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步步图谋 想试试当黄芩是什么样的感觉……
许久不见的小满风尘仆仆归来, 一进宗门就去找黄芩。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道:“阿芩姐,听说你有宝宝了, 太好了, 我要当小姨了!”
月份尚小, 肚子依旧平坦的黄芩招呼道:“好久不见你, 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
小满:“忙着修炼啊, 我现在进步可快了!”
她的修为提升超过她这个资质应有的速度, 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 灵根也变了模样,像是打磨完全的璞玉, 露出内里的光华来。
小满:“我看书上说, 前期比后期更危险, 要小心注意, 往后我不出门, 在你身边陪你好不好?”
黄芩笑着摇头,“你的事比我重要, 我这里一大堆人, 用不上你。”
小满用玩笑的语气询问,黄芩自然也用调侃的语调回答。
小满没有继续深入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在外的见闻, 她协助牧行之做事,自然会走过许多地方,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与事。
这些经历将她打造得更沉稳,隐隐有几分牧行之不怒自威的样子,让黄芩一时有些恍惚。
如果牧行之真的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当初你为什么会想走呢?”小满问道, “是因为那个叫谢楚言的男人吗?”
话题不知不觉拐到这上面,这是牧行之在时不可提起的禁忌,也是小满好奇已久的问题。
黄芩回过神来,“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我想要更辽阔的天地,而不是被困在青云宗里。”
小满天真道:“那等牧行之将整个天下都拿下,这片大地都是青云宗的范围,你以后想去哪就去哪。”
听到小满的话,黄芩愣住。
桐秋院是一个小笼子,青云宗是大笼子,以后的所谓辽阔天地,也不过是个更大的笼子。
天下再大,终有尽头,世界的这头到那头,不过是厉害修士的客厅,能随意来回穿梭。
牧行之的一统天下,开民智、传道法,是对是错?
没聊太久,黄芩便犯了困,她这段时间特别容易困,这是孕期的表现之一。
小满立即告辞,看着黄芩进入桐秋院休息,这座院子对她来说依旧是禁地。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想着黄芩的肚子,如果有一个孩子陪伴黄芩,或许她不那么寂寞,不会再出现离开的想法,是个好事。
青云宗是个好地方,她希望黄芩长长久久待在桐秋院里,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困得哈欠连连的黄芩神情平静,双腿盘坐,指尖压在被子上,在上面勾划出阵法。
这只是简单的图画,并不掺杂灵力,她不能动用灵力,会被牧行之察觉。
目前阵法处于设计阶段,在她仅接触到的阵法里,没有任何一个阵法符合她的要求——不用灵力布置,平时隐身不会被察觉,启动速度够快。
她必须重新设计一个阵法,通过对现有的阵法进行改造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学习和使用已有的东西很容易,自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如今修仙界各种阵法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像是要在已有的公式上再推导创新出另一个公式,新的公式必须逻辑通顺,这不是作画,可以异想天开,阵法必须符合天道常理,才能借用天道之力。
她一直不理解所谓的天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明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婚契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照葫芦画瓢,要是无法完全自创,就把多个阵法叠加在一起,总有成功的概率。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所有人都是牧行之的眼线。
又一次失败了,这是个无法成立的废阵法,黄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中思绪飞转,复盘问题出现在什么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傀儡人在房间里她总是睡不好,修为到达一定程度,监视的法器跟大灯泡一样显眼。
牧行之不得不把傀儡人和法器全部撤走,安排人在外面把房间围得严严实实,利用婚契确认黄芩情况的频率越发频繁。
这让黄芩决定把青云宗内的阴阵定在房间里,这是唯一一个她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
牧行之长时间不在身边,让她偷得一点空隙,能够做些小动作,傀儡人和婢女们终究不如让他敏锐,她将阵法书混在杂书里一起看。
各种话本、野史之类的杂书是她的新宠,不单是用来作为烟雾弹,仔细看一看,这些胡说八道的故事情节还挺有意思。
牧行之偶尔回来一趟,跟她说话时都是带着歉意,“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竟然不在你身边,不如让傀儡代替我去前线,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其他人也够了。”
这话黄芩听不得,要是牧行之回来,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她主动亲亲他滚动的喉结,“你怎么做都好,等宝宝出生的时候,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牧行之眸光暗了暗,犹豫再三道:“东边还有些硬骨头要啃,如果我不去的话,恐怕不能在宝宝出生之前拿下。”
“那就不要了,宝宝不是会在意礼物的人,刚出生又没有自己的想法,你晚一点送,宝宝不会知道。”黄芩摸摸牧行之的脸。
她越是这样说,牧行之越放不下,最终决定道:“我亲自出手,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阻挡我们的人都清理干净。”
黄芩温和道:“那你要多加小心,不要只顾着赢,连自己受伤都无所谓。”
“我知道。”牧行之抓着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眼里亮着光,“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珍而重之地将黄芩额前碎发撩至耳后,眼睛盯着她看,不舍得闭上眼。
他鼻尖蹭蹭黄芩的脸颊,“阿芩,我好幸福。”
幸福这个词,黄芩很久没有听见过,以前她经常听到的,爸爸妈妈会经常说“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宝宝让我们变得幸福”。
黄芩点点牧行之鼻梁上的痣,幸福吗?
关于她离开的原因,牧行之从来不问,现在她是否心甘情愿地留下,他也不说,他只要她这个人在这里。
黄芩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别人变成她的样子,牧行之会看出来吗?
这个想法在脑子像泡泡一样不断涨大,她忽然生出一点好奇心,在一众跟随的婢女里挑出一个身形与她相像的人,给对方做训练。
这个计划光靠她一个人肯定无法完成,因为处处是牧行之的眼线,于是她拉来小满,让对方参与进来。
小满无奈:“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黄芩理直气壮道:“反正没事干,玩玩怎么了?”
小满最后还是答应她的请求,有孕的人做出什么样奇怪的举动都不奇怪。
婢女们听小满的话,不给牧行之透口风,黄芩一活泼起来,其他人便也不似往常呆板,帮黄芩和替身对比差距。
小满见她们玩得高兴,随之露出笑容,开心好啊,开心就回有羁绊,就不会轻易离开。
黄芩以自己为原型做了个人脸面具,当然不是她亲手做,为了证明自己不搞小动作,面具全程交由小满去办。
小满找到最擅长此道的大师,黄芩难得安排她做一件事情,她自然要做得尽善尽美。
大师做出来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后,跟黄芩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区别。
黄芩惊叹:“这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她想起谢楚言的脸,他为什么不去定制一张面具,而是用真人的皮呢?
小满解答了她的问题,“面具很容易干,每隔两个时辰要摘下来保养一次,不能长期戴在脸上,容易引起皮肤溃烂。”
叫做榴风的婢女带上面具,换上黄芩的衣服,两个“黄芩”站在众人面前,众人惊呆。
左边的黄芩笑道:“小满,我们出去玩吧。”
右边的黄芩也笑,“小满,今晚我们吃烤鸭吧。”
小满错愕,“太像了吧!”
不仅是容貌,甚至包括身形、声音都是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远处传来悦耳的女声。
众人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翠绿色衣服的女子站在门外,无论是头上的发饰还是脸上的妆容都是绿色系,像一棵嫩生生的青竹,十分惹眼。
外人在场,其他人不便多言,自然是由黄芩这个主人来开口。
黄芩好奇道:“你是?”
“我叫风伶香。”风伶香捋捋头发,朝黄芩一笑,“你就是黄芩,牧行之的妻子?”
一般人会叫牧行之作“牧道友”或是“牧宗主”,极少有直呼其名的人,更何况还是在她面前。
喊全名有时候意味着熟稔或憎恨,从对方的样子来看,分辨不出是前者还是后者。
无事不登三宝殿,总归不是路过,什么目的都一样。
黄芩脸上客套的笑容淡下,“风道友有事?”
风伶香打量黄芩,“久仰大名,我过来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把牧行之迷得神魂颠倒,连大业抛下不顾,要死要活只为了一个女人。”
小满在黄芩耳边小声介绍道:“这是无定门的门主,也是我们现在最强大的盟友。”
牧行之的脑子还没有疯到计划靠一人之力拿下天下,他需要下属和同盟,很多与他理念相合的人会过来与他合作。
黄芩:“现在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风伶香:“容貌尚可,可惜寡淡无趣,不过尔尔。”
黄芩指向旁边的另一个“黄芩”,“想试试当黄芩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第82章 新的朋友 别再来了,这是忠告
一般一个女人若因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有敌意, 大概率是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有意思。
黄芩问出的问题,对于情敌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
谁知风伶香答道:“好啊,我最擅长扮演别人, 并且赢过很多次。”
黄芩往前走, 她们原先站在桐秋院旁重建的院落, 这个院子同样被牧行之设下禁制, 不过允许一些小满之类的青云宗弟子进入。
“别离她太近, 她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小满低声道。
黄芩:“放心吧, 只要她还不想死, 在青云宗内她就不会对我动手。”
跨过院子的大门,黄芩细细打量风伶香, 对方比她矮半个头, 身材比例极好, 腰细腿长,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姿态, 并不显得锐利逼人。
风铃声扫一眼黄芩身后的另一个黄芩,“诸大师的工艺还是那么好。”
榴风摘下面具, 风伶香将其拿走, 拿在手中把玩。
风伶香:“牧行之还真是把你保护得密不透风,院子都设下禁制不让人进。”
“你往后每日申时到这里来。”黄芩说,“我也想看看你能扮演到哪个地步。”
附属小院子她有让人进出的权利, 可以开放给风伶香。
她在风伶香身上打下对应的禁制,牧行之教过她的,当两个禁制一致时对方便可以进入。
风伶香捏着人皮面具,跨过大门走进去,“你做你的事,像平常一样, 不用刻意在意我,我有事情要忙,来的时间也不固定。”
她并不一味遵照黄芩的意思,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黄芩真将风伶香当成空气,做起平时做的事情,连风伶香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风伶香来无影去无踪,隐匿的功夫极好,有时候黄芩就在院子里看书,一抬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坐在她对面喝茶,而她毫无察觉。
这种隐匿的能力挑起黄芩极大的兴趣,她问道:“你学的什么功法,能教我吗?”
“不能。”风伶香干脆利落地拒绝,“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教了你我岂不是得饿死?”
黄芩没多遗憾,点头道:“我知道了。”
人人都有藏有一项压箱底的本事,作为最大的保命底牌,不能传授于人也正常。
在与风伶香的接触中,黄芩大概知道对方擅长的能力,风伶香是个顶尖的刺客,所以才有底气说出很会“扮演别人”这样的话。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没有被察觉到的时刻,风伶香就潜伏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
被刺客盯上的感觉对黄芩来说没什么不同,她甚至还会问风伶香观察的进度。
风伶香的回答是在某天带着人皮面具出现,顶替黄芩生活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只要不进入桐秋院,没人察觉黄芩换了芯子。
当真相揭开时,一众婢女和一直守在黄芩身边的小菡被震惊。
小菡隐隐有些不安,向黄芩提出中止游戏的建议。
黄芩却很高兴,“好有意思啊,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是这个样子,自己看自己的感觉真奇妙,下次让她扮成榴风看看我能不能认出来。”
她像是得到了一个新鲜的玩具,像是之前弹琴下棋时一样,怀着满满的热情。
当然,风伶香并不是她的玩具,所以不会听她的命令扮成榴风。
夜色下,黄芩问风伶香:“你想变成我吗?”
风伶香斜着眼瞥黄芩,眼尾向上勾,眼神含哀似怨一般缠绵勾人。
她似笑非笑道:“我是风伶香,对做黄芩没有兴趣。”
有能力的人向来高傲,怎么会心甘情愿做另一个人,这个答案在黄芩意料之中,她笑道:“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可惜啊。”风伶香漫不经心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无趣得多。”
黄芩没有反驳她的评价,继续说道:“你瞒过婢女和小菡不算什么,骗过牧行之才是天大的本事。”
风伶香似笑非笑,“你在激我?”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黄芩反问。
“能瞒过牧行之的人天下寥寥无几,我只是好奇你行不行,你可以直接回答我说你能做到,反正我又不会去求证。”
“你可以求证,正巧我也很好奇。”风伶香碾着涂成浅紫色的指甲。
她今日是紫色的风格,发间插一株玉雕的栩栩如生的紫荆花。
黄芩:“他明天会回来。”
风伶香却摇头,“我没见过你与他相处的样子,所以扮不出来。”
人在与不同的人相处时,状态、言语、身体动作和表情都会有所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前期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观察。
黄芩:“那就没办法了,你进不了桐秋院,更不可能避开他的耳目潜伏。”
黄芩这样一说,反倒挑起风伶香的好胜心,她思索片刻,拿出两个鸡蛋一样圆溜溜的东西。
风伶香:“这两个分别是留影石和留音石,你存下一些相处的画面拿来给我。”
“可行吗?”黄芩接过滑溜溜的法器,拿在手里凉凉的。
风伶香:“试试看。”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傀儡人被关在桐秋院里,黄芩实在膈应傀儡人,强烈提出过反对,最后和牧行之达成协议,只要她不出青云宗就不允许傀儡人跟随。
傀儡人的修为不够高,更不如真人敏锐,在风伶香刻意为之的情况下,她们的“小游戏”瞒过了傀儡人。
牧行之如期归来,跟现代上班似的,离开五天就要回来两天,上班都没他这么准时双休。
黄芩把牧行之放在院子里,拉着牧行之在院子里说话,她不打算把法器放在房间里,一些过于亲密的举动和话语不需要记录。
只要不在床上,牧行之还是个正经人,不会说出过火的词汇,只不过平日里黄芩已经习惯的甜言蜜语,在知道有法器的存在下,听起来实在有点牙酸。
法器不是剪辑软件,只能从头到尾记录下来,无法进行剪切。
当黄芩把法器交给风伶香时,一向淡定从容的风伶香面露古怪,目光不停上下扫过黄芩。
黄芩:“有问题?”
“没问题。”风伶香直白道,“只是没想到在外杀伐果断的牧宗主,回到家里之后竟然是这个样子。”
像条狗,这个最贴切不过的形容词她没说出口。
黄芩问道:“你不喜欢他?”
“很明显吗?”风伶香把玩着指甲,“看来是我最近太疏忽,忙着研究你,忘了装一装。”
黄芩:“我看不太出来,不过你的话很明确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能坚持拒绝我的男人不多,那些都是脑子有病的人。”风伶香说。
黄芩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
牧行之的脑子确实不正常,要是在现代,他不是在监狱,就是在精神病院。
“你也很不对劲。”风伶香奇异地打量一眼黄芩,“一般的女人看见我接触她们的男人都会暴跳如雷,对我喊打喊杀。”
黄芩:“那是男人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风伶香:“你真奇怪。”
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结束,风伶香开口道:“算了,我不想扮演你了,试探牧行之很累的,他会杀人。”
她故意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不过这个表情因她眼睛里带着笑意显得有些四不像。
黄芩:“你认输了?”
“对,我认输。”风伶香坦然承认,“输不丢人,死才丢人。”
黄芩想了想,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死亡在这个世界是家常便饭,实力强一些的人都是从尸山火海里爬出来,最不怕的就是死,每个人骨子里都带着点不正常。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说,难道非要逼我承认我现在不想破坏你们了吗?”风伶香没有骨头一样依靠在秋千上。
黄芩:“如果我们的感情好,你破坏不了,如果成功破坏,说明感情不够好。”
风伶香眉梢带笑,“那我也不想被当枪使。”
“那你走吧,别再来找我。”黄芩起身。
风伶香:“不是吧,只不过是没有答应你小小的要求,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黄芩回头,朝她笑笑,笑容轻柔得像云,风一吹就散了,“别再来了。”
时隔一天,风伶香又来了,她要是会乖乖听话,一开始也不会来找黄芩。
如此三五次之后,黄芩不再说让她走的话。
牧行之自然发现了风伶香的存在,见她还算规矩,又能陪黄芩聊天,便没有阻止两人相交,不过背地里还是暗暗警告一番。
风伶香把这件事当笑话一样告诉黄芩,嘲笑牧行之的小心谨慎,“他是觉得我会把你吃了吗?”
“你应该吃不了。”黄芩答。
“你真是可怜,被关在这监牢里,过得还不如我呢。”风伶香站在黄芩身后,撩起她的头发,把一枝从外面采来的新鲜桂花插.入她的发间。
黄芩正在刺绣,银针不用她亲手捏,受灵力控制上下翻飞,“你观察我观察得怎么样了?”
用灵力操控这样的小东西是精细活,风伶香讶异于黄芩对灵力的控制力,对她的评估再次更新,幸好对方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然一定是个强劲的对手。
风伶香:“下次他回来,我可以出面。”
黄芩:“这么有自信?”
“当然。”风伶香答。
黄芩:“自信是好事,自负就是坏事了。”
“我能活到现在,坐到门主的位置,难道还不够证明自己的能力?”风伶香笑眯眯道,“你准备给他做衣服?”
黄芩:“是啊。”
“你们还真是般配。”风伶香看着绣布上的流云纹路,觉得实在无聊得紧。
风伶香去寻找好玩的事情,小菡受小满召唤匆匆忙忙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刺绣的黄芩,以及站在她身后的一众安静婢女。
刺绣是黄芩运转灵力的正当方式,所用到的灵力不多,平日里牧行之对她的灵力波动很敏感,自从她说要给他做衣服之后,他便没话说了。
第83章 假扮黄芩 去死吧
牧行之回到青云宗的时候, 天上电闪雷鸣,大雨如瀑冲刷着地面万物。
树叶摇摇晃晃,雨滴汇聚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溪流, 往山下蔓延而去。
这样的午后, 阳光被完全遮挡, 与夜晚没什么不同。
这是入秋的第一场大雨, 将夏季的余热完全冲刷干净, 风里带着丝丝凉意。
牧行之进入院子时, 看见黄芩正坐在隔壁院子的屋檐下看雨, 这栋重建的附属院子与先前的模样毫无差别。
附属院子里种有一小片菊花,正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 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摇晃身体, 像是在雨中起舞祭祀的神女。
暴雨被风吹着, 雨滴倾斜, 有一些落到黄芩身前, 打湿她的鞋尖和裙摆。
牧行之迈步走过去,“怎么坐在这里, 雨太大, 都被淋湿了。”
雨滴经过他时自动避开,灵气撑起防护,他看上去像池塘里的一株荷花, 暴雨不能湿润他分毫。
一身黑衣衬得身姿挺拔,衣服随着走动微微摇摆,比院子里的花更惹眼。
“没关系。”黄芩轻轻扯一下裙摆,将其收进去一些,“好久没看到这样大的雨。”
牧行之走过去帮她整理裙子,“我陪你看。”
黄芩:“好啊。”
牧行之整理好裙子, 半跪着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手掌抚上黄芩的脸颊。
他的手被风一吹,更显得冰凉,激得黄芩手臂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黄芩:“怎么?”
牧行之:“手给我。”
黄芩乖乖伸出右手,放在他的左手里。
宽大的手掌向上,一把捏住黄芩的脖子,牧行之平静的假面撕开,“我要的是左手。”
他抓起她藏在宽大袍子下的左手,小指没有任何红痕,他手中力道加重,“黄芩”连连咳嗽,想要反抗却抵抗不了牧行之铺天盖地的威压。
她眼里闪过几分冷意,更加用力地拉扯牧行之的手腕,紫绫从袖子里窜出缠住牧行之的脖颈。
“停下。”又一个黄芩出现,站在屋檐下。
牧行之转过头去,立即松开手一个健步冲到黄芩身前,双手贴住她的脸,掌心一片柔软温热。
“确认了吗?”黄芩问道。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黄芩”已经无法稳坐在椅子上,掉落在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与干呕,她撕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妩媚又狼狈的脸。
黄芩拍拍牧行之的心口,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这是个默契小游戏,恭喜你成功通关,不过你对待盟友的方式还是太过粗暴,快去把我的客人扶起来。”
不用牧行之动手,听到命令的婢女们把风伶香扶起。
牧行之抓起黄芩的左手,反复确认小指上的婚契,黄芩故意道:“要通过婚契才能辨别我的身份,你让我有点失望。”
牧行之死死抓着黄芩的手,若不是感知到黄芩就在附近,在发现凳子上的人不是真黄芩时,对方已经人头落地,而不是还有捂着脖子反抗的机会。
“好玩吗?”牧行之问。
黄芩点头道:“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
牧行之盯着她,“万一我没认出来怎么办,你要把那个女人送上我们的床吗?”
“难道你会认不出来吗,如果是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黄芩倒打一耙。
“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没有一开始就认出来?”
牧行之:“不要再玩这样的把戏。”
他甩袖而走,进入桐秋院,从头至尾没正眼瞧过地上的风伶香。
黄芩走过去,拿着药膏轻轻涂抹在风伶香青紫的脖子上,“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过激。”
“你赢了,他认出我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风伶香对于脖子的伤倒是不以为意,满心纠结于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快被认出来。
被戳穿的速度过快,足以让一个刺客产生危机感。
黄芩:“感觉吧。”
模仿一个人再像,也无法完全复刻气息与灵魂,就像她认出陆凛知、望漆是牧行之一样,这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风伶香:“这次是我大意,下次不会这样轻易被看破。”
“你还要玩?”黄芩惊讶。
风伶香:“只有不断受挫才能持续成长,我要找到问题所在,不然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因为相同的原因而死亡。”
她有些吓到,以前牧行之杀人是杀死一只蚂蚁,刚才的杀人才是真的杀人。
被牧行之掐住脖子的一刹那,她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是一片虚无的黑色,仿佛能镊夺人的魂魄,令人提不起反抗的心思,只剩颤栗。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牧行之能如此快速的占据大半个修仙界,她只能庆幸自己不是青云宗的敌人。
恐惧不会阻止她的脚步,反而激起她的斗志。
她告别黄芩,但还没走出青云宗,一道黑影站在前方的去路上。
风伶香:“你……”
刚出口一个字,剑气铺天盖地袭来,大雨停歇,天空剩下太阳的余晖,阳光融在剑气里,如盛夏被暴晒的石头地,涌出滚滚热浪。
风伶香反应极快,紫绫交织挡下袭来的长剑,撑过第一剑,却没防住第二剑。
她被击中,连续往后倒退几米,大骂道:“牧行之,你敢对我动手?!”
他们是盟友,牧行之无缘无故背刺盟友,必然让那些投靠他的人心寒,没有盟友的助力,他能有今天的地位?
牧行之冷漠道:“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必须死。”
“你说的不该做的事情,难道是我当了不到一刻钟的黄芩?”风伶香冷笑。
“我本以为你有野心、有能力,脑子也不差,没想到竟是个蠢的,为了个女人不管不顾,论天下霸主我比你更合适。”
牧行之不多废话,再次出手。
风伶香止不住话,不高兴就要说出口:“你的宝贝黄芩没伤到半根汗毛,你有什么可气的,真当是脑子被驴踢了,迟早要死在她手里。”
她嘴皮子功夫厉害,若是比起修为却不如牧行之。
牧行之的实力再次精进,已经达到洞虚境,很多宗门里的老家伙穷尽一生也差不多是这个高度。
传说修为的最顶峰是大乘期,大乘往后便是飞升成仙,可惜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成仙,最后一个大乘期陨落后,世上再无第二人。
风伶香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实力强又如何,指不定能活多久呢。
她不想与牧行之纠缠,找了个空隙准备溜之大吉,然而牧行之不依不饶,剑气如虹刺破她的紫绫。
碧色长剑泛出冷冽的光,剑身在霞光中划出一道残影,直逼对面的风伶香。
风伶香腕间的紫绫骤然炸开,千百道赤练般的丝绦带着灼骨的热气,如活物般缠向牧行之,将周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凌厉剑气撕裂,空气发出一道嗡鸣,紫绫擦过他的肩头,衣袍被灼出一道焦痕。
在紫绫攻势稍稍停滞的刹那,他手腕一转,长剑贴着紫绫逆行而上,搅碎翻涌的灵力,一剑刺中风伶香的手掌。
风伶香瞳孔骤然收缩,收回紫绫缠住牧行之,然而她的动作慢了一步,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入她的心口。
紫绫散落一地,失去所有光泽,风伶香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敢杀我?”
碧色长剑从心口抽出,飞溅的血液落地,将大地分成两半,牧行之反问:“为什么不敢?”
竟然因为如此小的一件事情杀她,牧行之已经彻底失去理智。
风伶香拼着最后一口气,怨毒道:“我诅咒你……”
话没说完,人头落地,牧行之漠然地看过去,“我不想听。”
他抬脚离开原地,尸首自然会有人处理,不知道无定门的人对他们的门主有多忠诚,会不会为了风伶香来找他报仇。
没了风伶香的无定门不配当青云宗的盟友,若是他们不识趣,踏平也无妨。
地上的杂草饱饮鲜血,一半萎靡枯黄,另一半挺得更直,向上拔高。
黄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旁边有人躺下,她往里挪动一点,快要睡着时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她伸手去挠,好了一会儿后又开始痒,反复挠几下后睡意被驱散,她带着恼意睁开眼睛想看是什么东西,就看见牧行之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揪起她的发尾在她脸上扫动。
“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黄芩气道。
牧行之:“你找人来试探我,还不准我生气?”
黄芩:“人不是我找来的,是她自己找上门,你之前安排那么多个傀儡我都没说什么,我不过就是玩了一次你却不依不饶,你真是有意思。”
说到傀儡,牧行之无法反驳。
他搂住黄芩的腰,“对不住,我不该生气,我被你吓到,怕你又一次离开。”
“我走不走难道你不知道吗,婚契不是你定下的?”黄芩抓起牧行之的左手,揪着他的小指举到他面前。
“再说我孤身一人,肚子里怀着孩子,我又能去哪里?”
“对不起……”牧行之把她抱紧,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黄芩扯下他的手,“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别这样对我。”牧行之恳求。
黄芩:“凭什么你能这样对我,我却不能这样做,说到底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天天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吗?”
连质问都是冷静的,语气没有强烈的起伏,就好像只是在简单的讨论今天的天气。
往前不曾明说的矛盾被挑明,牧行之哑口无言。
黄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没过一会儿,旁边的床微微动一下,而后是门拉开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黄芩睁着眼睛,再次推演计划。
婚契在近距离内无法精准定位,她故意玩一场游戏,让牧行之先受到惊吓,再体验一下失而复得的感觉,从而放松他的警惕。
原先拟定的人选是榴风,但学了很久都不够像她,风伶香主动跳出来,反倒让她有了更好的选择。
第84章 山外阳阵 再一次谋划离开
风伶香死了的这件事, 一开始黄芩并不知情,见对方许久不来,只当风伶香是被牧行之吓到。
直到有一次小满说漏嘴, 她才知道风伶香的死讯。
小满:“无定门分成了两派, 一派继续簇拥我们, 另一派跟我们对着干, 但是没了风伶香, 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黄芩:“风伶香呢?”
小满察觉到自己说错话, 纠结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死了。”
“怎么死的?”黄芩继续问。
小满:“被人杀的呗,她杀过的人不少, 可能是死在仇家手里, 也可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总归是死了, 带着一身红、一身紫或一身绿的装扮死了, 从此世上再不会有那般颜色。
黄芩:“知道了。”
小满:“你上次和牧行之吵架还没有和好吗?他最近打得特别疯, 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你在替他说和?”黄芩问道。
小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有否认, “他算是我上司,而且待我不薄,我怕他死得太早。”
这话是实话, 以牧行之的状态,再放任下去早晚会死,晚死没有关系,早死不行,最好是等她完全成长后再嘎嘣一下死掉。
黄芩:“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这便是和好的信号了。
自从闹矛盾之后,黄芩每天都能收到牧行之写来的道歉信, 偶尔还夹杂一些小把戏,例如飞天绽放的烟花、信里的一片叶子、一只学人说话的鹦鹉。
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哄女孩的方式,笨拙又幼稚。
小满感叹:“他这个人狼心狗肺,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那一点真心都给了你。”
黄芩眼神古怪,“你最近经常替他说话,完全站在他那边,以前明明很讨厌他。”
“是吗哈哈哈,人都是会变的。”小满挠头。
要是再不想办法说服黄芩,她往后说不定就没有头可以挠了。
因为上次的争执,牧行之放松了对黄芩的看管,至少知道她对傀儡人心怀芥蒂之后,没再让傀儡人在她面前晃悠。
黄芩时隔许久又一次下山,山下的声音不像桐秋院有人提前过滤,所以什么样的话都能听见。
酒楼里的遍身绮罗者在夸耀,讲述归入青云宗之后的待遇,只要有勇有谋就能出头,那些手下败仗的钱随便花。
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咒骂,他们是从战争之地逃难过来,恨透了牧行之,要在离牧行之最近的地方下最恶毒的诅咒。
后者的言语很快前者听见,于是免不了一顿打骂,乞丐的舌头被割断,用指尖沾着血在地上写字。
有人大笑,有人大哭,黄芩许久没有接触到这样强烈鲜明的情绪,一直有种身在梦中、与世间隔着一面镜子的感觉。
她带着小满在城镇里闲逛,有的东西第一次不买,到后面又会返回去购买看过的东西。
小满很有耐心,对于黄芩的反反复复没有任何怨言。
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见到的所有东西,连一串糖葫芦都从山楂说到糖浆的熬制,和像她们以前逛街时一样,仿佛世事从未发生过变化。
黄芩和小满聊天,不用她说太多话,小满自然会把话题延续下去。
有细细的灰色粉末从她指缝间飘落,随着她的步伐渐渐勾连成一个阵法。
粉末是用依照她模样打造的人皮面具磨制而成,当时牧行之和风伶香起冲突,没人注意到后面人皮面具究竟去了哪里。
黄芩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说若想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提高阵法的成功率,可以用花松来辅助。
花松是一种昂贵的材料,常用于炼丹和画符,有些财大气粗的炼器大师会用来□□。
丹药她炼制不了,说要符箓容易惹人怀疑,这两样都难以让她接触到花松材料,所以才想着做一张人皮面具。
让小满去准备面具,她一定会挑最好的大师,顶尖大师自然有好材料,不会随意敷衍糊弄。
小满不是傻子,好不好看能得出来,炼器师们糊弄不了她,价钱给得高,人皮面具自然更真材实料。
黄芩摸摸自己的肚子,随着月份渐大,隐瞒只会越来越困难。
她往肚子里塞棉花伪装,但牧行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贴着她的肚子听孩子的动静。
可是棉花能有什么动静呢,棉花之下就是她的肝脏,肝脏不会发出心跳。
她走走停停,在镇子里逛了一整天,她只有一天时间,拖得越久后期越难出门。
往日所做的所有铺垫在这一刻发挥作用,她看着身边的小满和婢女们,脑中思绪千回百转。
一群孩子从路中间跑过,其中一人不小心被绊倒,往黄芩的方向扑来。
黄芩立即伸出手扶住对方,运转灵力稳住身形,避免自己被拽倒。
小满一惊,急忙检查黄芩的身体,黄芩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松一口气,转头对着孩子骂道:“走路不长眼睛吗?乱跑什么,腿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割掉!”
孩子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不是故意的。”黄芩解围,朝孩子温声道,“去吧,下次注意一些。”
孩子快速开溜,小满仍旧不高兴,“你就是太好说话,所以连个孩子都能随便欺负你。”
黄芩:“如果我不好说话,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话里的含义令人不敢深究,小满急忙转移话题,“你真的没有被撞到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去看大夫?”
黄芩:“我还不至于弱到连个孩子都能伤到我的地步。”
接连两句话都略显尖锐,小满顿时不说话了。
好在黄芩擅长于给人找台阶,“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你们就是太过保护我,才会让我感觉自己弱不禁风。”
她举起手臂展示肱二头肌,这个动作有点滑稽,成功把小满逗笑。
黄芩也笑,“好了,逛那么久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刚才的一刹那她释放出灵力,探知到地上的阵法成型,今日任务圆满完成。
所有事情恢复原来的节奏,黄芩与牧行之依旧如胶似漆。
风伶香的死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无论无定门是反抗还是顺从由不得他们自己。
正如小满所说,没有风伶香带领的无定门就是一盘散沙,只能任牧行之宰割。
唯一影响比较大的是其他盟友,风伶香被牧行之背刺这件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们并不清楚牧行之为何动手,给了牧行之找借口的机会,只要理由得当,利益联盟依旧稳固。
风伶香错在对牧行之的误判,一是误判他对“扮演黄芩”这件事的在意程度,二是误判他的疯癫程度,没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芩肚子越来越大,每天安心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她和牧行之与天底下任何一对平常恩爱夫妻无异。
黄芩在等,等一个天雷滚滚的时机。
她布置的阵法为了避开牧行之的耳目,故意做得很复杂,启动条件苛刻,需要在短时间内注入大量的灵力。
而她不可能将全身灵力都倾注在阵法上,这样转移出去后手无缚鸡之力,非常危险。
她想借用天雷的能量,雷电里蕴含着大量的灵气,足以将阵法激活,还不用浪费她自己的灵力。
看天吃饭导致的结果就是老天迟迟不如人意,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即使下雨也是细密的小雨,没有一点打雷的意思。
黄芩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医药的书,百无聊赖地翻看。
这本书不知道编写者是谁,隔几页就有几个错别字,要不是她懒得看玉简,喜欢纸质书拿在手上的感觉,这本烂书她不会多看一眼。
烂得太夸张,反倒引起她的好奇,她倒要看看这本书能烂到什么地步。
翻到后面,内容越发狗屁不通,直到看到最后一页,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出现,她准备把书烧掉的动作止住。
桃花一般有五瓣,而书里画的桃花只有四瓣,这当然可以认定为是作者的失误,毕竟前面的鞋也乱七八糟。
可四瓣桃花的意义不一样,这是她和谢楚言、春生在桃花镇时一起研究出来的记号,若是将来失散可以凭记号认出彼此。
她的目光飞快从桃花瓣上掠过,花瓣上画着几道花蕊,这是时间——九月初七。
书是婢女们在外采购,因为黄芩看书不挑,所以什么都会买一些,她们不会过于关注里面的内容正确与否。
今天是十四,距离初七过去七天,她把这本书重新看一遍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所有的错字漏字连接在一起,去掉无意义的数字,可以拼出一句话——神魂附着,谢。
谢……她第一时间想到谢楚言,至于神魂附着……
她手指轻轻抚摸纸面,往里面注入一点灵力,灵力的波动引得婢女们转头看来。
黄芩:“这本书漏洞百出,不过作者的言语很有趣,果真是不入流的游记杂书。”
榴风问道:“需要处理掉吗?”
自从上次被黄芩挑出假扮黄芩后,榴风在婢女们里面有了姓名,往前她们没有领头,都是一起做事,而现在隐隐出现以榴风为首的趋势。
黄芩:“不用,也有点意思,你们哪买来的?”
榴风:“山下的书斋,堆在不受欢迎的角落,店主打包一起卖。”
因黄芩说过,不拘什么书都可以拿来给她,包装好的书看多了,偶尔会采购一些不那么正常的书。
黄芩重新翻开书页,山下书斋,是谢楚言回来了吗?
第85章 地狱恶鬼 我一定要带你走
夜晚, 独自一人的房间里,黄芩往书里持续输入灵力,然而书就像一本再平常不过的书, 没有任何反应。
黄芩把书扔到一边, 躺下睡觉, 在她即将睡着之际, 感受到神魂一阵拉扯。
熟悉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又在耳侧模模糊糊响起, “阿芩, 是我。”
黄芩停止反抗,任由那道力量将自己拉入更深的梦境当中。
梦里的场景是桃花镇的小院, 谢楚言顶着完好无损的脸出现在黄芩眼前, 激动地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谢楚言:“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芩……”
黄芩:“你没死?”
“牧行之跟你说我死了?”谢楚言冷笑, “在他没死之前, 我怎么会甘心去死呢?”
黄芩:“春生呢?”
谢楚言漠然道:“她死透了。”
黄芩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稳定,尝试推开他, 却被抱得更紧。
这里是梦境, 不是现实,她明显感觉到谢楚言的力量并不稳定,树上的花瓣时而凝视、时而模糊, 她不再挣扎,避免过度刺激到他。
她问:“牧行之没有杀你?”
谢楚言:“他没有杀我,却比杀了我更难受。”
一字一句含着血泪,带着刻骨的恨意,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们所在的院子都轻微震颤起来。
震颤让黄芩感到有些不适,她抬起手在谢楚言后背轻轻拍打, “没事了,没事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想。”
房子稳定下来,黄芩趁机挣脱他的怀抱,拿起桌面的茶壶倒茶,把茶杯塞进他手里。
她斟酌片刻,挑了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你安心养伤,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谢楚言喝一口茶,梦境里的茶不是真的茶,不过他的情绪确实稍微稳定下来一些。
他摇摇头,“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冒险了,你在他身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自己都不容易怎么还想着帮我?”
如果不是牧行之主动说出天竹的事,他都不知道当初黄芩为了救他竟然付出这么多。
从牧行之手里哄骗天竹怎会简单,她那么好,不能再为他涉险。
黄芩想问目前他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又怕刺激到他的情绪,可如果不说,又不知道聊些什么。
气氛安静下去,谢楚言小口地喝着毫无滋味的茶水,眼睛贪婪地盯着黄芩。
黄芩保持缄默,等谢楚言自己调整情绪,这一等就等到天光大亮,她从梦中醒来。
放在架子上的书依旧安静躺在那里,昨夜一切仿佛真如一场梦一般,让她快要分不清谢楚言是真实存在,还是她产生的一个幻梦。
她用一块黑布将书罩住,起身换衣服,今日的行程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她坐在院子里看天,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雷雨天。
黄芩:“看这个天应该不会下雨。”
榴风:“昨夜月亮又大又圆,今天一定是个晴天,夫人要出去走走吗?”
黄芩:“去摘一些花吧。”
青云宗的山头上种满各式各样的花朵,秋天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生机勃勃,白色、黄色、红色以及各种渐变色,牧行之搜罗来许多品种,花朵有人精心饲养,开得极好。
一个上午,黄芩在剪花中度过,下午,她在院子里看看书,做做刺绣,“怀孕”之后,她就不太爱动。
生活平静如流水,感觉还没做什么,时间便悄然而逝。
夜晚,黄芩不出所料地再次进入梦境,依旧是桃花镇的小院,谢楚言的情绪看上去比昨天稳定许多,至少在提起牧行之的时候院子不再摇晃。
牧行之是避无可避的话题,不管是谢楚言之前的经历,还是黄芩当下的生活,牧行之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谢楚言说起桃花镇后来发生的事,可以说的内容不多,寥寥几句便可以概括所有内容。
话里的重点落在他被牧行之废掉之后,是如何受人欺辱,下定决心舍弃肉身,一步步开始修炼神魂。
在他因觉海真人被杀,迫得不已离开青云宗时,他曾以为这就是人生的最低谷,直到桃花镇往后的事情,才真正让他体会到什么叫从云端跌落泥地。
一个比一般人更虚弱的身体,无力维护自己的脸,没有实力作为护盾,恶意铺天盖地而来。
连一群小儿都敢骂他是怪物,拿起石头驱赶他,他身上的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喝的是生水,吃的是生肉,茹毛饮血。
后来他无意中接触到修炼神魂的功法,便抛弃肉身,将所有精力放在锻炼神魂上,写了一本书附身上去,想办法混进青云宗。
如今的谢楚言已经不能算是人,一脚踏入鬼修的范畴,被烈日晒到会受伤,必须练到分神期才有实体,神魂弱时身体像一块透明果冻。
谢楚言自然是练成了,所以才回来找黄芩,他能够在阴天正常出现,只不过为了避免被牧行之发现才一直藏进书里。
事实证明,神魂与理智息息相关,曾经的谢楚言再狼狈,也能保持着谦谦君子的表象,而今却隐隐透出几分歇斯底里。
黄芩:“你其实可以不用回来。”
他好不容易修炼到这个地步,未来一片坦途,非要跟牧行之作对的后果可以预料,即使不输也是惨赢。
谢楚言抓住黄芩的双臂,“我不甘心!轮资质、论心性,我哪里比不过他,我唯一失败的地方在于以前心没有他狠!”
黄芩忽然想笑,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谢楚言问。
“忽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黄芩变出一把琴,“我新学会一首歌曲子,弹给你听听。”
曲是安神曲,汇聚自然之音,像清晨树上的鸟鸣、风吹过树林、稻田弯腰、山中溪涧。
温和舒缓的曲风让谢楚言安静下来,坐在一旁听她弹奏。
她第一次到梦中来时,还有些不适应,这是第二次,已经能够操控一些简单的小东西。
一曲终了,黄芩问道:“你此番前来是要杀他报仇吗?”
“我来带你走。”谢楚言答。
大脑在琴声梳理中逐渐冷静下来,现在对上牧行之,他的胜算不高,或者说他此生唯一有高胜算的时刻,就是牧行之刚来青云宗的那一段时间。
当时他没有动手,成了他往后日夜后悔的梦魇来源。
他知道黄芩对牧行之的重要性,杀不死他的人,可以杀死他的心,诛心可比死亡痛得多。
他着急地确认道:“你不爱他,和我一样恨他,对吗?”
“是的。”黄芩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自然是不像谢楚言这样极度憎恨牧行之,若是实话实说,怕他承受不住,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认同感,她不介意说谎。
谢楚言:“你的计划是什么,我能帮你做什么?”
黄芩没有马上开口,谢楚言捕捉到她的犹豫,立即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会完成,我要带你离开这个牢笼。”
手指从琴弦上抚过,黄芩低头拨弦,琴弦发出“铮”的一声,犹如振翅的鸟儿。
良久,黄芩才说道:“你一直没有问过我,当初我离开桃花镇的原因。”
她将两人默契避开不谈的事情挑明,问了个问题,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谢楚言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走?”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容易得多。
他继续说:“是提前察觉到牧行之的迹象吗,其实如果带上我们逃脱的概率会更大,还是我们也束缚了你,为什么不说出口,我们会放你走。”
大段的话说出来时有些语无伦次,太多的问题压在心口,在他被人丢石子、舍弃肉身修炼神魂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反反复复思考这些问题。
不过在看见黄芩之后,这些问题变得不再重要。
黄芩抚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又问:“你看见我真实的样子了吗?”
真实的情况是她肚子凸起,塞满名为孩子的棉花。
谢楚言当然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棉花,嘴唇嗫嚅,声音轻得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你怀了他的孩子,不想走了是吗?”
黄芩又笑了,“孩子是假的,不想走也是假的。”
情绪大起大落,让谢楚言产生一阵轻微的耳鸣,险些要听不清黄芩的话,于是黄芩又重复一遍。
谢楚言欣喜若狂,抓住黄芩的手朝圣般放在心口,“我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黄芩:“我需要引天雷。”
谢楚言毫不犹豫道:“我去做。”
天雷天生克制鬼修,平常人被天雷砸一下还有生还的几率,鬼修被砸一下,结局基本是魂飞魄散。
黄芩:“你可能会死。”
“我不会,之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死。”谢楚言急切地表明忠心。
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黄芩。
黄芩思量片刻,开口道:“你把神魂分成两半,留一半在书里和我联络,另一半在山下城镇活动,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先前因牧行之分裂神魂的事,她对神魂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怕谢楚言主动分裂神魂出意外,决定在梦中替他将神魂分成两部门。
神魂分裂的痛苦被列为世界最痛的事情之一,这种感觉比凌迟更疼,神魂比肉.身敏感,让人宁愿去死也不愿忍受神魂上的折磨。
院子剧烈颤动起来,黄芩维护住梦境的稳定,耳边是谢楚言撕心裂肺的叫喊。
这种疼痛到极致的尖利嚎叫,不仅带着疼,还带着阵阵森然之意,让听者都为之颤栗。
谢楚言身上冒出阵阵黑气,瞳孔也是一片墨色,眼白完全消失。
黄芩的声音和手一样稳,“忍一忍。”
谢楚言低头咬住黄芩的肩,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第86章 阵法启动 你要去哪里?
利用媒介来隐藏神魂是非常好的方式, 牧行之并没有发现一堆杂物里的破书有什么问题,他专心于买来各种小孩的东西。
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要带一大堆婴儿的衣服和各种玩具, 光是双面鼓都有几十个, 都是样式或图案稍微有些不同, 用法一模一样。
这种行为在普通人家里称之为败家, 在青云宗则是爱孩子的表现。
偶尔小满或小菡没空的时候, 作为青云宗大管家的华疏会得到叮嘱来看看黄芩, 主要是怕她一个人无聊, 陪她聊聊天。
才华横溢、将偌大青云宗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华大管家,在黄芩这里也只不过是个说书人而已。
说书人尽职尽责, 跟黄芩说一些外面的局势。
华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其中属西方最地广人稀, 可以放在后面慢慢收整, 目前我们主攻的方向是北方, 北方有个硬骨头叫佛光寺,寺里都是佛修, 那些和我们作对的逆贼以佛光寺为首……”
他先前与这位宗主夫人并不熟, 极少见面,不清楚她对局势了解多少,故而说得比较宽泛。
“听说他们骂牧行之是魔头, 打的名号是除魔卫道?”黄芩打断华疏的长篇大论。
华疏一顿,黄芩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他斟酌片刻,答道:“世人大多愚昧,谁比他们更强,谁就是魔头, 无非是嫉妒宗主的本事。”
黄芩不置可否,“牧行之什么打算?”
“宗主的意思是我们消耗过大,而他们正是最沸腾的时候,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过两天他会回来,等夫人生产以后,借助天命之子的名义一鼓作气将他们打散。”华疏答道。
黄芩摸摸肚子,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等她生产……她去哪里生出个孩子给牧行之?
黄芩:“谁都不干净,凭什么他们自称是正道人士,佛修能有多干净,多挖挖他们的底细,说不定能挖出山一样的白骨,骨头里多的是他们盟友的旧识。”
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除魔卫道,谁说他们的道是正道?
佛修又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谁手里不沾点人命,能在反叛组织里做领头人,想必手里的尸骨也比其他人更多。
其他人并不是臣服于佛光寺,只不过佛修自古以来占着一个公正不问世事的名头,比较适合拿来借用。
人多了,又不像牧行之这样靠武力镇压,队伍之间定然存在许多问题。
从他们身上挖出点矛盾,从各个角度挑拨,虽然小打小闹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至少在出力的时候,多少产生点让别人先上、自己保留实力的心思。
华疏:“由利益而联盟的组织很稳固。”
黄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雷声大雨点小没用,要是死上几个人还找不到凶手,说不定就有效果了。”
华疏看向黄芩的眼神发生些许变化,“我会向宗主传达您的意思的。”
“尽快动手吧,士气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夜长梦多。”黄芩喝一口茶。
华疏夸赞:“宗主有此贤内助,实在是我青云宗之大幸。”
黄芩不想继续听他的废话,华疏看出她兴致不高,识趣地提出告辞。
离开前,他多说了一句,“小雅和小鸿的死一直没找到凶手,或许其中另有蹊跷,当初宗主命我往下查,我检查过两人的尸体,他们所中的毒不简单,我还在追查药物的来源,请夫人放宽心。”
黄芩坐在石凳上,放下杯子,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聪明,但是聪明人容易遇到危险,往后行事需多加小心。”
能成为牧行之的左膀右臂自然不会是笨蛋,不过华疏还是想不明白黄芩突然的夸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单纯的欣赏和关心?
黄芩没有解释的意思,让榴风送客,华疏只好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似是觉得华疏有趣,黄芩时常召来华疏聊天,作为大管家,华疏在青云宗大本营很少外出。
平日里他事务繁忙,黄芩就主动去看他,不说话也没事,她会安静坐在一旁看书。
华疏察觉到不妙,许多次拒绝黄芩的邀约,明里暗里暗示对方最好保持距离,但黄芩不管不顾,他只能尽量避开黄芩。
黄芩来找他,他就跑出青云宗去,后面她来得频繁,逼得他在山下城镇租下一套院子来办公。
又一次被黄芩堵在门口,原先满身书生气的大管家如今深色憔悴。
脸上用草汁涂得黄黄绿绿,身体佝偻,身上的衣服布满墨渍和油渍,头发油得像是从来没洗过。
华疏无奈道:“夫人,我的活多得干不完,我还想活命,您就放过我吧。”
黄芩:“我觉得听你讲故事很有意思。”
她眼里是纯粹的乐趣,催着华疏再讲一讲青云宗弟子的八卦,她不爱听那些时事政治,最喜欢市井杂谈。
华疏眸色更深,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见黄芩一靠近就往后退,恨不得离黄芩十万八千里远。
黄芩:“我喜欢聪明人。”
华疏:“我是个傻子,不是聪明人。”
黄芩:“华道友想过以后的事情吗,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
华疏:“我只想好好活着。”
这是句大实话,不管是先前还是现在,有权还是无势,他的终极理想就是安稳活着。
“华道友是个大智若愚的人。”黄芩夸赞。
华疏听不得她的赞美,连忙否认道:“我这是贪生怕死,小人之道,担不起夫人的夸奖。”
黄芩:“那就安安稳稳当个专心的笨人,替牧行之处理好青云宗的事,其余的杂事不要分出太多精力。”
华疏:“谨遵夫人教诲。”
不知是不是华疏排斥的意思太明显,黄芩渐渐不再找他,小满听闻此事后,怒骂华疏不识好歹,说罢就要去把人教训一顿。
黄芩拦下小满,让她不要生事,华疏也不过是下棋一样的玩意儿,热度过了便没了兴趣。
牧行之没有终止侵略的脚步,一鼓作气要将硬骨头啃下来,这样一来,他回来的时间变得更少。
山下的谢楚言通过书里的神魂与黄芩沟通,询问何时引天雷。
他在这里待一天,怨气便重一分,尤其是牧行之在时,他恨不得从书里冲出来将对方撕碎。
黄芩答:“再等等。”
她好不容易才把所有事情布置完成,不允许阵法出现任何差错
如果没有谢楚言,她一个人照样可以引天雷,只不过速度要更慢一些,避免这副身子露出破绽,她才决定让谢楚言帮忙。
这不意味着她的计划因谢楚言的出现而改变,如果他的存在出现打乱计划的可能,她不介意舍弃他。
谢楚言似有所感,问过一两次后不再催促,安心等待黄芩所说的时机。
阴日阴时,天空乌云密布,黄芩盼望许久的雷电终于出现,劈开云层,露出剑刃一般的亮光。
风雨欲来,大地沉闷,像裹着一张不透气的布。
时间正好是夜晚,牧行之不在,婢女们围在门外,如同一棵棵安静的树。
一道闪电砸下,天空轰隆震响,地面都产生轻微的摇晃感。
这道闪电正正好落在桐秋院里,惊起一众婢女,她们连忙赶到院中查看情况。
电弧落入地面后消失不见,随后土地上亮起一道道条纹,像是游龙一般朝黄芩所在的屋子汇聚而去。
房屋光芒大盛,阵法被激活,婢女们惊慌失措地想冲进阵法里,被黄芩出声阻止。
黄芩:“别过来,阵法的力量很强,你们会被撕碎。”
其中一个婢女绝望地开口道:“你要走吗?”
黄芩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走,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好吗,你到底想怎样?”其中一个从未和黄芩交流过的婢女大声质问。
黄芩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走?”
“你知不知道上次你走之后那些伺候你的人是什么下场?”她声音凄厉。
“她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野狗啃咬她们的尸体,秃鹫啄食她们的腐肉!”
“为什么恨我呢?”黄芩疑惑,“这样对待你们的难道不是牧行之吗?”
“你不能走!”婢女尖叫着冲进阵法中,顿时化为飞烟。
黄芩站在阵法中,看着连尸骨都没留下的婢女,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为她们很少与她交流,每次说话都战战兢兢。
这是死去婢女唯一一次同她说话,也是最后一次,真可惜她们没能好好交流。
榴风流着泪恳求道:“夫人,您能不能不要走?”
“你不是很想要变成我吗?”黄芩看向她,“我记得上次风伶香假扮我的时候,你很遗憾来着,去买个面具戴上,以后你就是我了?”
榴风疯狂摇头,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她曾有过的那么一丁点的幻想,随着风伶香的死去而消失,风伶香因何而死她再清楚不过。
天底下只且仅有一个黄芩,谁也无法替代她。
“你跟她们说那么多做什么,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心软。”谢楚言从书里出来。
为了山下的神魂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拥有实体,他在书中留下的这部分很弱小,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形状。
黄芩正要回答时,忽然抬头往远方看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日子天时地利,可惜没有人和,牧行之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天际线,然后在眨眼间靠近。
阵法启动的时间还是太慢,但是没办法,为了保证足够隐秘,她把阵法设置得很复杂,运转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牧行之什么话也不说,不管不顾地冲进阵法里,他的实力比婢女强得多,仅仅是身体被雷电所灼烧。
疼痛并没有阻止他的脚步,即使他的双脚已经化成白骨。
“你要去哪里?”牧行之含着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黄芩:“放弃吧。”
牧行之:“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说过很多次,现在再说最后一次,因为我想要自由。”黄芩与他对视,平静且认真道。
自由,仅此而已,若说天地是个更大的笼子,那她也要去看看。
牧行之:“再给我一段时间,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没有你的地方也可以吗?”黄芩问出一个极为锥心的问题。
牧行之承受不住阵法的压力,半跪在地,嘶哑着声音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黄芩:“我的选择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站在阵法中间,光将她拥在其中,一片昏暗的天地中,她是唯一的光芒,斩开混沌的夜色。
第87章 计划失败 好像他的人生里全是遗憾
阵法交错, 将大地切割成无数块,黄芩站在屋顶上,狂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黑色长发飞舞着。
阵法很小, 只有一个屋子的范围, 所产生的能量很广, 将牧行之阻止在百米开外不得靠近。
在阵法的不断撕扯下, 滴滴鲜血从牧行之身上流淌, 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汪血泊。
他双眼通红, 已成白骨的脚还在往前走。
狂暴的灵力在阵法内冲撞,傀儡人倒在院子里, 他的神魂归位, 灵力再次暴涨。
他看见黄芩身旁半透明的影子, 神魂是没有具体样貌的, 根据人的心意捏造, 所以谢楚言有着一张完好的脸。
牧行之目眦欲裂,“阿芩, 你又要跟他走。”
黄芩纠正道:“不是我跟他走, 只不过是我准备走的时候,他正好出现。”
天上雷电持续落下,注入阵法中, 黄芩的身体逐渐变得模糊,但因多了一个牧行之在破坏阵法,让她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传输离开。
谢楚言挡在黄芩面前,朝牧行之高声斥道:“她不是你养的宠物,她想去哪里你无权阻止。”
汹涌的灵力朝谢楚言袭去,还没落到他身上, 便被阵法化解。
地面震动得越发剧烈,狂风直接把院子里的树吹断,空气里除了暴雨将至的味道,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牧行之无视谢楚言,眼睛只盯着黄芩看,“不要走,你不要走……”
黄芩:“上次你能找到我,这次说不定也可以,就当是玩一个捉迷藏游戏,再不退出去,你会死的。”
牧行之拿出一把刀抵在咽喉处,刀尖太过锐利,将薄薄的皮肤割破,一颗颗血珠渗出,连成一条细线。
“如果你要走,先把我杀了吧。”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一次足以让他陷入癫狂,要是再来一次,他的怒火该如何发泄。
牧行之的威胁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有用,只要他受伤装可怜,黄芩就会心软舍不得抛下他。
然而此刻的黄芩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牧行之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阵法割出数道伤痕,看他满目仓惶无措,看他苦苦哀求。
他恳求、他威胁、他利诱,什么话都说过了,什么都无法打动黄芩。
“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你难道要带着孩子一起离开我,让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爹吗?”牧行之忽然想到孩子,目光落在黄芩的腹部。
黄芩没有说话,牧行之在看见她平坦腹部的时候,已经明白所有事情。
他的表情似哭似笑,“你骗我,你又骗我……”
什么天长地久、白头偕老,都是骗人的,她太会欺骗,他上了不止一次的当。
其实他该早知道黄芩不愿当笼中雀,是他一厢情愿地将她关起来,做着自欺欺人的事,还要求黄芩配合他一起演戏。
大概是黄芩累了,不想再假扮恩爱夫妻。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青云宗我不要了,我们一起隐居世外好不好?”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要不是杀不了你,你以为阿芩不会动手吗?”谢楚言插话。
碧色长剑从牧行之身后飞出,穿过重重阵法阻隔刺向谢楚言。
黄芩抬手,手中银针裹挟着灵力将长剑拦下,当下谢楚言还在为他引天雷,神魂靠近天雷会被削弱,他的状态承受不了牧行之的攻击。
“你护着他?你竟然护着他!”牧行之的嗓子受到阵法影响变得沙哑,强行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声声泣血。
黄芩站在阵法中间不能移动,看一眼迟迟未能完全运转的阵法,吩咐谢楚言换个地方继续引天雷注入阵法中。
没有得到回应的牧行之越发癫狂,不顾阵法力量的冲刷,一步步朝黄芩靠近。
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没有一处好皮肉,在地面留下两行带血的脚印。
牧行之的力量竟足以与阵法抗衡,黄芩眉头蹙起,她未曾亲眼见过牧行之那被人称之为可怖的实力,尽量将阵法做得厉害一些,但还是低估了牧行之。
黄芩:“我不想待在你身边,待在青云宗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窒息,孩子当然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会给你生孩子,你要是想要后代,大把的人随你挑,生百十个继承你的大业都不是问题。”
她想利用话语让他放弃,字字句句往最扎心的地方戳。
牧行之脸上没了表情,又或许是血液模糊了他的神色,总之在极度的癫狂之后,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说:“其实我的阿芩很会骂人,虽然平时看上去很和气,但是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以此为耻,当初我确实不应该回青云宗救你,本来我对陆凛知的印象很好,现在也觉得恶心。”黄芩句句讽刺。
“谢楚言对阵法一窍不通,他从小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这个阵法是出自你的手。”牧行之依旧反应平平,持续朝她靠近。
他揭开所有伤疤,“小鸿和小雅是怎么死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怎样凉薄、狠毒、善于伪装的人,可我还是爱你。”
小鸿是她动的手,这样她就能利用伤心为由外出设置阵法,后来阵法没有画完,她继续对小雅动手,但是他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反而不让她出门。
“华疏察觉到真相,反倒被你威胁,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你和他起冲突,我一定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他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因为小雅的死适得其反,所以你换了个法子,假装怀孕来骗我,让我放松警惕,以便你暗中完成阵法。”
话语散在风里,黄芩毫无反应。
谢楚言叫嚷道:“你真是疯了,胡说八道什么!”
黄芩是这个世界上最仁善的女孩,是这污浊世界里盛开的一株莲花。
“疯了?”牧行之低声重复,“我早就疯了,黄芩也是个疯子,不然怎么会靠近我呢?”
正常人遇到疯子都会跑,只有疯子和疯子之间才能共处,黄芩疯得更隐秘,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
牧行之:“你看啊,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你看似仁善,实则最薄情寡义,你做了很多好事,但不在意任何结果,他们后续好也罢坏也罢,你只做眼前的这一点事。”
“为什么,为了让自己心安所以像没有感情的傀儡一样做任务吗?”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咄咄逼人。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只是被他忽略掉,现在复盘过去发生的事,一切清晰明了。
小鸿和小雅不是没心机的真孩子,他们比谁都谨慎机灵,能轻易毒死他们的,除了最亲近的黄芩还能有谁?
先前对华疏的奇怪态度,也必然是因华疏发现不对,所以被她警告一番。
风伶香的事情同样如此,假扮她的事情被他发现,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装得越像,他就会越生气。
她比谁都要聪明,拿捏着人心,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
黄芩看向牧行之的目光发生变化,像是今天才真正认识他一般。
黄芩的情绪依旧平静,“你看,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那又如何?”牧行之距离她不到五米。
黄芩:“我们在一起只会相互折磨,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你救我不是假的,和我结婚契不是假的,我们生活的一点一滴都不是假的。”牧行之还在靠近,越往前阵法压力越大。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不管什么缘由,也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
和黄芩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不是今天才觉察到她不对劲,可是没有关系,她与他做过的事情都真实存在,做不了假。
“是你把阿芩逼疯的!”谢楚言朝牧行之扑过去。
牧行之大笑,“阿芩,你看,他好像不能接受你的真实模样,所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黄芩看一眼因中断太久而后劲不足的阵法,动手往里面注入灵力,至于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她没给予半分眼神。
神魂之力被分出大半,谢楚言不是牧行之的对手,被打倒在地。
牧行之目不斜视地从谢楚言身上跨过去,他距离黄芩很近了,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
在阵法里撑这么久已经是他的极限,无形的阵法之力还在不断撕扯他的身体,他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半跪在黄芩面前。
“阿芩……”他朝黄芩伸出手。
客观地说,牧行之的相貌异常优异,所以在经受折磨之后,狼狈中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犹如墓地里开出的冰清玉洁的花,一触即碎。
这个模样很能激起人的破坏欲,他向来知道如何在黄芩面前示弱。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黄芩不可能再回头,也没想过停下,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又一道天雷落下,阵法全面启动。
说了这么多,纠缠来纠缠去,时间还没过去一刻钟。
牧行之眼神发生变化,含着舌尖的血问道:“你当真要走?”
黄芩:“你真的很多话。”
牧行之:“你别后悔。”
以前是“你会后悔的”,现在是“你别后悔”,就好像他的人生里全是遗憾,所以反复叮嘱黄芩。
大量黑气从他身上蔓延出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住剑柄,奋力挥出一剑。
冷冽寒光闪过,比阵法的光芒更加耀眼,阵法的一条线光芒减弱。
浓郁的黑气将他笼罩,只有一道道剑光落在阵法上,强大的反噬让他右臂血肉模糊。
黑气之中,一双摄人的眼亮得近乎发光。
在黄芩的视线中,阵法其中一条线,断了。
虚幻的身体逐渐变得凝实,牧行之往前踏出最后一步,两人几乎是鼻尖相抵。
他伸手死死扣住黄芩的咽喉,将她转过来,不让她再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于是她的眼里只剩下他。
第88章 恨海情天 凭什么你可以像是什么事情都……
黄芩被迫仰头, 眉头轻轻蹙起,眼睛因被掐住脖子而渗出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神却万分平静。
“看来我输了。”她说。
牧行之加重力气, “这不是游戏。”
他不愿给她一个干脆, 喉咙的难受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 又被她死死克制住。
黄芩:“这是个抓捕游戏, 你看, 我又被你抓到了。”
黄芩站立的位置是阵眼, 阵眼受到攻击, 整个阵法便不能再正常运转,而引来的天雷还在持续下落, 直直落到两人身上。
他们不是普通修士, 这点雷还劈不死他们, 旁边的谢楚言发出一声惨叫, 身体又透明几分。
黄芩艰难抬手, 将谢楚言的神魂打出阵法。
“你还有闲心关注他?”牧行之再次加重力气。
黄芩彻底不能呼吸,脸颊涨红, 她抬眼扫过牧行之的脸, 轻轻喊了一声“哥”。
随后眼睛闭合,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牧行之手臂颤动一瞬,急忙松开手, 把她从阵法中心扯出来,抱着她喊道:“阿芩!”
黄芩脸色苍白,脖子上青紫的痕迹更显得骇人,牧行之慌张地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所以探知不到。
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不停说道:“阿芩, 阿芩我错了,你不要和我闹脾气,你快醒醒,你不能走,我不准你走……”
先前他被愤怒控制,如果真的不小心误杀黄芩,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天上的雷电还在不停往下落,他怕雷电伤到黄芩,愤怒地举剑直斩天空,将闪电劈开。
没了阵法的支撑,雷电力量渐渐减弱,酝酿已久的磅礴大雨终于得以落下,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雨滴带着愤怒重重砸在地上。
牧行之看着落在黄芩脸上的雨滴,急忙用灵力护住她,却顾不上自己,没一会儿就被大雨淋湿。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唯有大雨的哗哗声充斥整个天地,要将世间所有污秽都冲洗干净。
牧行之跪在地上,抱着黄芩,沙哑的嗓子不停说着话,到最后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雾笼罩的大地,像一个巨大的坟茔。
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青云宗弟子们远远站在一旁围观,不敢靠近,离得近些的婢女早被阵法破坏时扩散的雷电击中,一个个没了气息。
华疏和小满闻声赶来,听见牧行之和黄芩对话全过程的小满呆呆愣愣。
三人中唯一剩下的小菡力量不够,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大声喊道:“没事吧?”
小满先是茫然,而后愤怒,最后竟大笑起来,小鸿和小雅竟是死在黄芩手里。
何其荒谬?何其荒谬!
她犹记得初见黄芩的时候,是她被一个雇主拖欠工钱,黄芩替她讨回工钱,还陪着她送娘亲去就医。
以前常听娘亲说起救世神女的故事,她一直坚定认为黄芩就是救苦救难的神女,所以即使她后来杀了拖欠工钱的雇主也不敢告诉黄芩,怕对方觉得她太残忍。
黄芩教她的是“仁善”,她为此特意找了三个人来证明黄芩的“道”,让对方能够开心。
可是现实是什么,是黄芩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命,她所有的行动都很纯粹,救人是,杀人也是。
黄芩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道,是她入了魔障。
小满道心破碎,在小菡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拔.剑插进小菡的心脏,“你没用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你,你跟小雅小鸿没有区别。”
华疏看着这一幕,默默离得远一些。
这位宗主手下重臣可不比宗主仁慈到哪里去,同样憎恨世人,还比宗主擅长笑里藏刀。
众目睽睽之下,牧行之因黄芩颓废至此,这个消息传出去必然不是好事,天下大计岂能因区区一个女人打乱?
华疏朝牧行之走去,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夫人该休息了,淋雨太久有损身体。”
牧行之木然转头,华疏顶住压力,继续道:“我见夫人心口起伏不太稳当,生了病该早些找大夫诊治,我已经叫来最好的医修。”
牧行之眼珠动了动,冰凉的指尖贴在黄芩耳下脉搏跳动的位置,在感受到微弱的动静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冻结的血液重新流动。
他将黄芩抱起,去到宗主峰的院子居住,华疏将这里重新打理过,只是他从不在此过夜。
桐秋院被天雷砸得七零八落,已经无法居住,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抱着黄芩离开。
华疏想安排弟子整理桐秋院,可是他没进去过,婢女们死干净后,只有牧行之和黄尘知道院子原本的模样,他没办法将其恢复如初。
先前牧行之那一剑仿佛将天空劈开一个口子,大雨倾注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院子已毁,禁制自然也不复存在,他站在门外的位置想了想,转身吩咐大家回去干自己的事,谁也不能踏进桐秋院一步。
他带着宗门里的医修去找牧行之,要是黄芩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青云宗说不定会和桐秋院里的婢女一样化为飞烟。
压抑的房间里,医修擦擦头上的冷汗,朝牧行之复命道:“夫人是灵力使用过度有些力竭,多休息就能恢复。”
牧行之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医修的冷汗越擦越多,苦着一张脸说道:“孩、孩子……”
黄芩脉相平稳,没有任何滑胎的痕迹,而她凸起来的肚子却恢复平坦,唯一的解释是所谓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作为当初给黄芩把脉,同样误诊的人之一,医修生怕这是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牧行之:“你们没她厉害。”
医修连忙夸道:“夫人的天赋是我平生见过之最,我等平庸之辈自然不能与夫人相比。”
牧行之:“下去吧。”
医修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逃命的功夫拔腿就跑,不干了,这活不能再干了,必须马上离开青云宗!
可是离开青云宗又能去哪里,这天下很快就是牧行之的天下,万一以后在外面遇到,牧行之可能会手下留情吗?
难难难,还是先装病告老吧!
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牧行之伸出手在黄芩的腹部来回抚摸,怀着“孩子”时,她的肚子比现在硬一些。
期待那么久,空欢喜一场。
“别装了,起来吧。”牧行之说道。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平时浅粉色的嘴唇现在一片苍白。
牧行之:“好,你想装,我陪你,从此刻开始我不会离开你身边一步,你最好是永远躺在这张床上不要动。”
他脱下外衣爬上床,咬住黄芩的耳垂,即使是耳朵,也比他的唇温度更高。
“你现在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了。”黄芩闭着眼睛,精准按住他的手。
牧行之:“不装了?”
黄芩:“都已经被看穿,再装下去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
牧行之拇指在她唇上用力地擦拭,惨白的唇色渐渐转红。
“你跟他那么好,他亲过你这里吗?”
声音在失声过后强行从嗓子眼里挤出,与往常完全不同,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黄芩不太适应地别开头,被牧行之掐着下巴扭回来。
黄芩:“在床上谈其他男人,你比我有兴致。”
她向来懂得怎样气他,牧行之俯身撕咬,不知道是谁的舌尖被咬破,腥甜的气味比牧行之身上干涸的血迹味道更浓。
“你穿着这身衣服不难受吗?”黄芩找到空隙躲避,喘着气道。
又是血又是雨,被烘干之后仍带着一股味,白色的里衣被血染红,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沾着血痂。
黄芩有点洁癖,看掉在床上的血痂扎眼得很,忍不住伸手把它拍下床去。
牧行之:“不喜欢吗?那就好,你越难受,我才越痛快。”
黄芩:“其实我想走是有原因的,只是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走,所以才想先斩后奏,我不讨厌你。”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牧行之撕开她的衣服,“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已经无所谓。
黄芩:“你能不能先去洗……”
“不能。”牧行之打断她。
黄芩顺毛捋,微微抬起头亲亲他的嘴角,“好好好,听你的。”
见牧行之停下动作,她疑惑道:“怎么了,不高兴吗?”
“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笑话。”牧行之盯着她的眼睛。
黄芩:“那你想我怎么做,又哭又喊,又打又闹?”
牧行之:“我要杀了谢楚言。”
黄芩:“哦。”
牧行之指尖戳戳黄芩的心口,冷笑道:“冷心冷肺。”
黄芩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在想什么?”牧行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还是在想哪个人?”
黄芩开口:“哥。”
“哥”这个词,一直具有很大的分量,毕竟他们一开始的身份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妹,起初牧行之也确确实实把她当成妹妹照顾。
牧行之再次吻住她,剩下的话便只在舌尖上吐出个囹圄便被吞下。
黄芩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挣扎着坐起,俯身在床边吐出一口血。
舌尖的痛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强烈一些,一个小小的破口带着细密的疼痛。
黄芩踹一脚牧行之,“你有病啊,咬我干什么!”
牧行之静静看着她,“凭什么?”
黄芩:“什么?”
“凭什么?”牧行之重复,“凭什么你可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第一次离开被他阻止、逃走后被他抓回来,就连现在计划被他破坏也还是如此。
他永远猜不透黄芩在想什么,恨海情天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抚摸黄芩的脸颊,露出一个苍白且古怪的笑容,带着一丝憎恨与报复的痛快。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89章 说个秘密 真正的牧行之
青云宗第不知道多少批的新弟子进门, 他们并不是被觉海真人统一带回来,而是零零散散地入门。
觉海真人每次找到一个新弟子时,会让其他弟子们接新弟子回宗门, 先到的弟子集中住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
弟子们有男有女, 年龄也各不相同, 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弟子到得最早, 慢慢熟悉起来成为朋友。
两人一起熬过一次又一次地狱般的训练,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 少年人的友谊快速升温。
他们会相互诉说彼此的家庭, 有人没了父母,有人有父母却不如没有。
个子高一些的少年原先有个妹妹, 但是在逃难的过程中妹妹遭到袭击, 已经不在人世。
矮个少年不懂这种手足之间的感情, 他有很多兄弟姐妹, 但是他们是彼此最大的竞争对手, 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
他家里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说起家人不过寥寥几句, 大部分都是关于复仇的宣言。
高个少年可以说的东西很多, 说娘亲烤的红薯多么香甜,父亲做的木头凳子有多结实,可爱的妹妹听话懂事又聪慧。
家散得太早, 他可以说的东西不多,经常翻来覆去地讲,说得多了,矮个少年慢慢记住他说所的内容,那些关于家人、关于亲情的故事。
两个少年明面上不和,暗地里却彼此照顾,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争一份生机。
就这样从少年变成青年,他们之间感情甚笃,没有闹过任何不愉快。
他们偷偷计划杀掉觉海真人,连如何处理尸体、控制事态都做好打算,这个目标像一根吊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让他们撑过一次又一次任务。
然而世事总不随人愿,所有事情发生转变的开端,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觉海真人如往常一样安排任务,要求他们一起合作。
这样的任务不是没有过,虽然明面上他们打得你死我活,但一些重要的任务一人无法完成时,觉海真人会要求他们相互协作。
他们没有起疑,一起去往任务地点。
任务是偷盗,偷一株稀有的灵花,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不算困难。
高个青年剑术极好,而矮个青年主攻神魂,先用神魂之力扰乱敌人思路,再由长剑收割敌人性命。
往常他们合作无一失手,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不是明面上闹得很难看,他们或许早被所有人集体针对。
进入存放灵花的密室,将灵花拿到手时,两人发现所谓世间罕见的灵花,只不过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灵植。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他们落入觉海真人的大网里,生存下去的条件很简单,谁活到最后,谁就能活。
觉海真人笑容慈祥,正如他们初见他时一样,他说:“这节课讲的内容是——在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在利益或生存危机前面,任何情感都是浮云。
再好的兄弟都会自相残杀,诅咒降临,命运没有眷顾他们,谁都不是天真的婴孩,当他们无法反抗规则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规则。
这场战斗打得非常惨烈,高个青年神魂受损,矮个少年身躯残缺。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两人奄奄一息。
站在高处俯视的觉海真人摇摇头,“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能活下一个。”
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农户家里母猪下的猪仔死了,主人家至少还会哭喊上两句。
看够了戏,觉海真人离去。
所以他没看到后面的画面,矮个青年渐渐没了气息,高个青年浑浊的瞳孔再次凝聚神智,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回青云宗。
高个青年跪在觉海真人面前,“师父,我赢了。”
赢了的奖励是学习更高深的功法,他明明有机会离开,却自愿返回青云宗,当觉海真人的傀儡。
天下乌鸦一般黑,任何宗门都一样,而散修没有出路,至少在觉海真人这里他已经获得一定的信任和倚重。
他要不断变强,当这世界最强者,让这世界再也无人敢欺他辱他。
这个是很长很长的故事,牧行之说得非常仔细,黄芩也没有打断他。
故事说完,夜色已深,万籁俱静。
牧行之盯着黄芩,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却未能如愿看见难以接受或崩溃的神色。
原以为这个故事会永远烂在肚子里,这是一个天不知地不知、仅他知晓的秘密。
他太想在黄芩身上看见和他一样的痛苦,凭什么苦海无边,只有他一人沉溺其中?
沉默维持太久,他想打破又不知该说什么,抬起手揉捏她带痣的耳垂,逼她先开口。
黄芩:“说完了?”
牧行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黄芩:“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他。”
牧行之的动作僵住,而黄芩的话还在继续,“在雾魇林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是她的哥哥不会变,或许是她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一抹天外飞来的孤魂,所以她对灵魂格外敏感。
成年后再遇见的牧行之全然陌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但在当时的绝境之中,她需要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叫什么不重要。
所以她救治牧行之,跟着他回到青云宗,在自己的实力还未能完全自保之前,找一棵更高的树做庇护是最好的选择。
与之相对的是陆凛知和望漆两个傀儡,她平时出手救人之后,不会把人留在身边,允许他们同行正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丝熟悉。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第六感,非常微妙,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在后面的相处中她才渐渐确定他们的身份。
黄芩:“其中一个少年叫牧行之,另一个呢,叫陆凛知吗?”
故事只是故事,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面之词,但世上仅有他一人知晓这个秘密,具体真相如何已经掩埋在历史尘埃中,此后他讲述的便是真实历史。
牧行之神色复杂,秘密说出口后,被震惊的人不是黄芩,反而是他自己。
黄芩是看不见底的深潭,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原先的满腔怒火在错愕的冲刷下,不知不觉消散。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黄芩不需要他开口确认。
已知陆凛知是一具傀儡的前提下,他的过往有细节、有血肉,作为一具傀儡,牧行之何必精心编造一个如此复杂的家庭背景,唯一的原因是他即陆凛知。
在怀疑陆凛知是牧行之假扮时,她也产生过困惑,如今把所有事情从头倒推,只要牧行之不是牧行之,所有问题便都有了答案。
“他只说有一个妹妹,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亲妹妹。”牧行之说起另一件事。
若不是谢楚言无意中告诉他,他还陷在可笑的仁礼道德中。
黄芩:“你一开始还挺像个人的。”到后来越来越不干人事。
牧行之:“是你把我逼疯了!如果不是你非要回来,我照样能杀了童金川逃出去,但是你偏偏回来了。”
在他最困顿狼狈的时候,她出现了,像远古故事里的神女,要他要如何压制自己的妄念?
所有事情说出口,见不得人的心思剖得明明白白,幸好这是黑夜,不用承受阳光的炙烤。
黄芩困了,打了个哈欠,强行打起精神哄哄牧行之,双手正面环住他的脖子,摸摸他的头,“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说完就躺下,准备好好睡一觉。
牧行之把她扒拉起来,“你把我当成狗吗?”
开心的时候抱一抱哄一哄,不开心的时候就丢到一边。
牧行之继续之前的动作,把黄芩的衣服扔下床,黄芩尝试商量道:“今天太晚了,改天好不好?”
“我之间就是太宠着你了,才让你无法无天。”牧行之冷笑一声,将黄芩扑倒。
“你要给我生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孩子。”
黄芩不明白牧行之为什么对孩子如此热衷,以他作为孩子的经验,明明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孩子。
牧行之堵住黄芩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问题。
只有此时此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拥有黄芩,她总是高高坐在云端,看似在眼前,实际离他很远很远。
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流淌着他们两人的血的孩子,因他们而出现,证明两人曾亲密无间。
黄芩被彻底锁在院子里出不去,桐秋院重建,一草一木都与之前毫无差别,只是换过每一块砖瓦的桐秋院,还是原来的桐秋院吗?
照顾她的婢女又换了一批,她们比之前那一批更沉默寡言,战战兢兢,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
没有人再来看她,牧行之说小菡已死,小满离开青云宗,不知去往何处。
那些曾因她的帮助而产生关联的人,最后似乎难逃既定的悲惨命运,她好像改变了她们的人生,又好像没有。
佛道有因果之说,往日种的什么因,今日便收获什么果。
黄芩回忆往生,第一次产生困惑,做好事是插手他人因果,难道做好事不是好事吗?
妈妈常说要做个好人,学校教育要常做好事,她努力地践行,结果却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一本书能给她回答,那些看似通透的佛经枯燥晦涩,并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牧行之的天下大计暂时搁置,因为他时时刻刻跟在黄芩身边,他同样不出院子,把华疏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得力干将小满的离去更是为破洞的屋子添一把大雨,牧行之的攻势停下,针对他的反扑便越发猛烈。
牧行之沉迷于生孩子,黄芩如今接触不到药材,无法制作避子丹,古怪而压抑的氛围弥漫在整个桐秋院。
第90章 纠缠不休 到底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某日, 牧行之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黄芩临时决定出逃,软的不行来硬的, 怎么说她也是个金丹修士。
然而她低估了牧行之的谨慎程度, 桐秋院里不仅有阵法阻挡, 连静默伺候的婢女也个个是金丹期。
又一次出逃失败, 晚上牧行之回来后知道这件事, 把她狠狠折腾一番。
黄芩猜测他白天出门是去抓谢楚言, 当日谢楚言藏在书里的神魂被她打出青云宗, 受伤程度应该不算太重。
以谢楚言疯癫的神魂,他必然不会独自离开, 还会想办法来找她。
没过多久, 牧行之拿着一个盒子放到黄芩面前, 说要给她一个礼物。
黄芩:“谁的人头?”
她尽量避免在牧行之面前说起“谢楚言”三个字, 他如今不比谢楚言清醒到哪去, 只要一提及,他必然陷入疯狂。
牧行之:“打开看看。”
黄芩别过头去, “恶心。”
她不动手, 牧行之替她打开,里面放着的竟然是蓬雨的头颅。
黄芩有些恍惚,当初青鸾宫一别后她再也没见过蓬雨, 当初她能成功出逃,还是因为蓬雨放过她一次。
“千赢君死得太早,所以我去摘了青鸾宫现任宫主的头,你喜欢吗?”牧行之问道。
黄芩:“拿走,恶心。”
牧行之打了个响指,火焰将盒子和里面的头颅烧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灰撒进院子里的草木根部。
他捧住黄芩的脸,低头吻他,“阿芩,说你爱我。”
自从被锁在这间院子里,黄芩反复试探过,如今的牧行之就是块钢筋板,软硬不吃,后面她懒得再浪费表情哄他,次次都给冷脸。
黄芩:“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
黄芩的嘴毒起来跟箭没什么区别,百发百中,箭箭扎心。
“我爱你。”牧行之习惯她的态度,不以为意。
牧行之似乎迷恋上送人头的感觉,青鸾宫的人头一个个出现在黄芩眼前,然后成为花草的肥料。
黄芩面对人头时无动于衷,直到人头里出现了小满,小满闭着眼睛,常常上扬的嘴角拉成一条僵白的平线。
“她竟然不在你身边陪着你,偷偷离开青云宗,实在该死。”牧行之说道。
黄芩心如止水,但牧行之反复给她看这些恶心巴拉的东西,她实在有点腻味,于是甩了他一巴掌。
牧行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过一样,照常连头带盒烧成灰,而后抱住黄芩抚摸她的肚子。
肚子一如既往地平坦,没有任何要凸起的迹象。
他失望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黄芩:“我掐指一算,你这辈子没有子孙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牧行之:“说不定是姿势或地点不对,我们可以换一个。”
黄芩:“我给你把过脉,是你不行,你不如喝点中药调养更有用。”
两人各说各话,最后牧行之抓住黄芩,这次没有在房间里,而是在寂静空荡的小院中。
婢女们退下,如幽灵一般来时没有声音,去时也毫无动静。
黄芩极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但不得不承认牧行之做到了,他总有办法挑起她的怒火,她一生气,他就高兴了。
生气的时候喜欢甩人巴掌,唯一能打的人就是牧行之,牧行之并不在意,黄芩打得越狠,他越高兴。
又一年冬,被困在院子里的黄芩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失去所有的消息来源,手里没有任何工具。
她见过那些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病人,所住的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用泡沫包好,困在小小的白色房间里,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什么修仙界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而当她看见牧行之的时候,这种念头便消失了,她的精神状态应该没有疯到可以创造出牧行之这样的角色。
人头礼物消停一段时间后,牧行之迷恋上新事物,那就是给黄芩打扮。
梳头、换衣服,画眉、涂脂粉,他事事亲为,只是常常画到一半时,黄芩唇瓣的口脂就会转移到他唇上。
黄芩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满头花,第一次问起外面的事,“你不在前线带领着他们,真的没关系吗?”
牧行之:“我不需要蠢货当下属,如果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好,不如早点去死。”
黄芩无从得知外面的局势,只不过牧行之不在,场面定然不如之前好控制。
他不同她说这些事,若她问起也是糊弄敷衍。
牧行之对待黄芩的态度不如以往,做事之前不再询问她的意见,他喜欢什么,她就要喜欢什么。
今年格外冷,从来不下雪的青云宗竟然下了一场小雪。
黄芩跑到院子里,用手把雪花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没等她仔细欣赏一番,雪人被牧行之一脚踩碎。
牧行之冷漠道:“外面冷,进去待着。”
他执着于做一切能够激怒黄芩的事,像是一种幼稚的报复,报复她两次三番想要离开。
因爱生恨这件事,在牧行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对她越发粗暴,以此作为惩戒,来发泄他的满腔愤恨。
黄芩装乖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没用,牧行之彻彻底底看清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糖衣炮弹失去效果。
午夜梦回,牧行之有时候会被噩梦惊醒,惊慌失措地确认枕边人是否还在。
摸到温热的身躯时,他才会松口气,然后硬生生把黄芩叫醒,要她一起承担这个难以安眠的夜晚。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牧行之执着地要将自己的感受让黄芩一起体验,他深陷苦海,她凭什么作壁上观。
黄芩累了,“我们还要相互折磨到什么时候?”
牧行之:“不是我折磨你,是你在折磨我。”
他彻底失去安全感,生怕哪天醒来一睁眼,黄芩跟梦里一样长翅膀飞走了,为此他特意在院子上方布下一张网。
黄芩:“我不走了行不行?”
牧行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黄芩是骗子,不可以信任。
黄芩被关在桐秋院里,书不能看,剑不能练,针也不能玩,每日对着天上的蓝天白云,看着地上的花花草草。
她渐渐失去反抗牧行之的力气,他越来越难以惹怒她,因为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再生气,仿佛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问牧行之:“你说你爱我,什么是爱呢?”
“我现在不爱你,我恨你。”牧行之冷笑。
黄芩:“以前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牧行之冷硬道:“我已经忘记了,反正你又不会爱,问这个做什么?”
黄芩拿不好好说话的牧行之没办法,他恨她,所以要折磨她,她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
日子过得太无聊,黄芩开始观察牧行之,他的左半张脸对称,眉毛很浓密,眼睛偏狭长,看着就不好惹,鼻梁高挺,一颗小痣很淡,在白色皮肤上很明显,嘴唇也是薄的。
她看他呼吸,看他走路,当全神贯注去注意他时,发现许多之前注意不到的细节。
她开始画画,工具是铺在花坛里的某种软石子,常出现在河边,划过地面时会留下橙黄的痕迹。
采用的是素描的方式,她小学和初中学校里的美术老师都教过素描,一开始是方块,后来是人像,初中的美术老师想让她走美术艺术生的路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
那个时候有一部电影非常火,讲的是一个抓罪犯的悬疑故事,里面的反派是一个高智商的画家,以至于那时候同学之间会用画家这个词来开玩笑。
据说电影还是真实事件改编,但具体经过她并不知道,因为父母不让她玩手机。
有时候安静久了,黄芩偶尔会想找人聊聊天,唯一聊天的对象只有牧行之。
当她平静地讲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时,牧行之会安静聆听,在结满冰霜的树梢下,小火炉温着器皿里的酒。
两人在树下交谈,黄芩穿得不多,每件衣服都很厚,最金贵的皮毛做成大氅披在她身上,毛茸茸的领子托着她的脸,更显得一张小脸精致小巧。
她的灵力被牧行之封锁住,故而无法利用灵力来驱寒,只能靠衣服来保暖。
她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有一对很好的爹娘,他们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我没有哭,然后大家都骂我冷血,说爹娘养了一个白眼狼。”
其实她满十八岁的生日还没有过,要到秋天才算整整活了十八年,妈妈和爸爸说好高考后带她去旅游,一起在远离城市的山野景色中给她庆祝生日。
可惜生日还没有来临,先一步迎来他们的忌日。
“你把那些人杀了吗?”牧行之问道。
“没有。”黄芩摇头,“在那个世界杀人是犯法的,会被抓起来,根据问题的严重程度来判刑,可能会是死刑,也可能把人关很多年再放出去。”
说不出到底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过去和现在哪个世界是真实,哪个世界是虚幻?
她把手探到火炉边,感受到一阵暖意。
牧行之忽然说道:“你之前很像神女,现在没那么像了。”
远古传说里的神女都是热心肠,会舍己为人救苦救难,而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
之前的黄芩就美好得不像是真正存在的人,现在的她更符合这个世界的样子,人不为己,便无法存活。
这世上没有善良的人,是因为怀着仁义之心的人早就死干净了。
黄芩:“你觉得以前和现在,哪一个我更好?”
“都好。”牧行之说。
只要是黄芩,无论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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