亲姚馨雅的律师。她在昨天美东时间凌晨3点左右,在家中意外离世。”


    第65章


    ◎不甘(一)◎


    卓繁星走出机场,外面的雨淅淅沥沥,零散的车辆像是整个空间中的小小蚂蚁,搬运着人,到了这个叫机场的目的地便放下来,好去奔赴下一个。


    卓繁星被碰到,像是个没重量的人,眼见着往一边倒,幸好不至于真是如此。推着行李车的人急忙和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哎?小姐?”


    卓繁星迟钝的眼珠看向他,没有什么表情,痩白的脸,偶尔颤动的睫毛,叫人觉得奇怪。走出老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跟傻了似的。


    卓繁星看着来往的车流,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出口。打车的位置在地下,她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方才她还质疑那位律师的身份。不是很多吗,这样类似的诈骗案。直到对方,略带遗憾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您母亲曾咨询过我安排您出国的事项。你知道的,她近来遇到些不好的事我联络不上她,所以才会上门寻找。目前来看,尽管法医的报告还没出具,可应该是饮酒过量导致的溺亡。”


    “我知道这实在是太过突然。非常抱歉,带来这样不好的消息。”


    “我需要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我把我的邮箱发给您。您需要尽快过来一趟,许多事项需要您处理。她在这里没有其他亲人,她丈夫已经入狱。”


    “其他人知道吗?”


    “其他?”他稍愣了愣。“你是说她在国内的其他亲人?”


    “对,我的舅舅舅妈,还有姥姥姥爷,他们都在京市。”


    “您可以转达一下。如果他们要陪同您一起来,相关的手续我可以一并办理。”


    卓繁星终于坐上了车。


    窗外的景黑蒙蒙的,雨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车辆在上了高架后汇成红色的潮水,它们闪着光,无端就给人一种紧张的感觉。


    这时一辆救护车经过,滴呜滴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直到经过时骤然放大。卓繁星感觉自己的耳膜震动,眼睛不由之主地就盯着它闪烁的红蓝色光,心脏一并跳的快起来,随之而来就是一阵强烈的恶心。


    好在它很快褪去,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卓繁星下车后,只想赶紧回家去躺下来。


    她有种不真实感。


    雨天、机场、她原本想做什么,好像忘记了一件事。脑子好像一只生锈的齿轮,运转的十分吃力。


    进了家,小八绕在脚边。她蹲下去摸了摸它,习惯性去拿罐头。


    对,她出门前刚喂过。


    她又回转,坐到沙发上。


    卓繁星醒来的时候,屋外的天黑沉沉,她却以为已经是白天了。阴天不就是这样,然而翻出手机,才知道是夜里两点多钟。


    期间翁乐仪给她打过一通电话,9点多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睡着了,没听见。明天再回给他吧,她这样想。


    卓繁星等到早上7点给舅妈去了电话。


    她的户口尚未迁出,她需要用它来证明和姚馨雅的母女关系。


    她顾及不到徐凤听到时震惊惊慌的样子,平静而清晰地将自己需要的文件告诉她,并询问她是否要一同去。


    她在哭声中咒骂着姚馨雅的丈夫,随后想起来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我会和你舅舅商量的。灿灿,你别太伤心。”末了,她补充道。


    卓繁星说:“好的。”


    灵均的电话随后而至,声音里带着哽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卓繁星说:“是意外。”她想到那天见到姚馨雅的样子,或许早有预兆。


    “我没想到,灿灿,我不知道姑姑出了这么大事。我妈他们才和我讲。对不起。”


    卓繁星说:“我也是才知道。不怪你啊。”


    过来片刻,姚灵均颤颤巍巍的声音传过来。“她会是自杀吗?”


    卓繁星顿了下。“不确定。律师说她喝了很多酒,这样的事很常见。”


    又是一阵沉闷,卓繁星听见那端抽泣的声音。


    姚灵均粗着呼吸开口:“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我妈说先不和他们讲。我和你一起去,等事情差不多结束了,再和他们说。”


    “好。”卓繁星安静地挂了电话。


    这之后便是正常的工作。她需要请大约一周左右的假,幸好她还有个缓冲时间给何安琪。


    她听后说:“要不要现在就休假,你不用急着上班的,先把这件事处理好,还有心情方面这种事都能理解的。”


    卓繁星拒绝了,因为她并没有真的到了伤心到这种地步的样子。她只是在时不时接到律师发来的信息的时候,怔忪一下——姚馨雅真的去世了。


    还有她每次进浴室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盯着那只浴缸。


    津市,翁乐仪接到蒋濯衣的电话的时候,难以置信。毕竟与灿灿的通话,她都极为正常。


    蒋濯衣的声音还在耳畔:“你需要问一问她,乐仪,这对她肯定打击很大。”


    夜里的通话,寻常的开场白,卓繁星甚至说起她今日给小八去打了疫苗。


    “我听说你妈妈的事了。”


    卓繁星一下噤声。


    明显的停顿后,翁乐仪才听见她开口。“是,对,是意外。”


    “我明天就回来,你准备好材料了吗?没关系,你可以交给我,我来安排。”


    “我明天就去美国了。”


    “什么?”


    “明天下午的飞机。”


    卓繁星仿佛看见他皱眉的样子。沉默蔓延开来,像是一场死刑前的宣判。


    终于她听见他的声音。“都安排好了?”


    “对,灵均会和我一起去。你不用担心。”


    “好。”


    电话挂断。卓繁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手机。她拿出邵丽丽的香烟,走到阳台边打开窗。


    邵丽丽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倚着窗,扭头望过来。干净的脸上挂了一抹极淡的笑,被烟一吹就散。


    “你回来了?”她举着烟,另一只手托着手肘,声音姿态说不出的风情,有种强烈的反差感。


    若是平时,邵丽丽或许会调侃两句,只是今天太过反常。她放下包过去,走到她身边,默默点了一只。


    “我的猫需要你帮我照看一下。潘潘最近不太方便。”


    “噢。我看见了。”邵丽丽瞟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小八。


    “你记得把卫生间和厨房的门关上。”卓繁星叮嘱她。


    “你是要去哪儿?”


    “美国。我妈意外去世了。”


    邵丽丽在听见前面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很讶异,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口,又被后面的字打的措手不及。


    “繁星。”她有些小心的开口。


    卓繁星说:“没什么,只是她在外面没有亲人,所以需要我过去一趟。”


    “你一个人?”


    “不是,和我表妹一起。”


    邵丽丽稍稍放心,安静地抽了一会儿烟,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妈是死还是活。”见卓繁星睨她,笑了一声,无所谓道:“她跑了呀。”


    “你很难受吗?”她问。


    卓繁星认真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是懵多一些想着快点结束吧。”


    她说完望着窗外,眼珠里有一种异样的冷漠。


    次日,卓繁星飞往纽约。她从沪市出发,灵均从京市起飞。即便有姚馨雅的律师在,可鉴于当地的行政效率,有些事项势必没有那么快。


    卓繁星在机场见到了这位一直联络的律师,中等个子,有些秃头,年纪同姚国平差不多大。


    他在车上同她们沟通起来,双方都较为平静。姚灵均也只是在提起遗体如今存放在何处时,有些失控,看向窗外。


    “你们这次来,恐怕带不回去,美国这边的流程会比较慢。”


    舅舅的意思是要将姚馨雅的骨灰带回去,这也是给两个老人一个交代。难道要叫她葬在异国,以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其实,姚女士名下还有一间画室。”韩律师将相关的文件拿出来,卓繁星英文不太好,姚灵均便接过来。


    “不是说财产都被没收了?这上面也不是她。”姚灵均看着那个名字,诧异地看向他。


    韩律师颔首。“蒋先生是这间画室的幕后投资人,只是一部分持股,姚女士出事后,他便干脆买了下来。”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蒋先生的意思是这间画室实际还是归姚女士所有,他只是帮忙。”他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姑娘。“或许,您母亲同你提过。”


    卓繁星想到那天姚馨雅的话,她说自己有一间画室。阳光下,妆容精致的女人好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清楚她的事。”


    韩律师表示理解。“总之,这间画室您可以当做她的遗产来处置。”


    她们被带去认领遗体,姚灵均几乎哭死过去。她其实已经接受姑姑的死去,只是当看到她闭着眼睛,青白着脸躺着的样子,巨大的悲伤便立刻袭来。


    明明上次通话还在聊她婚礼的事,说一定会提前回来。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甚至以为她才是逝者的女儿,以至于卓繁星接过笔的时候,都十分吃惊。


    毕竟这女孩儿异常的平静。


    她脸上当然不至于有那种欢快的样子,那也太过离谱,只是与伤心,失去母亲的那种心情,还是相距甚远。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空气,还有陌生的声音。无论是耳边的交谈声,还是街上车来车往的声音,都透着一股疏离感。


    卓繁星不自在地叹了口气,想要回国的心很迫切。


    “你有和翁乐仪讲过吗?”下榻酒店的时候,姚灵均擤着鼻涕问她。她刚刚挂断给胡昊天的电话。


    “没有。”卓繁星这样回。她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


    姚灵均奇怪地哎了一声。


    “他知道的。”卓繁星愣了一下回道。


    “噢。我就说,你总要告诉他的。还是在国外。”


    卓繁星拿东西的手停顿下来。她的眉毛又皱起来,嘴角下撇,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我想回去了。”


    “我也不习惯。”姚灵均说。她看了一眼她,有些小心地开口:“灿灿,你伤心吗?”


    卓繁星望过去,她就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问一问。”好吧,事实上她就是感觉她没什么伤心,解释也没用。


    “有点吧。”卓繁星给了她一个这样的回答。


    “是吧,总归还是会难过的。”姚灵均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


    夜里,时差加上陌生的地方,让两个人都没有睡好觉。卓繁星听见姚灵均翻了好几个身,然后小声地,试探性地喊她。


    卓繁星背对她,没有理她。


    姚馨雅自成了美国公民后,便跟随丈夫信教,葬礼便安排在当地一间小小的教堂,一应事宜全由韩律师来办。


    尤其当天来了不少人。卓繁星同姚灵均穿着丧服,接受了不少慰问。蒋凌洲也在其中。考虑到那间画室,他来也是很寻常的事。这些都是韩律师的功劳。毕竟无论是卓繁星还是姚灵均,都不知姚馨雅有何好友。若无他,她便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享受不到。


    卓繁星私下问姚灵均:“这些事项要不要付费?”


    姚灵均被她问的一愣,随即道:“这些应当算在姑姑的遗产里。”


    “她哪里还有遗产?”


    “画室。他不是说了,那间画室是给你的。”


    卓繁星说:“那是蒋凌洲的。”


    “他只是帮个忙而已。干嘛?你不乐意?别犯傻。那本来就是他们操作好的。”


    卓繁星抿了抿唇。“只要有钱付给韩律师就好。”


    翁乐仪仍是坐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他先前是有些生气,可他随即就不忍心,人在遇到大事的时候就是会显出不同的性格。或许卓繁星就是这样,他先前不是领教过。


    这时的她就像个犟驴,蒙着眼睛,只管自己的情绪。


    无论如何,他要陪着她。


    翁乐仪赶到时,葬礼已经结束,教堂空空,车子载着棺椁去往殡仪馆。


    连日来的奔波让卓繁星身子发软,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下去。


    姚灵均让她坐着休息,她同韩律师过去。


    卓繁星在外面的时候就闻到一点烤肉的味道,这栋白色的建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火葬场。


    她靠着墙壁,眼睛被头顶的灯光晃得酸涩,身体变轻,与之相反的是眼皮越来越重,人也混沌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倾倒在一个柔软的身体上。


    不知道,总之没有感觉了。


    蒋凌洲试探着撩开她的发丝。入口处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的皮鞋带着水汽,翁乐仪的头发有些凌乱,被外面突然下起的雨淋湿。


    第66章


    ◎不甘(二)◎


    “灿灿。”姚灵均拿着一份文件回来,吃惊地张开嘴。


    卓繁星听见了,想回应她,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蒋凌洲感觉到身边的人发出一声低弱的声音,蹙着眉,像一只要摔下去的纸鸢,没有重量。


    “她发烧了。”他将她抱起。


    韩律师错愕地看着他们。“这里我来处理,先带她去看医生。”


    姚灵均急匆匆地跟上去,只有在某个瞬间想起了翁乐仪。她在门口的时候转过头,他已然跟了过来,拐杖撑在地上,她瞟了一眼,有些古怪似的不敢再看。


    蒋凌洲的公寓内,请来的医生为卓繁星打了针剂。


    “她很久没休息好了。让她睡一会儿。”


    蒋凌洲对姚灵均说:“你们住的酒店在哪里?我让司机送你过去,把行李拿过来。”


    “不用了,等灿灿醒了,我们要回去的。”


    “她现在的情况,最好有医生在。你知道这里不像国内那么方便。”


    姚灵均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她也知道这人贼心不死。她看了一眼翁乐仪,他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十分平静。


    姚灵均去了酒店,下午三点再返回。


    期间卓繁星睡得很平静,除开她苍白的脸色,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的异样。她只是轻轻地呼吸着,有一种不存在的感觉。


    屋里很安静,只是太过安静,外面的雨声便格外清晰。雨点时不时打在叶片上,啪嗒,总要间隔一秒,让人有种奇怪地揪心,生怕后面的声音不会来,而在心里默默地数。


    翁乐仪躬着身子坐着,两只手交叉,手肘撑在腿上,偶尔在那声雨出现偏差时,望一眼窗外。


    蒋凌洲推开门,说:“乐仪,吃点东西。”


    听见他的声音,翁乐仪稍稍侧过来,拇指抵着下唇,开口道:“凌洲,如果她喜欢的是你,我不会这样,和你争抢。”


    “什么?”


    “我们是兄弟。”


    “对。”


    “我觉得这样很尴尬。你不觉得吗?”


    蒋凌洲说:“如果她喜欢我,你会放弃?”


    他将这句话丢回给他,显然不信。翁乐仪看向他,眼睛里有种认真的凝视。“我曾经就是这样做的。我放弃过一次。”


    “哪次?”蒋凌洲突然想起了什么,眉梢跳了一下,眼中的戏谑消失。


    “那怎么办?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乐仪,我不会选择放手。或者说成全。”


    卓繁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撑着床爬起来,陌生的环境,没有酒店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灵均跟他们反应了,也没有任何改善。


    她在浴室墙壁上看见了一只壁虎,趴在那只看起来很浮夸的罗马柱子上。卓繁星在躺下后就想,它会不会掉下来,然后正好落在她的脑袋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它发出来的,它爬过了剥脱的墙体,然后掉下来,砸在浴缸里。浴缸里盛满水,一个裸体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里面。它伏在她胸口上,一串奇怪的泡泡,像是石头落水的波纹,从底部向上浮起。


    卓繁星走近去看,那个女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这几天,她总是会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梦惊醒。


    “灿灿。”灵均的声音在耳边。卓繁星下意识地看过去,随后又去看面前的人——一个绝对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要喝水吗?感觉怎么样?”他摸着她的头发,清润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样子。


    卓繁星顺着那只抚摸她头发的手,看见一只腕表,金属表带,银色的,扣在他的腕上。


    “怎么来了?”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


    她感觉那只腕表越来越模糊,上面的钢材像是会反光,一下子叫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也像个病人。


    “灿灿。”他又用那种柔和的声音喊她。


    像是催化剂。卓繁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她试图说一些什么话,喊他的名字?或者就像刚刚那样,询问他为什么突然来了。


    只是这些话都成不了句子。它们被拥挤的呼吸给撞的支离破碎,堵在喉咙里,像泡发的东西,每次先开口一个翁字,后来急匆匆就变成了怎么,怎么来了。


    几次下来,卓繁星自己都觉得懊恼。


    让她说呀,为什么话也不会说了。急的到后来,只剩前后紧跟的哭咽声。


    卓繁星被他抱在怀里,翁乐仪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她终于不再试图说话了,而是抓住他的肩膀,闷闷的哭声全落到他的线衫里。


    姚灵均默默带上门。客厅里,蒋凌洲问她要不要喝酒。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姚灵均喝了小半杯后,问道:“你的女朋友呢?”她突然想起来,那位林小姐,好像今天在葬礼上也没有见到。


    “分了。”


    姚灵均看了他一眼,默默评价道:“渣男。”


    “姑姑的画室怎么会和你有关系?”


    “律师怎么说的?”蒋凌洲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说是你和姑姑商量好的,为她保留一些产业。”


    “是这样。”


    姚灵均搁下酒杯。“你说实话!是不是你联系的姑姑?”


    “如果你有看过文件,就应该知道很早之前我就是幕后投资人。”


    姚灵均一时被他绕进去,犹疑道:“那你为什么要投资?”


    “我投资的可多着呢,你家同我家又不是陌生人。”蒋凌洲缓缓倒酒。“你不需要这么防备,我只是帮忙。”


    “真是就好。毕竟灿灿可不想同你有什么关系。”


    姚灵均去拿酒,被他挪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姚灵均看着他冷下来的眼睛,无语道:“她喜欢的是翁乐仪。当然不想和你有关系了。刘清华呢?他眼睛没事儿吧。”她突然想到,这个人还不知道瞎没瞎。


    “就在这儿,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我看他干什么。他没事就好。你别再折腾了,你把刘清华打成那样,俞阿姨,秦奶奶他们怎么看?他们可舍不得怪你这个宝贝儿子,只会怨灿灿。”


    蒋凌洲头一次没犟,眼睛瞅着她,三两下又挪开,靠着岛台,点了只烟。


    “你别折腾了。灿灿不喜欢你。我实话跟你讲吧,她读书时候喜欢的人就是翁乐仪。”


    “读书时候?”他吐出一口烟雾。


    姚灵均说:“对啊,高中的时候。”


    “高中时候”


    姚灵均截断他的话。“是,她高中的时候和你在一起了。可是那是个误会。她,怎么说呢,就是”


    姚灵均竭尽脑汁地想把话讲的委婉点,可是又要清楚地传达过去,好断了他的念想。她说的口干舌燥,以期让他真的听进去,到后来又带了点平时上课说教的习惯。总之,分外的啰嗦。


    真是为难死她了。她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她没喜欢过你。”


    蒋凌洲提了下唇角,谑道:“我知道啊。”


    姚灵均喝了一口酒,捂着嘴巴,抬头惊道:“你知道!”


    蒋凌洲瞥一眼她,不介意让她更惊讶一点。“比乐仪还早。”


    “kao!”姚灵均憋了半晌,憋出这么一句。“你瞪我干啥?你还好意思瞪我?你怎么好理直气壮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她最后预感到了一些。


    “怪不得灿灿不喜欢你。”


    这句话成功收获一枚眼刀。


    姚灵均说:“总之现在他们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您老就别横插一脚了。”


    蒋凌洲说:“那我的喜欢怎么办?”


    “你的喜欢?你喜欢灿灿,灿灿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是不是在美国呆久了,脑子被洗坏了。”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记得你以前貌似很喜欢我。”


    姚灵均有种要被气到吐血的感觉。“你赢了,大哥,我宣布你赢了。”为了多活几年,她决定还是远离这个深井冰为好。


    “我很认真的在问你。”蒋凌洲转过身,将烟头按灭。“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个时候会喜欢我,而她喜欢乐仪。”


    姚灵均古怪地扫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穿了一条黑色高领毛衣,十分简单,可谁也不能说他不好看,反而很高级。


    毛衣尤其挑人,身材稍有不好,便会裹在身上,突出每一寸缺点。还有高领,脖子稍短一些,就是灾难。可这个人显然是个例外。


    更别提他还有一张俊朗的脸。


    即便姚灵均现在对他很多吐槽,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好像也是这样,他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就让人觉得比他矮一分。


    有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息,或者说优越感。


    这是一种很迷惑人的东西,尤其对小女孩儿来说。她们天真,不谙世事,又格外地喜欢幻想。


    蒋凌洲这种人真是天生为了满足她们幻想而存在的。


    所以姚灵均在回头审视这段暗恋的时候,不得不总结,喜欢上他很正常啊。谁会不喜欢这种需要仰视的人,而幻想无非是一种慕强,。


    可灿灿不会。


    因为她受够了这种被蔑视的滋味。她可以接受忽视,毕竟她从小就是个爹不要娘不要的孩子,舅舅舅妈也终究不会将她放在第一位,至于姥姥姥爷,那更是无从提起。


    她不需要再多一个人来轻视她。


    “你从来没有尊重过她。放下那些猎奇的想象,还有纡尊降贵的心态,真的平等地对待她。或许对你来说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吧。”


    姚灵均无奈地摊手,她感觉对于他的童年滤镜已经快要碎成渣渣都不止了。他以前语文成绩多少来着?怎么看起来像个智障,她这样想。


    第67章


    ◎不甘(三)◎


    卓繁星其实并没有哭很久,只是像一个突然开闸的泄洪口,一下子将眼泪都流干了。


    到了最后,她就是趴在那块潮湿的地方。“湿了。”她喃喃道,蜇的她脸都疼。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能说清楚话。然而对于翁乐仪回答了什么根本没听进去,敷衍地噢了一声,然后继续耿耿于怀。“湿了。”


    卓繁星这个时候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其实哭的理由也全不重要。就像她现在做的,她只关心被她弄湿的毛衣。


    “没关系。”翁乐仪摸了摸她的脑袋。


    视线里,她湿软的睫毛耷拉下来,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很快又沁出透明的液体。


    卓繁星似乎在找一个理由哭,越简单越好。翁乐仪突然为自己能明白她这一点隐瞒而感到放心,可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心疼。她太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可以为一件毛衣哭,却不能为那个真正的原因。


    她自己并不乐见。


    翁乐仪想,他不能戳穿她。就像一只蜷缩的穿山甲,如果直白地去探究原因,无异于拿火去烤。她只会这样笨的方式。


    姚灵均听见动静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卫生间。翁乐仪靠着洗手台,卓繁星捏着一张洗脸巾给他擦着衣服——皱着眉的样子格外认真。


    “灿灿。”她走近点。卓繁星两只眼皮子红而薄。“你好点没?肚子饿不饿?”


    翁乐仪说:“温度正常,我刚刚给她量过。”


    蒋凌洲在后面进来,房间里一下变得拥挤。


    “灿灿,我给你煮碗面吧。蒋凌洲,你这儿的电器我用不来,你教教我。还有,你冰箱里有什么菜没?有面吗?意大利面?!”姚灵均扭头推着他出去。


    卓繁星吃了一顿清淡的意大利面,加一个流心荷包蛋。


    姚灵均无奈叹气。“实在是他家里的冰箱太过贫瘠,看起来这么大的地方,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罐头,喏。”她点了点盛在盘子里的午餐肉。“噢,他这里的蔬菜都不过夜的,保姆都要处理掉。真是瞎讲究。”


    “我晚上睡哪里?”吃的解决完了,姚灵均问。如果翁乐仪想陪着灿灿,那她也可以自己睡一间。她是很乐意这样做的,相信蒋凌洲不至于连一间卧房都不肯给她。她方才看过了,这里足足有三百多平。全是他一个人的。想到自己买房子的窘境,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翁乐仪说:“你们一个房间吧。我睡另一间。”


    姚灵均稍显诧异,不过立即为他的从容感到欣慰,看看,这便是正主的从容,瞧瞧蒋凌洲,一副小三做派。


    相比于翁乐仪的淡定,卓繁星则显得迟疑。


    她往他那儿看一眼,又一眼,翁乐仪说去洗澡,她点了点头,眼睛送着他出去。


    翁乐仪进了房间,几乎是倒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乐仪。”蒋凌洲是来送衣服了,见了他的状况,蹙眉道:“我去叫医生来一趟。”


    翁乐仪拦住他。“不用,很正常。戴的时间久了就会这样。给我拿点止痛药就好。”他将假肢卸下来。


    “戴了多久?”蒋凌洲将药箱拿过来。他已经打过电话,最好检查一下他那条腿的状况。他把止痛药拿出来,还有一些利卡多因贴片。


    翁乐仪吞下药,含糊道:“从上飞机到现在。”


    “那你真的很厉害了。”蒋凌洲似嘲非嘲地丢下一句,随即起身去卫生间搓了一块温热的毛巾。


    西裤被撩起来,露出发红发肿的残肢,还有一些隐隐的气味。包裹处的皮肤发皱,显出不正常的蜷缩。


    蒋凌洲不忍再看,转去看他的脸。


    “擦完了没?擦完了擦腿。”


    翁乐仪无语,笑了。“能不能做个人。”


    “这东西你最好明天别带了,我给你找个医生来按摩一下。”


    蒋凌洲不是没见过,那个时候翁乐仪做完手术,他们都去看过。陈跃、李敬几个,还有刘清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能开开他的玩笑。


    比如那条假腿,以后踢球可不敢随便铲他。


    处理完,翁乐仪捋了一把微湿的头发,疲倦地叹了口气。


    “清子还好吗?”


    蒋凌洲说:“在治疗。你要去看他吗?”


    “看时间。不一定来得及。”


    蒋凌洲知道,他肯定要和卓繁星一起回去。安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只假肢观摩,不甚在意地开口。“那天你在,你不打?”他抬头,触到翁乐仪的视线,会心一笑。“你也要打。咱们两个组合双打。”


    他拿起假肢挥舞了一下。翁乐仪无奈抚脸。


    “咱们两个又不是没干过。”


    “还好没出事,残疾的滋味可不好受。”


    蒋凌洲收了些笑。“你关心关心自己吧。”


    门小声地被打开,卓繁星探出小半个脑袋,立即被他们锁定。她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却没像从前一样立刻遁走。


    “灿灿。”翁乐仪把烟按灭,以为她有什么事。


    卓繁星没有说,披着针织衫的身子很单薄,短短几天,就将她折磨的掉了好几斤肉。


    她抿了抿唇,觉得翁乐仪不应该扔下她,还有蒋凌洲,他为什么还不走。鼻子闻到烟味,她一下拧起眉,干燥的喉咙似乎被烟燎过,瞬间咳嗽起来。


    蒋凌洲慌不择路地拿下烟头,扔到烟灰缸里,然后立刻一杯水浇上去。


    “要开窗吗?”他说的时候已经走到窗户边。


    卓繁星终于开口了。“你们在聊什么?”


    翁乐仪愣了下,方才一看见她,他就扯了扯卷在膝盖上的裤子。他的目光在她和凌洲身上犹疑。蒋凌洲似乎接收到了一些信号,摇了下手上的假肢,不在意地开口:“在聊和乐仪混合双打刘清华的计划,你要参与吗?毕竟你也在其中。”


    这话遭到了翁乐仪的瞪视。蒋凌洲一副你让我你说的样子。


    卓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她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蒋凌洲有些怔忪,一时不知后续该说什么。怕自己一开口,又要见到她机警的样子。


    “什么事?灿灿。”翁乐仪接下去讲,眉目温和地看着她。


    卓繁星没说话,只是用她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他。她和灵均已经睡了好几个晚上了,他现在来了,她和他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她觉得他才是那个奇怪的人。怎么能丢下她呢。


    蒋凌洲看着她还带着病容的脸,一种鲜活感却出现在她的脸上,起码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这个姑娘在他面前,多是机警的,防备的,小心翼翼,又暗含嘲讽。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依恋的一面。


    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从窗缝里漏进来。蒋凌洲蹙了下眉,放下假肢,说:“我走了。明天我会让医生上门。”他忘了遮掩,离开这个房间。


    起先卓繁星还没有察觉,毕竟她自己也病着,医生或许是为她来,可随即她就看见了那只放在沙发旁的药箱。


    “你的腿又疼了?”


    她蹲下身,卷起那条被他扯下来的裤腿。


    “已经好多了。凌洲帮我处理过了。”翁乐仪试图向她保证。“真的没事了。”


    卓繁星摸到他变的一绺一绺的头发,即便干了,依然有种冰冷的滑腻感。


    蒋凌洲的公寓内没有方便他使用的设施,连一只带滚轮的凳子都没有。卓繁星本来想给他擦擦就好了,可翁乐仪真的很想洗澡。她只能抱着他,顺便自己再洗了一次。


    浴室里,热腾腾的水汽在浴灯下旋转上升,能看清每一颗微小的粒子。他们抱在一起,亲着彼此,再埋到对方的脖子里。


    穿衣服的时候,他们在镜子里看见对方,比白天的样子都年轻许多,像两个还在读书的人。或许是剥去了伪装的外壳,就同穿的衣服一样,没有防备了,便显得格外干净。


    这个晚上,卓繁星终于在异国他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再没有什么爬在墙上的蜥蜴,浴缸里的女人,还有那个走错房间的,站在小时候的自己门外的那个女人。


    次日,清晨的阳光刚刚洒在床铺上,厨房已经十分热闹。岛台上搁着新鲜的花束,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背景里。


    “林小姐,家中今天有客人。”保姆早告诉过她。


    “我知道,你说了,一个腿脚不太好,那是他表弟。还有两位女士,都是我认识的朋友。”


    “噢,是这样吗?”保姆似信非信地看她。


    林灿十分受伤,捂着心口控诉道:“简妮,你怀疑我!”


    “没有,没有。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小姐。”保姆可怜巴巴地眨眼睛,该怎么和她讲,昨天明明雇主抱了一个女孩儿进来,且十分关心的样子。


    哎,真是可怜的林小姐。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姚灵均。她在林灿试图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面包时,告诉她。“蒋凌洲和我说你们分手了。”她绝对不是在示威,这句话当然有歧义,可是她相信林灿能明白。


    “他这样说吗?”林灿立刻捂住了心口。


    姚灵均一下就后悔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个渣男。我的意思是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


    林灿叹气。“可是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心呢。”


    “”


    姚灵均瞬间给她贴上了一个大大的恋爱脑标签。可林灿着实没做错什么事,说起来,还是蒋凌洲太过恶劣。


    她在餐桌上,看见林小姐殷勤地为他抹面包的时候,越发可惜。啊,都是惯出来的,这副死样子。他的优越感从何而来。


    “灵均你想要尝尝吗?”林灿看见她看久了,还贴心地要给她抹上一只。


    你看,多好的妹子,可惜了。她咬下一口香肠,很捧场地点头。“好呀,我也想试试,看着很好吃的样子。”美女来服务我吧,别盯着这个男小三了。


    没眼色地死盯人家小情侣,不知道又要冒什么坏水。


    可是她竟然也不生气哎,她是知道蒋凌洲对灿灿的心思的吧。姚灵均看着对灿灿微笑的林小姐,这笑容丝毫不勉强。


    哎,这就是阿美莉卡吗,好神奇的关系。她默默睁大了眼睛。


    这时,韩律师的电话打来。他先是询问卓繁星身体如何,交代姚馨雅的骨灰已经安放好,等这边的手续办好就能送回国内。


    “还有就是姚女士的画室了。卓小姐”他适时的顿了顿。“或许您可以来看一看再做决定。”


    第68章


    ◎不甘(四)◎


    餐桌上只剩下翁乐仪和林灿。


    林灿要去舞团,而翁乐仪,他的腿不太方便出行,蒋凌州特意为他请了一位医生来。


    林灿喝下最后一点牛奶,擦了擦嘴。“或许小翁想去看一看?”


    翁乐仪没说话。她笑着道:“就当我想去,要一起吗?”


    卓繁星对于画室并不积极,可毕竟是姚馨雅的心血。或许能带上一两幅回去,对于舅舅他们来说是必要的。


    不同于现在的冷淡,姚馨雅是个画家这件事,曾经一度令她骄傲。她是艺术家。而她有个艺术家母亲。小学的时候,甚至到了初中,都是个值得炫耀的事。


    她当然不至于张口就和别人讲,我母亲是画家。可总会有那么些场合需要自我介绍吧,还有班主任,总会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她这时候可不会回答卓强,她只需要讲我妈妈是画家,在国外工作。


    至于卓强,如果有老师追问,她就说他们离婚了,她也不知道。然后,她就会收获一些内疚或者抱歉的眼神。再加上一句:“真厉害啊,你妈妈竟然是个画家。”


    【是啊,即便她们并不熟悉。甚至还没有见你见的多。】卓繁星会在心里默默补充。


    可是没关系,谁知道呢。她就是顶着这样的光环一路升到高中,直到后来才避而不谈。


    就是姚馨雅和翁乐仪的爸爸谈恋爱的时候。卓繁星至今不知真假,可在她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不久,姚馨雅便回国了。这次她呆的格外久,似乎是和国内的画廊有合作。谁知道呢?反正那时候卓繁星是个孩子,又无关紧要,他们根本不会告诉她太多。


    她很快遭到刘清华等人的敌视,就是先前讲过的那些,他们背着她讨论,说她妈妈勾引翁乐仪的爸爸,说要给他出气。


    就连蒋凌州,卓繁星发誓在这之前她真的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即便她对于许筠一干人等已经心生厌烦,可是她疲于应付,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她是在那个下午突然看破了蒋凌州的心思。那段时间,她感受到她和许筠之间越来越冷漠,她们很久没有两个人行动了,比方说练完舞之后去逛街、吃冰,回到家里还会一起发信息等等。吴梦云成了和许筠绑定的人。卓繁星其实是有些失落的,因为虽然她不乐于做跟班,但是也不想被排斥。


    卓繁星想或许许筠受到了刘清华的影响,她觉得她妈妈勾引了翁乐仪的爸爸,她不好意思和她一起玩了。


    可后来,很快,卓繁星就知道不是。


    卓繁星在这一点上时常惊讶于自己的敏感,她为什么在当下就判断出蒋凌州对她的心思呢。即便他做了似乎和刘清华一样的事。


    蒋凌州偶尔会来找许筠,卓繁星在很早之前,甚至和他们两个一起走过一段路,不会太长,她自知不能做个电灯泡。即便对于传言她和蒋凌州的暧昧,许筠通常会红着脸否认,可她红着脸了,便说明一切。


    那天依然如此。


    “你找许筠吗?她今天没来。”卓繁星练了好几个动作,看见他还在站在外面,遂向他解释。


    他蹙眉看了眼她,那副样子绝对称不上友好。


    “知道你妈的事儿吗?”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合上。


    卓繁星瞬间一凛。


    她没有说话。蒋凌州睨着她,依凭身高的优势,手随意翻转着那只在当时价格不菲的手机,十分从容。“让她离我姑父远点儿。”


    卓繁星咬着唇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终于把手机揣回兜里,插兜站着。“我发现清子说的挺对,你和你妈一样,都挺能装的。你舅妈攀着我奶奶,你妈还想嫁我姑父,有这样的道理吗?好事儿不能全让你家占了。”


    “这是大人的事。你和我说没用。”


    “反正就一句话,别做梦了。”


    他气冲冲的走了,看起来倨傲冷漠。那她怎么知道的。卓繁星在镜子里看见他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和那些偷偷看她的男生一模一样。


    话题扯远了。总之卓繁星着实因为姚馨雅这桩绯闻吃了不少苦头。


    夜里回到家,她在外面吃了一堆东西,夜市里的气味全都钻进外套里。舅妈一见她就说:“去哪里了?吃的什么?弄的这样臭。都和你讲外面的东西少吃,脏不拉叽的。”


    卓繁星说:“和同学一起去的。”


    “许筠?”她面色稍缓。“那也不太好,万一吃坏了怎么办。她妈妈盯的这样紧,没得要赖你。”


    卓繁星听话地上楼去了。下楼喝水的功夫就听他们夫妻两个在讲。“灿灿木愣愣的,还是像她爸爸。”


    舅妈驳道:“你以为她爸爸不厉害?不厉害能勾的小姑娘跑。”


    “那不就是皮相。”姚国平顶不乐意听这桩事,于家里实在是丑闻。若没有这件事,妹妹不知道嫁的多好,半点不比蒋家女儿差,更不至于如今谈个恋爱,也要被编排。


    “小姑不是皮相?”徐凤一点不怕他。


    她是不指望姚馨雅嫁给翁廷川的,如今在家里,她说了算,要是真嫁了,她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姚国平说:“那点机灵一点没学到。”


    “反正你们姚家都不是好东西,讨债的。她说过几天有个沙龙,我不敢去。她到底有没有和翁廷川在谈?你好歹问问?我问她,她肯定不和我讲。”


    卓繁星胆子出奇的大。她实在是受姚馨雅这桩绯闻影响,还有一点,她也不想她和翁乐仪的爸爸在一起。


    为什么?因为她喜欢翁乐仪呀。


    她拿了邀请函去了沙龙,看见姚馨雅风光剪彩,一身打扮精致高贵。角落里,姚馨雅质问她来干什么。


    卓繁星还没回答,一个外国男人上前揽住她的腰,问:“这位小姐是谁?”


    “家里的孩子。”卓繁星听见她这样回答。


    “妈妈,你和翁”卓繁星揪着书包袋子,忐忑地开口。


    “不是你该管的事。”姚馨雅一下打断她的话。“你舅妈让你来的?让她放心,翁家门庭太高,轮不到我。”


    她嘲讽地说出这番话,卓繁星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听出其中的哀怨。“你赶紧回去吧。”她袅袅婷婷地回转,卓繁星看见她对着那个外国人笑的热情。随后不久,她就结婚了,丈夫正是这位男士。


    卓繁星看着这间画室,二层的小楼,其实并不起眼。卓繁星知道姚馨雅后来并未再有很多的产出,似乎主要还是帮助丈夫打理一些产业,在艺术品方面她能发挥自己的专长。


    画室里堆叠了很多画作,墙上只有零星几幅。


    “这些都是她的画吗?”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收藏。”韩律师同她解释。“姚女士后来主要从事一些画展布置之类的工作,这里是她的私人办公室。二层放了很多她的私人物品,包括她家里的,我都收拾好,放在上面的一个箱子里。上面还有一些她特别喜欢,珍爱的画作。”


    卓繁星上了楼梯,老式的木楼梯,踩起来有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灵均,这里风景很好。”她对着窗户外的花园,郁金香开的正盛。卓繁星转过头同姚灵均分享,她没上来,只有蒋凌州。他站在墙边,手一按,房间里的灯光瞬间亮起来。


    卓繁星看见墙壁上挂了一幅画,特别大的一幅,因此格外瞩目——是个练舞的少女。


    她穿着合身的练功服,盘起来的长发。场景是舞蹈室,少女低头侧身,侧过来半张脸正看着脚下的步伐。纱裙随着她踢起来的腿柔顺地展开一段弧度。


    卓繁星看见画面右下角的小小的两个字。


    【繁星】


    蒋凌州看见卓繁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小声地感叹了一句。“画的真好。”


    “灵均和韩律师呢?我们不是要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这里都是你的。”蒋凌州提醒道。


    “谢谢,可是我觉得我不需要。”


    “卓繁星,乐仪不会介意的。这只是我的一个帮忙,举手之劳。”


    卓繁星说:“我知道。只是我对于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没能力照顾好。说起来,我想问下韩律师的费用是多少。我想不会便宜,能否用她在画室原本的股份?还是她的画,能抵一些吗?”


    蒋凌州摸出烟,又搁下。“你在和我撇清关系。”


    卓繁星沉默下来。“灵均在下面等我”


    “我能给你的不止这些。”


    “我远比乐仪自由的多。姑父未必赞同你们。可我不一样。我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和我结婚。”他丢下一句,不啻于在卓繁星耳边炸雷。“我想了很久,卓繁星,和我结婚吧。我能给你很多东西,不仅是这间画室。你或许不知道我在这里的经营,你可以从今以后过你想过”


    门被推开,姚灵均一副看深井冰的样子看蒋凌州,她方才被韩律师叫走,他想让她劝说灿灿接受这间画室。正聊着,一辆车子开进来,林灿带着翁乐仪来了。


    然后就是刚刚那一幕。


    翁乐仪说:“灵均,带她下去。”


    林灿从方才起就挑着眉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蒋凌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无辜地开口:“是小翁要来的。”


    门重新被关上。翁乐仪脱下外套,放到椅背上。蒋凌州刚开口,就被他猛地一拳打在脸上。


    蒋凌州一个踉跄,撑着桌子才没倒地。外套被揪住,在下一拳来临之前他后仰躲开。


    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砸在地上。


    蒋凌州动作更快,翻身压住翁乐仪,挥出去结实的两拳。鼻子里的血流到下巴,他抹了一把,十分嫌弃,觉得两拳头打轻了。


    他揪着翁乐仪的衣领,他也不好受,鼻子里也开始冒血。


    “我有没有叫你今天别出来,我医生都给你叫好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翁乐仪瞪着眼睛,上身撑起来。“我问问不行?我他妈就要让着你。”蒋凌州话没说完,翁乐仪一脑袋就锤上去。“你让我什么了?”


    到了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估计也就两三分钟,两个人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你他妈有病。”翁乐仪坐起来,摸着脸上的血。


    蒋凌州笑了一下。“这叫公平竞争。”


    “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儿!”翁乐仪面色冷硬,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提上来。“不然兄弟做不成。”


    “我只是不甘心。明明我先看见她的。”蒋凌州似乎看见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在排练室外面的时候,他特意挑着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去找许筠的。他早看见她了——跳累了,趴在把杆上发呆。粉白的脸,耳朵旁绕了一弯碎发,让人忍不住想绕在手指上。


    “是你自己没珍惜。”翁乐仪放手,蒋凌州一下倒下去。


    “白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傻啊。”他才不会告诉他,错过了什么。


    翁乐仪说:“这间画室为什么和你有关系?”


    蒋凌州没理他,爬起来拿烟。翁乐仪看见那副画,问道:“她妈妈画的?”


    蒋凌州抬起下巴点烟,尽管血呼啦次,却依旧保持了某种倨傲。“是。我出钱,让她画的。”


    他轻揉额头,缓缓抽着烟,又幻化为那日的场景。


    “你喜欢灿灿?”那个女人坐在画架前,有些新鲜地望着他。


    翁乐仪和蒋凌州露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虽然听见里面的动静很大,有过猜测,但真的到了眼前还是不介意更吃惊一点的。


    除了林灿。她哇哦了一声,然后轻声说了句“Bravo!”谁都能听出她的幸灾乐祸来。


    蒋凌州说:“我记得你今天要去舞团。”


    她不在意地耸肩。“哈尼,相信我,现在你更重要。看看的你脸,你快要被揍成狗了呀。”


    翁乐仪一直很沉默,直到回到蒋凌州家中依旧如此。


    卓繁星和姚灵均商量了一下要带哪些东西回去,不过如今她手上更紧要的是姚馨雅的一本日记,或者说记事本更恰当一些。


    卓繁星没有看到很多她情感方面的表达,关于自己则就在开头。【月初记得打钱,生活费!】她要保证自己每次翻开这本本子,都能记得这件事。怎么不算是一种重视呢。


    卓繁星陆续看见了,诸如回国、妈妈生日、画作截止日期等字样。其中标注2012年10月15日的日期,她画了盛放的玫瑰。【第一次约会,我收到了他的花,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这页被撕掉,又被重新贴好。


    联系后面她的文字。【不要去在意失去的,而要抓住能抓住的。】


    【一个愚蠢的借口,他甚至都不愿意敷衍我。重要的是他依旧爱着她,哪怕这个女人甩了他无数次,他依旧会和一条狗一样跟在她后面。】


    卓繁星在这行字上来回看了几遍,大胆猜想,或许她真的和翁乐仪的爸爸有过一段。


    翁乐仪出来的时候,她正翻到那一页。


    “我妈和你爸的绯闻是真的吗?”


    翁乐仪说:“我是听过他那个时候有恋爱对象,可是不确定是不是你妈妈。”


    “我猜是的。”卓繁星盖上那本日记。


    “灿灿。”翁乐仪靠在床头,脸上的青紫像画上去的,透出点可爱。


    “嗯?”


    “你想结婚吗?”


    卓繁星愣了下。翁乐仪一只手枕在脑后,原本是看吊灯的,转为看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都会考虑这个吗?”


    “你是因为今天蒋凌州的事?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卓繁星试图和他撇清关系。


    “那如果是我呢?”


    “什么?”


    “如果我向你求婚呢?”


    卓繁星突然有些生气。“你们男人的胜负心都这么强的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卓繁星转过去,抚平本子上折起的角。


    第69章


    ◎分手(一)◎


    卓繁星回国后工作很忙碌。卓强的复查也到时间了,她实在抽不出时间陪他们去,好在他们已经熟门熟路,倒不至于让她太过担心。


    到了那天,她忙完了想着打个电话,从电梯出来,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外,正是卓强和程霞。


    “你们怎么过来了?”


    程霞从蛇皮袋上爬起来。“哎呦,你可算来了。我想上厕所要紧了。”


    “灿灿。”卓强低着头,指着地上的袋子。“我拿了点腌肉、鱼干,还有两包茶叶。茶是新茶,外面吃不到。”


    “我没什么喝茶的习惯。”卓繁星低头开门。


    “检查怎么样?”


    “血验出来还行,就是有两三个箭头,医生说没关系的。尿蛋白还是偏高。”


    “肌酐呢?”


    “正常,正常。”


    卓繁星放心了。门一推开,小八就蹿出来。


    程霞嘬嘬了两声,说:“亲人的咧,叫什么?”


    “小八。”


    “你室友养的?我刚刚就听见它在里面叫。”


    “我养的。”


    “噢,你讲过,就是这只啊。”


    卓强把袋子提进来。程霞上完厕所出来说:“里面还有我做的青团和饺子,吃不完都放速冻。我自己调的青汁和馅。青团是红豆酿的,饺子做的白菜猪肉。你早上起来,蒸几个就好当早饭吃了。我给你放冰箱里。晚上就好蒸两个尝尝,味道很好的。”


    卓繁星说:“我自己回来理,先出去吃饭吧。吃完饭我叫车送你们回去。”


    卓强说:“不用,我们有认识的朋友。镇里做木工的,你不认识,他今天也到城里来,说好了,晚上乘他的车回去。”


    程霞在边上笑着说:“对,对。”


    卓繁星忙了一天,脑子有点木,愣愣道:“那先去吃饭吧。”


    程霞说:“不用,你这里有厨房。袋子里有腌肉,你冰箱里有没有菜,随便烧点吃吃就好了。”


    “不用了,出去方便。”卓繁星话刚落,邵丽丽回来了,手上提着一把芹菜,一袋柠檬鸡爪。


    “哎呦,那么刚好呀。”她听了之后说:“要不要我再去买点,超市就在下面。”


    程霞拦她。“不要的,够了,够了。我自己家里做了青团,饺子,刚刚还说叫灿灿拿给你,好当早点心吃。”


    “谢谢阿姨。是呀,最近是吃青团的时候了,我看外面都在卖了,卖的还老贵了。”


    “可不是吗?我和小姐妹这两天早起去卖,3元一只,15元一盒,卖的疯起,不过也赚不了几个钱,几千块撑死了。累么累死。”


    “几千块很好了,顶的上我一个月工资了。阿姨还是厉害呀。”


    程霞被她夸的眉开眼笑。“哪里哪里,我们跟你们不好比的呀,赚的是辛苦钱,你们做办公室的。说起来,妹妹是做什么的?”这是苏州那边的土话,叫小一辈的姑娘都叫妹妹。


    “我?我是干销售的,那种美容方面的,下次阿姨要做脸跟我讲,给你优惠。”


    “是那种拉皮吗?弄了皱纹没有的。那种很贵的”


    她们在厨房间里说个不停,也不耽误手上功夫。卓繁星和卓强在外面客厅。卓繁星看了下卓强的报告,差不多,没什么大变化。


    卓强说:“你妈那边事情都弄好了?”


    “差不多了。她那边有个委托律师,不用我们再过去,等骨灰寄到国内,安葬好就好了。墓地舅舅他们在联系,我不清楚。”


    卓强的手搁在膝盖上,摸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嗯,弄好了就好。”


    程霞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对上邵丽丽的眼神,解释道:“灿灿妈妈的事挺突然。我和老卓听见的时候都不敢信。灿灿还好吧?”


    “还行,她挺坚强的。”


    “哎,也是没办法。我和老卓担心她憋在心里,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往外说,喜欢一个人扛。”


    蒸锅里的青团热好了,她夹了两个出去。“你俩先垫垫肚子。”


    卓繁星吃了一口。程霞擦着围裙站在边上。“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好吃。”


    “你喜欢就好。”她笑起来,眼睛扫过卓强,背在后面的手拧他。


    卓繁星看过去,她笑的又开了一点,很快又收回去,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往他们两个中间一坐,说:“灿灿啊。你妈那儿都处理好了?”


    “好了。”


    程霞长长地噢了一声。“那她在外面这些年,她不是嫁人了么,她老公那儿,你这次过去没说起怎么安排的?我听说国外那些法律都很坏的,你别被忽悠了,那律师可不可信?我是怕你吃亏。”


    卓繁星咽下嘴巴里的青团。“她老公被抓起来了,不然不用我出面。至于她的财产,她破产了,一分钱都没有。”


    程霞脸色瞬间变幻,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荒唐。她搓了搓身上的围裙,尴尬又隐有怒气地看了一眼她。“这样,这样真的假的?你别被骗了。有没有问清楚?怎么会一点都没有,是不是她老公霸占了。”


    卓繁星不讲话了,卓强推了程霞一把。“赶紧去帮忙,你让灿灿朋友一个人在厨房,像什么样。”


    “我,我”她扭头看了眼他,恨道:“我就要过去了,催什么催。”


    程霞回了厨房。卓强跟卓繁星解释:“你程阿姨看中镇上的铺面房,上面好住人,下面开早点心店。不能一辈子住吴家,她以为你妈那边灿灿,你别往心里去。她没孩子,做出来最后也是你的。”


    卓繁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卓强板寸脑袋上星星点点的白发,低着头,突出来的两条肩胛骨,变形的手指,洗不干净的指甲,明白了姚馨雅为什么要离开这个男人。


    她试图在姚馨雅的日记里寻找卓强的痕迹,一点都没有。姚馨雅对于卓强来说或许也早已什么都不是。


    卓繁星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中途翁乐仪打来电话,她赶紧逃到阳台上。


    “灿灿。”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带来一些宁静。


    “嗯。”


    “韩律师有联系你吗?什么时候来京市?”


    卓繁星说:“下个礼拜吧。”


    “好,能多请一天假吗?”


    卓繁星沉默了一下。翁乐仪说:“我们一起去爷爷家吃饭。”


    没有等来她的回应,他在那边又叫了她一声。“灿灿。”


    卓繁星吐出一口气,将复杂的情绪都压回去。“好。”


    “好,到时候见。”


    “嗯。”


    翁乐仪听出她的不安。“别怕,他真的很喜欢你。”


    卓繁星又嗯了一声,这次带了点分量。


    一个礼拜后,卓繁星飞往京市。


    姚家不打算把丧事办的很隆重,一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人都烧了,二来觉得名声不好听,没得要惹闲话,不如就简单过去。


    卓繁星在姚家见了姥姥姥爷,两个人神情稍显呆滞,可还算正常。舅妈说:“你姥姥知道那天一个晚上没睡觉,我生怕她出事。到了第二天,饭吃的进去,我的心就放了一半了。年纪大了,也看的开了。都是命。”


    卓繁星问她:“灵均结婚的事,有影响吗?”


    “没那么多忌讳。就是她,那房子还没动静。我前两天听见她和胡昊天吵架,我问她她肯定不耐烦,你帮舅妈问问,什么情况?”


    姚灵均根本不是藏的住事儿的。“胡昊天家里知道了,不舒服,他妈妈指桑骂槐,我听了能不跟他吵?”


    “那他怎么说?”


    “能怎么说?那是他妈。我算什么?”


    卓繁星说:“这跟你买房子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再欠蒋家人情了不行吗?又不是没了房子活不了,怎么就一定要我背这人情债呢。”


    “是舅妈他们的事儿。”


    姚灵均白她一眼。“你还没低头低够呢。小时候就这样,我可不稀罕。”她把脸扭过去,过了会儿问她:“姑姑的画室真不要了?”


    卓繁星说:“要不起。”


    “也是,你离蒋凌州远点儿的好。他妈妈”她将话吞回去。


    俞秋华来送白包,徐凤客气地上去招呼:“你怎么来了,家里两个老的都说不让我通知。”


    “都安排好了?知道了怎么能不来,都是亲戚。妈念佛,最听不了这种事。她念了经,叫我送来。”俞秋华的眼睛落在卓繁星身上,徐凤有点尴尬地看着她。


    翁乐仪后脚赶到,两人照了面,俞秋华见他往卓繁星跟前一站,这模样竟是奔着结婚去的。她心里不舒坦,又不好说什么,见着姚馨雅的骨灰送到墓地安放好,就上车离开。


    临走了,喊了一声乐仪,叫他去家里吃饭,家里两个老人都惦记他。


    “知道了,舅妈。”


    车窗升上去,俞秋华看了一眼他边上的姑娘,想了想还是给翁廷川去了电话。


    卓繁星第二天去了翁乐仪爷爷家。她自己带了一盒新茶,还有Y市的海货。“要不要买瓶酒?”卓繁星感觉好像少了点。


    “他不能喝酒,买点水果吧。”


    卓繁星有点局促地跟着翁乐仪,她在这上面向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讨人欢喜的姑娘。她突然想起舅妈对她的评价:木愣愣。可不就是这样。她恨不能立马变一个人,起码活泼点,令人不觉得尴尬,不然翁爷爷怕要奇怪,怎么孙子喜欢了这样一个姑娘。


    卓繁星坐在沙发上,也只敢坐三分之一的位置。柳姨泡了茶来,她立马站起来。


    “坐,坐,姑娘。不用紧张。”她温和的声音同翁爷爷的声音一起响起。“对,坐着。我没那么吓人吧。”他爽朗地笑起来。


    柳姨说:“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去做饭,葱蒜这些都吃吗?”


    “都吃,我不挑。”


    “她和我一样,差不多口味。”翁乐仪在旁讲。


    “那好啊,能吃到一起去。”柳姨笑着去了厨房。


    门铃响了,她赶紧跑过去,一开门,惊讶道:“廷川来了。”


    卓繁星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黑色的呢大衣,剃的干净的头发。岁月似乎格外宽待他,即便年过半百,却依旧风姿出众。


    卓繁星在他脸上看见一些翁乐仪的影子,那双眼睛尤其像他。只是翁乐仪更纯粹。或许翁乐仪到了这个年纪,就会和他一样。又或者戴上眼镜,就是他这样。


    卓繁星突然想起卓强那双脏兮兮的手,褐色的皮肤,在他走过来坐下,交叉着双手的时候。


    卓强也不会这样坐,他不会肩背完全放松下来,交叠着腿。


    他总是畏缩的,支起两边的肩胛骨。


    “灿灿。”


    卓繁星一下看向翁乐仪。“伯父好,我叫,卓繁星。”


    “你好。”翁廷川清淡开口,向她简单颔首。


    她听见翁爷爷似乎在问他怎么过来了,他怎么回答的她没听清。


    翁爷爷说:“我听乐仪说你是京市长大的。”


    卓繁星点头说是。


    “你妈妈的事儿我听乐仪讲了,别伤心,要向前看,你过好了,她才放心。”


    卓繁星一下僵住,感觉到身边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扫射过来。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


    用完餐,翁廷川就站起来,说:“乐仪,我有事和你谈,去书房吧。”


    卓繁星的心思像飘浮在空中的羽毛,又像落在海里的气球。


    翁爷爷说:“要看看乐仪小时候的照片吗?”


    她才算找到一点方向。


    书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翁乐仪的声音其实还很冷静。“我喜欢她。并且认真地在考虑结婚这件事。”


    “除开她和凌州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同意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她并不健康。”


    翁乐仪有种自己听岔的错觉,这样无礼的话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你好像忘了你儿子是个残疾人。”


    书房里响起一声闷响,卓繁星一下扭头看过去,厨房里的柳姨拿着抹布急匆匆地跑出来。


    “没事,没事,估计杯子不小心碰掉了。”


    话音刚落,房门开了,翁乐仪走出来说:“爷爷,我们先告辞了。下次再来看你。”


    春日的京市很漂亮,先是桃花、再是玉兰、梨花、丁香,到了4月,海棠便开了,一茬接着一茬,没有间隙。


    卓繁星同翁乐仪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落英缤纷,有许多踏青的人。


    翁乐仪说:“最近工作忙吗?”


    “嗯,有点。”


    “灿灿。”翁乐仪牵住她的手。“我下次去Y市见你爸爸吧。”


    卓繁星怔怔看着他。


    “怎么了?不行吗?”


    “你爸爸应该不喜欢我。”


    “你听见了。”翁乐仪不意外,爷爷家里的隔音实在不好。“对不起。他只是有点健忘。”他撇撇嘴,有些不屑的样子。


    “什么?”


    翁乐仪将那番话说给她听,卓繁星拍他。“你不许这样说,怪不得他要生气。”


    翁乐仪笑了一下,抱住她。“所以我说他记性不好。”


    一个小男孩儿跑过去,风筝在他身后飞起来,卓繁星忍不住看过去。


    “他好厉害啊。”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什么?”卓繁星看着他在阳光下发光的脸,勾起的唇角,被光扎到,微眯的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翁乐仪没再说。他一只臂弯上放着外套,另一只手揽住她,缓缓走在春光下


    “我们分手吧。”


    卓繁星在飞机上发出这条信息便关了机。


    【2013年3月5日约会】


    【2013年5月18日博尔顿,约会】


    【2013年10月20日太久了】


    【2023年3月4日安纳西】


    那是姚馨雅日记本后面的内容,直到最后,去世前的一个星期,都与一位W先生有关。


    第70章


    ◎分手(二)◎


    这天,卓繁星在翁乐仪的公寓整理东西的时候,遇上了打扫卫生的阿姨。


    阿姨由一家中介公司介绍来,自认做的不错,这家雇主是好说话的年轻人,房子干净,远没有别人家里一家五口,老少挤在一起的麻烦事,价钱给的也不低,是桩好差事。


    “卓小姐。”她叫了卓繁星一声,望着她往行李箱里放衣服的动作——分手了?自从翻过年来,听说她男朋友调去了外地工作。他们并没有结婚,聚少离多,迟早要这样。


    果然,女孩子说:“阿姨,我搬回去住了,这里之后的事你联系先前找来的人,他们知道的。”


    卓繁星本来就是因为联系方便,才加的她微信。这间公寓是翁乐仪的助理安排的,一应事项肯定有数。现下她不住了,翁乐仪也不在,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你去哪里住?翁先生不回来了?”阿姨忍不住问。


    “他去津市了呀,这里本来就是临时呆一下。”


    “噢,噢。就是太突然了呀。”


    卓繁星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你公司那边肯定有合同签好的,这个月的工资即便不做了也会照常付你。”卓繁星想,在这类事上,翁乐仪的助理肯定是很大方的。


    “哎,谢谢。我不担心的。”阿姨站在卧室外面。“要不要我帮你?东西重不重?”


    “没什么东西,我自己来就好。你忙完了就走吧,辛苦了。”卓繁星对她笑了笑。


    小姑娘绝对是分手了呀。真是,作孽噢,两个人挺般配的呀。


    她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屋子立马空起来了。那么好了,又要找新差事了。


    卓繁星不知道她的郁闷。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来,箱子里装不下。都怪搬来的时候是冬天,衣服重,她自己没概念,看看就几件,没想到翻出来那么多。真是像极了囤粮的仓鼠,一点一点,等到过两天再看,好大一摊东西。


    她想着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想一只箱子绰绰有余。不过还好,不用急,她空了再来一趟。


    枕头边放着一只粉色的邦尼兔,卓繁星拿过来抓在手上。


    “到了?”那天回到家不久,卓繁星便收到了翁乐仪的电话。他声音听着很平稳,就是寻常的一次通话,在确认她安全抵达,仿佛她那条短信根本没有发出。


    卓繁星感觉自己像是两只脚陷在沼泽里,不敢动。可她僵了太久了,总会没有力气。她在关机后的几个小时,一直如此。


    卓繁星想,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可其实她并没有一定要有个结果吧,只是当下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她陷在一种混乱的情绪里,姚馨雅的事情还没结束,完全搅乱了她的生活。她甚至大概率和翁乐仪的爸爸还有联系。在日记里,迷恋着他。


    呵,W先生。


    翁乐仪的爸爸不知怎么想她,可他也绝没必要那么嫌弃她。毕竟他虽然没有选择和她妈妈结婚,但似乎并不排斥和她偷情。


    还是因此他才格外讨厌她。


    想不通,卓繁星撇嘴。姚馨雅那时候难道没有向他借点钱吗,他可是实力雄厚。


    “翁乐仪。”她轻轻喊他。“我们分手吧。”


    回到那天的通话,在卓繁星说出分手后,通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仿佛听见了风的声音,从他的那头吹过来,填补在这段苍白的间隙里。


    “愚人节已经过去了。别开玩笑了。”翁乐仪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放缓,沉稳地开口,因此显得格外郑重。“灿灿,我知道今天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我很抱歉。只是别随便说分手。”


    “和我说话吧灿灿。”翁乐仪的声音十分温柔,卓繁星想,如果他就在她身边,她是绝对不舍得说出这样的话的。


    卓繁星压下眼睛里的酸涩,说:“我不喜欢这样。”


    “那就不去管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不是这样的。”


    “好,我们不去聊这个话题,你今天很累了,先休息吧。”


    “翁乐仪,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终于有些烦躁。“就因为一次见面?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就可以随随便便地定义我们的关系。”


    “是不是我谈结婚太快了。那就不谈,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就当我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好吗?”


    “灿灿。”


    “不是他,是我们很多方面,家庭背景,我们的工作,还有,还有很多。”卓繁星张着唇,想要列举出来,那些复杂的纠葛,乱七八糟的关系全都缠在一起。


    “我说了不提结婚的事,别这样。”翁乐仪打断她。“抱歉。我们冷静一下吧,你很累了,先休息。”


    这之后,他们就好像再没有通话了,各自忙碌起来。何安琪接手的店已经开始正常运营,卓繁星频繁地在剧团和工作室之间跑动,回想起那天的通话,深感矫情。她完全不需要说那些话,在他看来,仿佛是个没有得到他家人认可便很委屈的人,好像因此显得更想嫁给他了一样。


    其实不是这样。


    卓繁星捏着兔子的耳朵,叹气。她拿了一只袋子,将他们一起喝咖啡的杯子,她买的情侣款的拖鞋收拢起来。如果她不整理,等到这间房子被还回去,它们肯定也要被清理掉的。


    邵丽丽看见她的行李箱了。


    “你们”她讶异地挑了挑眉,不太敢说出那两个字。


    “别难过,别难过。谈恋爱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上前抱住卓繁星。“要不要姐带你去搓一顿?喝点?一醉解千愁,第二天起来什么都忘了。”


    卓繁星摇摇头。“我没有很难过。”


    你可拉倒吧。邵丽丽默默地讲。她看着她提着箱子上楼。“晚饭吃什么?我来烧。”她在下面喊她。


    “随便吧,我都可以。”卓繁星探出一个脑袋。“我们出去喝酒吧。”


    酒吧里,邵丽丽看着捧着酒杯的女人,你看,她说什么,失恋哪有这么容易的。


    “为什么分呀?”她忍不住问她。


    卓繁星说:“我们没有分。”


    邵丽丽瞅了她一眼,好像在说那您在干啥。


    “吵架了?”邵丽丽试探地开口。


    卓繁星眨了两下眼睛,认真地摇头。“不算吧。”


    “那是几个意思?”


    “他爸不喜欢我。”


    “嗯?”邵丽丽睁大两只眼睛。“你见过他父母啦?他家里条件摆在那里,挑剔点也正常。只要翁乐仪不变心就好了,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再说他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再怎么样也不会”


    “他爸好像和我妈有关系。”


    邵丽丽一口酒喷出来,急着找纸巾。“woc,你能不能给个准备。”


    “什么情况?”


    卓繁星说:“我翻到我妈的日记,她好像一直和他爸爸有联系。”


    “所以他爸爸因为这件事反对你们在一起?”


    卓繁星想了想。“可能吧。”他不是还嫌弃她身体不好么。


    “翁乐仪知不知道他爸出轨。”


    “他爸妈早离婚了,他爸爸也没有再婚。”


    “那有什么?”


    “可是我妈妈结婚了。”


    邵丽丽挠头。“艹,好复杂的关系。那和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还好吧,叔叔阿姨比我们会玩啦。”


    卓繁星一囧,有点被说服的感觉。


    过了两天,韩律师联系卓繁星,说有几份文件需要她签名。


    “邮递过来的吗?”


    那边顿了顿说:“额,蒋先生刚好回国,他是画室的法人,他拿过来的。”


    卓繁星愣了一下。“是什么文件?”


    “一些画作的赠予文件。”


    卓繁星在剧团的时候就接到了电话,说是快递公司送货上门。“你放家里吧,我人不在。”


    “很大的一样东西,最好您本人签收。”


    卓繁星皱眉,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对方说:“是国际快递。”


    或许是画。


    卓繁星还没来得及回家,蒋凌州的信息便来了,约她见面。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只是刚好回国。上车吧。”蒋凌州下车开门。外面下着雨,细雨纷纷,打在人脸上也不冷。


    “卓老师。”台阶上,几个年轻人走下来,好奇地向这边打量。


    卓繁星忙不迭地上了车。


    “这些文件你其实给我舅舅就好,我保管不了这些画。”


    “我知道,我只是将关于你的那幅寄给你了。”蒋凌州把车里的纸巾抽出来给她。


    “谢谢。”卓繁星一时没想到是哪幅。


    卓繁星在开出去一段路后,说:“你找个地方停下,要签什么文件,签好就好。”


    “我顺便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卓繁星,我只是送你回去。”蒋凌州抿唇看向前方。


    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轻而痒的声音,沙沙,沙沙


    卓繁星看着人行道上的雨伞,好多人淋着雨却没有那么慌张。


    信号灯照在玻璃上,雨珠也变了颜色。


    蒋凌州看着她柔软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多年前在排练室外的下午。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他猝然抬头,前排的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


    邵丽丽回到家里,那幅巨大的画就在门外。


    翁乐仪已经等了很久,还好有他在,不然这幅画她真的搬不进去。


    “繁星说是她妈妈的画,寄回来的。这么大。”他们两个一起将外面的纸箱拆掉,这几天下雨,纸箱都被泡软了。


    “还好里面包的严实,繁星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淋湿了怎么办。”邵丽丽隔着塑料膜,看见了画上的少女。“这画的是繁星吧。对吧。画的真好。”她欣赏了一下。


    邵丽丽给卓繁星发信息:【画我给你拿进来啦。你回来了吗?翁乐仪在等你。】


    车上,卓繁星将最后一份文件签好,交给蒋凌州。“就这些吗?”


    “对。”他接过来放在档案袋里。“还有一件事,前两天有个人到画室来过,很奇怪,毕竟那个地方是私人的,很少有人去。他和你母亲好像认识,他还不知道你妈妈去世的事,听见的时候很吃惊。他们好像关系很亲密。”


    卓繁星诧异道:“韩律师认识他吗?”


    “不认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托人查一下。”


    “好的,谢谢。”


    卓繁星看了一眼手机,有些慌张地顿了下。


    “怎么了?”


    “没事,谢谢。”卓繁星推开车门,细密的雨丝很快落在脸上。隔着朦胧的雨雾,她看见屋檐下的人,怔忪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改了一下[烟花]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