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冰糖葫芦 两人陷入冷战
传闻世上有一种药, 名为忘忧草,吃下之后人会忘记过往的一切,变成婴孩一般的白纸。
这种草药曾经风靡一时, 被人们拿去炼成丹药, 后来因大量采集, 忘忧草渐渐濒危, 到最后不复存在, 变成传说里的灵药。
华疏找到牧行之, 拿出一个保存草药的法器。
牧行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根平平无奇的青色草药,样子看上去跟路边的杂草差不多, 若不是躺在如此珍贵的法器里, 根本无从判断是灵药还是杂草。
“这是我早年间无意中得到的忘忧草, 炼丹方法已失传, 直接吃效果应该也差不多。”华疏说道。
忘忧草不知被摘下来多久, 依旧青翠欲滴,法器完好地存住它的药性, 让它看上去跟刚摘下来一样。
华疏:“你要是想牢牢困住她, 就把天下这盘棋拿下,让她无处可逃。”
权力的滋味跟毒.品一样令人上瘾,一旦品尝过就再也无法忘怀。
他曾经是青云宗的透明人, 最大的目标是尽可能的活下去,是牧行之带他走上这条路,让他被万人尊崇,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滋味。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胜利在即,只要牧行之一鼓作气, 他们很快能拿下整个天下,他绝不允许牧行之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华疏点到即止,牧行之是个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只要黄芩吃下忘忧草,她将忘记过往所有的不愉快,牧行之可以重新认识和塑造她,完全控制她。
青绿的草药静静躺在盒子里,所散发出的灵气并不充裕,牧行之捏着盒子的手指指尖发白。
牧行之左脚刚跨进桐秋院,一个茶杯朝他砸来,他不躲不避,茶杯正正落在他额头上,血液瞬间凝聚成一条线往下流。
黄芩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歪头看他,“怎么不躲?”
牧行之走过去把她抱起,“凳子上凉。”
“没我心凉。”黄芩凉凉道。
大概是所有乖巧和抑郁的伪装都不用管用,黄芩的脾气越来越差,说话总带着刺,反倒是牧行之如水一般平静下去。
她高兴时能安静跟牧行之聊两句,不高兴时手边有什么砸什么,都是往牧行之身上砸。
可惜她手上的工具有限,没有长剑或银针,没办法对牧行之造成太大的伤害。
她曾经见不得牧行之受伤,而现在看见他受伤变成她最开心的事。
牧行之手指按在黄芩手腕上,他跟大夫学了如何把脉,只学一种——喜脉。
“你死了这条心吧。”黄芩在床上翻了个身,“你这辈子就是孤家寡人的命。”
黄芩刻薄起来,嘴比蛇还毒。
牧行之把黄芩抓起来,往她身上套衣服,今天穿的这身是粉色,他现在热衷于给她买各种各样的衣服,把她当洋娃娃一样打扮。
黄芩挣扎,用脚踹、用手抽、用牙咬,到后面把自己折腾累了,整个人瘫在床上,任由牧行之给她换衣服。
灵力被禁,无法维持温度,但院子里设有阵法,保持在一个不会太冷也不暖和的程度。
对此,黄芩的评价是——牧行之脑壳有病。
他就是想看她穿上冬装,又不想看她真的冷到,纠结又拧巴。
他想折磨她,却做不到彻底下狠手。
有一次黄芩故意提起谢楚言刺激他,骂他抢了“牧行之”的身体,话语要多毒有多毒,牧行之被她激怒,把她丢到院子外面。
一件皮毛大氅抵御不住寒风,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她不想抖,免得自己看上去太弱势,但是本能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
牧行之掐着她的下巴,“说你爱我,我就让你回去。”
黄芩笑眼弯弯,说:“你爱我。”
牧行之:“不对。”
“哪里不对,不是你让我说这三个字的吗?”黄芩冻得嘴唇发紫。
牧行之:“说黄芩爱牧行之。”
“说牧行之不好吧,你又不是真的牧行之,说陆凛知会不会好一点,啊,我忘了,陆凛知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到底是谁呢?”黄芩向来懂得如何往人心上扎刀。
曾以为能够伤到黄芩的不可言说的秘密,现在却成了她手中的武器,回旋镖扎回牧行之身上。
牧行之暴怒,压住她冰冷的唇。
她不仅唇冷,脸同样冷,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温度比他低。
他冷冷道:“牧行之死了,陆凛知死了,现在亲你的是一个怪物,感觉怎么样?”
黄芩:“你吻技很差。”
一句话,差点让牧行之失去理智,恨不得把她掐死,他用力把她甩开。
黄芩踉跄倒地,手掌撑着地面,被地上薄薄的积雪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向来很会服软装乖,这一套对父母有用,对老师有用,对她死去的师父千赢君也有用,可她偏偏不想装。
牧行之了解她的本性,所以她更不想装,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对于彼此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黄芩硬是不服软的结果就是被冻晕过去,然后生了一场大病,每次睡觉醒来都能看见牧行之坐在床边盯着她。
眼睛直勾勾盯着,像是不会眨眼一般,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短短的胡茬冒出来。
黄芩咳嗽几下,头脑昏昏沉沉,病中没了和他作对的心思,伸手摸摸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问。
牧行之:“胡说什么,大夫说你身体比我健壮,受了点风寒睡两天就好。”
黄芩:“那你死在我前头的概率岂不是很大?”
牧行之:“不行,我不能先死。”
黄芩:“那我先死好了,这样还能摆脱你。”
“不行!”牧行之立即反驳,“你不准先死!”
“难道阎王是你手下,你说什么算什么?”黄芩冷笑,牧行之简直幼稚得可笑!
牧行之:“我们一起死,尸骨埋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
黄芩白他一眼,懒得搭理神经病。
自那之后,牧行之再也没有把她丢进雪地里,不让她再经受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思绪被拉回,牧行之正给黄芩扣扣子,动作一丝不苟,一颗颗地扣好,扣完后非常自然地抬起头在她唇上亲一口。
牧行之牵着黄芩的手走出桐秋院,黄芩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出院子,她以为牧行之要她陪着逛逛宗门,结果直接被带下山。
他的手依旧有些凉,手掌很大,能够完全包裹住黄芩的手,掌心被黄芩的温度捂热,他往黄芩身上输送灵力,黄芩整个人暖融融的。
一开始黄芩以为他有事情要做,做或是准备什么东西给她看,在漫无目的地走了几遍之后,她发现他好像是纯粹地带她出来走走。
黄芩:“你在带我散心吗?”
牧行之:“我可不会那么好心,只是带你出来看看你再也不能获得的自由。”
口是心非这个词,在牧行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他所谓的报复就是给她看一眼摊子的小玩意但是不买,那她无话可说。
他很会折磨人,那些肉.体死去,神魂却永受折磨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童金川的手段他也学会了,把人丢进水牢里关几天,再丢到新研究开发的酷刑里。
这些酷刑他带着她一一看过,为了达到更好的恐吓效果,每个地方都有人在受折磨,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然而黄芩无动于衷,甚至打了个哈欠。
发现这些酷刑恐吓没效果后,他改变策略,带着她出门,给她看些美好的东西,再提醒她如今她当下的处境。
肉.体折磨过了,又改精神折磨,他确实在努力报复她,要她痛苦。
至于效果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牧行之牵住黄芩的手,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她平静地回望过来,这种平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在她眼里留下痕迹,包括他。
他加重手上的力气,黄芩拧眉,他心里顿时舒服了,就是要她跟他一起疼才好。
黄芩指着路边卖冰糖葫芦的人,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我要吃冰糖葫芦。”
牧行之:“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买?”
黄芩不说话,静静盯着他,而后低下头看着脚尖,依旧不说话。
手忽然被扯动,牧行之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拉着她走过去买下一串冰糖葫芦。
买下后并不把冰糖葫芦给她,而是一直拿在手中,直到逛完整个城镇,黄芩脚都要酸了,他才转道返回宗门。
黄芩频频看向牧行之手里的冰糖葫芦,他自然察觉得到,把冰糖葫芦放到黄芩面前。
黄琴狐疑地盯着他看,试探性地低头张口咬下一颗山楂,没等她卷进嘴里咬碎,牧行之俯身把她齿间的山楂叼走。
嘴里只剩一点冰糖碎渣的黄芩:???
冰糖葫芦又探到嘴边,黄芩冷冷瞪他,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叼走一颗山楂准备吃掉,牧行之的动作比她还快,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再次把山楂抢走。
不过这次好一些,黄芩咬得够快,还有半颗在她嘴里,她快速咀嚼下咽。
棍子上还剩两颗山楂,不管牧行之如何挑逗,黄芩都坚决不张嘴。
等牧行之打算自己吃掉时,她快速伸手把他手里的棍子夺走,一口气吃掉最后两颗山楂。
山楂把她的脸颊撑起,她一边鼓着脸颊咀嚼,一边警惕地盯着牧行之,生怕他再上来抢。
牧行之靠近,她往后退,左脚踩空往下倒去,牧行之抓住她的手,抱她抱紧紧,两人一起往下滚。
山坡不算高,落地之后黄芩的嘴还在动,这两颗山楂实在太大,塞满她的嘴,嚼都不好嚼。
牧行之看着她,笑意从眼里漫出来,他察觉自己在笑,又立即绷住脸,严肃又冷漠地自顾自从地上站起来。
第92章 一生忘忧 睡吧,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
地面盖着一层积雪, 今年的天气确实不大对,小雪不断,冷得出奇。
黄芩朝牧行之伸出手, 示意他拉自己一把。
牧行之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黄芩手撑着地面准备自己爬起来, 按在地上感觉手感不太对。
她用手拨一下地面的积雪, 被压住的东西露出原貌, 这竟是一只青白的手, 被冻得僵硬。
她站起来, 把地上的积雪扫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平躺在地, 已无呼吸。
这是个死人, 不知道是冻死、饿死还是被杀死, 总之是死透了。
孤零零地躺在山坡下被雪掩埋, 若不是无意中被黄芩发现, 或许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有个少年死去了。
见黄芩长久注视少年,牧行之出声道:“伤心吗?”
“如果你想用杀人这个方式让我伤心的话, 我只能说别浪费时间了。”黄芩转开头, 拍拍身上的雪和枯草。
“你既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应该清楚我对人命没有那么在意。”
每天死去的人数不胜数,她没那么多精力去关心每一个死人。
人的命和野兽的命没什么不同, 野兽杀人、人杀野兽,野兽杀野兽、人杀人。
“那我呢?”牧行之问道,“你在意我的命吗?”
黄芩抬头注视他,“你可以给我一把刀试试。”
牧行之拿出亲手做给黄芩的碧色小剑,剑柄朝她,剑尖朝己, “我不防御,给你一个机会。”
在牧行之的视线中,黄芩缓慢握住剑柄。
他注视着黄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细细的雪粒落在她手上,被她的体温融化。
她的手完全抓住剑柄,剑尖抵着牧行之的心脏。
下一秒,她将剑收起。
在这一刻,牧行之到底有没有做好防御,黄芩有没有起杀心,他们谁也不知道,夫妻同床异梦。
两人回到青云宗,牧行之把黄芩腰间的剑收回,黄芩问道:“怕我半夜偷偷杀你?”
牧行之:“怕你半夜偷偷自杀。”
“我那么自私,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黄芩说道。
牧行之皱眉,“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不好,这世上每个人都很自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凭什么要善良无私,你做得很好,为自己着想一点错都没有。”
黄芩愣住,有刹那间的恍神,眼中情绪飞速闪过。
她垂下眼,“我想当个好孩子。”
至少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当好孩子,可现在她已经和好孩子天差地别。
牧行之:“为了做好事而做好事,不是好孩子,是蠢孩子,你不帮助那些人又怎样,你又没有伤天害理,难道活着是错吗?那天底下的人都大错特错!”
黄芩抬起头看他,他嘴唇紧紧抿着,表情冷厉得像要杀人。
她问:“哪怕我杀人?”
牧行之:“哪怕你杀人。”
他补充:“你是被我逼的,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有自知之明,可他已经失去太多东西,宁愿把事情做绝,也不会再放开黄芩。
黄芩:“即使我自私、恶毒、伪善?”
“如果没有这些,你还能活到现在吗?”牧行之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千赢君教了你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如果你之前觉得不对,说明你生错了地方。”
黄芩身上的自我厌弃感非常强烈,从他们相遇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总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从来不生气。
不管是他人的恶意还是善意,都很少激起她心中的情绪波动,她做事只为做事,就好像活着只为活着。
黄芩忽然笑了,抬手整理牧行之的衣领,额头低下抵在他胸口,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重重地叹口气。
“牧行之。”她喊,“我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觉得你是傻子。”牧行之下意识搂住她,如往常一样不会好好说话。
“跟我示弱没用,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黄芩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声音有些闷,“我忽然觉得待在这里挺好,你别和我闹别扭了。”
“又想出新办法了是吗?”牧行之冷笑,将黄芩拉开,“我绝不会再相信你。”
他把黄芩留在桐秋院,转身离去。
黄芩揪揪头发,这大概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她现在说真话,牧行之反倒不信了。
书房里,牧行之打开盒子,端详里面的忘忧草,一个人如果失去过往的所有记忆,一切从头开始,那还是原来的人吗?
关于这个问题,华疏表示不必担心,“这要看你要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
她的心门紧锁,没有装进牧行之,人已经在桐秋院,似乎吃与不吃都是同样的结果,是她不是她好像又没那么重要。
华疏给出忘忧草是希望黄芩能老实待在青云宗里,这样牧行之才会安心在外继续推进天下霸业。
至于什么情啊爱啊,失去记忆的黄芩还是不是黄芩之类的问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见牧行之举棋不定,他刺激道:“你总有看管不到位的时候,难道要每时每刻疑心她的去向吗?”
反正黄芩不爱牧行之,还不如吃下忘忧草,至少人能留下,这句更刺激人的话他没说出口。
牧行之还是没有做好决定,晚上回到桐秋院,黄芩正百无聊赖地画画,现在她什么也不能做,每天画个画、练个字修身养性。
黄芩近两天不再跟他跟着干,恢复最开始时他们在青云宗的生活。
那时头顶上还有觉海真人的威胁,活得不比现在轻松,却比现在要快乐得多。
看见牧行之,黄芩兴奋招手,“你过来看看我画的这幅梅花图怎么样?”
桌面摆着一副雪中傲立的梅花,画了一半,还没有画完。
她以前画过梅,梅是梅、雪是雪,枝如寒铁,花似凝血,凛冽孤绝,不染尘情,只是单纯将那株梅从复刻到纸上。
此刻的梅笔墨更少,风雪仍旧凛冽,寥寥几笔,枝梢低垂,风骨依旧,却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黄芩:“我好像懂了一点,如果我现在弹琴,得到的评语一定与之前不一样。”
牧行之走过去,拿起笔沾墨点在纸上,准备完成剩下的半幅图,随口问道:“懂了什么?”
黄芩:“懂了我好像喜欢你。”
笔尖长久停滞在纸上,墨迹晕染开来,形成一大块污渍,破坏了整幅图画。
曾经无论怎样逼迫黄芩都无法听到的话,如今被她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笑颜。
他转头安静盯着黄芩,“你又想做什么?”
黄芩靠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我没想做什么,只是实话实说,你知道的,我很少说谎。”
她少有的几次谎话都是对牧行之说,面对其他人,她从不说慌,若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便沉默或岔开话题。
唯有在牧行之面前,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做真实的自己,他那样恶劣,她坏一点又如何?
牧行之低头吻她,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给予回应,他却猛地把她推开,如看洪水猛兽般注视着她。
牧行之:“不管你使出什么招数,我不会像以前一样上当。”
黄芩气笑了,“那你滚吧!”
牧行之:“这就装不下去了,演戏怎么不演得久一些?”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脑子有病,就乐意被人骂!”黄芩恶狠狠地踹一脚牧行之,转身进屋。
牧行之站在原地,看着桌面的梅花图,梅花旁边有一大块刺眼的黑色墨团。
他拿起笔,一点点把梅花图补充完整。
一副梅花图,一半是凌寒傲雪、生机勃勃的怒放花朵,另一半是沉郁狰狞,仿佛被寒冬冻得即将凋零,剩最后一分怒气挣扎着。
画画确实能够让人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他放下笔,往屋里走去。
不可否认,当黄芩说出“喜欢”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停跳,而后是更激烈地跳动。
即使知道是谎话,还是不可抑制地漫上一股喜悦,可是谎话能维持多久,总有一天他会像她玩腻的书画一样被丢在一边,等到哪天她心血来潮会拿起来把玩,然后再次抛弃。
屋里的黄芩正趴在窗边看景,见到他进来后瞥去一眼,而后轻哼一声表达不满,把头扭回去。
牧行之走近她,拿出忘忧草,要求她吃下。
黄芩:“这是什么东西?”
牧行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柔软的头发顺滑微凉,他轻声道:“好东西。”
“我不吃。”黄芩拒绝,“我现在也不信你,你说的好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
牧行之:“不吃也得吃。”
黄芩白他一眼,“行行行,我现在是阶下囚,没有反抗的余地,我吃行了吧。”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吃不死的东西。
她把忘忧草举到嘴边,张口咬下一片叶子,嚼吧嚼吧咽下去,“我吃了这株灵药,你就能好好说话吗?”
牧行之:“是。”
他们从头开始,他会给黄芩一个无忧的新人生。
粉色的嘴唇被草汁染成绿色,她全然不察,看着自己的绿色指尖,惊异道:“你的草药会掉色。”
忘忧草会不会掉色,牧行之不清楚,他盯着黄芩,看她把整棵忘忧草吃下去,抬手蹭蹭她唇上的绿色。
“有点甜。”她飞快探出舌头舔一下嘴唇,说话时露出浅绿的舌头。
一棵巴掌高的忘忧草很快全部吞入腹中,牧行之把黄芩抱起放在床上,“睡吧。”
黄芩:“天才刚黑,这个点睡觉太早了吧,我睡不着。”
嘴上说着睡不着的黄芩在床上翻滚两圈,在牧行之的注视下搞不了任何小动作,无聊着无聊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牧行之轻轻捋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身旁躺下,把她紧紧抱住。
睡吧,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第93章 人之本性 自私是人的底色
清晨, 黄芩刚醒,牧行之便有所察觉。
暖阳照进屋子,被窗外高大的桃树枝桠切成一块块光斑, 冬季桃树树叶掉光, 犹如枯树, 等到来年春天才重新发出新芽。
黄芩从床上坐起, 目光落在旁边的牧行之身上, 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张口刚想说话却突然卡了壳。
她眉头紧皱, 细细打量牧行之,眼睛扫过房间, 眼中是全然的陌生。
她一手撑在床上, 另一只手捂着头, 疑惑问道:“你是谁?”
疏离的, 客气的, 完全是对待陌生人的语气,脸上不见任何惊慌, 只有一片茫然。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又是谁?”
空白让她无法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问完这两个问题,她愣愣盯着牧行之, 等待他的回答。
牧行之起身,往前靠近她,举起左手展示尾指处的红痕,“你叫黄芩,我叫牧行之,我们是结过婚契的道侣, 你认真感知会察觉到婚契与我的存在。”
忘忧草忘记的是人,一些基础的生活技能依旧留存在脑中。
黄芩问:“我不记得你。”
牧行之:“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会陪着你一起。”
“我说不认识你,你一点都不奇怪。”黄芩敏锐道。
牧行之:“你生了一场大病,大夫说会有失去记忆的风险,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一直在想怎样让你接受我。”
他的语气如此诚恳,表情似担忧似自嘲,一双眼睛看向黄芩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人。
黄芩陷入沉默,牧行之先起床,站在床边朝她伸手,“来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等黄芩起身后,他熟练地在衣柜里挑选她的衣服给她穿上,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像是春天枝头的嫩芽。
黄芩不太自在地避开,伸手接过衣服,“我自己来。”
“好。”牧行之把衣服递给她。
走出门去,婢女们把准备好的餐食端到院中的亭子,黄芩之前喜欢在院子里吃饭,院中有树有花有水,即使是冬天也透出一股生机勃勃之色。
坐在亭中,冷风袭来,黄芩打了个喷嚏,“天好冷,为什么我的灵力运转阻塞,无法御寒。”
牧行之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运转灵力,天冷的话先多加件衣服。”
如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的婢女们十分上道,立即拿过来一件带着毛边的厚厚裘衣。
黄芩慢慢吃着桌上的食物,小鱼干、蒸饺、杂粮粥……每一样都很对她胃口。
吃过早饭,牧行之带着黄芩在青云宗内散步,“我们目前在的地方叫青云宗,我是宗主,你是宗主夫人,我们的生活平静幸福,后来出现歹人想要将你掳走,才导致你受伤失忆。”
怕黄芩一时半会无法适应,他并没有太过靠近她,而是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黄芩的话并不多,很少提问题,大部分时间是听牧行之说话。
牧行之能说的东西不多,那些曾经在青云宗相依为命的日子,在觉海真人和童金川的手中小心翼翼保命的时光,都被他略过不谈。
他要给黄芩打造一个毫无阴霾的世界,在他的羽翼之下,她可以单纯幸福地活着,不用面对任何狂风暴雨和尔虞我诈,所以不需要知晓世界的阴暗面。
在他口中,青云宗是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宗门之外很危险,有妖兽和敌人,敌人想抢夺青云宗的资源,都不是好人。
往后几天,待黄芩走遍青云宗之后,他带着她下山。
只有亲身经历过后才不会再产生好奇心,总是拘着黄芩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只会让她对外界越发渴望,不如带着她出去走一走。
他们走过山下的城镇,去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走出青云宗打下的范围,去到战场边界。
牧行之守着黄芩的日子里,青云宗是华疏在带领,华疏实力不如牧行之,但脑子灵活,依旧持续推进大业发展。
可惜那些自称除魔卫道的组织听到牧行之撒手不管事的风声,原先有些颓靡的气氛再次鼓胀起来,华疏打天下的进度慢很多,战况焦灼。
路边,白骨林立,饿殍遍地,战争波及的并不仅是各类修炼门派,还有很多普通人。
有人看见黄芩和牧行之,见他们衣着鲜亮,气色红润,顿时跑过来跪在两人面前求药,他的妻子病得要死了,但是他买不起丹药。
黄芩给了一颗丹药,对方感恩戴德地连磕几个头,拿着丹药返回家中喂给妻子。
茅草屋里很快传来哭声,看来他的妻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透过半开的大门,牧行之看见里面的人,“人早就死了。”
黄芩:“浪费了一颗丹药。”
牧行之笑笑,“走吧。”
说她恶,她会给人救命的丹药,说她善,她对困难无动于衷,若要用一个词形容她,“冷漠”是最合适的。
她像一个高高在上俯瞰红尘的看客,不会因他人的痛苦而产生波动,好事恶事或许在她眼中都一样。
失去记忆之后,她不再伪装本性,甚至连笑都很少笑,她并不在意死人,人们向她求助,她有时候会帮,有时候不帮,毫无规律可言。
牧行之:“你之前说要向世人传道,传授仁义理智信,为民开智,等我们统一天下,便按照你先前的想法设立学堂教导孩子们。”
只有一部分人善是走不通的,善人只会被吃抹干净,要保证善人的性命,一代代传承下去,或许有一天世界会变得像黄芩梦里那般有规矩和道德。
如今的黄芩无欲无求,清心寡欲的程度仿佛即将羽化登仙,这种与世界隔开的感觉甚至不如先前鲜活,牧行之要给她定个目标,找点事情做。
牧行之尽量以原先黄芩的性格重新将她塑造,但事实证明,他一个人无法重新构成她过往所有的人生经历,黄芩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对所谓的传道并不热衷,死活在她眼中无关紧要。
黄芩看向牧行之,问道:“你总是看着我走神,是在想以前的我吗?”
她对人的情绪感知就像饿了两天的人嗅到食物味道,稍微有一点波动都能被她捕捉到。
牧行之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沉默。
“失去过往记忆的我,还是我吗?”黄芩问出一个曾经牧行之也自我叩问过的问题。
当时牧行之没有得出答案,而今黄芩说道:“不管是还是不是都能说得通,主要看人怎么想,你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过往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而性格有所不同是必然。”
人的性格一部分是天生,更多的影响因素是后天所经历的事情,是一个个人、一件件事把人塑造成当下的模样。
当发生的经历改变,人自然不算是曾经的那个人。
牧行之抱住黄芩,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贴近黄芩。
牧行之:“你就是你,不会变。”
和他经历过所有事情的人是面前的黄芩,不管她记不记得,变成什么样,她还是她,过往所有无法更改。
在外面逛了几天之后,两人回到青云宗,黄芩从不提出说要出去逛,即使院子的禁制去除,她可以随意走动,也没有下过山,依旧整日待在院子里。
曾经被禁止的武器回到她手中,而她像是玩腻玩具的小孩,对银针和长剑都不感兴趣,每天沉迷于弹琴。
桐秋院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牧行之和几个婢女。
牧行之变得忙碌,先前停滞的统一天下的霸业重新推动,他坦诚地告诉黄芩自己在做什么,而黄芩正如他所想,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她和他不一样,黄芩没有野心,变成绵软的花在桐秋院里安静生长。
失去记忆的鸟儿安心待在笼子里,忘记自己曾有过羽翼,一副乖乖巧巧、予以予求的模样。
他又忽然觉得刺眼起来,这样的黄芩太过陌生,像是被夺舍一样,不再是她,她会对他笑、叮嘱他外出小心,与平常夫妻没区别。
正是因为看上去没区别,才让他感觉别扭,她会接受他的拥抱和亲吻,可好像还是不爱他。
她曾经已经离他很远,现在也是。
华疏在牧行之的授意下,无奈地继续当一个说书人,偶尔去找黄芩说说牧行之的事。
他是一点不想去找黄芩,真不知道牧行之怎么会给予他如此大的“殊荣”,能见到所有人都不能见的黄芩。
他小心翼翼地做事,跟牧行之汇报黄芩的情况,牧行之总是沉默以对。
牧行之回桐秋院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前恨不得时时刻刻与黄芩黏在一起,现在却又避开。
常常站在门外看她,却不进去同她说话。
他问华疏:“给她吃下忘忧草,真的是好事吗?”
华疏:“至少她现在世界里只有你一人,爱与不爱有关系吗?”
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存在,充满变数,今天能爱这个人,明天就能爱另一个人,只有抓在手中的人才是真实的。
牧行之:“我不应该对小满下手,小满还能陪她解解闷。”
“小满对她能有多少真心,待在她身边是为获取更多的利益,如果不是有利可图,愿意护着她的人有多少?”华疏作为局外人,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
从小满到春生,都是从黄芩身上得到好处所以靠近她,这种好处既是小满从牧行之手上得到的修炼功法,也是春生想要的心灵安抚。
甚至是谢楚言也同样如此,真爱有几分?
不愿面对残酷现实,带走黄芩想报复牧行之,麻痹自己说仍是曾经的天之骄子的目的又有几分?
华疏算着每个人的心思,天下众生,无不利己,哪有什么真正的无私大爱。
哪怕是牧行之,依旧是把自己摆在第一位,不愿意放走黄芩,不过人之本性罢了。
第94章 被迫暴露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寒冷的冬季即将过去, 温度逐渐回暖,牧行之许久没有见到黄芩,每天听婢女汇报她的情况。
婢女说黄芩开始时经常问起牧行之, 随着得到“太忙”的回答太多, 她慢慢不问了。
她还是喜欢抚琴, 现在学会许多曲子, 最喜欢弹的是安魂曲, 因为弹完特别容易入睡, 所以每晚睡前都会弹一首。
曲子练得很熟, 她说要等牧行之回来后弹给他听,可是他好久都没有回去。
她在院子里种上新的灵花, 是从山下购买来的新品种, 说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 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 十分娇弱, 她照顾得很仔细。
在婢女的讲述中,牧行之脑中出现一幅图, 图里的黄芩在院中忙碌, 有时种花除虫,有时弹琴练曲。
那些硬骨头反抗得太厉害,牧行之遭到一些阻碍, 决定歇口气,回桐秋院看看。
桐秋院里的时间仿佛静止,离开时是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周边的花变了一些。
黄芩正在剪桃枝,一回头看见牧行之, 脸上先是闪过惊讶,而后笑着朝他招手,“你回来了呀?”
牧行之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的气息依旧,沾着点淡淡的桃花香。
黄芩抬手拍拍他的背,“是不是很累,快点进去休息,我做桃花糕给你吃。”
无事可做的日子里,她开始研究吃食,或许是相较于先前更心无旁骛,厨艺竟然有所进展,虽不说比拟大厨,但做的糕点形状和味道都能入口。
牧行之牵起她的手,抚摸她的脸颊,“谢楚言还没死,和那些反贼一起对抗我。”
黄芩疑惑道:“谢楚言是谁?”
“我们的仇敌,命很硬。”牧行之说。
黄芩:“那就想办法把他杀掉,不要因为他苦恼。”
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很快被略过,黄芩问牧行之在外的生活如何,如同天底下每一个平凡的妻子对丈夫的问候。
牧行之抓住黄芩的手,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许多深思熟虑的事情,过一段时间后再看才发现那是错误的决定。
就像此刻,他依旧不清楚让黄芩吃下忘忧草是不是对的,以前她会跟她对着干,骂他咬他踹他,如今她柔顺得不像话,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他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这个世道不自私就没有活路,可黄芩又做错了什么。
他问:“你觉得失去过往所有记忆是好事吗?”
“既然是因为受伤才导致失去记忆,说明不是好事。”黄芩说。
“而且我不记得之前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一定会和曾经有所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夫妻,你爱我却很少来看我的原因吧,你觉得我变了对吗?”
她说得如此直白,问题直愣愣地砸过来,让牧行之必无可避。
他一时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怕在她眼里看见狼狈的自己,又忽然想笑,他们俩之间,不管什么时候,处于弱势的似乎从来不是她。
他紧紧攥着黄芩的手,呢喃道:“我只有你了……”
黄芩拉着他坐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我弹首曲子给你听。”
曲是安魂曲,流畅的乐声倾泻而出,抚慰牧行之不稳定的神魂,望着黄芩的侧脸,他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只要她人在这里,即使与过去不一样,光是站在这里也足以慰藉他的灵魂。
于是牧行之粘着黄芩的时间又多了起来,大部分时间是黄芩在弹琴,他在听,外面的敌人不允许他休息太久,他总是来去匆匆。
修仙界分裂成两半,没有谁可以独身事外,一半支持牧行之,另一半组成“清魔联盟”。
联盟的名字是他们自称,牧行之对此极其不屑,只不过因为他比他们更强大,便被安上魔头的名字,如果他们乖乖听话,就不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牧行之疯狂扩张的行为令大多数人感到惊慌,清魔联盟逐渐强大,称霸天下的大业被迫放缓脚步。
敌人逐渐有反攻的趋势,牧行之更忙了,这回是真的忙,连回去看一眼黄芩的时间都没有。
桐秋院依旧岁月静好,外面的风风雨雨无法侵扰,黄芩正在煮茶,发现一个婢女低着头靠近。
她询问的话刚出口,对方忽然冲过来,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飞燕,一把软剑悄无声息地贴在她脖颈上。
她脸上闪过诧异,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婢女,“你这是做什么?”
桐秋院里的婢女有八个,长相各有特点,不过介于她们的性格都是一样的沉默寡言,并没有谁特别出挑或与她更亲近一些,所以她一直不清楚她们的名字。
面前的婢女确实是八个婢女之一,对方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如此生动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婢女身上。
她又问:“你是谁?”
婢女冷冷一笑,“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长剑割破肌肤,血珠连成一线,黄芩还没有做出反应,旁边的另外七个婢女先一步尖叫出声,表情惊恐。
其中一人喊道:“玉珠!你干什么?”
黄芩转过头去看说话的婢女,从对方脸上看见惊惧慌张等许多意思,她第一次在婢女们面无表情的脸上看见情绪,还有点新奇。
“我们会被你害死的。”另一个婢女绝望道。
玉珠撕掉脸上的面具,露出另一张更张扬的脸,她冷冷瞥过一群婢女们。
“我潜伏多日,与你们同吃同住,知道你们身不由己,等我杀了这个妖女便放你们离开。”
“没有用,逃不掉的。”一个婢女麻木道。
黄芩问道:“你们想走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不会强行把你们留下。”
玉珠手中的剑继续往下压,血珠连成一条往下滚落,“妖女,事到如今还惺惺作态,如果不是你,她们怎么会被拘禁在这里?”
“对不住。”黄芩叹气,温和道,“你们走吧,跑得远远的。”
其中一人惶惶道:“夫人受了伤,宗主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言下之意,留下也是个死,能跑则跑。
另一个人不忍地看向玉珠,“夫人是个好人,你放过她吧。”
伺候黄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她几乎不会命令她们做事,每天就是在院子里弹琴,并不会苛责下人。
让她们战战兢兢的人是牧行之,他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掌握着她们的生死。
玉珠冷酷道:“她是牧行之藏起来的心头肉,我要让牧行之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好人又如何,坏人又如何,黄芩是牧行之的道侣,仅凭这一点就能判她死刑。
婢女们远远站着,嘴上说着让玉珠放过黄芩,却一步步后退,做好逃走的准备。
被剑威胁的黄芩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拨动手下的琴弦。
大概是压抑得久了,玉珠在动手之前,忍不住痛斥牧行之的所作所为,她猜测黄芩并不清楚牧行之在外的真面目,故意告诉她牧行之有多暴戾残酷。
她并没有在黄芩脸上看到任何惊讶的表情,这与她想象中的状况不同,她眉头紧皱。
玉珠:“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看在你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转达。”
伪装成玉珠在桐秋院潜伏多日,她看得出黄芩心思单纯,被牧行之藏在青云宗里保护得很好,不知世事。
桐秋院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将她困住,她所能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天地,犹如井底之蛙。
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的玉珠,在面对黄芩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一丝高傲,相较于黄芩这样的金丝雀,她作为翱翔长空的鹰自然多少有些看不起金丝雀。
黄芩:“我在想,我想不想死。”
玉珠愣住,“什么?”
“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我在权衡利弊。”黄芩有些苦恼。
黄芩的反应在玉珠意料之外,这种事态隐隐不在掌控中的感觉令人不安。
玉珠咬牙嘲讽道:“我看你是疯了!”
手腕一转,杀气满满的长剑压着黄芩脖颈往下划,玉珠没能看见料想中人头落地的场面。
原先定给黄芩的死法是牧行之最喜欢的砍头,然而软剑没能继续往下深入分毫,被一道灵力弹开。
黄芩坐在原地,手指拨动琴弦,气息节节攀高,像是河流上笼罩的薄雾被风吹开,露出一片汹涌浪涛翻滚的江海。
一道琴音响起,软剑出现裂痕,又一道音符跳跃,无风掀起海浪。
声音裹挟着灵力将玉珠弹飞,她重重撞在院中的桃树上,落地翻滚两圈,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她惊惧地看着黄芩,想说话却被难以抑制的咳嗽打断,“你……”
黄芩继续拨动琴弦,琴音很乱,她眉头下压,“我不想死在你手里,现在不得不暴露出来,往后没办法继续好好待在这里了,你让我有点生气。”
生活好不容易安逸一段时间,为什么总是有人见不得她好,非要跳出来找麻烦。
今天的情况被牧行之知道后,指不定要怎么发疯,想想就头大。
她看向七个战战兢兢的婢女,挥挥手,“你们走吧,能逃多远逃多远,躲好一点,别被牧行之找到了。”
她也想走,出去躲一躲发疯的牧行之,但是不行,这一走必然会让他疯得更厉害,还是想想怎么解释才能保下华疏的命吧。
婢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咬咬牙,扭头离开。
她们陆陆续续散去,表情惊慌,无人在意地上的玉珠。
玉珠死不瞑目,她从小被当成刺客培养,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刺客,能够突破桐秋院的禁制,伪装成玉珠潜伏好几天不被发现。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差一点她就能杀掉手无缚鸡之力的黄芩。
她见过黄芩是什么模样,毫无灵力,是个普通的凡人,她还暗暗嘲讽过牧行之竟然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她一直在观察黄芩,对方的生活实在无趣,也确确实实是个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防御法器很多。
法器被她悄无声息地换成假的,黄芩毫无察觉,太容易得手让她犯了大忌,她千不该万不该轻敌,应该在出手时一击毙命,不让黄芩有反应的时间。
可是她实在太想知道黄芩知道牧行之真面目时的表情,对方天真得像一株空谷幽兰,温和仁善,在知道牧行之的残忍行径之后会作何反应呢?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黄芩什么都知道。
不甘心……她实在不甘心,在满心不甘与愤恨中,她永远地闭上眼睛。
第95章 华疏叛变 赢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华疏跑了, 黄芩并不意外,院子里婢女们离开的动静瞒不过他,他几乎是同步跑路。
黄芩欺瞒牧行之, 不会死, 但是他会。
黄芩收到华疏的一封控诉书, 上面洋洋洒洒列举出牧行之的罪状, 牧行之喜怒无常的程度让他无法再继续跟随下去, 生怕哪天掉了脑袋。
一个暴戾的上司他能应对, 但是一个疯子一般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的上司让他不敢继续下注。
黄芩毁掉这封明里暗里暗示她一起跑的信, 手指压在琴弦上,想起当初华疏说的话。
忘忧草是假的, 真正的忘忧草早已绝迹, 这是一场针对牧行之的骗局, 好让他能够暂时放弃与黄芩相互折磨。
成效很明显, 他们确实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可是这样的生活被玉珠打破了。
没办法,谎言终究是谎言, 纸包不住火, 终究是纸被火焰焚烧殆尽。
黄芩在院子里等来了牧行之,他走进桐秋院,张口便吐出一口血。
她跑过去扶住他, “受伤严重吗?”
牧行之盯着她的脖子,她系着一条浅黄的丝带,他伸手扯下,看见颈侧的一条伤口,“怎么回事?”
“一点小意外。”黄芩答,“你看上我比我严重得多,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玉珠的剑上有毒,虽然体内的毒素驱逐干净,但是伤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伤在这样明显的地方,想瞒都瞒不过。
牧行之沉默,没有追问,在黄芩的搀扶下进入房间,看着她摆弄一堆药瓶。
他猛地低头咳出一口血,在黄芩讶异的目光中挥开她的手,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黄芩拿着药的手停滞在半空,而后把药缓缓收起,迈开脚步走出桐秋院。
身后第一次没有跟着众多婢女,她很久没有出门,青云宗的景色一如既往,只是路上空空荡荡,没有遇到任何一位弟子。
她转了一圈,去到最容易找到人的医药堂,但是这里竟然也人去楼空。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待在桐秋院太久,青云宗的变化她一无所知,先前所有的消息来源婢女们和华疏,她们从来不说除了牧行之之外的话题。
目光向上看,天空阴沉沉,灰茫茫的云雾在天上飘荡,冷风呼啸不止。
她静默良久,继续往前走。
走遍青云宗的每个角落,她终于确认青云宗内空无一人,最后一个地方,是宗主峰。
她很少来到宗主峰,即使是牧行之成为青云宗宗主后也很少涉足,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来见童金川,以至于对宗主峰的印象不太好。
天色很暗,站在最高的宗主峰上,身后风声喧嚣。
春天的山生机盎然,每棵树都卯足劲往上长,满目绿意沁人心脾,夹杂着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是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落花打着转飘进没有关起的窗户里,牧行之躺在只有木板的床上,蜷缩成一团,手指扣着床板,手背青筋暴起。
木板上划出几道血迹,手指指甲盖翻了也毫无察觉。
最近这段时间身体透支太过,功法的弊端开始显现,脑子里像是有一把锤子不断敲打,让他头疼欲裂。
身体像是塞满冰块,又冷又麻,他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连视线也被痛觉掠夺。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将该死的佛光寺的主持弄死,可是华疏在背后给了他一刀,将他身体勉强维持的平衡打破。
华疏走了,原先跟随他的那些人跟着华疏走了,不知道华疏背地里谋划多久,他原以为还能再压制对方一段时间,没想到华疏会这么快动手。
他忽然大笑,一切实在过于可笑,笑声嘶哑,被淅淅沥沥的春雨压住。
大门吱呀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黄芩走近,坐在床边,拿出手帕擦拭牧行之脸上的冷汗,又抓起他的手掌一根根手指上药。
牧行之盯着她的脸,“你怎么还在?”
黄芩:“我又不认识别人,能去哪里?”
“华疏叛变了。”牧行之说。
黄芩手中动作不停,“我早就觉得他这个人贼眉鼠眼不靠谱。”
两人都没提忘忧草的事,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
牧行之嗤笑一声,“谢楚言加入那群乌合之众里,你说可不可笑?”
“是吗?”黄芩表情淡淡,“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牧行之:“他会来找你。”
黄芩:“所以?”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牧行之任由黄芩将他手指头挨个包起来,像一串白色冰糖葫芦一样滑稽。
牧行之:“你又骗我。”
“你没告诉我那是忘忧草,就让我吃下去,算不算骗?”黄芩喂给他一颗丹药。
“你瞒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牧行之长久注视着她,除了“失忆”时期之外,他们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相处过。
他喘一口粗气,强撑着坐起来,朝黄芩慢慢靠近,衔住她的唇。
黄芩长期待在桐秋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唇瓣也被滋养得丰盈水润,而牧行之刚从外面出来,嘴唇干燥起皮,带着凉意。
这个是浅尝辄止的吻,试探性的、不含任何情.色意味。
牧行之:“我被华疏打伤。”
“那你可要好好养伤,才能报复回去。”黄芩没多大反应。
牧行之:“他比我想象中还要会伪装,是我识人不清,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不是对华疏毫无防备,只是华疏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突然反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当时他不清楚原因,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忘忧草是假的,华疏怕他迁怒,所以先一步背叛。
华疏不仅是自己离开,还策反了青云宗无数人。
战况长期胶着,原先依附青云宗的其他宗门纷纷生出小心思,那些墙头草能有多少真心,现在还没有和牧行之撕破脸,只不过是还在观望和评估。
真要细数的话,牧行之如今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黄芩起身拿出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弹奏一曲安魂曲,窗外彻底黑下来,屋子里镶嵌的光珠散发出柔软的光芒。
指尖在琴弦间跳跃,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温和的乐曲中似乎蕴含着某种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不再交谈,一人弹琴一人听。
在曲子的安抚下,牧行之神魂逐渐稳定下来,剧烈的疼痛熬过去之后,身体一阵虚弱无力。
黄芩站起来,牧行之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沉默地看着她走出门去。
这间屋子长期无人居住,散发出空荡寂寥的味道,风卷着细雨从窗口跑进来,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眼底红色与黑色交织。
极致的痛苦过后,身体向未来透支力量,四肢逐渐充盈,牧行之躺在床上,神识蔓延过整个青云宗,感受到过于安静的氛围。
华疏的背叛在他意料之中,不管是谁,终有一天会离开他,或早或晚,没有人会永远留下。
想到华疏,脑海中闪过另一张脸,谢楚言站在众人面前,气势汹汹地向他发出质问,脸是一张完好无缺的脸,像鸡蛋一样光滑。
多可笑啊,一个靠着夺取他人面皮苟活的阴暗蛆虫,站在所谓的“正义联盟”群体里对着他列举罪状。
这个世界糟糕透顶,都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门外响起一些动静,他错愕地转过头去,看见黄芩端着饭菜走进。
牧行之:“你没走?”
黄芩:“你盼着我走?”
牧行之沉默。
黄芩:“能自己吃饭吗?”
牧行之从床上下来,坐在桌边,饭桌上的菜色一般,色香味一个不占。
“本来想着去酒楼买菜回来,结果山下的人跑光了,我太久没出去,外面的变化真大。”黄芩夹起一块土豆。
土豆是她在酒楼厨房里拿的,不知道是跑得太匆忙还是家大业大无所谓几个土豆,一大袋子都没拿走,全部被她扛回来。
牧行之:“我会赢的。”
声音铿锵有力,也不知道在给自己鼓劲还是给黄芩许诺。
黄芩:“赢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改变这个世道,我要所有人都以我为尊。”牧行之顿了顿。
“或者把它改成你梦中的世界也很好,人人生来平等,都能吃饱饭。”
“你竟然还记得?”黄芩有些意外。
当初她只是简单提过一嘴,当成梦境同牧行之讲述,没想到他会记下来。
牧行之:“我记得。”
记得她在形容黄粱一梦的时候,所掺杂的异样的情绪。
黄芩:“虽然梦里的世界江山有序,百姓生活安稳,不过同样存在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有钱有势就能获得特权,这点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牧行之:“你喜欢那个世界吗?”
“不知道。”黄芩答。
在现代她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也有很多黑暗的记忆,两者交织在一起,让她既喜欢又厌恶。
牧行之:“你想去那个世界吗?”
黄芩平静道:“不想。”
妈妈和爸爸死后,那个世界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鸡腿夹进黄芩的碗里,牧行之收回筷子,把话题拉回来,强调道:“等我掌控天下,你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
改变世道的难度与飞升成仙没区别,尤其是在如今众矢之的的情况下,但黄芩没说让他放弃的话。
从乡下孤儿走到青云宗宗主,这一路走来布满鲜血,他像一头驴,掌控天下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撑着他一直走下去。
这是他的人生目标,是撑着他活下去的一口气,要是这口气没了,他的过往便没了意义。
两人低声交谈,把桌上寡淡无味的食物吃光,作为饿过的孩子,绝不允许任何一粒粮食被浪费。
第96章 颓势初显 院子里冷冷清清
青云宗的颓势不是突如其来, 而是早有预兆,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是一个漂亮空壳。
如若不然, 华疏不会轻易叛变。
大概是青云宗真的犯了众怒, “除魔联盟”的势力越发庞大, 从被牧云之压着打到逐渐分庭抗礼, 加上依附青云宗的大小势力相互之间摩擦不断, 谁也摸不清未来的走向。
黄芩待在桐秋院, 得知的消息被筛选过, 并不清楚外界的情况。
直到华疏要走,她才得以了解当前的形势。
吃下假忘忧草之前, 华疏来找过她, 让她一起演一出失忆的戏。
华疏邀请黄芩一起离开, 她拒绝了。
“为什么不走?”华疏问她, “留下来难道不是很痛苦吗?”
华疏相貌平平, 身材消瘦,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书卷气很浓, 像个快要过劳死的书生,乍一看并不会将他和牧行之的左膀右臂联系在一起。
他坐在黄芩见客的院子里,给她许诺自由。
庭院里温度稳定, 新种的桂花树有半人高,开出几朵花苞,淡淡的桂花香气融进茶里。
黄芩喝一口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所谓自由,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华疏想要带走她只是为了牵制牧行之,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见你是个可怜人才想着帮帮你,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华疏饮尽杯中茶水。
“离开后再怎么不好,也比关在一间小小院子里舒服。”
黄芩没有接话,于是华疏又问:“你觉得他能达成最终目的吗?”
“我不知道。”黄芩诚实道。
华疏:“我看是不行了,声讨他的力量逐渐压过他,我觉得他赢不了,你还是尽早为自己做打算吧。”
黄芩不置可否,指尖摩擦着杯子的边缘。
在这场交谈中,黄芩告诉华疏牧行之的弱点所在,华疏的目光更加复杂。
黄芩:“这个消息当做是你提醒我的一点回报。”
华疏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真有情有义,或者有那么一点多余的善心,都不会活到现在。
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她不信任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除了牧行之。
幸好,她也不是什么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白甜,同样有自己的目的。
牧行之修习的功法会压榨身体的潜能,他太久没休息,需要停一会,不然她担心他还没死在和敌人的对战中,反倒先被自己弄死。
很多人都问过她同一个问题——在想什么,当初谢楚言问过、小满问过,后来牧行之也问,华疏又问。
每次她都回答“不知道”,这三个字是真心实意,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相信。
深夜,雨下得越发大了。
黄芩坐在窗边,桌上的小炉子里热着酒,这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她很少接触。
杯子里的酒冒着热气,这是从酒楼里带回来的酒,据说很烈,一醉解千愁。
如果人与人的关系是一条线,那么她与牧行之之间的线一定缠绕成一团,打上无数个结,怎么扯也扯不开。
他们曾经分离过,不仅一次,但最后总会纠缠在一起。
她起身走出房间,一阵风吹过,落花纷纷,坠在她肩头,她一路往下走,准备走出山门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去哪?”
她回过头去,牧行之站在风中,白色梨花染白他的头顶,连睫毛上都沾了一朵花瓣,颤颤巍巍却又不愿落下。
黄芩:“出去走走。”
牧行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黄芩的手腕,“不准走。”
“白天我还出门了,你怎么不说?”黄芩稍微用点力,还是挣不开他的手。
牧行之:“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走,现在我反悔了,你别想离开。”
黄芩都要气笑了,“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牧行之松开黄芩的手腕,又快速扣住她的手掌,硬要十指相扣。
“行了,现在你要去哪就去吧。”
黄芩抬起手,看着紧紧相扣的手指,“怎么去?”
牧行之:“走路不用手。”
风吹得更大了,两侧梨花纷纷扬扬,两人并肩走在其中,黑发被覆盖,与周边一树梨花一样白。
牧行之:“这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黄芩轻声问道,声音经过风的浸染,显得有些凉。
牧行之:“没有,我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强。”
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比他强,他就会惶恐,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失去任何一样都会要了他半条命。
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给他安全感,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有能把所有觊觎之人打死的能力。
黄芩没有经历过牧行之的人生,没有资格评判他的三观。
她问:“你想过可能会失败吗?”
牧行之抓着黄芩的手紧了紧,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我不会输的。”
敌人的攻击越发猛烈,华疏的叛变让他们如虎添翼,曾经被青云宗占据的领土被一点点拿回去。
牧行之彻底变成孤家寡人,周边再无追随者,在身体恢复之后,理智倒像是被抛弃,他重新在青云宗里设下阵法不让黄芩出门。
他们会通过法器相互联络,听牧行之说他今天又杀了多少人,偶尔他什么也不说,法器里的风声仿佛把血腥味吹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之前更加亲密,每天保持着联系,因为牧行之说她周边没有婢女陪同解闷,怕她无聊。
可曾经有婢女的时候,黄芩也整日一言不发。
牧行之并不是所向披靡,受伤是寻常,很多时候会跑过来跟黄芩卖惨诉苦,让她上药。
他们仿佛又回到最初在青云宗的时候,那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抵抗外界的风风雨雨,兜兜转转,现在依旧如此。
黄芩没见过牧行之重伤的样子,装作不知道他伤得重时偷偷躲起来,只为他治疗那些不痛不痒的轻伤。
黄芩:“他们打到哪里了?”
牧行之:“到六元城了,不用担心,我在那里设置好了陷阱。”
黄芩不再多问,牧行之不想让她知道,她便装作不知道,继续维持美好生活的假象。
直到某天深夜,她的窗被敲响,起身开窗,窗边有一张纸条。
今夜牧行之不在,偌大的青云宗仅有她一人,小雨又开始落下,她穿好外衣,撑着伞走出桐秋院。
院子外,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外,周围的光珠很暗,对方的模样模糊不清。
她逐渐靠近,看清对方的脸。
谢楚言脸上没有做任何伪装,布满黑色疤痕的半张脸在夜色下如同恶鬼,见到她时脸上露出一抹笑。
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黄芩,黄芩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谢楚言怔住,脸上的笑容淡下,担忧道:“你还好吗,我来迟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黄芩问他。
“我自己暗中过来的,没告诉其他人。”谢楚言点头。
“我一直想来找你,只是事情太多一直拖着,青云宗的阵法改动过,破阵又花了一些时间。”
黄芩:“你孤身潜入青云宗,不怕死吗?”
“不用担心我。”谢楚言看着她,轻声道,“你瘦了。”
黄芩:“你们进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现在打到哪里了?”
相较于谢楚言波动起伏的情绪,黄芩跟院子里的的树一样冷静,眼神古井无波,让谢楚言惊喜的心情都沉寂下去。
谢楚言:“我们已经攻破六元城,最快三天内,就能打到青云宗山下。”
黄芩:“这么快……”
“你和魔头住在一起,其他人一定会迁怒于你,我今夜过来是来带你走的。”谢楚言再次伸手,这次抓住了黄芩的手臂。
黄芩:“牧行之情况怎么样?”
她已经一周时间没见到他,两天前,她失去了他的消息,他没有再与她通信。
谢楚言眼中亮起光芒,快要压制不住笑容,“他估计快死了,不枉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想方设法地试探出他的死穴,你上次说的弱点有用但不致命,才让他侥幸逃脱,这一次他跑不掉了。”
笑容隐隐泛出一丝癫狂,抓着黄芩的手力气逐渐加重。
黄芩皱眉,“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是我没轻重。”谢楚言赶紧松手。
黄芩:“你等我一会,我收拾点东西。”
“好。”谢楚言应道。
黄芩撑着伞返回桐秋院,凉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空中飞舞,如鬼魅般轻盈。
谢楚言有些出神,伸手揉揉额头,周边腊梅的香气太过浓郁,熏得人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温暖的火炉旁,而不是冰凉的初春深夜。
周边暖意融融,像是一场梦境般似真似假。
冷风一吹,那种感觉逐渐消散,他站在院子外,看着地面平铺的落花,上面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他甩甩头,怀疑自己做了梦,想把手中的纸条扔进院子里,却忽然发现准备好的纸条没了踪影。
院子里冷冷清清,周边空空荡荡。
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拧眉看向桐秋院,院子外设置了阵法,比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更难破解,难道是他不知不觉间中了招?
站在院外喊几声,院中静悄悄,有的阵法会隔绝声音,他难以想象黄芩在青云宗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拿出破阵法器,来之前他做好黄芩被锁在院中无法外出的准备,特地花费功夫拿到这个法器。
等到成功破阵,天已蒙蒙亮,小雨初歇。
他踩着满地落花走进去,第一次踏进桐秋院。
这个院子从牧行之来到青云宗的第一天开始,他不再涉足过。
院子经过重修,看上去很新,风格朴素,院中都是些花花草草,装饰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带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一扇又一扇门推开,迎接他的只有冰凉的风。
第97章 谁在笼中 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
破败的废弃庙宇中, 牧行之蜷缩在地,头发凌乱披洒下来,黑衣沾满尘土, 血液在身后凝结成块, 皮肉粘着衣服, 动一下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身后的伤, 敌人找到针对他神魂的攻击方式, 他的神魂分裂过多次, 修修补补后依然带着伤痕。
混乱的灵气在体内冲撞, 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所看到的景象带着一层雾气。
敌人还在周围搜寻他的踪影, 他有心逃得再远一些, 却无力迈开脚步。
每呼吸一下, 五脏六腑便撕心裂肺的疼, 头部的痛苦也不遑多让,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肌肤不受控制, 尖叫着想要逃离这副身躯。
衣服被血液浸湿, 灵力无法维持温度,寒风毫不客气地席卷而过,屋顶上摇摇欲坠的木板终于支撑不住, 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黄芩,七天没通讯,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
发出去的信息被截断,那群杂碎倒是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死死追着他不放, 如同一群鬣狗追逐猎物。
体内的生机似乎随着温度一同逝去,他低低地喊着“阿芩”,思维混乱,完全是无意识地呢喃。
在这个时刻,脑中唯一出现的只有黄芩的面容,所有雄心壮志和不甘心都要往后退一步。
在他短暂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事情,像这样的困境不是没有过。
黄芩在他的人生里占据的时间非常短暂,重量却超过所有过往的总和,大概是在青云宗短暂相依为命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珍贵,是丑陋蚌壳里唯一的一粒珍珠。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他倚靠在只剩一半的佛像上,平生第一次向神佛祈愿。
如果他埋葬在这里,希望黄芩不会受到他的拖累,有谢楚言在,她应该不会被敌人苛待,祝贺她终于达成所愿,不再被他纠缠。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他分辨不清时间,不知是天色将晚还是他的眼睛开始失明。
恍恍惚惚中,面前似乎有一片晃动的云彩,可惜他身体实在沉重,连眼皮也重若千金,意识最终陷入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去多久,牧行之睁开眼睛,看见低矮的屋顶,十几个小孩挤在一起,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恶意。
这是作为“陆凛知”的过去,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从未出现过半分友善,不争不抢就活不下去,想要活得好,必须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这间屋子里的人都这样想,并没有谁觉得不对,因为教养姑姑一直是这样说的。
像养蛊一样,只是厮杀的虫子变成人,他看着过往的自己一步步往上爬,宛如站在悬崖边上,但凡有一步走错,就会粉身碎骨。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难道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非要他回忆一遍并不温馨的过往,他宁可出现的是黄芩,好让他死的时候不那么孤单。
眼前的场景进度加快,一幕幕闪过,让他避无可避。
后来黄芩出现了,他们彼此依靠,然后争吵不断,最后走向彼此伤害的结局。
他重新回顾这一生,脑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带着黄芩回到青云宗时,他躺在床上,黄芩给他换药的一刻。
牧行之睁开眼睛,所有感官恢复,不再像是身处梦境一般恍惚飘荡。
他一时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余光瞥见身旁有人影晃动,转过头去,看见黄芩正在擦拭他的手掌。
过往与当下交织,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手指下意识的抽动让黄芩抬起头,她伸手把牧行之紧皱的眉头抚平,“睡觉也皱眉,梦里跟现实一样困难吗?”
手帕用热水浸湿,点在眉头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暖意和水汽,牧行之挣扎着坐起来,下意识运转灵力修复身体,惊觉体内灵力不再受他控制。
他惶惶地看向黄芩,“我的灵力……”
重伤过后,从此沦为废人了吗?
黄芩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在他低头喝水时,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我把你的灵力封了。”
“咳咳咳……”牧行之被呛到。
黄芩拍拍他的背,“只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我当初的感受,这么激动做什么?”
牧行之张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芩说到做到,说让牧行之体验她的经历,就真的执行起来,禁锢他的灵力,封锁他的消息,对于外界的情况牧行之一无所知,他被困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
这里不是桐秋院,院子面积小得多,古朴陈旧,带着岁月的气息。
到底是强大的修士,即使无法主动运转灵力,灵力也会在体内自动修补身体,牧行之的身体好得很快。
院子设下禁制,他无法外出查看外面的情况,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每天看着黄芩离去又返回。
有时候她一整天都不出门,在院子里弹琴,弹的依旧是安魂曲。
牧行之忍了又忍,想着等黄芩脾气过去后再询问外界的事情,可惜黄芩一直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选择主动询问,他可以不出去,却迫切的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黄芩:“我可能会告诉你一些经过修改的消息,你确定还要听吗?”
消息真假参半,这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牧行之万般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劈木头生火做饭。
现在的生活与桐秋院并不相同,至少在做饭这一点上,牧行之从未要求黄芩做过什么,但是现在如果他不做饭,两人只能啃馒头,没人会战战兢兢地伺候他们。
牧行之提议:“我可以把神魂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装在傀儡里外出,我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黄芩啃着烤得软软甜甜的红薯,闻言瞥他一眼,“之前留下傀儡,现在留下真人,倒是有点不一样。”
称霸天下已经成为牧行之的执念,是比黄芩的存在更深的、根植在脑中的执念。
牧行之望着黄芩,抬手擦擦她脸上蹭到的黑炭,没有说话。
黄芩自嘲,“你说我现在是在折磨你,还是在折磨我自己?”
她明明可以自己离开,丢下牧行之不管,她要的自由就在眼前,可她还是留下并建造了一个牢笼,困住牧行之也困住自己。
牧行之眼睫一颤,强势地牵住她的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
注定要牵扯不断,相互折磨。
黄芩翻了个白眼,挣开他的手,继续剖皮吃红薯。
院子不知位于何处,其他地方已步入初夏,而这里却是大雪纷飞,一夜的时间,积雪能高到膝盖。
雪花又大又白,不含一丝杂质,黄芩会把飘落的雪花收集起来煮茶,茶水甘洌,带着冬天的滋味。
平日里黄芩外出的时间很短,基本上都是出去采购食材。
他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屋檐下煮茶,再烤个热乎乎的红薯、土豆或鸡蛋,两人各自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炉火散发出温暖,生活平静安逸得不可思议。
自上次分裂神魂的提议被黄芩否决后,牧行之没再提过外出的事,每天安稳地过日子。
这样隔绝世外、什么都不用想的生活前所未有,对他来说十分新奇,破碎的神魂逐渐恢复,似乎连灵魂都跟着变得充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温暖起来,雪融化得很快,好似一眨眼就到了春天。
某天,黄芩忽然说道:“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过两天搬家。”
牧行之:“怎么了?”
黄芩:“住腻了,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你现在说谎都这么敷衍了吗?”牧行之坐在稻草拧成的小马扎上,无处安放的长腿顶着手肘,抬眼看她。
身上细腻的绸缎黑衣变成粗布麻衣,黄芩没从青云宗里给他带衣服,换洗的衣物都是现买。
一身农村汉子的打扮,依旧遮掩不住曾经作为顶尖修士的风骨。
说搬家就搬家,现在的牧行之没有选择的权利,收拾好东西跟着黄芩出门。
出去之前,黄芩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他脸上涂抹,药物敷在脸上冰冰凉凉。
等拿出镜子一照,心也跟脸一样凉。
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原先上扬的斜长眼尾硬是弄成下垂的模样,往人群中一放,一眼便知道这群人里谁的命最苦。
眼下浓重的青黑跟从没睡过觉似的,脸颊密密麻麻都是黑斑,连嘴唇都变得更厚,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牧行之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搓搓脸颊,药汁很稳定,并没有掉色。
“稍微遮掩一些就看不出来,故意弄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
“是啊。”黄芩坦然承认。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牧行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黄芩让牧行之拿稳镜子,对着镜面涂抹,眉更浓、眼更细、鼻更挺、唇更薄,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新鲜出炉。
极致的丑和极致的美都是遮掩,越引人注目,有时候反而更能隐藏身份。
黄芩:“走吧。”
这是牧行之第一次踏出这间院子,周边比想象中更加荒凉,一片空地上仅有这一间小院,也不知道黄芩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微凉的风往脸上吹,而后被灵力阻隔在外,黄芩牵起牧行之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她并不使用法器或御剑飞行,而是靠两条腿走路,在湿软的土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我想不明白。”牧行之出声,声音混在风中有些破碎。
黄芩没听清,“什么?”
牧行之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在我风光的时候你想离开,在我落魄的时候却选择留下来?”
黄芩想了想,答:“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第98章 大雪纷纷 变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黄芩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早到甚至她只是个幼儿园小朋友。
开学第一天,周边的小朋友抱着父母不撒手,哇哇大哭, 她没哭。
小学三年级, 高年级学生在放学后敲诈勒索, 其他同学都很恐惧, 她冲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小学毕业, 温柔和善的奶奶去世, 家族的人都在悄悄抹眼泪, 她没有任何表现。
初中、高中、大学……人生中有无数情绪起伏的时刻,周边人或大笑、或哭泣、或惊惧、或愤怒, 对于这些, 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同, 并敏锐地意识到这种不同不是好事, 她开始学习和伪装, 别人笑她也笑,别人哭她跟着哭。
虽然她并不明白, 和老师或朋友分离时为什么难过, 被人夸赞为什么高兴,但这不妨碍她模仿成为正常人,甚至在人情往来方面还很受欢迎。
她可以温柔地安慰难过的朋友, 推心置腹地同她们交谈,即使她心中毫无波动,感知不到她们的喜怒哀乐,但她努力做一个正常人,
当然有时候结果不如人意,当大家知道她的基因检测结果时, 大人们避讳她,同龄人排斥她。
她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小学三年级被勒索时,和勒索她的人打了一架吗?
他们谈论起她的基因检测报告时,总是绕不开打架这件事,判定她存在暴力倾向,可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妈妈说面对坏人要勇敢。
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责怪她,反而称赞她的勇气,同时担心她被别人打伤。
她同样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担忧,拳头落在身上是有点痛,但她狠狠地打回去时,心里无比畅快。
这种畅快不为人知,更不能为人所知,即使是爸爸妈妈。
她似有若无地感知到“担心”的意思,不想让爸爸妈妈为她担心,所以她乖巧地当个好孩子。
黄芩遵守着现代的社会规则,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即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一直想保持,可惜这个世界比现代凶狠得多。
夏季总是很多雨,雨滴又开始坠落,牧行之撑起一把粗糙的木伞,伞顶向黄芩倾斜。
战争席卷过的大地并没有冒出新的生机,土地依旧光秃秃一片,唯二的两道色彩不同的身影并肩而行。
断断续续走了许久,黄芩带着牧行之抵达一座县城,城镇道路宽敞,与零星的路人并不匹配。
两边的铺子有大半关了门,滚烫的水汽从一家包子铺涌出,前方有路人去买包子,问价道:“肉包子怎么卖?”
“一百灵石一个。”店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粗声粗气道。
“一百灵石?”那人惊讶,“疯了吧你,你这包子是用天材地宝做的?”
店主不耐烦,“就是这个价,你爱吃不吃!”
那人嘟囔几句,最终还是没买包子,抱着手加快步伐离开。
黄芩走过去,拿出两百灵石,“两个肉包子。”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用纸袋裹住,拿在手里还有些烫,黄芩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牧行之。
包子是普通的肉包,并没有特别之处,牧行之皱眉道:“这样的包子竟然要一百灵石。”
他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上位者,一路从底层爬上去,成为青云宗宗主之后他依旧清楚民间疾苦。
在他落败之前,包子涨价顶多就是十灵石一个,现在价格竟翻了十倍。
黄芩不带感情地感慨:“是啊,涨价真快。”
黄芩带着牧行之去酒楼吃饭,酒楼里的人数同样不多,只有零星两三桌。
细碎的声音飘过来,隔壁桌谈论的正是当下时政。
“牧行之已死,为什么这世道还是不安稳?”一个矮瘦的苦瓜脸愁眉道。
他的矮子同伴叹气,“共同的敌人死了,同盟就变成新的仇敌。”
另一个胖子说道:“如今各大宗门打得不可开交,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你们说我们现在要不要加入宗门,分一杯羹?”苦瓜脸问道。
胖子:“现在形势不明,谁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哪个宗门,还是再观望观望。”
矮子摇头,“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情意重,等形势分明再行动就来不及了。”
三人细细分析目前最有可能成为老大的宗门,不过大家半斤八两,说不准哪家更强。
苦瓜脸感叹,“说来说去,还是牧行之最强。”
“得了吧,再强也死了。”胖子不屑。
矮子:“其实他在的时候也挺好,我之前生活在青云宗的管辖区域里,那里的物价再涨都没有现在可怕,大家都怕他,不敢随意在街上杀人。”
三人的话题,偏移拐到牧行之身上,开始大肆分析。
正在喝汤的牧行之手一顿,黄芩注意到他的动作,压低声音笑吟吟道:“他们在夸你呢。”
牧行之低头喝汤。
隔壁三人画风一转,又聊起另一个人。
苦瓜脸八卦道:“听说牧行之金屋藏娇,在青云宗里特地划分出一块地方装着小美人,从不让人看见,真想知道美人长什么模样。”
“再美的美人现在照样是一堆黄土。”矮子唏嘘。
胖子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一定是娇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稀奇。”
凶狠残忍的魔头,柔弱娇媚的美人,听起来是个强取豪夺的俗套故事。
两位当事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牧行之挑眉,意有所指道:“娇娇弱弱……”
黄芩点点头,“破屋藏娇。”
只是当下此娇非彼娇,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谈总是做不得真。
吃饱的两人走出酒楼,沿着道路继续走,路过一条窄巷时,一把匕首朝两人飞来。
黄芩拉开牧行之,匕首扎在身后的墙壁上。
“身手不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巷子里走出三个人,实在是巧,他们先前刚在酒楼见过。
“我看仙子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们兄弟几个最近吃不上饭,不知道仙子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舍点钱财?”胖子笑眯眯问道。
苦瓜脸视线黏在黄芩脸上,“仙子好姿色,给仙子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一旁的牧行之冷下脸,下意识调动灵力想给这三人一个教训,而后才想起如今自己的灵力受禁。
漫天银针比雨更细,隐藏在雨中让人分辨不清,黄芩脸色漠然,一句话不说,嫌晦气。
凉风卷着细雨在巷子里肆虐,银针即将击中三人时,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站在最前方的胖子挥刀格挡,张细如牛毛的银针劈成两半,没等他得意挑衅,只见分成两半的银针再次分化,细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
万千银针化作寒芒穿透胖子的护体灵力,密密麻麻刺过他的身体,骨骼与肌肉面对银针时如同豆腐一般不堪一击。
眨眼间,高大肥胖的身躯倒下,化成肉糜。
另外两人出招,两把大刀朝黄芩正面砍下,他们不等黄芩抵抗,做了个假动作,甩出一把暗器后惊惶地转身逃跑。
黄芩指尖的银针飞速旋转,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暗器定格在她身前。
银针追随而去,刺穿跑得最慢的苦瓜脸的咽喉。
攻击并未停止,持续追踪剩下的矮子,黄芩尊重自己的对手,并没有像猫抓老鼠一样刻意玩弄对方的恐惧,而是一击必杀。
矮子见逃不掉,咬着牙回头,手中大刀挥向牧行之。
牧行之站在原地不动,两只纤长的手指夹住刀片,让其无法下坠分毫。
手指轻轻一拧,大刀折断,矮子惊惧地望向黄芩,立即跪倒在地疯狂磕头。
“是我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求仙子饶我一命!”
牧行之摸摸额头,“刚刚他是不是把我当成软柿子?”
和黄芩打得好好的,突然朝他动手,难道他看上去很不中用吗?
“他的战略没错,你确实不行。”黄芩客观地回答牧行之的问题。
牧行之:……
他看向跪地的矮子,凉凉道:“下雨就是好,磕头都不见响。”
矮子身体一颤,更加用力地用头撞击地面,额头“砰砰砰”磕在地上,很快见了血。
银针刺穿矮子的心脏,伤口过于细微,并没有喷溅出太多的血液。
黄芩没有在意尸体,朝牧行之说道:“走吧。”
牧行之看着黄芩,终于反应过来黄芩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他若有所思道:“你变了。”
“变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黄芩控制银针飞回。
如果天下太平,她还是她。
牧行之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黄芩变的不是性格,而是一个虚幻的壳子,这个壳子上刻着“仁善”“友好”“无私”,全是这个世界没有所以格外吸引人的东西。
现在壳子碎了,露出真实的内里,她本带着锋芒,锋利到先前还有壳子的时候,会刺破壳子短暂露出来。
牧行之跟着黄芩前进,看着她和房牙谈判,而后跟着房牙进入一条巷子,巷子周边都是居民,能看见隔壁家冒出的炊烟。
房牙带着他们看房,如今屋多人少,有很多院落可供他们选择。
黄芩定下其中一间小院,交了半年的租金,院子长久无人居住,院子里杂草丛生,她安排牧行之去除草。
牧行之听话地拿着锄头去除草,他从未接触过农活,拿着锄头的姿势笨拙。
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像此刻一样平静的时光,什么都不用想。
脑袋放空,不用思考如何提高实力,怎样打倒面前的敌人,只是简单地做点农活,累累身体出出汗,一抬头就能看见黄芩。
第99章 去封西州 踏过界石,脚踩在封西州的土……
正午太阳当空, 散发的热量让地里的青菜叶子焉哒。
黄芩弹奏的安魂曲已臻化境,一点点修复牧行之神魂的损伤。
她没有再像先前一样束缚牧行之脚步,牧行之可以自由来去, 随意外出。
由于物价太贵, 牧行之找了块荒地种植作物, 拿出法器控制粮食周边的温度, 精心伺候。
每天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过着温馨平淡的小日子, 外界的纷纷扰扰全都隔绝在外。
大暑过后,天气转凉。
立秋时节, 牧行之外出购买面粉, 捏成汤圆, 加上红糖和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煮。
白胖的汤圆在红汤中翻滚, 泛出微微辛辣的滋味与红糖的香甜。
如今各大势力依旧打得不可开交, 良田被毁,许多地方作物颗粒无收, 物价持续上涨, 已经到达一个惊人的数目。
城镇里的小店铺已经全部关门,只剩一些家底厚实的大店还在勉强支撑。
周边邻居越来越少,有的跑了, 有的死了。
白瓷勺捞起一颗汤圆,滑溜溜的汤圆咬一口,里面的芝麻馅便涌出来。
黄芩放下勺子,勺柄磕碰到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黄芩:“有话就说,我没有耐心等。”
“热的好吃, 等会儿该凉了。”牧行之催她。
黄芩:“有意义吗?”
牧行之先是静默,同样将勺子放下,缓慢开口道:“我要走了。”
“我又没拦着你。”黄芩继续吃汤圆,垂下的眼睫在眨眼时轻微颤动,掩住所有情绪。
在解除他的行动禁锢之后,她解开了他的灵力束缚,从未勉强他留下。
牧行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黄芩点头,将最后一粒汤圆喂进嘴里,糖水喝光。
“你这点做得比我好,我之前都是不告而别。”
两人的情绪都非常平静,就好像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午饭吃什么。
神魂的安稳让牧行之的情绪变得稳定,不再像之前一样暴躁失控,这段时间他们恢复最初在青云宗时的相处状态,这对成为青云宗宗主后的牧行之来说是种奢望。
黄芩简洁道:“一路顺风。”
她站起收拾桌上的碗,牧行之按住她的手,“我来收拾。”
黄芩:“行,洗完放好。”
两人的告别短暂干脆,没有任何留恋不舍地互诉衷肠环节,甚至连挽留也没有。
第二天黄芩醒来时,牧行之已经离开,她照常起来洗漱,然后练会儿剑,看看医书弹弹琴。
牧行之终究是要走的,休养蛰伏了两个季节,对他来说算是漫长。
他们两人选择的道不同,如果牧行之赢了,或许会回来找她,如果他输了,便死在他选择的大道上,他心甘情愿。
大概是神魂修复,脑子也跟着恢复,不再似往常那般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一定会成功,所以离开时他自己清楚,或许他将一去不回。
缠绕着小指的摸不着、砍不断的红线消失,婚契解除。
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无解的东西,不知道牧行之怎么做到的解开婚契,又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总之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给予她自由,他们之间再无关联。
黄芩的生活如旧,日子有谁没谁都一样,时间不会因为缺了谁而停下脚步。
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有些烦心事,也不知道那些势力怎么回事,打着打着竟然打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方。
城镇开始蔓延出死亡的气息,路边的血迹怎么清洗都弄不干净,时常有哭喊声响起,实在扰民。
黄芩收拾东西,踏上新的旅程。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不知道该去哪,最终选择去往封西州,那个她一直想去,却从未曾抵达的地方。
城镇人烟越发稀少,变成一个空落落的鬼城,她避开容易起冲突的大路,专挑小道走,一头扎进山林里。
等走远了些再丛林中出来,行走的路线改动,会经过许多有人的地方。
原先地图上标注的城镇与村落,有很多都不复存在,只留下满是打斗痕迹的墙壁残骸。
也有些地方依旧热闹,受某个势力管控,人来人往消息通达,物价同样只高不低。
买家抱怨东西太贵,卖家哭诉税收太高,战争总是费钱的,要想压过其他势力一头,灵石、法器、丹药等等,都是必须筹备的东西。
这些钱出在百姓的税收上,严苛的税收像一座山压在众人头上。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乖乖听话,反叛分子会拿起武器抗争,街道、城外、荒郊野岭处……处处可见枯骨和新鲜的尸体。
上头的人只管收税不管治安,毕竟现在人也是重要的战略资源,要投入到地盘的厮杀中,分不出更多的精力。
反正人跟韭菜一样,一茬茬的死,一茬茬的生,总有些温顺的人会继续繁衍,人是死不完的。
这一路,黄芩不可避免地听到许多关于牧行之的消息。
他“死而复生”,突然出现在某个势力交战的现场,大手一挥,数百人便化成飞烟。
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路边酒馆里喝着酒的男人说到激动处,站起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看见的场景。
“当时我去采药,看到他们打起来后赶紧趴在地上躲起来,牧行之出现的时候天一下子就变暗,我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出的招,靠近他的人全死了。”
在男人口中,牧行之的出场令天地为之变色,气势磅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将在场的人都屠杀殆尽。
黄芩听得有些好笑,男人口中的牧行之犹如灭世魔头,无所不能,对方绝口不提牧行之受多重的伤等现实问题,直接将他神化。
或许这是牧行之要的效果,东山再起自然要霸气十足,让人印象深刻。
黄芩吃完饭菜,起身离去,继续赶路。
牧行之已经成为最热门的话题,不管走到哪里,总能听见有人在谈论他。
他今天又灭了哪个宗门、被哪些人联合围剿、如何让刚相杀完的宗门迅速“相爱”,合力追杀他……
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关于他的故事总是跌宕起伏,他的战斗有时候输,有时候赢。
即使他是人人厌恨的魔头,也忍不住被他的经历吸引。
高峰有之,低谷有之,听他如何被敌手坑骗受伤严重,听他如何绝地反击九死一生地活下去。
牧行之不在黄芩身边,却又无处不在,让她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小小的馄饨摊里,有人在闲谈。
“赶紧吃吧,等会还要回去设置阵法,有人催了。”瘦子催促。
一脸麻子的同伴动作慢吞吞,“急什么,这个阵法能不能困住牧行之都不好说,别像上次一样还没撑过一刻钟就被打破,说要杀人,反倒是自己人被杀了个干净。”
“这次不一样。”瘦子压低声音,左右看一眼,说话的声音非常小。
“这次……好几个大宗门……上古阵法……”
破碎的字句飘来,黄芩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个馄饨吃掉,起身离开,身后的声音便逐渐听不见了。
如今世道混乱,她的旅途并不顺利,这不,前方又有不要命的人拦路。
黄芩用得最多的武器是银针,当初学医是想治病救人,结果杀的人比治的人还多。
先前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心血来潮找个病人治治,但是把对方治好后,很多人先是道德绑架不愿放她离开,后面又联合其他人想强行将她留下。
救人比杀人麻烦得多,即使是他们的实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但被一群小虫子拦住去路依旧是无法令人愉快的一件事。
这一路上,明里抢劫、暗中偷袭,各种招数层出不穷,跟烦人的蚊子一样总是围在身边嗡嗡叫,要从她身上吸出血来。
对此,黄芩十分不解。
她的装扮如此引人注目,艳丽的脸、华贵的衣裳,敢独身行走,怎么看都不会是好捏的软柿子。
他们到底长不长脑子,怎么会盯上她?
后面虫子实在太多,她不胜其烦,选择改变身上的装扮。
脸变成平平无奇的模样,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出来,衣服换成粗布麻衣,为了避免一些精虫上脑的恶心蛆虫,她甚至遮掩性别,穿上男装。
她向来善于观察和模仿,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乍一看,就是个三天饿九顿的穷困潦倒的男人,姿态畏畏缩缩,一副没钱的穷酸样。
但即使如此,依旧有人想要打劫她,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出声问道:“难道我看上去像有钱的样子吗?”
对方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冷笑道:“有钱能买命,没钱我送你投胎。”
几息过后,叫嚷着送人投胎的嘴再也无法张开,地上多了四具尸体,等这个秋天过去,想必来年地面草木定然丰茂。
黄芩又换了个打扮,青俊小生、年迈婆婆……但不管装扮看上去是富贵还是贫穷,她还是会遇到劫匪。
到后面,她悟了。
他们劫掠她并不看她的身份或财富,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需要发泄,她被盯上的原因是看上去太弱。
这点她没办法解决,她的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既不能完全展示出真实实力,也不能遮掩灵息装成凡人,所展现样子就是个弱小的筑基期。
用修士提升实力的方法数不胜数,她现在类似于一个行走的灵石,人人都想抓她去压榨出油来。
但凡她是个凡人,都不会吸引到如此多的目光。
于是她恢复最舒服的打扮,不再继续伪装,蚊子烦人,但叮不死人。
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大地满目疮痍,人吃人的现象屡见不鲜,人人抗蒙拐骗,烧杀抢掠。
路边乞讨者很可能下一秒就暴起伤人,哇哇大哭的可怜孩童会盗窃和下药,阴邪暴躁的气息萦绕在天地之间,鼓动着人心,勾出人性的阴私面。
黄芩踏过界石,脚踩在封西州的土地上。
封西州作为医修聚集处,氛围比其他地方好得多,整体还算井然有序,上空草药的清苦味冲散人体内蠢蠢欲动的暴虐之气。
黄芩在封西州找了个地方住下,每天出门逛逛,听听外界的消息,看一看遍地的医馆和医修。
封西州或许算是最后的沃土,并不参与进各大宗门的争斗,践行着“医者仁心”的宗旨,谁来求药都会卖。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封西州,如果光看人数,封西州的人员比其他任何宗门都多。
第100章 一张请帖 封家相邀
封西州同样少不了关于牧行之的消息, 与说起“牧行之”三个字频率差不多的还有“谢楚言”。
也不知谢楚言得到什么机缘,在鬼修一途上成为世间顶尖的存在,他组建的归元宗隐隐有压其他势力一头的意思。
在所有针对牧行之的人中, 他是最狠的一个。
不管是谢楚言还是牧行之, 距离此刻的黄芩来说都太过遥远, 她当个热闹随意听听。
封西州最大的势力是封家, 封家是医修世家, 在此扎根千年, 家族代代繁衍, 枝繁叶茂,却又避世不出, 除了子弟历练外, 封家人极少离开封西州。
黄芩在街上见过封家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统一的标志, 每月初一, 封家人会进行义诊。
最近封西州人数增多,很多不想卷入纷争的人会来此避世, 街道越发热闹, 与黄芩走过的许多寂静无声的空城形成鲜明对比。
五月初一,封家人义诊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 义诊的医馆前都会排成长队。
一共有七位比较年轻的青年看诊,后方坐着一个老者镇场,年轻子弟看不出的病症会请教老者。
老者发须皆白,慈眉善目,摇着头叹息道:“我宁愿来封西州的人少一些,人越多, 说明外面的日子越难过。”
他话音刚落,排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许多应和的声音。
有人哽咽:“现在也就剩封西州最安稳,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有人哀叹:“要是人人都有着封家一样善心,何愁天下不太平?”
有人愤怒:“外面那些宗门打来打去,这个宗那个宗,不管哪个宗我都不稀罕,最好赶紧全死光,还我一个清静!”
有人惆怅:“如今世道混乱,我辈当匡乱反正,可惜在下实力不足,人言微轻,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有人恐惧:“现在他们杀来杀去,会不会有一天杀到封西州来?”
有人怒斥:“如果他们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就是!连最后一片净土都不留给我们,这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啊!”
“封家向来钻研医道,若是有一天他们真的打过来,恐怕封西州难以抵挡。”
……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越吵越大,坐镇的老者抬手往下压,让大家安静下来。
老者说道:“诸位静一静,听老夫一言,只要封家在一日,便不会让任何人扰乱封西州的安宁。”
“好!封家仁善!”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句,剩下的人便跟着喊起来。
“封家仁善!”
“封家仁善!”
“封家仁善!”
……
声音之大,吵得离医馆千里远的黄芩都能听见,她放下手里的医书,推开门出去走走。
她租的这间宅子周边都不是普通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生活平静安稳。
走出这片居民区,往右走一千米左右,便到了贫民窟一样的地方,破败的木头撑起低矮的篷布,狭窄逼仄的地方装着无数人。
一个人蹲坐在角落,裸露在外的皮肤大多腐烂,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黄芩路过这里,没有走进去。
有人佝偻着身躯从她面前经过,捂着嘴连续咳嗽几下,动静之大,像是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骨瘦如柴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运动,骨架如蝴蝶折翼一般颤动。
这里面有很多健康的人,也有无数病患,他们抢不过其他人,挤不进排队义诊的队伍,能做的就是吃点不痛不痒的草药安慰自己,然后慢慢等死。
世上哪有什么净土,封西州也不过如此,与其他宗门没什么区别。
外面局势越严峻,封家拉拢到的人心越多,与其他宗门不同,封家只要高喊“为了和平”的口号,就能让大家死心塌地做事。
甚至不需要给出具体的利益,随便画画大饼就行,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空手套白狼呢?
大量的药材和能人异士流入封家,让本就富得流油的封家膨胀起来,滋长了他们的野心。
黄芩出去溜达一圈,买回半只烧鸡,鸡是灵鸡,用灵草喂养,灵气充裕,吃起来味道极好,是封西州的特产之一,现在也仅有封西州能够养出灵鸡。
回到家,她正准备吃鸡时,院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女一男,身上皆穿着白青色的长衫,袖口处有灵草的标识。
黄芩:“封家人?”
站在最前方的女子微微一笑,“有事相商,冒昧打扰,还望您不要见怪。”
后方的男子立即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两个芥子袋递给黄芩。
两个芥子袋分别装着灵石与丹药,丹药种类丰富,各种功效都有,在缺药的当下,这无疑是座金山,比灵石还要珍贵。
黄芩:“这是做什么?”
女子爽朗笑道:“天下大乱,封家有意出世平复战乱,现邀请各英雄豪杰共同作战,开创新的太平盛世。”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听完一番热血沸腾的话,黄芩表情依旧,冷淡问道。
女子:“封西州的一切都在封家掌控之中,你能独自安稳生活这么久,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黄芩:“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我们不会勉强。”女子笑笑。
“若想天下太平,光靠封家之力远远不够,我们也想平静地生活,只是如果不汇聚力量做好对抗的准备,封西州或许其他地方一样,很快会变成一段历史。”
封家之所以能够保留一片安宁之地,是因为外界纷争不断,达成脆弱的平衡。
可身在其中,又如何能长久置身事外,总有一天封家也会卷入其中,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与其等待头顶的刀子落下,倒不如率先主动出击。
女子递给黄芩一张请帖,而后礼貌告退:“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将来的日子该怎样过,三天之后,如果你考虑清楚,欢迎来到封家赴宴。”
对方的话很有煽动性,知道黄芩不吃“天下和平”这样的大话,劝说的重点变成黄芩个人的安危。
对方看似是为她考虑,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把她拉入伙。
请帖样式精致,黑色墨迹中混着细碎的金色闪光,“共享天下”四个字格外瞩目。
黄芩关上门返回庭院,烤鸡有些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看上去不太有食欲。
她用小炉子升起火,将烤鸡架在上面烘烤,油慢慢融化,鸡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直到焦味加重,她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赶紧解救火炉上的烤鸡,烤鸡有一半变得焦黑,摸上去硬邦邦。
今天的吃鸡之旅实在不太顺利,她把烤糊的地方切掉,慢慢吃着剩下的部分,即使不太有胃口也不能浪费粮食。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黄芩没有出门,在家里弹了一天的琴。
第二天,她出门闲逛,听听消息。
封家设宴的事弄得很隆重,购入大量食材,还聘请许多短期工去帮忙干活,大家都知道封家要宴请宾客。
至于宴请哪些人,并没有消息传出来,大众议论声不小,不少人都猜到封家的意思。
这番热闹的作态,将被邀请的人与其他人无形中分隔开,收到邀请的人更高人一等,这是封家在把人捧高。
黄芩去到酒馆,众人讨论的话题来来去去都差不多,围绕着“牧行之”“谢楚言”“封家”三个词反复说。
如果有新人的话,会说一说封西州之外的情况,不用猜也知道外面的光景如何。
烧杀抢掠,易子而食,人跟野兽没什么区别。
“这个世道真是烂透了!”有人喝多了,抓着酒杯狠狠砸在桌上。
酒馆掌柜赶紧喊道:“唉呦!小心点,现在杯子很贵的,还不好买,我店里的杯子可不多!”
浮躁和麻木是最常见的眼神,黄芩就没见过有什么真善美的人性闪光点出现。
或许好人短暂地存在过,但估计早就死光了,剩下恶人、狠人还苟活于世。
“不知道收到封家邀请的都是哪些人?”有人艳羡道,“我也想加入封家。”
看如今局势,封家有一争之力,封家是医修世家,不善打斗,若是和封家一起平定天下,将来封家大概率不会卸磨杀驴,比加入什么势力都合算。
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醉生梦死,有人一口酒不喝,吃完两碟菜便起身离去。
黄芩回到家,封家的请帖仍旧安静躺在院中石桌上,纤长的手指捏起请帖,指尖捏出小小的凹痕。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喃喃道:“妈,我肚子疼。”
小学的时候,同学们特别喜欢用“肚子疼”作为借口逃避上课,肚子的问题从外表看不出来,小孩又容易吃坏肚子,这个理由非常好用。
黄芩是个乖孩子,自然不会说谎,从未用过这个借口,也并不逃避上学。
上学或不上学,对她而言都一样。
黄芩放下请帖,撸起袖子将院落仔细打扫一遍,简单的体力劳动可以放松脑子,暂时忘却纷纷扰扰。
院子里有一口缸,新搬来院子的时候,上面铺着一层干枯的莲叶,牧行之随手把叶子清理干净,而后再没有管过它。
黄芩路过水缸的时候,意外发现水面上冒出一点绿色尖角,随着微风摇晃。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片嫩绿的莲叶,站在水缸边许久。
第三天,封家设宴的日子。
黄芩所在的院落与封家有一段距离,不知道是那边太过热闹,还是周边实在冷清,喧嚣仿佛飞了过来,把院子染上一点声响。
黄芩正在弹琴,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弹一首无人听闻的曲子。
一曲弹完,她将琴收起来,再拿出碧绿小剑细细擦拭,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她走过石桌,推开院门走出去。
寂静空荡的院落里,小荷才露尖尖角,桌面的请帖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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