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意,出界,一颗泪滴
原见星无意与雀翎多交流,只是简单点头致意后就将对方助理让自己带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看到从袋子里露出的姜汁汽水,雀翎眼神发亮。
“哦?还真给他买到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从二楼的高度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完成卸力后,轻巧地站到了原见星身边一把将玻璃瓶的姜汁汽水捞了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惊叹。
“雀翎老师,还有这一手呢?!”
“看来之前的电影集训真的很值啊!”
对此,雀翎没有过多反应,只是回了个礼貌而意味深长的微笑,并迫不及待地将手向袋子里伸去。
摸索了几下,旋即,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很是失望道:“哎,怎么没吸管啊!”
原见星本想走开,但这个情况他也不好直接这么做。
一来,这会显得自己很没有礼貌。
二来,也可能会影响执行官的集体形象。
所以他便潦草敷衍地接了一句:“直接喝不行吗?”
“其他时候当然没问题,可现在我嘴上涂了东西啊。”雀翎当即抬头对着原见星微张嘴唇。
那唇上覆着一层细腻的釉彩,是今春最流行的水光樱花色。
精心描画的唇线勾勒出饱满的唇形,嘴唇中央点染了透明唇蜜,在光线下泛着湿润晶莹的光泽。
随着雀翎的说话动作,他唇面上的珠光微微流转,每一丝光彩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化妆师精心设计的位置。
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后,雀翎方才恢复到正常姿态,非常惋惜地看着那瓶外边泛着湿润凉意的汽水,“化妆师里三层外三层折腾了好久,我总不能因为一点口腹之欲就害得人家返工吧。”
虽然这个观点很正,但原见星选择不予评价。
只是微微一点头以示自己完成了转交任务后,他就朝着那边已经在喊话的活动组织人员走去。
哪知原见星刚一转身,雀翎就快步跟了上来,缀在他斜后方大概半步远的地方。
从他人的视角来看,这个距离其实相当暧昧,但凡原见星慢上一步,或者雀翎快上一步,两个人就会撞在一起。
现场的这些工作人员各个都是浸淫在互联网上的老油条,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雀翎遭到劫持后是被原见星救下来的。
躲在两人看不见的角度,他们眉来眼去疯狂地进行了一番八卦,并且非常失望地得出了一个统一结论: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饶是雀翎使出浑身解数,人家原见星硬是跟木头似的不来电。
或者说,拒之千里-
尽管原见星和雀翎之间的氛围并不融洽,但这并不影响宣传活动的继续推进。
当然,也不影响基于各种上的了台面的和上不了台面的缘由,两个人被暗箱操作组在了一起,与其他好几只队伍一同被投入了“战场”。
这次活动的整体流程其实设计得相当简单——哪只小队先行一步从反派手中拿到【钥匙】并带回基地,哪只小队就会获胜。
在这个过程中,执行官们会充分展现他们的战斗实力,以充分安抚近些天日渐躁动的大众情绪。
而受邀的诸位明星前些日子也刚好共同拍摄了一部了裁定局充当知识顾问的战争题材电影,需要找到一个脱颖而出的宣传手段。
两方也算是一拍即合。
不过相较于中规中矩的与反派博弈,最引人瞩目,也是最令人遐想的部分规则之中的:不同势力小队之间允许相互攻击。
果不其然,在原见星雀翎小队率先拿到【钥匙】后,其他队伍就默契地尽弃前嫌开始合作,不约而同地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级别的集火攻击。
开玩笑,先不说他们现在有着抢夺【钥匙】这种足够正当的理由,就算没有,能“亲手击毙”首席执行官的诱惑也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在这等猛烈的攻击下,同队的其他执行官和明星早早就“阵亡”退出了战斗,独留原见星和雀翎硕果仅存。
虽然遭到了围剿,但原见星必不会坐以待毙。
通过精准反击、“舔包”补给和斩尽杀绝,他硬是凭一个人就淘汰了好只队伍的全体成员。
令他意外的是,虽然雀翎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真打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过程中甚至反杀了不少过来挑软柿子捏的对手。
打到最后关头,整个场地之中就只剩下了两支队伍。
其中一支依然是由雀翎和原见星组成的队伍,而另一支则由传言中雀翎的对家以及另外三名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保存实力,坐享其成”的执行官组成。
“二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雀翎对家躲在掩体后,一边给水弹枪上膛,一边出言讽刺道,“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放弃无谓的抵抗,交出钥匙,立刻投降。”
“你能跟我一换一都算祖坟冒烟的超常发挥了。”雀翎朗声回应,“是什么给了你半场开香槟的勇气?”
“呵,就凭‘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对于雀翎的挑衅,雀翎对家不屑一顾,“根据我的计数,而你已经没有子弹了。”
“难为你算对一次百以内加减法。”雀翎又说,“可别忘了,我还有队友呢。”
没想到这话正中对家的下怀。
“哈,你有队友,难道我就没有吗?!”他朗声一笑,“三个资源拉满的打一个弹尽粮绝的,还能被反杀不成?”
“所以啊,现如今,就算你叫破喉咙,你的队友也不可能来救你的!”将枪架上掩体,瞄准了雀翎的藏身之处,雀翎对家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胜利的喜悦中,“总而言之,优势在我!”
似乎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一样,两人掩体后的区域瞬间炸响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开火声。
而且听起来,雀翎对家的队友好像确实占据着绝对上风。
就在雀翎对家打算借着气势乘胜追击时,他的队友们却突然停火了。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然后大惊失色地发现自己的队友背后已经升腾起了赤红的烟雾。
等等?
背后?!
可他们的后方阵地一览无余,完全没有原见星的身影啊!
这人藏在哪儿了?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分神,雀翎对家当即收敛心神专注应战雀翎。
然而为时已晚。
一柄匕|首已然抵上了他的喉咙。
尽管知道那是没开刃的道具,可雀翎对家在感受到脖颈上传来凉意是还是陡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方才枪声有点响,没听见。”耳畔,雀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而专注,仿佛当真是在认真询问一般,“你刚刚说……优势在谁来着?”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任何回复,雀翎也不是那种死于话多的反派。
甚至早在问话之前,他就下移匕|首,利落地扎穿了对家心口处的密封口袋。
在象征着出局的烟雾中,雀翎那双熠熠闪光的碧色双眼宛如点翠般明亮。
“确实,又准又快。”微微一笑,雀翎收刀入鞘。
被铺面而来的烟雾呛了一下,雀翎对家不自主地抬头向高处看去。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身着一件纯黑高领战术防弹内搭的原见星从三楼掩身的错落枝桠之间走了出来。
而被自家队友射成筛子的,不过是这人预先脱下来然后搭在那边的外套。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雀翎对家当即高举一只手,朝着裁判大叫:“我举报,雀翎小队作弊!”
面对这等小人做派的揭发行为,雀翎嗤之以鼻,并且预判了对方的预判,“呵,我早上可就侦查过了,三楼的位置可没出比赛范围。”
“怎么可能!”雀翎对家挺身站了起来,“上三楼的楼梯在那边!你们绝对偷偷出界了!”
楼上的原见星正想解释,没想到雀翎却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这个高度?走楼梯?”雀翎很是不屑地甩了一下头发,“哇,瞧不起谁啊。”
话音未落,他就解开身上的负重,三两下向上爬去了。
其攀爬落点路线和先前原见星的选择几乎分毫不差。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最后的部分。
因为原见星本人较雀翎要高上半个头还有余,手脚自然也长上不少。
所以他能够到的地方,雀翎不一定能够到。
至少他登高路线中最后一个着力点就不行。
原见星对此早就有所判断,但雀翎似乎直到爬到对应的位置才发现这个问题。
这下好了,进退两难。
然而雀翎却没有知难而退,甚至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更激进的行进路线,并在最后关头朝着原见星伸出了手。
明摆着是让原见星搭把手。
回想着先前裁定局宣传部哭天抹泪的嘱托,原见星不得不扶了对方一把。
待到雀翎重心越过中线后,原见星立刻松了手,多一秒都不碰。
雀翎似乎也没有在意原见星的淡漠,还不等站稳脚跟就转过身朝着下方的对家耀武扬威起来。
其姿态之嚣张,一时间甚至会让别人以为他才是剧情中夺走【钥匙】的反派人物。
现场的工作人员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有戏剧冲突的一幕,当即开始制作便于在竖屏短视频上流传的花絮切片。
虽然视频的主角是雀翎,但站在他身后同框的原见星也自然而然被剪了进去。
视频中,原见星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笑倒不是因为这番小小的胜利或者是雀翎回护自己的撑腰行为,只不过是觉得,如果是符泽面对类似与方才的情况,很有可能会做出和雀翎相同的行为-
一天活动下来,原见星自认为已经把态度表现得非常明确了。
像雀翎这样能在娱乐圈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物,总不至于连自己的疏离态度都察觉不到。
再多打扰,就是对方的不礼貌了。
除此之外,正如牧望卓所说,经过一番活动,他的思路也确实活络了不少。
于是原见星想趁着这个机会再返回办公室看看资料,说不定还能有些新的发现。
所以等到雀翎完成节目的收尾工作,回过头来就找不到原见星了。
无论是出于工作,还是个人,自己走之前,总得道个别才是。
靠着那张人见人爱的脸,雀翎很快就打探到了原见星的下落,并在前去的路上意外听到了一段有关原见星的对话。
“不是,许局都说了,最近不能给首席任何工作内容。”一名梳着马尾辫的执行官面露难色。
“你笨啊,许局是咱直属领导,还是首席是咱领导?”另一名盘发执行官腾出一只手戳着对方的额头,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就算真怪罪下来,我们一口咬定是首席坚持让我们送的,能罚我们不成?”
马尾辫执行官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快点,送完下班,再不走待会儿堵死了。”盘发执行官掂了一下手上的文档,催促道,“这大明星的粉丝可太疯狂了。”
这话似乎说进了马尾辫执行官的心坎,便不再犹豫紧紧地跟上了对方。
身为被吐槽对象,雀翎丝毫没有回避的想法,甚至径直闪身到了两人面前,“两位女士,你们是要去给原见星送文件吗?”
理论上,这两名执行官是可以质问雀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可奈何她们知道雀翎是受到宣传部邀请来到的裁定总局,外加两人上一秒才说了雀翎的坏话,所以天然理亏。
不过雀翎就是冲着这点来的。
“我来送吧,刚好我也要去找原见星一趟呢。”他向前平摊开双手,“二位也可以赶紧准备下班了。”
盘发执行官和马尾辫执行官对视一眼。
首先,这些文件也并不是什么保密文件,交给谁送都是一样的。
其次,第一时间下班也确实非常有吸引力。
将文档交给雀翎后,马尾辫执行官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您知道首席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当然。”尽管抱着几乎要与视线齐平的文件,雀翎点头的动作依然优雅-
等到雀翎带着文件来到原见星办公室的门前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原见星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头微微侧向一边,呼吸轻浅而规律。
夕晖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与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影影绰绰地在玻璃的反射中描绘出了这人的剪影。
然而这些暖黄的光晕非但没能为原见星增添半分暖意,反将衬得他愈发孤独,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易碎感。
似乎听见雀翎进门时的轻微脚步声,原见星微微蹙了一下眉,紧接着又仿佛安下心来,无意识地将覆在自己肩头的薄毯向上提了些距离,盖住了他的口鼻。
好像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打扰。
好像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沉浸在某个轻柔到足以令人而不愿苏醒的梦里。
随着薄毯的滑动,几份被原见星放在膝盖上的纸张滑落下去,又被从开敞房门进入的风吹飞,如被惊扰的鸽群般无序地散落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其中有一张非常巧合地飘到了刚刚将文档放办公桌上的雀翎手边,被他看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从系统里调出的个人档案。
档案的姓名栏位置打印着的“Богдан”被人为重重划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以原见星笔迹写下的字符——
符泽。
看到这个名字,雀翎正欲替对方收拾文件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久久没有动作。
最终打破房间之中寂静的,是一颗泪滴。
它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径直砸在了雀翎手中的档案上。
炸开。
被纸张吸收。
一股湿意缓缓地侵蚀上那两个手写字符的边角,无声氤氲开了一小片墨迹。
恰逢太阳沉至地平线之下,城市次第亮起的霓虹,或远或近地映照在雀翎弥蒙的眼神上,形成一个个绚烂的光斑。
大抵是触景生情,雀翎竟克制不住地哼唱了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那令无数粉丝为之痴迷的、被无数专家认定为老天爷赏饭吃的歌喉,此时竟然在泪意的作用下出现了颤抖。
“亮亮的繁星相随……”
他声音很轻,好像小心着不要惊扰房间中另一个在熟睡的人。
“虫儿飞,虫儿飞……”
可他依然哼唱着,似乎内心深处十分恳切地希望对方能够听到。
“你在思念谁?”
他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名字了。
不对,不是【自己的这个名字】,而是【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恭迎符泽回宫[加油][加油][加油]
第82章 态度,膨胀,做个好梦
没有再打扰原见星,符泽从对方办公室里出来后就径直乘坐电梯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康乐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看到从电梯里出来的符泽,他立刻迎了过来:“怎么样?见到了吗?”
“见是见到了,但没能说上话。”符泽莞尔一笑,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听符泽这么说,康乐乐难掩惊讶神色。
跟在符泽身后钻进车里,他坐在了背靠着驾驶座正对着符泽的位置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同于L城因为复杂的交通路况还需要人工驾驶,V城的车辆基本已经完全实现了自动化驾驶。
驾驶座的存在不过是为了应对一些相对极端的突发情况。
在手机上编辑好目标地点后,康乐乐也终于组织好了措辞,谨小慎微地问:“所以具体是什么个情况?”
窝陷在毛茸茸的人造皮草坐垫中,符泽喃喃道:“人家在休息,我就没好意思打扰呗。”
康乐乐长出一口气,将一系列鼓励对方走出单方面失恋的腹稿抛之脑后。
“哎……总有机会再见的,咱来日方长。”
倒不如说,他其实很难想象居然有人能拒绝雀翎的追求。
所以方才那些安慰腹稿都是他临时从当初大学室友是怎么安慰表白失败的自己时的长篇大论中摘录的。
“来日方长?你又不是没看到他对我什么态度。”将两条纤细修长的腿交叠在身前,符泽闭着眼睛淡淡道,“冷漠、疏离、拒之千里,就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不合适’了。”
康乐乐有点懵逼。
因为他注意到,虽然自家艺人所说的内容比较泄气,但对方的表情却隐隐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所以……
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嘶——
难不成,自家大明星其实是个抖M!
康乐乐挠挠头,语重心长提示道:“内什么,虽然现在都讲究个自由恋爱,但多少也要有点底线和原则啊。”
“我这还不够有底线和原则啊?”符泽挑起一边的眼皮,眯缝着看向康乐乐,“正常情况不应该是我早上说一句话,晚上你就得帮我把人绑到地下室再系上一个巨大的粉色蝴蝶结吗?”
康乐乐震惊地指向自己。
抛开蝴蝶结这种低俗审美不谈。
他?绑架?首席执行官原见星?真的假的?
欣赏够了康乐乐倾情呈现的瞠目结舌,符泽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附近是不是有粉丝?”
“是有一批粉丝在裁定总局外边‘探班’啦。”康乐乐也当即从呆滞状态切换到了工作状态,自信满满道,“不过你放心,我规划的路线非常隐蔽,绝对不会……”
“绕回去。”符泽果决地说。
被打断的康乐乐:?
“我要见见他们。”已经从旁边的储物箱里掏出化妆品开始补妆,符泽俨然进入了营业模式,
“这不太好吧?”回忆着自家老姐兼雀翎经纪人耳提面命的叮嘱,康乐乐声音发抖,“为了维护的商业价值,你需要在固定场合外保持与粉丝之间的距离。”
就在康乐乐说话期间,符泽就已经对着车窗将两侧已经变得浅淡的眼线补全。
侧目看向康乐乐,他轻声道:“千里迢迢来见一个人,很辛苦的。”
虽然这句话中没有主语,但康乐乐也心领神会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和其中蕴含的共鸣情绪。
于是他不再言语,修改行程信息调转车辆,重新向裁定总局的方向驶去-
裁定总局外,自从刷到路透消息就来蹲守的雀翎粉丝等得有些焦灼,连随身佩戴的应援羽毛似乎都有些黯淡失色。
眼见气温在入夜后逐渐变冷,有些人打起了退堂鼓。她们本打算就此离开可又在旁人的带动和劝说下继续坚持着。
就在粉丝们即将接受“见到雀翎”这一希望破灭时,一道她们极为熟悉的声音自斜后方传来。
“这么晚了,大家吃饭了没?”
这声音清丽明亮,像是天赐的珍宝。
瞬间,她们所有因等待而产生的疲惫一扫而空,转身对着不远处天桥之上的人影欢呼雀跃了起来。
“哦哦哦,雀翎你今天也是个漂亮小鸟!”
“大明星工作辛苦啦!”
“马上就是出道纪念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让我们帮你实现的愿望呀?”
符泽仿照着以往雀翎的做法,非常得体地一一回应着。
突然,在一众祝福与尖叫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响起:“雀宝,妈妈同意你跟原见星的这门婚事!”
霎时间,原本七嘴八舌嘈杂一片粉丝群体变得鸦雀无声,并以声音的源头为圆心向四周腾出一大片空地。
而发出这虎狼之词的粉丝正举着一块绘制着Q版雀翎和原见星的灯牌,巍然不动,俨然一副“单骑战千军”的架势。
想什么来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另几个声音就呛声了回来:
“腐眼看人基!人家那是纯感激之情好吗!”
“现在雀宝可是正是闯的年纪,怎么可能分心谈恋爱呢!”
“我不同意!雀宝配得上更好的!至少身家也得A8起步吧!区区执行官算怎么个事儿啊?”
对于最后一条,几个V城本地粉丝当场倒戈,提出不满意见:“不是?你是看不上我们V城首席执行官吗?你知道他什么战绩吗?!”
还有混沌派在中间搅混水:“我无所谓,只要雀宝喜欢就好。不过执行官很忙,雀宝也很忙,我缺的甜甜恋爱桥段他们可怎么给我补上啊。”
眼看着不同党派的粉丝就要大打出手,符泽有了动作。
“各位。”
他打了一个脆生的响指。
引起众粉丝注意后,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随后回身向原见星办公室所在的方位看去,眼神波光流转。
“乖些,别打扰他工作。”
之前对灯牌姐的想法提出反对意见的粉丝愕然失声。
而得到了正主的撑腰,灯牌姐也变得无比膨胀,甚至推搡过人群强势将灯牌送给了符泽。
在符泽送别粉丝坐回到车里后,康乐乐第一时间为对方递上了卸妆湿巾,“啧啧啧,说实话,放在之前真想象不到你喜欢一个人居然会是这样的表现。”
擦着脸上残余的化妆品,符泽也是感慨万分:“是啊,我也想象不到。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接受它吧。”
“不过我能接受不代表别人能接受,尤其是那些在你身上押宝了的投资商大们。”康乐乐好意提示说,“人前你多少收敛点,装也装个样子。”
看着灯牌上的Q版小人,符泽回应:“知道了。”
他深知自己过去之所以能在不同的身体中保持一定的自我个性,完全是仗着绝大多数杀人者都是性格古怪社会关系简单的存在。
但雀翎不一样。
身为童星,这家伙可是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聚光灯下,连最简单的眨眼都可能被分析出个深层含义。
万幸的是,当一个人的名气到达一定程度后,一举一动都有大儒为我辩经,一颦一笑都会被旁人脑补出八百个含义。
光是想想符泽就累了。
于是他拿出车载冰箱里那瓶康乐乐早上托原见星带给自己,却因为没有吸管而没能喝成的姜汁汽水。
然而就在符泽起开瓶盖的瞬间,对面的康乐乐一把就将汽水抢走并替换成了冰水。
“对了,我姐跟我说,你这个月的饮料额度已经用没了。”为了证明自己行动的决心,康乐乐仰头一口气将那瓶姜汁汽水喝掉了大半,然后对着符泽打了个嗝。
符泽:……
这种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的日子,也不知道前任雀翎是怎么忍下来的。
如果原见星能听到符泽此时的腹诽,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前任雀翎”这个略显突兀的用词。
雀翎就雀翎,什么叫“前任雀翎”?又不是俄罗斯套娃。
但符泽深知,自己的这个词其实相当精准。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第三代雀翎了。
至于符泽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具身体里的,那还要追溯到半个月前的弗兰卡劫持事件-
直到今天符泽依然能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
在钟楼广场悠闲吹风的他,先是接到了原见星要求他追踪弗兰卡的视频电话,随后在看到这人混进了在天台进行拍摄队伍后预判出了对方的后续行动计划。
将弗兰卡的行动计划告知原见星后,他继续潜伏在队伍之中准备随时进行响应,并通过天台之上原见星的小动作察觉到了对方“真假原见星”的行动策略。
就在符泽为原见星对自己有所隐瞒而黯然神伤时,他竟意外发现在天台上遭劫持的雀翎也是【钥匙】能力的持有者。
原本简单的“报仇行为”变得复杂起来,将诸多复杂情绪悉数咽下,符泽把寻找原见星的优先级提到了最高。
经过一番行动后,他成功与原见星汇合,两人在火势烧入房间的同时乘坐飞行器破窗逃脱。
然而正如符泽所担心的那样,犀角的出现令欣欣向荣的局面急转直下。
好在原见星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再加上符泽两度力挽狂澜,最终两人在钟声里完成迫降刹停。
就在两人以为事件终于来到尾声时,策划了这一场周密围剿的獾齿前来补刀。
大敌当前,符泽终于克制不住询问原见星:他有没有可能接受一个有罪的人?
在得到沉默的回复后,符泽了然,放弃了以当前身份生活下去的念头,故意被獾齿杀死,替生到对方的身体里,重新踏上了寻找【钥匙】的苦旅。
击杀犀角、来到康明集团大厦、前进、死、爬起、又死、转弯、再死……
死、死、死、死……
最后的最后,符泽终于站在了龙脊办公室的大门前。
随着他双臂发力,面前两扇沉重门页被缓缓地推了开。
门内的光自愈来愈宽的缝隙中迸射而出,照得符泽的身形好像要消逝于其中。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当前符泽的行为仿佛是在虔诚地觐见一位神明。
可不巧。
符泽是来弑神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龙脊的办公室虽然灯火通明,内里却空空荡荡。
偌大的空间中中,只有一个长发的窈窕身影正坐在直对着落地窗的巴塞罗那椅上。
听到推门声,那身影转过头来,端端地看向符泽。
符泽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结合对方的年龄以及之前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人恐怕就是鹿耳。
端起手中的精致骨瓷杯抿了一口,鹿耳淡淡开口道:“找龙脊吗?”
符泽点头。
事已至此,他无意于隐瞒什么,只想赶快结束这令他痛苦的一切。
“龙脊突然回L城的假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将骨瓷杯放在沙发旁的茶托上,鹿耳站起身向符泽走来。
“本来是想借此机会阻止犀角做蠢事,但结果看起来却更糟了。”
“那龙脊人在哪儿?”符泽抬眼看向了房间角落的收藏级座钟,开始思考L城与V城之间最快的交通方式,“V城的校企研究院吗?”
鹿耳没有回答符泽的问题,微微偏头,眼神深长:“我或许见过你。”
符泽并不知晓自己当前身体的任何信息,甚至连勉强从走廊镜面装饰上得以一瞥视的具体相貌都已经忘记了。
如果鹿耳是前后两任龙脊的情人,那么她来公司也很正常,见过这里的员工也无可非议。
“再见。”符泽无意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转身就打算离开。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一股如初雪从驼鹿睫毛上抖落似的波动自鹿耳所在的方向传来。
与此同时,符泽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了下去。
说“塌陷”可能不是很准确。
因为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了水面之上,紧接着整个人就在重力的拉扯中向下淹没而去。
可就在他即将完全沉入水中的下一秒,那些水一样流动起来的砖石又重新凝固起来,将符泽肩部以下的部分牢牢锁死在其中。
显然,这也是【钥匙】能力的一种。
挑眼看向走到自己身边蹲下的鹿耳,符泽哑声说:“你最好放开我,这是善意的警告。”
“真凶啊。”鹿耳伸手理顺了一下鬓边因为勾上耳饰而微微凌乱的发丝,“本来我还想咱们好说好商量,这么一看是没得谈了。”
商量?
符泽不明白鹿耳跟自己之间有什么能用得上“商量”两个字的事儿。
不等符泽寻问对方具体想要商量的内容,鹿耳抬手将一个针筒扎上了他的后颈。
其手法之精准,动作之迅猛,就好像她曾这么做过很多次一样。
随着液体汩汩注入血液,符泽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簇拥在自己身旁的砖石又一次变得柔软起来,而陷入其中的符泽则缓缓向下沉去。
就在符泽即将被地面吞没并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鹿耳逆着光轻声对他说:
“晚安,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给追连载的友友们简单回忆一下之前的章节里发生了什么[墨镜]
第83章 镣铐,边界,怎么称呼
等到符泽再次醒来,已经是白天。
从他的口腔干渴状态和肌肉僵硬程度来看,这可能是好几天之后的一个白天。
虽然醒了过来,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将眼皮撩起一道极为细小的缝隙,他微微转动眼球环视四周的情况。
当前自己正身处一个类似于马厩的地方,身下垫着的是一条绣着民族风纹样的厚实毛毯,身上盖着的则是一条女款的獭兔毛高奢大衣。
整一个不伦不类。
就在符泽假装睡梦翻身的瞬间,鹿耳的声音自他头顶斜上方响起:“你醒得比我预计的稍微早了一点。”
换做之前符泽可能还要掂量一下这是不是对方在诈自己。
但在听到鹿耳的声音后,有关钟楼广场事件的回忆碎片瞬间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天台上的自己,滑行在水带上的自己,坐在飞行器后座的自己,与獾齿对狙最后故意枪口偏了一寸的自己,倒在贝壳中失去意识的自己。
而为这些嘈杂的回忆碎片收尾的,是原见星的沉默回答。
这股沉默就仿佛超新星诞生前夕类似于细小蜂鸣的寂静。
紧接着下一秒,无数纷繁的情绪爆裂开来,符泽的理智彻底击垮。
他坦然坐起,以一种“破罐子破摔”和“让我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的姿态看向鹿耳所在的方向。
此时鹿耳正站在相对于符泽的二楼位置,轻柔晃动着手上一个竹节做成的杯子,优哉游哉地自挑空处俯视符泽。
丝毫没有身为绑架者的自觉。
在方才的大幅动作期间,一阵奇异的莎莎声音自符泽的手腕处传来。
姑且确定鹿耳没有打招呼之外的意图后,符泽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正被套着一道镣铐。
不同于常见的金属镣铐,这道镣铐是用干枯的稻草潦草编织而成的,看起来非常脆弱。
可原本应该轻巧易碎的它们此时却沉甸甸地坠在符泽的手腕上,甚至将那里的皮肤压出了一道红痕。
这种违背常识的反差感让符泽不禁联想起了当时在龙脊办公室中那块先是从坚硬变得柔软随后又重新变得坚硬将自己困于其中,最后如泥沼般将自己吞噬的地砖。
显然这是鹿耳的【钥匙】能力。
除此之外,数条用麻绳搓成却分外沉重锁链将稻草镣铐和固定在墙上用于栓牲口的铁环栓在了一起。
经典的囚禁三件套。
“我倒可以把镣铐给你解了,但你要保证到处不能乱跑。”鹿耳主动提议道。
符泽先是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什么,随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了交易。
但实际上他心中真实所想的内容是:不跑?傻子才不跑。
然而另一边鹿耳也似乎真的相信了符泽的承诺。
只见她放下手中的竹节杯,双手对着符泽手腕上的镣铐比出了一个“相框”手势。
就在下一秒,符泽就感知到了一种颇为熟悉的波动。
与此同时,原本沉甸甸坠在他手腕上的镣铐和链接在墙上的麻绳锁链也变得轻盈了起来,仿佛恢复了它们的本质。
符泽试探着扽了一下。
果不其然,那由干枯稻草编成的镣铐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扯碎成了三节。
“你现在这里待一会儿,水在旁边请自便,我去给你搞点吃的。”留了这么一句话后,鹿耳翩然离去。
听着对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的高跟鞋击地声,符泽在判断对方是真的走远了后,当即就翻窗逃跑了。
就在他顺着大小木屋之间的小路跑出一段距离后,他来到了一处人来人往中央集市模样的地方。
这里商店标语上写着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如果行人的嘴里念着的也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鹿耳并没有给符泽换衣服,所以此时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一套类似于作战制服一样的装备。
看起来与整个镇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避开那些好奇的窥视,符泽三下两下登上一个高点观察情况。
然后他发现整个村子坐落在一座封闭式悬崖之中,只有一个南向的开口与外界相连。
因为不知道鹿耳具体会什么时间发现自己的出逃,所以符泽必须速战速决。
仔细记下几个重要的道路拐点后,符泽便开始了他的逃跑之路。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峡谷出口时,鹿耳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闻着味就来了?鼻子有够灵啊。”
与此同时,符泽只觉得自己的鞋子突然变得极为沉重,几乎就要陷入到脚下的土地中。
突然静止的鞋子直接给急行中的他拽个趔趄,但那同样变得坚硬的鞋帮又硬是将他扶正了回来。
道路一旁,坐在藤凳上手持宽大叶片对着一个火炉扇着风的鹿耳笑着看了过来。
显然她是知道解开镣铐后符泽会跑。
但她也明确清楚符泽绝对跑不掉。
所以她干脆就直接在这全镇唯一的出口安然落座,等待符泽自投罗网。
恰逢此时火炉中传来了食物爆炸的声响,她的注意力立刻转了回去,用铁叉将火炉下方的碳盆挪了走。
“主食,烤棉薯和烤麻蔗选一个?”
见那边符泽不言语,鹿耳便替符泽做了选择。
“我比较推荐你选烤棉薯,因为我想吃烤麻蔗,但也有点想尝一口烤棉薯。”
被鞋子禁锢在原地的符泽:……那你还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吗?
就在鹿耳将两份食物盛出来后,她又一次对符泽比出了那个类似于相框的手势。
“过来吧,趁热吃。”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符泽脚上的鞋子重新变得柔软。
知道自己暂时是逃不出这女人的魔爪了,符泽也干脆借坡下驴,坐在了鹿耳对面的凳子上,接过被对方掰走了一小部分的烤棉薯。
这棉薯刚从火炭堆儿里扒拉出来,表皮被烤得很焦,摸上去还会掉一些黑色的渣渣。
可在剥开表皮后,其内里丝络状的瓤闻起来却极为香甜。
在烤棉薯的温度和气味的刺激下,符泽只觉得自己的胃挛缩了一下,似乎正催促着自己赶紧将手中的食物塞进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就算要逃跑,也得吃饱了再说。
看着符泽的动作,又递了一盘熏肉沙拉过来的鹿耳感慨:“年轻真好,能吃能睡。”
符泽:……
如果不是你给我打了一针,我应该也不会这么“能吃能睡”。
将大半个棉薯囫囵塞下后,符泽觉得自己恢复了不少体力,思维也活络了一些,便主动说:“所以,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为了让你见两样东西。”鹿耳眨眨眼,“时间有限,我们吃完饭就出发。”-
正如鹿耳所计划的那样,饭后她就带着符泽骑上了一辆预先准备好的挎斗摩托。
她骑着摩托的主体,而符泽则坐在侧旁的挎斗里,两人非常和谐地朝着远处的丛林驶去。
越是深入丛林,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少,直到最后甚至连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也消失了。
一路上符泽有些无所事事,便一直在猜测鹿耳到底要带自己在这深山老林中见什么。
难不成是什么史前遗迹?又或者是什么自然保护地?
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鹿耳一个甩尾将挎斗摩托停在了一处悬崖之前。
摘掉头盔,她甩了两下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头发,端端朝着远处望去。
“很美,对吧。”
符泽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
两人脚下的树海向外绵延,那生机勃勃的翠绿在抵达远方时仿佛被某种力量悄然抹去,逐渐褪色,最终与天际线那一抹灰蓝的、如同巨大幕布般的虚空完美地融在一起。
那里没有飞鸟,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无边无垠的、静止的空白,吞噬着所有的色彩与声音。
的确有一种万物皆哀的侘寂之美。
但是鹿耳这么大费周折就为了带自己来看风景?
紧接着,鹿耳循循善诱地说:“来伸手。”
学着鹿耳的动作,符泽向前方探出了手……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摸到了什么东西。 ?
符泽有些愕然,甚至不等鹿耳进一步提示就难以置信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并得到了相同的触感。
可明明自己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啊?
不等鹿耳解释,他就主动往旁边探了几下。
那东西依然存在着,而且没有任何消失征兆地朝着四周延展开去。
“我试过了,无论是往上还是往下,往左还是往右,它始终存在着。”
听完鹿耳的解释,符泽瞳孔微微震颤。
也就是说,在这丛林的深处,居然矗立着一道通天彻地的透明墙壁??
突然他又有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到底哪一侧才是墙壁的内侧?
是对面……
还是……
“被关起来的,是我们。”鹿耳给出了回答,“在亲手触摸到之前,我也很难想象这世界是有边界的。”
说话间,她突然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小刀用力向前方刺去。
在前进一段距离后,那柄锋利的刀刃就仿佛扎到了什么极为光滑的事物,毫无声音也毫无火花地径直滑落下来。
似乎不满足于此,鹿耳又掏了一把枪出来,对着前方连开三枪。
虽然子弹去势汹汹,却在撞上边界后瞬间静止并且掉落了下来。
但落在地上的它们却没有半点变形,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则。
两套动作下来,鹿耳的呼吸有些不稳:“而且还是如此坚不可摧的边界。”
“到底什么东西会有边界呢?”
“到底什么东西会需要这么坚不可摧的边界呢?”
她自顾自提问,又自顾自地答。
“保护外部的斗兽场?保护内部用的鱼缸?还是……囚禁用的监狱?”
这些猜测一个更比一个让符泽头皮发麻。
不过显然鹿耳也没希望从符泽这里得到答案。
“这是我要给你看的第一样东西。”她将刀和枪收好,“至于这第二样东西……”
鹿耳话音未落,另一道符泽耳熟的声音响起:“老师,你这是想让我承认自己是个东西,还是想让我否认说自己不是个东西啊?”
与此同时,一个颇为潇洒的身影从旁侧的一棵巨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两人面前。
是雀翎。
“呵呵,人我给你带到了。”鹿耳轻笑一声,“再见。”
“再见。”雀翎点点头。
虽然互相说了再见,但鹿耳却没有挪动步伐,目光始终落在雀翎身上。
这番拖泥带水的行为,与她之前自作主张地给符泽挑了主食的利落风格完全不同。
半晌后,还是雀翎主动挥挥手“驱赶”了鹿耳,“我是说真的,会再见的。”
待到鹿耳消失在来路上,符泽便抬手掐在自己的两眼之间,无奈道:“不是说雀翎跟康明集团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吗?看来就算是裁定局也有情报出错的时候啊。”
可能是他短时间内接二连三接触到颠覆性消息太多,以至于雀翎这事儿根本排不上号。
“雀翎是雀翎,我是我。”雀翎第一时间回应说。
符泽倏尔睁眼,直勾勾地看向雀翎。
对方脖子上还有一道虽然已经变得非常浅淡却依旧存在的伤疤。
显然这人就是当时在天台上遭到弗兰卡劫持的雀翎,没换人。
坦然接受着符泽的打量,雀翎双手一摊:“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言下之意就是,难道你只能接受原见星玩上一出“狸猫换太子”吗?
“当然,这个比喻其实不太准确。”雀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只是临时顶替的关系,等到事情结束后就会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中,而我已经当了好多好多年的雀翎了。”
“如果不是有鹿耳老师在,我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听到雀翎这么说,符泽竟然意外升腾起了一种同情的心理。
如果说在扮演别人这件事上,雀翎是在走质,那么他就是在走量。
只不过自己比雀翎稍微幸运一点,始终记得自己名叫……
“既然说到了名字……”雀翎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任何明星的包袱和风范,“我该怎么称呼你?”
符泽其实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雀翎既然能让鹿耳将自己带到这荒无人烟的世界边境,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换做之前,符泽可能第一时间就会回答——“符泽”。
但如今“符泽”这个名字,已经被他高度绑定在了另一个身体上。
一个因为一些原因,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可以取而代之的身体上。
然而不等符泽思考出一个妥当的回答,雀翎竟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博格丹?万川秋?或者是更早些的名字呢?”
第84章 取代,然后,我和符泽
换成其他时候,听到他人接二连三地念出自己曾经呆过的躯壳的名字,符泽一定会大为震惊。
但考虑到雀翎和鹿耳几乎亲眼见证了自己在康明集团大厦中的“壮举”,因而他们能猜出自己具有“死而替生”的能力也并不奇怪。
在意识到这个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连原见星都未曾得知的秘密,居然被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口中坦然说出后,符泽突然间感觉有些如释重负。
他已经独自一人带着这个秘密漂泊了太久,久到他甚至有些疲惫了。
有个人能说说真心话,不管对方是谁,也是很好的。
“重要吗?如今这里可就我们两个人,但凡你开口就是在跟我说话。”符泽顺势坐在了雀翎旁边,“还是说,你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虽然已经卸下了一定的防备,但符泽还是希望将“符泽”这个名字,留给过去的自己。
留给原见星。
“也是。那就让我们跳过这些繁文缛节吧。”雀翎也没多纠结。
将被压在身下的银灰的头发捞在手里,用手腕上的皮筋简单束起在了脑后,他颇为闲适自在地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
“你相信运气吗?”抬起手遮住斜射过来的阳光,雀翎问。
他翠绿的眼睛在指缝之间倾落而下的柔和光束的照射中显得非常灵动。
“这世上天生有人顺风顺水,就算暂时横遭劫难也会转危为安逢凶化吉,甚至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听着雀翎的描述,符泽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居然还是原见星。
虽然他曾经在很多身体里呆过,也因此接触了远超普通人一生所能接触数量的人。
但这其中能符合雀翎描述的,还真不多。
哪知雀翎似乎看穿了此时符泽的所思所想,先一步说:“就比如原见星,对吧?”
符泽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认了。
轻咳嗽一声,他狡辩道:“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顺风顺水’了。”
“诚然,原见星的成功跟他的个人努力的确有很大的关系。”雀翎翻了个身,躺成一个与深夜爬到你床铺来跟你促膝长叹的室友同款姿势,“但你依然得承认,这其中运气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那我只能说,运气确实是实力的一部分。”符泽反驳,“如果运气好也是错,那我宁愿错上加错。”
雀翎并没有否认符泽的说法,只是用一边的胳膊垫着脑袋继续道:“那假如我告诉你,这些名为‘运气’的东西,对于某些人而言几乎是生而注定的呢?”
符泽本来下意识想要嘲笑这番很明显有悖常识的歪理邪说,可回忆起方才触碰到的“世界边界”,他也就不再言语。
察觉到符泽的沉默,雀翎狡猾又促狭地笑了起来。
因为他的五官实在是太过标志,所以这放在其他人脸上会显得非常扭曲地神情,被他做出来却有一种意外的俏皮感。
“准备好听有关这个世界的第二个秘密了吗?”雀翎用手比了个“二”,颇为讨嫌地在符泽面前晃了起来。
“打断一下。”符泽也躺了下来,侧过身正对着雀翎,“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跟我说这些。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相对应的条件又是什么?”
被强行打断了表演的雀翎有些不满:“哇,我这情绪还没酝酿到位呢!你怎么就这么着急啊?”
“你们集团的人一个两个倒是戏瘾旺盛,当明星倒也算是物尽其用。”符泽毫无畏惧地看了回去,“目的和条件,快点。”
“我的条件很简单。”雀翎伸手点在了符泽的胸口,“由你来取代我成为雀翎。”
在说出这句话后,雀翎非常自在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负担,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
虽然符泽早在雀翎说出自己前身名字的时候就对于雀翎要提出的条件有所心理准备。
但当真的听到对方将这句话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出口时,多少还有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就仿佛这人在天长日久的扮演雀翎的过程中受到了磨损,以至于对他自己的存在完全不在意了。
符泽没由来地感觉有些惶恐。
如果自己当真取代了对方继续成为雀翎,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
见符泽纹丝不动,雀翎有些着急,连忙坐起:“喂喂喂,给点反应。”
“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符泽翻成正躺的姿势,“对一个即将杀死我的人感恩戴德?”
“你不觉得成为雀翎对于你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吗?”说话间,雀翎扒拉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首先,你在寻找【钥匙】,而雀翎恰好有钥匙。”
为了进一步佐证这一点,雀翎主动向符泽展示了一下脖颈上的伤口,并催动【钥匙】能力,让那仅剩的一道疤痕也消失殆尽。
“虽然我的能力比较鸡肋,但好歹也是一个【钥匙】能力。”
符泽没有问雀翎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寻找钥匙的,毕竟对方都已经叫出了万川秋的名字,自然也能知道自己是为了从蛇眼口中问到【钥匙】的信息而策划了那场劫狱。
“其次,雀翎是个受万众瞩目的明星,很多你曾经需要费劲心思才能做到的事,如今只需要张张嘴就行了。”雀翎心领神会地眨眨眼,“如果你愿意的话,这里边可以包括见到龙脊。”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符泽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了起来。
察觉到符泽的细微变化,胜券在握的雀翎重新躺了回来,抛出了最重量级的一条理由:“最后,我们身处这世界边际,事成之后,只要你不说,就唯有天知地知。”
符泽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这次死而替生之后,符泽拿到的就是一个完全干净的身份。
干净的身份吗?
之前横亘在自己和原见星之间的,可不就是“自己”为了执行康明集团的命令而击杀了万川秋一事吗?
如果,自己真的能以雀翎的身份回归,那不就代表……
但符泽深知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希望原见星放下过去存在于博格丹身体里的符泽,转而与存在于雀翎身体里的符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隐下自己全部的情绪波动,符泽继续八风不动地问:“听起来挺诱人的,然后你的目的呢?”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雀翎欣然一笑:“然后啊……”-
“然后呢???”一名剪着公主切的执行官一拳捶在了桌面上,其力度之大震得对面两名执行官的水杯差点从桌边滑落。
好在那马尾辫执行官反应得够快,在杯身倾倒的瞬间将它们接住并心有戚戚然地往里放了些距离。
盘发执行官对公主切执行官怒目而视:“你小点声!再这样下次你来中央区出差就自己一个人吃午饭吧!”
公主切执行官立刻双手合十拜了两下,以示自己知错了。
“所以你们昨天晚上就这么放任雀翎自己去找原见星了???”虽然依照对方的说法放低了音量,但她继续保持着质问的语气。
“当时我们着急下班……”马尾辫执行官目光游移,“而且相较于吊桥组,我个人比较吃同事组。”
盘发执行官冷哼一声:“呵,我的死敌组早就BE了,我说什么了吗?”
公主切执行官扼腕叹息,第无数次悲叹为什么自己被分到了南区,错失了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吃瓜嗑CP的机会。
三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正坐着被她们议论的主人公——原见星。
“说你呢,听到了没?”原见星对面的牧望卓当即接替公主切执行官开始八卦,“所以昨天你跟雀翎发生了什么吗?”
原见星夹菜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什么都没有。”
他没好意思跟牧望卓说的是,若不是意外旁听到了八卦三人组的对话,自己甚至不知道雀翎曾来到过自己的办公室。
而且从现场的痕迹来看,雀翎应该除了放文件什么都没做。
不过原见星有点意外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在雀翎这个陌生人进到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
很不寻常。
听到原见星的回答,牧望卓先是流露出了颇为失望的神情,紧接着又变得鬼迷日眼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接触接触雀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原见星餐盘中的肉丸,牧望卓以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以人家那个出场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身家来说,为了见你一面甚至不惜替人家小姑娘搬文件,怎么都算上赶着倒贴了。”
回应牧望卓的是一个原见星嫌弃的眼神。
“哇,你不要好心当作驴肝肺好吧。”牧望卓一边咀嚼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愤愤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给符泽守一辈子寡吧。就你俩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关系,至于吗?”
原见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跟牧望卓争辩。
但牧望卓说出的那句“就你俩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关系,至于吗?”也确实戳到了原见星的心窝。
“我觉得你的工作量可能不是很饱和,居然还有心思了解别人的出场费。”原见星将筷子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着看向牧望卓。
眼见原见星要来真的,牧望卓立刻用手在自己的嘴上横拉一下,示意自己绝对不在有关雀翎的事上多嘴了。
话赶话说到这里,牧望卓又感慨了起来:“感觉你接手这案子也是无妄之灾。明明是裁定官那边拿不定主意,就把皮球踢了出来,让你这个执行官去审判这件‘毒杀病妻’案。”
就在牧望卓那边正喋喋不休地为原见星打抱不平时,原见星又说:“是我主动要接手的。”
“……为什么?”牧望卓瞬间刹住了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原见星。
“因为我想从那位丈夫身上找到一个答案。”原见星起身,神色是牧望卓从未得见过的郑重。
“你刚刚不是问‘我和符泽’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在他死后,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是——我确实想跟他共度一生。”
虽然原见星没有明确解释自己跟那位“杀妻”的丈夫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但牧望卓基于“杀妻”案的背景共第一时间就有了猜测。
或许符泽的死……与原见星的选择有关。
怪不得在医院醒来之后,原见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崩溃。
怪不得原见星态度强硬地拒绝着来自各个方面都远超符泽的雀翎的示好。
于是牧望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旁边的水杯,以水代酒敬了原见星一杯。
“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看似是对家的三人组其实是同担,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啊[可怜]
第85章 丈夫,心情,一样可怜
举起杯子跟牧望卓简单碰了一下后,原见星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紧接着便转身向着位于裁定总局地下的最高监牢走去。
沿着回廊一路曲折向下,原见星周身的景象逐渐变得森然。
那些曾在裁定总局内随处可见的绿植与用于烘托氛围或传递信息的全息投影不知不觉稀疏起来,终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米就会出现的复眼监控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的下方无一不悬挂着数把高灵敏度红外追踪枪。
它们枪口沉默地指向前方,机身上的呼吸灯有规律地明灭着,仿佛随时会应召苏醒,将从监牢中逃出的恶徒就地格杀。
最后,原见星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由完整银白金属铺就的,冰冷地向前方延伸开去的金属墙壁。
这些金属之间的拼缝几乎被处理得无从察觉,显得整个空间仿佛凝固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整体,只会在标有房号的位置向斜生出一条分岔。
无怪这最高监牢有个别称,叫“纯白地狱”。
一般来说,这里会被用于关押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
如果当时万川秋没能成功劫狱并越俎代庖地开了枪,理论上蛇眼就会被关在这里,接受对应的审讯后转交给裁定官进行最后的综合判决。
无论对方交代的内容是什么,对【钥匙】相关之事有多少帮助,依照这人过往的斑斑劣迹,也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刑。
结束这一番简单的联想后,原见星也刚好来到了对应的牢房前。
验证过身份,他走了进去,落座在宽大审讯桌后方。
不多时,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AI女声询问道:“犯人已就位,是否开始审讯?”
等到原见星给出肯定的回复后,那面横亘桌前大概两米位置的电致变色强化玻璃便由上至下地褪去了色彩,使得它后方的牢房一览无余。
牢房里坐着一个男人,也就是当前网络上吵得沸沸扬扬的“毒杀病妻案”中的丈夫。
不同于一般人刻板印象中会干出“毒杀病妻”这种丧尽天良罪不容诛行为的丈夫,面前的男人看起来相当质朴而老实。
他脸上架着一副已经磕到掉漆的眼镜,手上的老茧上还粘着少许好像永远都清洗不掉的机油。
明明骨架生得大而宽,可那下意识弯腰的动作却显得他非常地佝偻拘谨。
然而就在看到来人是原见星时,男人一下子坐直了,原本无神的眼中甚至都有了熠熠的光。
“原见星?!”
原见星并不奇怪男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毕竟档案中记载着对方曾是一名执行官,不过数年前因为家庭原因而选择了离职。
“居然是你来判决我!”男人一只手摘下眼镜,用另一边的手背抹了两下眼眶,随后又将眼镜戴了回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原见星没有告诉对方,这个案件能轮到自己手上有两个原因。
一来,确实没有裁定官愿意接手这个一旦判不好就会给自己职业生涯带来毁灭性打击的烫手山芋,所以不得不把候选范围扩大到具有相关资格的执行官群体上。
而他符合要求。
二来,这是自己主动争取的结果。
等男人心情平复了一些后,原见星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审讯环节:“请你交代一下全部事发的经过,从你和死者是如何相识开始。”
听到“死者”两个字,男人的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紧接着又放松了下来。
仿佛是终于要得到一个尘埃落定的结果那样,他非常放松地开了口:“我和妻子是高中同学……”-
男人与身为高中同学的妻子从校服走到了婚纱。
结婚十多年,未育,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
几年前,妻子被检查出患有慢性病症,于是男人辞了执行官这个性质危险时间也不固定的工作,转而凭手艺开了家维修店。
既能方便照顾妻子,也能挣点钱。
奈何事与愿违,妻子的慢性病还是发展成了癌症。
医生讲得明白:要吃药,要化疗。花钱多,希望小。
男人听得清楚,但他依然坚持,并且鼓励妻子跟他一起坚持。
就像两人曾经对抗抓早恋的教导主任一样。
妻子看着男人,同当年那样点了点头。
两人原本还算充裕的生活因为这个决定而变得拮据起来。
为了支撑越来越大的治疗开销,男人接的活儿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当妻子的病症进入三期时,止疼药已经不足以压制住那日日夜夜自骨缝中钻出的疼痛。
可她没说。
甚至偷偷省了一些处方止疼药出来,趁着男人出门工作,偷偷来到对方还是执行官时曾无意提到过的地下黑市,用它们换了一瓶毒药。
那瓶毒药被妻子藏了很久。
终于有一日,她下定了决心,打算一了百了。
然而出乎妻子意料的是,就在她服毒的当天,男人竟然提前回家了。
直到看见男人手里提着的小蛋糕,妻子才想起来,这天是她的生日。
身为前执行官,男人在看到妻子手边空空荡荡的药瓶后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就抱起妻子冲向卫生间为她催吐。
他预先斥巨资为妻子购买了创伤小组白金套餐,但凡妻子能多坚持一会儿,创伤小组就能抵达家中将对方送去医院抢救。
可就在这时,一向坚强的妻子哭了。
“求你啦,让我死吧。”她说。
与此同时,妻子还拿出了一份早就写好的遗嘱。
遗嘱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服毒自杀是她的个人选择,与她的丈夫无关”。
男人的动作停下了。
平心而论,这种日子确实很累,但身为丈夫,他甘愿连带着妻子的那份一起承受。
可他万万没想到,是妻子扛不住了。
恍惚间,他顺着妻子的动作扶着她坐下,任由对方靠着自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
就像每天到家后两人会做的那样。
直到某一个瞬间后,妻子再也没有了回应。
男人也没有去试探妻子的脉搏,又或者是不愿意去试探。
就在这时,创伤小组终于赶到现场。
小组成员见多识广,只看到现场情况和遗书就已经将事实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们还是依照流程向裁定局报了案。
由始至终,那个被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回来又摔在入口处的蛋糕,没人在意-
听完男人的叙述,原见星右手的四指规律而悄无声息的敲击着桌面。
男人所说的内容与卷宗上记录的别无二致。
而在诸多轮的审讯中,男人本身的说法、现场的证据和邻里的证词之间都毫无矛盾之处,足以证明对方所陈述的就是事实,没有任何造假和隐瞒。
但也正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才格外令裁定局难办。
这对夫妻所居住的房子位于人员密集的老式居民区,价格奇高而难得一见的创伤小组的到来第一时间引起了邻居的瞩目。
在一次又一次的转述中,事情也变得原来越离谱,最后惹来了新闻媒体的关注。
当事情的前因后果被裁定局南区官方发布后,网络舆论可以说是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说:“既然这是妻子的意愿,就不应该判丈夫刑。”
也有人有异议:“如果这次不判,你就不怕之后有其他妻子‘自愿’写了遗嘱,而后‘自愿’服毒吗?”
法理派表示:“按照现行法律,丈夫的行为属于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当即有声音反驳:“丈夫预先给妻子买了创伤小组,现场还洗了胃,你管这叫不作为?”
还有浑水摸鱼的批评:“用几片止疼药就能在地下黑市换来一瓶违禁毒药,执行官都下岗算了。”
另有声音讽刺:“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居然要靠黑市才能获得有尊严的解脱,这才是最大的笑话。”
这些意见相互矛盾,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就演变成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最后接手了案件的裁定总局,等待着这最为官方的判决的情况。
换言之,裁定总局的判决,也就是原见星接下来的决定,将作为第一案例影响后续所有类似法案的判定。
“在死者提出她想离开时,你是什么心情?”看向玻璃后方的男人,原见星问。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只是跟对方在讨论那天的天气。
男人怔了一下。
虽然经过了很多轮的审讯,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于尖锐,太过于伤人,以至于绝大多数普通人都问不出口。
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首席执行官的原见星啊,能为常人之不敢为。
“心情啊。”男人的眼神有些涣散,“可能是……不真实吧。我完全不敢相信,她居然会选择主动赴死。”
“我妻子这个人比较娇气,平日里多走两步路都会喊脚疼,拧个罐头都得找我。那样的她,又怎么可能去主动喝那种烧心灼肺痛不欲生的毒药。”
原见星攥着笔的指尖不由得紧了一下。
当时的他何尝不是完全不相信符泽这样一个机敏聪慧到让人有些无奈的人,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弱势的人,居然会在最擅长的对狙中落败。
“然后,当她亲口对我说出那句‘求你啦,让我死吧’的时候。我就好像听不懂话了一样,整个人就傻在那里了。”
之所以原见星这次没能跟男人有一样的呆愣表现,还要得益于符泽预先用另一个问题给他打了预防针。
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更差了。
“见我没有反应,她就将那份遗书从贴身口袋里掏了出来。”男人苦笑一下,“白纸黑字,容不得我不认识。”
同样,虽然符泽击杀万川秋的事情也容不得原见星忽略。
可对方那些有效期内奉上的忠诚和真心,又何尝不是切实存在的呢?
原见星提示说:“你本身就是执行官,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你主动中断了催吐救援,所以一旦被交由裁定局衡量,那你就是板上钉钉的不作为致人死亡。”
自己本身就是执行官,甚至还是首席执行官,不可能在客观事实面前,包庇任何有所过错的罪犯。
包括面前的男人,包括……符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所以在看到遗书的时候我简直出离地愤怒,甚至想吼她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为难的选择。”男人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但我也知道,她能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那些她辗转反侧的夜里。”
突然,原见星只觉得自己的瞳孔有些发抖。
所以……符泽是什么时候想到那个问题的?
又将那个问题酝酿了多久?
最后在那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消耗了多少勇气?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也是她最需要我支持和帮助的时候。”男人说话的声音突然便大了起来,甚至激活了最高监牢内的预警,“要是我都不同意她,不支持她,甚至反对她,那她是不是……太可怜了。”
原见星快有些思考不下去了。
那符泽呢?
先被鹿耳收养,按照对方要求进入执行官特选组潜伏,继而为了执行命令而杀了万川秋,自此再无法回归自己定义中的正常社会。
又因为从万川秋那里被迫得知了【钥匙】的消息,自此康明集团也留不得他。
虽然没有明说,甚至也没有表露出来,但符泽是不是跟那位被病痛折磨的妻子一样可怜?
“别人都说,夫妻横遭意外,活着的那个人才更痛苦。”另一边,男人说话的声音又重新变得细微起来,“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吃不了这种苦的,还是就由我来承担吧。”
“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我爱她。”
在说出这句话时,男人佝偻的身形在原见星的眼中变得高大了起来。
原见星感觉好像看见了一座山,山脊上沉淀着的,是自己因为太过于年轻而未曾经历过的生活与婚姻的沉重智慧。
“我现在最懊悔的,是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然变得涕泪横流,连说话都变得勉强了起来,“对不起。”
对不起……
原见星轻轻垂眼。
这同样是符泽,对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察觉她的想法呢?说不定,她就不用自己纠结那么久了。”
对啊,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早点正视自己的真正心情,早点放弃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执着,早点找到一个恰当又两全的解决方式。
至少明确向对方承诺,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呢?
说不定,符泽就不会毅然决然地独自去面对獾齿了。
一墙之隔,两个男人都沉浸在如阴雨般绵长而无尽的哀恸里。
“审讯结束。”
原见星握着笔在其中一页文件上唰唰地写着自己的思路和判决意见。
半晌后,他将面前文件归拢在一起,先理平了左右边缘,又在桌面上跺了一下,最后将它们整齐地收回到了卷宗袋里。
“请耐心等待你的结果。”
听到原见星的这句话,男人缓缓抬起头,言语中满是感激道:“当然。”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对一个理论上很有可能宣判自己死刑的人如此感恩戴德。
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他已经陷入自我挣扎和纠结的泥潭太久了,亟需一个可靠可信且足够权威的人来告诉他,他之前的选择是对是错。
如果是对的,那么他就可以自此从亲手“杀害”妻子的负罪感中解脱,重新拥抱新的人生。
如果是错的,那么他也可以非常坦荡地接受一切应有的惩罚,并在另一个世界与妻子相会后,郑重地对她说一声——
对不起。
总之,都是值得开心的好事情。
从审讯室出来后,原见星也没有着急离开监狱,反而斜斜地倚靠在近乎纯白的金属墙壁上安静地独处了一段时间。
他在想,一个因为各种各样迫不得已的苦衷和因由而杀人的人,或许值得在尽其所能做出弥补后得到一个新生的机会。
他在想,如果将时间倒回到那一天,自己应该会先给符泽一个否定的回答,然后站到他的身边告诉对方不必担心,自己会想到办法。
他在想,自己得找机会去一趟L城。
他在想,他需要当面跟符泽道个歉。
第一次,原见星对那些在寺庙和教堂中对着神像或者石刻祈祷的人群有了共鸣。
如果有奇迹……
至少他现在这个瞬间真的很希望存在奇迹,让符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亲自听一听这迟来的道歉——
作者有话说:ToCHAr39d·D·NET
你很敏锐地get到了我埋在的两个人之间的重要矛盾点!
所以设计有关“原见星个人认知”情节的时候,我其实有纠结过要不要让符泽和原见星一起经历某件事情,然后原见星通过这件事情得出“虽然自己不会原谅符泽,但是会想办法跟他一起面对,协助他‘赎罪’”,这样一个思路。
思考了很久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当前这样的模式,也就是原见星通过某个事件(也就是这个杀妻案。ps该案件有参考)【自行】领悟了这个道理。
我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狗头叼玫瑰]
(ps的ps:我自己自己写这个案件的时候都纠结死了,我反正觉得丈夫和妻子都没错,是这个世界的错。)
当然,很多人会说“啊,都首席了,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吗,而且那还是你喜欢的人哎!留点情面留点私心怎么了”。
但原见星之所以能成为首席,绝对坚定的“践行正义”的信念是必不可少的,否则这个好像情有可原就松一松,那个可以理解所以放一放,他也没法披荆斩棘当上首席。(至少我是这么设定和理解的)
而且符泽喜欢的也正是原见星这哥点。
关于符泽那边,他其实是不后悔的。
因为这是他的抉择,也是寻找【钥匙】时必要的举措。
后来他因为原见星不找【钥匙】了,那是另一码事,也不影响他之前的行为。
与其说是后悔,我个人更多理解是符泽那时的情绪是:
1.遗憾——为了将因为我的存在而为你带来的危险带来的变化悉数带走,所以只能跟你走到这里了。
2.一丝丝对原见星的怨怼——你没有丝毫的动摇,所以你之前果然是装的,只有装的才不会在这个奇迹完全没破绽。(论星星哥的表情控制能力“上大分”)而但凡你稍微有点心动,也不会这样的表现,那我就可以更情愿甚至开心地离开。
至于面对雀翎提出的条件,符泽也是只单纯恍惚一下,像舔一舔糖纸那样快速遐想一个平行世界中可能存在的美妙可能,然后重新回归并接受现实。
所以他才在看到标记着自己名字的简历时那么感动呀。
以上,是对你84章的段评的回复,希望你满意。
(本来这章只有4200的,在看到你的段评我下班到家就坐在椅子上调整新增了700字星星哥的心理活动)
(嗯,再加上作者有话说里的分析内容,我们假装这是营养液加更可以吗?[捂脸偷看])
第86章 减刑,高见,重续前缘
当原见星从最高监牢里出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外边等候了。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就是与牧望卓一同押送将男人押送到裁定总局的公主切执行官。
在旁人眼神暗示下,正在心中痛骂自家领导不靠谱的她主动走上前,故作镇定地向原见星询问对方最后的决定。
不等原见星正式回答,旁侧之人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之前在了解完案件的情况后,他们便将心比心地代入到那个丈夫的处境。
然后惶恐地意识到,他们很有可能会做出与对方相同的选择。
但正如网络上一个声势相当浩大的团体所说的那样,如果这次不依法给与丈夫对应的惩罚,那么后续可能就会出现很多“自愿死亡”的妻子。
对于裁定局来说,人性情理不过判定案件性质的参考项,而维护社会的安定才是必须项。
所以在得知最终是原见星接手了“毒杀病妻案”后,很多人对案件的结果就有了猜测。
尽管原见星本人总是不喜欢遵守固有流程和规则,乍一看是一个相当不循规蹈矩的人。
但他一向以“结果正义”作为他本人终极行动纲领,这点几乎从未改变。
换言之,无论过程如何曲折离奇,他只会让结果导向他认为正确的方向。
而原见星的标准一向很简单,又很残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放到这个案例中,那就是……
“依照‘不作为杀人’为标准进行判刑。”原见星将手中的卷宗递到公主切执行官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又了然的神色。
原见星又一次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身为首席执行官应有的不动如山。
包括这次在内,原见星的决策依然挑不出任何错误,但偏偏在这个相当特殊的“毒杀病妻案”上会让人倍感不适。
尽管抱着这样的想法,可其他的执行官依然不愿意接手案件的判决,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卷宗上就此成为从今往后类似案例的参考对象,进而这样一个陌生人押注上自己的前程。
你或许可以责备原见星冷漠,但你无法责备对方的责任担当。
见尘埃落定,公主切执行官也只能认命似的试图拿回对方递过来的文件。
她用力一抽……
怎么没抽动?
“我话还没说完。”原见星递出卷宗的手纹丝不动,“然后,将他的刑期缩小到与违规非法改装的刑期相同的长度。”
瞬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群众都静了下来。
今儿个,太阳是从北边出来了吗?还是正方形的?!
原见星居然改性了?!!
“根据他店内的账单记录,之前在中央枢纽收缴的那辆魔蜥757其中就有一部分是他的手笔。这个罪名他肯定逃不脱。”
对!就是这样,一码归一码。
见事态向大快人心的方向发展起来,周围的一下子气氛就热烈了起来。
“具体怎么做你们应该很熟练了,如果有人提出异议,报我的名字。”
有原见星这句话在,这事儿就等于是板上钉钉能办下来了。
公主切执行官如释重负,紧接着兴高采烈地去抽文件。
……依然没抽动。
“除此之外。”原见星继续道,“先行联系第三方独立新闻媒体,让他们在最终判决公布后代理发起众筹捐款。”
公主切点点头,又一次去抽对方手中的文件。
又一次没能抽动。
“还有……”原见星难得露出了无语的神色,“联系社会福利和医疗保障部门,以本案为范例,提交一份关于‘针对晚期重症患者家庭的经济与心理支持’的联合提案。告诉他们,我不想再在裁定席上,看到下一个不得不‘犯罪’的人。”
终于,这回公主切执行官这次没着急动手,直到半晌没听到原见星后续的内容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问:“这回没了吧……”
“没了,去执行命令吧。”
原见星终于松了手-
数日前,世界边境。
适才,符泽还仰躺在草地上吹着风,顺便好整以暇地听听雀翎到底打算在葫芦里卖什么药。
而现在……
“哇,松手松手。”雀翎美丽的脸难得呈现出了一种扭曲的状态。
他憋着一口气试图将符泽拽在自己领口上的铁爪拍开,“是我杀你不是你杀我啊!你还想不想回V城去了?!”
听见“V城”,符泽似乎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微微松了拽着雀翎领口的力道,“你保证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都要把身体转交给你了,还有骗你的必要吗?”顺势打开符泽的手,雀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就怕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我才托鹿耳老师把你带到这里亲手摸一摸世界边际啊。”
认可了对方的动机,符泽有些脱力地捂住了脸,“先容我消化一下。”
雀翎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旁边。
轻柔的风持之以恒地从两人前方悬崖之下的林海扑面而来,令人很是舒适。
但符泽无比清楚,这风是虚假的。
因为在风的来处矗立着一堵不可见也不可摧的高墙。
许久后,符泽放下手:“行吧,姑且信你了。”
“很好!既然有关世界安危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妥当安排,现在该解决你的事情了。”雀翎露出了一种忧心忡忡的表情,“我可不放心把自己的身体交到一个恋爱脑手里啊。”
原本符泽还在梳理脑海中方才从雀翎那里得知的信息,可听到对方以“恋爱脑”评价自己后,他当即抬头乜斜着眼看了过去。
“你要不好好回忆一下你之所以找到我做交易的理由?”
随后,他双手向斜上方举起,尖着嗓子模仿着不久前雀翎说话的语气:“我要创造一个有雀翎存在的世界。”
下一秒,符泽又恢复了那副标准的似笑非笑表情:“平心而论,咱俩到底谁恋爱脑?”
雀翎:……我都一个要死的人了,说两句中二的话怎么了!
“别打岔,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强行将话题扭转了回来,雀翎正色道,“我完全能理解你在顾虑什么,毕竟这种‘演着演着爱上了,然后开始辗转反侧瞻前顾后’的事儿在我们这个圈里特常见。”
听到雀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爱”这个字眼说出了口,符泽不自觉地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烫。
这个被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就仿佛一条深海鱼似的被雀翎这句话一网捞起,晾在甲板上经受着烈阳的曝晒。
抿了抿唇,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符泽问道:“那你有什么高见?”
“嗳,那自然是‘实践出真知’。”雀翎双手合拢,在身前击了一记掌,“我刚好有一计!我之前拍了个电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符泽坦诚摇头。
雀翎心梗了一下,“……那你赶紧知道知道,毕竟接下来就要换你顶着雀翎的身份了。”
“基于严谨考虑,制片方特别聘请了裁定局当枪械顾问。”
“电影马上就要进入正式的宣发阶段,主创团队为了制造足够的话题度,就组织了主演们在裁定总局跟执行官合作来上一把实地CS。”
符泽越听越懵,一脸狐疑地问:“所以这跟‘实践出真知’的关系在于?”
虽然嘴上这么问着,但他已然有了些许的猜测,心跳默默加速。
“笨,可以指名原见星参加啊!”雀翎侃侃而谈,“然后在活动过程中,你可以适当展现一些‘符泽’独有的特质。”
“如果原见星有所触动,就证明他是真的喜欢你,而非你以为的‘装模作样’。”
单单是雀翎说出这个可能性,符泽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就漏了一拍。
这个猜测当真是动人又奢侈,让他不由得开始浮想。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啊……
注意到符泽的情绪波动,雀翎趁热打铁:“那你不得赶紧解决世界的危机,然后打出一个‘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标准HappyEnding?”
见没能进一步挑起符泽的斗志,雀翎无奈地开始叙述另一个方向的情况。
“如果原见星毫无波澜……哎,谁还没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呢?”他安慰性地拍拍符泽的肩头,“反正刚好换了新身份,可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解决世界的危机。”
“你想得倒周全。”符泽当场戳穿雀翎的小九九,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涩意,“反正怎么着都不耽误你的事儿是吧?”
“不过无论具体结果如何,我个人不建议你活动结束后再去主动接近原见星,会显得你像个舔狗。”雀翎露齿一笑,转而殷切叮嘱起来,“就算你们要重续前缘,也得是他来舔你才行。”
重续前缘?
符泽心中干笑一声。
怎么续?
虽然自己在康明集团大闹了一场,几乎是杀了个血流成河,可在外人看来这可能就是一场大公司与大公司之间狗咬狗的火拼。
更不用说龙脊也绝对不会放任家丑外扬,一定会出手进行隐瞒。
那么回到V城的原见星基本就没有可能拿到有关的信息,自然也没办法像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鹿耳和雀翎一样推断出自己具有“死而替生”的能力。
就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原见星发现了真相并意识到“符泽”始终没死。
可等到自己在这世界边际被雀翎杀死进而完成了这次死而替生,只要自己能保持住距离,那任凭原见星怎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找到自己。
更何况……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远离原见星,不再给对方带来麻烦了吗?
突然,一种无力感包裹住了符泽。
所谓的测试,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的独角戏。
那边符泽还在黯然神伤,这边雀翎回忆着几天前线人传来的拍摄于殡仪馆的照片,若有若无地笑了起来。
胜在他的嘴角生来就微微向上,以至于连符泽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总而言之,期待你的好消息。”说完,雀翎为自己的一语双关暗暗自得——
作者有话说:我说雀局座高见[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买家,事业,熟记背诵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视频中的牧望卓神色凝重。
原见星头都没抬,“你按照你计划中的演出顺序跟我说就行。”
“坏消息是。”牧望卓果然开始了他的表演,“因为之前中央枢纽的事儿,厂家迅速地对产品进行了迭代,将现存的全部魔蜥757召回并升级为了魔蜥777。”
“所以?”
“所以除非是对魔蜥757这个型号情有独钟的,或者是有特殊收集癖的,才愿意买走这辆有犯罪前科但绝版了的车。”
原见星的大脑自动简化了牧望卓所说的内容——不好卖。
可如果只是“不好卖”,牧望卓肯定不会特意给自己打个视频电话。
“那好消息呢?”原见星象征性地追问一句。
就像是看着猎物走进陷阱范围的猎人那样,不等原见星话音落地,牧望卓就抢先一步拉动了绳索,径直回答道:“虽然具体的交接还要登上一段时间,但车已经确确实实卖出去了!”
而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强行摆出来的正经。
“至于买家嘛……”-
“我的哥,你这追人可真是大手笔啊。”
看着从账户上划出去的七位数,尽管不是自己的钱,康乐乐还是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据我所知,历史上也就‘烽火戏诸侯’和‘红尘妃子笑’能赶得上了吧?”
“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难道我就不能是为了自己买这辆车吗?”说话间,符泽调整了一下站位和握着高尔夫球杆的姿势。
这种运动太高级,他没怎么打过,全凭这具身体的习惯性本能在反应。
康乐乐用脸色传递着两个大字——不信。
被这样八卦又挑剔的目光注视着,符泽浑身不自在,便收了杆子走到康乐乐身前战术喝水。
“有个知名编剧,受到之前那个V城北区转运中枢的劫狱火拼启发,写了个剧本,前两天还联系我来着。”放下玻璃杯,符泽轻轻舔过唇边的水渍,“我就想着把原车买下来,到时候借给剧组拍摄和宣发,权当顺水人情。”
竟有此事?!
康乐乐的大脑开始烧烤。
不等康乐乐烤出个结果,符泽又向另一个方向指去:“看到那边了没有?”
这次康乐乐反应过来了。
“嚯,那不是刚得了国际大奖的新锐导演吗!”
因为他的声音实在是有些突兀,符泽不得不在他捅出篓子之前出手物理性封上了对方的嘴。
“那编剧正在攒班底,拜托我来探探底。”
康乐乐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日里能窝在家里就绝对不可能踏出家门一步的雀翎今天会破天荒地主动来到这里打高尔夫了。
就像谈生意最好的地方是在酒桌上,那么拉关系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投对方所好。
“高啊,我的哥。”因为被堵着嘴,康乐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呜噜呜噜的,“感觉你出去旅个游散个心,好像脑子灵活了不少。”
符泽笑而不语。
换了个人回来,当然灵活不少了。
当然,他没有告诉康乐乐的是,方才跟对方所说的那些理由都是相对次要的。
实际上,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兜兜转转物归原主罢了。
将手收回来,符泽拿起高尔夫俱乐部配的湿巾擦手,“对了,正式跟你声明一下,我已经不打算再喜欢他了,所以以后不要再胡乱联想。”
终于重新获得自由呼吸权的康乐乐有点懵逼。
明明前些日子还为对方折腾地死去活来,怎么扭头就不喜欢了?
这大明星的感情真是来去都匆匆啊。
“嗨,咱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男人只会阻挡咱拔刀的速度。”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雀翎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康乐乐的生存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顺着符泽说了下去。
是啊,拼事业。
符泽微微一笑。
那张被改了名字的简历足以证明原见星是真真切切地惦念着符泽的。
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将这点念想藏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珍惜地回味一下,一直到……
将那边康乐乐的滔滔不绝过滤成白噪音,符泽重新回到点位上,平心静气,随后陡然挥动手臂。
球杆将面前的高尔夫球击飞到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落在平整的草坪上后,那枚高尔夫球向前滚了几下,晃晃悠悠地掉进了洞里。
周围见证了这一幕的人纷纷出言赞叹:
“雀翎老师一杆进洞啊这是!”
“不仅人长得美,还这么多才多艺,老天当真是偏心啊。”
在一众夸奖声中,那名新锐导演的目光已经向自己投了过来。
符泽也毫不刻意地施施然看了回去。
认真扮演雀翎不过是协助他“拼事业”的内容之一,而他真正的“事业”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钥匙】进而验证之前雀翎所说的种种内容究竟是否属实。
对,不同于之前的非常笼统且模糊的【钥匙】,这次符泽的目标是【属于自己的钥匙】-
时间倒回之前,雀翎和符泽位于世界边际就“拯救世界前,得先解决主人公情感问题”展开探讨的时候。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完观点,并由雀翎出面对后续行动内容进行了针对性和安排完善后,整个事件终于进入到了最终的环节——
雀翎杀符泽,符泽取而代。
不同于过往比较惨烈的情况,这次杀人的和被杀的之间的氛围非常和谐。
而为了方便符泽后续的活动,雀翎竟然预先做了不少准备。
他站起身,从之前藏身的树上取下一个包裹抛给了符泽。
包裹里装着一些食物与水、两块表和一小瓶没有写任何说明一看就来路不正的药剂。
另一边符泽的死亡经验非常丰富,只一眼就知道雀翎为自己准备了些什么。
“十二个小时后?”拿起那两块表,符泽开始校准计时,“说起来,这里跟V城有时差吗?”
“有但不多,差三个小时左右。”雀翎扒拉手指头算了一下,“从这里搭车再换乘回到右机场的城市大概需要九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不太够,十六个吧。那时我应该刚好在飞机上,即将落地。”
将其中一块校对完成的表交还给雀翎,符泽友情提示说:“我说明一下,死而替生发动的时间长短并不由我决定,之前在康明集团里边那种毫秒级发动很有可能只是个意外。”
“那十四个小时好了,给你留点余量。”雀翎表现得不在意,似乎丝毫没意识到他说出的“十四个小时”,就是他本人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存的时长。
不过,说不定他本人早就在经年累月地扮演雀翎之中觅不得了。
等到雀翎沿着与当时鹿耳离去的方向消失,符泽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此时日头偏西,暖橙色的夕阳自林海的尽头穿透那亘古不散的雾气照在了符泽身上。
重新走回到世界边际,他又一次将手贴上了那堵透明的、据鹿耳所说向上下左右绵延不绝的高墙。
在这次接触中,符泽发现这堵墙竟然是没有温度的。
如果不是手上传来的触感太过于均匀而结实,他可能更会怀疑撞在自己手心的是一股风。
虽然鹿耳那时给出了她的诸多猜测,但符泽却有着不太一样的想法。
他并不觉得一座监狱的墙会表现得这么温和而没有攻击性。
至于饲养圈和鱼缸的猜测,就更无稽之谈。
没听说过哪家农场主会坐视自己的所有物彼此之间大打出手的。
相较之下,倒是角斗场反而更贴合实际情况。
虽然以上这些猜测都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但符泽一时间也很难提出另外一个可能性。
但他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冲击,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他重新躺了下来,看着渐沉的天色发呆。
这一路匆匆忙忙,他甚至都不知道当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但是没关系。
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是什么模样了-
十四个小时过去,符泽如约饮下了那瓶雀翎留下的药剂。
药剂发作得很快,几乎就是一个瞬间,符泽就感觉自己周身的肌肉开始松弛,心脏的跳动也变得不再规律而有力,意识也随之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每次死而替生期间会响起的簌簌声也悄然出现,那些冰冷茧丝又一次沿着符泽的四肢攀附而上,将符泽的意识包裹在了一个致密的茧中。
然而不同于以往,这一次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内容。
在蚕茧形成后,一股更为庞大的力量宛如松脂一般由外而内地将它包裹了起来。
然后,那股力量开始咀嚼,并尝试消化这个异物。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蚕茧由始至终都稳固地保护着符泽,可两者之间摩擦音实在是令符泽有些不适。
好像鞋履里进了沙,又好像琴弦被崩豁了口。
而结束这一切的,是另一道如丝如缕的【钥匙】力量。
也正是当初符泽击杀蛇眼时从对方身上汲取到的【钥匙】力量。
仿佛察觉到了符泽的窘境,这道平日里完全不可得见的力量自茧丝中缓缓浮现,随后开始快速地在蚕茧的表面游走起来。
而它所过之处,那松脂似的力量就如同退避三舍般分散来开。
整个过程就好像一把热刀切开黄油一样顺滑。
当在“松脂”被切出一个开口后,包裹在符泽周身的茧也趁机破裂,任凭新生的符泽向下坠落而去。
一个颠簸,符泽正式从雀翎的身体里苏醒。
正如雀翎之前判断的那样,此时符泽身处于一架位于高空之上的飞机里。
面前的桌板上摆放着一台个人电脑。
这电脑上还贴了一张便笺,写着电脑的账号和开机密码,并配了几个小字——“熟记并背诵。”
符泽哑然一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五个字令他周身下意识得抖了一下,但自己死而替生这么多次,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周全的待遇?
雀翎求人办事的态度还是很到位的。
在想到当时两个人坐在世界边界相谈甚欢的场景,符泽不由得想,如果不是时机实在是不凑巧,想必自己和对方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正当符泽在心中如此感慨时,一位端着盘子的空姐走了过来停在了他的身边,将一份半个巴掌大小的、被锡纸包裹起来的、近似于三角状的物件放到符泽面前。
“您要的水果派。”她甜甜地说。
符泽:……
收回前言,他不要和没品的东西当朋友——
作者有话说:坚不可摧的联盟因为小小一片水果派就产生了巨大分歧[哦哦哦]
第88章 步骤,惊醒,如此巧合
等到飞机落了地,符泽也差不多理顺了当前的情况。
首先通过之前位于世界边境的那场谈话,他从雀翎那里获得了不少信息:
其一,雀翎的【钥匙】能力是几个月前的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而雀翎之所以能发现自己具有【钥匙】能力,还是因为当时在拍摄现场出了意外。
随着他从高空坠下,下方的道具撞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道具的尖角从他的左脸划到鼻梁。
这道巨大的豁口让他几近毁容。
对于一个靠脸吃饭的明星来说,这对于他的事业几乎就是毁灭性打击。
雀翎本身并不执着于当明星,但他很在乎“雀翎”,所以他不希望“明星雀翎”毁于一旦。
就在这样强烈愿望的驱使下,他脸上的伤口居然在工作人员赶来救援之前自行“愈合”了。
尽管非常震惊,但雀翎没有在现场表现出来,反而是镇定自若地完成了拍摄工作。
回过头他又在自己身上和其他地方做了几次实验,最终确认自己的能力是【单位时间内对自身状态的回撤】。
虽然雀翎没有进一步进行测试,但在符泽看来,这【钥匙】能力几乎就是在说:只要没死就OK。
其二,尽管拥有【钥匙】的人彼此之间不会有所影响和吸引,但在对方发动能力的时候,他们就会有所特别感知。
这点倒是跟符泽的情况一致。
得益于雀翎的职业性质,他所接触过的人的数量非常之多,也自然遇上过这些人发动【钥匙】能力的契机。
从职业上看,这些人有都市白领,有在读学生,有洲际船员,有养殖个体。
从特征来说,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至少在他总结中,持有【钥匙】的人群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其三,【钥匙】这个相对说法是口耳相传最后才统一下来的,而具体是谁最先定的这个代号已经不可考了。
又因为之前一段时间,康明集团在追杀每一个敢于打听【钥匙】消息的人,所以很多因为【钥匙】而形成的团体分崩离析,进而使得最新获得【钥匙】力量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这种力量被统称为【钥匙】。
以上这些内容都属于是有关【钥匙】的缘起。
就仿佛是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随着【钥匙】的出现,整个世界都开始进入了一种非常状态。
好在相较于总体人数而言,拥有【钥匙】的人还是非常稀少的。
因为人员稀少,所以他们依然需要依赖于由普通人建立并推进运转的社会生存。
与此同时,得益于先前康明集团的围剿,很多围绕【钥匙】形成的团体还未形成什么“有生力量”就胎死腹中。
外加【钥匙】能力本身还没有衍生出类似于很多都市异能小说中动辄毁天灭地的异能,所以执行官尚且能依靠枪支弹药与之一战。
种种迹象都表明事态开始变得严肃,留给符泽相对从容地寻找【钥匙】的时间不多了。
除此之外,切换到雀翎的身体里后,符泽自己也有了新的发现。
基于这次体验不同于之前的“死而替生”流程,他可以确定自己从蛇眼那里获得的【钥匙】力量与雀翎体内的【钥匙】力量不兼容。
而且毫无疑问,前者显然更适配于自己。
或者换个更恰当的说法——
属于自己。
所以符泽当前的行动目标就相当明确了——
拿回属于自己的【钥匙】。
而这个行动目标则需要分成两个行动步骤:
一、找到谁持有着自己的【钥匙】。
二、拿回自己的【钥匙】。
已知,蛇眼身上残余的【钥匙】力量来自于属于符泽的【钥匙】。
而蛇眼唯一和【钥匙】有所交集之处,就在于当时犀角将【钥匙】带到研究院转交给研究员之前破例让对方摸了一下。
又已知,同日,蛇眼完整地目睹了其他普通居民不可得见的“卡戎错渡”事件全过程。
综上可推断得知,而这把由犀角带来又经过蛇眼触摸,最后造成卡戎错渡的【钥匙】,就是属于符泽的钥匙。
与此同时,符泽还敏锐注意到,雀翎在叙述的过程中并没有提到他接触过什么“类似于鹅卵石的”、“又轻又暖又圆又亮的”物件。
这就跟蛇眼当初的叙述内容产生了冲突。
然而这两人都没有说谎。
毕竟当初在风月大厦天台听蛇眼交代有关【钥匙】的始末时,原见星可是在场的。
考虑到原见星Bug级判定言语真伪的能力,一旦蛇眼说了假话,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来。
而雀翎则是来跟自己合作的。
一旦完成“死而替生”,他就再也无法控制符泽的行动与抉择,进而影响后续事态的走向,所以隐瞒信息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
思索无果,符泽就暂时将这个疑虑放在了一边,专注解决“找到谁持有着自己的【钥匙】”的问题。
换做之前他可能还要为此苦恼和头疼一番,可如今既然裁定局已经针对【钥匙】进行了立项调查,那么很多事儿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符泽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得知当前【钥匙】相关事件的负责人正是原见星。
……
这下好了,原本贿赂内部人员偷资料的计划算是彻底报废。
思来想去,符泽还是决定亲身上阵。
这里不得不再次提及在他本人的人生信条中排名第二的——求人不如求己,只有自己才会对自己的事情负责和上心。
从那两名执行官手里接过资料时,符泽还在思考待会儿进入原见星的办公室后,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情况下多套一点信息。
而原见星处于休息状态这件事完全是一个天赐的巧合。
至于看到那张被修改了名字的简历,更是意外之喜。
虽然情绪产生了别样的波动,但符泽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行动初衷。
随手将带过来的文档和掉落在地面的文件悉数归拢好,他便用之前当见习执行官时得知的原见星账号登录了内部系统,快速浏览着相关的信息。
已经确认的【钥匙】能力有【高速急奔】、【隐形】、【反重力行走】等等。
乍一看内容和形式都相当丰富而且正经。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比较邪门的,比如【短时间内变成动物】、【令他人失去方向感】和【制造无比光滑的地面】。
如果说【钥匙】的诞生是某种未知力量的谋划,那这种力量还挺恶趣味的。
因为原见星就在旁边,随时可能会清醒过来,提心吊胆状态下的符泽注意力也格外集中。
很快,他就从资料库中找到了真正拥有【平移】能力之人的信息。
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这【平移】能力持有者居然从L城搬到了V城。
从对方的职业和日常生活轨迹来看,此人的行动其实相当低调,也鲜有动用【钥匙】能力的机会。
也不知道原见星是怎么给这人挖出来的。
但对于符泽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更何况这是经原见星亲手处理的内容,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这就是信任。
记下当前【平移】能力持有着的姓名、联系方式和当前的住址后,符泽退出了裁定局内网,并且删除了原见星账号的浏览记录。
最后在颇为留恋地注视了一会儿原见星沉睡时的容颜后,他悄然离开了原见星的办公室-
就在符泽离开不久后,原见星骤然从梦中惊醒。
借着座椅的扶手撑起上半身,他止不住地喘息着,试图将方才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牢记在脑海里。
自从看到符泽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原见星基本上每次入睡都会与符泽重逢。
在那个脚下光滑如镜的水面能将穹顶的蓝天白云尽数收纳的无边之地。
而两人相聚的时间也有长有短。
长的,足以让他向符泽来上一场有关于【钥匙】调查内容的进展报告。
短的,或许就只有一个瞥视的契机。
在这些梦境中,符泽无一不尽心尽力地充当着一个“小黄鸭式”的倾听者角色。
可原见星深知,符泽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自己想象不出对方的回答。
这个微妙的、对于其他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往往会让他在此番短暂地满足后陷入更大的痛苦。
这由过于清醒认知带来的痛苦,会随着原见星的醒来而代入现实。
现实中的白天,他尚可用工作筑起一道名为“麻痹”的堤坝;可待到入夜,那道堤坝就决了口,天塌地陷般的空虚和懊悔总将他再次推入梦境,去啜饮这杯能暂时缓解干渴、却暗藏更烈痛苦的鸩酒。
循环往复,好似永无止境。
然而刚刚的这个梦不一样。
一直都很是安静的符泽竟然主动开口了。
只见他的嘴角轻轻向两侧扯动,形成一个生涩却真实的弧度。
两排洁白牙齿之后的舌尖向后缩了些距离,其上的水光若隐若现。
“黑……”
这番变化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原见星一时间竟然没能意识到对方当真是在开口与自己说话。
“黑黑的天空低垂……”
直到符泽将一整句歌词轻轻哼完,原见星那仿佛宕机的大脑才轰然重启,开始仓促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感官信息。
符泽……在唱歌?
在唱什么?
他那歌声里,若有若无的、如同啜泣般的细微卡顿,是自己的错觉吗?
努力回忆着分析着,原见星最终捕捉到了对方那隐隐约约的呢喃所对应的词句。
好像是一首儿歌……
符泽接下来的吐字佐证了原见星的判断。
“亮亮的繁星相随……”
对,没错,就是那首《虫儿飞》。
“虫儿飞,虫儿飞……”
不知何时,符泽已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原见星的安全距离。
他最后停在了近在咫尺,仅余三寸的位置。
那随着吐字而呼出的温热气息,几乎要拂过原见星的鼻尖。
“你在思念谁?”
他灰紫色的眼瞳像一个酒吧迷醉的夜晚那样倒映着一个难得失措的原见星。
原见星本想回答“是你”。
可当符泽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用这样的眼神凝视他,用这样带着试探的声音询问他时,这最简单的,甚至谈不上意义的两个字,竟生生卡死在他的喉咙深处,重若千钧,无法吐露。
就在这心跳如擂鼓的瞬间,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袭来。
世界又一次颠倒,原见星也一如既往地在引力作用下坠落而去。
然而那句“你在思念谁?”并没有被猎猎风声湮没,甚至愈发清晰地击打在原见星的鼓膜上,甚至在他醒来后依然隐约回荡在他的耳畔。
眨眨眼,原见星发现自己手上的文件竟然不翼而飞了。
向旁边扫视而去,他发现那些文件,连带着之前自己要求的几份卷宗,已经被摆放在了一侧桌上,一个非常适合他阅读的位置。
原见星微微眯起了眼睛。
以他对那两个执行官有点马虎和毛糙的工作习惯的了解,这两人是很难这么规矩地将文件摆放在最适合他翻看的位置上的。
反而是平日里看起来很是不着调的符泽,在这种细节上会相当上心。
想到这里,原见星猛甩了一下头,随后用两边的手指揉上自己的太阳穴。
明明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在解决【钥匙】事件之前,不在现实生活中分心去思考有关符泽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今天确实从雀翎身上察觉到了一部分属于符泽的特质,也不至于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和移情。
回到桌前,原见星重新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文件。
不出所料,档案的顺序被打乱了。
而赫然位列最上方的三份,其主人恰是:身为见习执行官的博格丹、身为小网红的万川秋,以及身为风月之地负责人的风间雅歌。
“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原见星无声地想,“你杀我来我杀他,最后统统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纸张躺在这里”。
反正顺序都打乱了,干脆重头翻过吧,遇到有印象的内容跳过就是了。
而向下扫视到其中一份档案的细节时,原见星翻页的动作骤然凝固。
死者母亲职业:个体商户-塔罗占卜。
塔罗占卜。
一个极其少见,却对于原见星又很是熟悉的职业。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灵媒师,靠察言观色和一点点塔罗天赋,在街边和网上为他人解算命运。”】
……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作者有话说:哎呦哎呦[吃瓜]
第89章 幸好,拼图,愿赌服输
原见星的神经骤然紧绷。
先是重新阅读过这位死者的个人信息,随后他将对方母亲的姓名键入系统内进行检索。
不知为何,看着面前加载中的页面,他竟有一些紧张,但又说不出在紧张些什么。
随着加载完成,这位母亲的个人信息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原见星面前。
结果显示,这位中年丧子的母亲还活着,照旧做着解读塔罗的生意。
不同之处在于,如今她凭借自己儿子的死亡赔偿盘下了一处闹市区的店面。
平日里这间店面的楼下部分开张做生意,楼上部分则被用于这位母亲和自己其他几个子女日常居住。
尽管不好评价对方的所作所为,但这不妨碍原见星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果然不是。
幸好不是。
既然查都查了,那干脆多查一点吧。
如此思忖着,原见星回忆着当时在地下靶场符泽对自己所说的内容,输入了类似于“帐篷”、“卸货”和“着火”之类的关键词,又将案件的发生地点定在了L城。
根据这些词汇,系统飞快地按照相关度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出了一箩筐的案件。
看着还在不断增加的案件数量,原见星不得不依照当时符泽的描述,倒推了一下事件可能的“发生年份”,并将它作为限制条件增加到了筛选限制中。
“帐篷”、“卸货”和“着火”这三个关键词凑在一起本就不常见,再加上年份和地点的限制,系统很快就给出了全部案件内容。
随着这次浏览的推进,原见星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因为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完全符合当时符泽所说条件的档案。
思考了一下,原见星去掉了有关地点的限制。
很快,系统又一次快速且诚实地给出了它的结果。
然而这次的结果却令原见星瞬间如坠冰窟。
因为他看到了一份完全符合符泽描述情形的档案,但案件发生地点却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一个符泽绝对不可能涉足的地方。
也因为,他在那份档案的关联卷宗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有多熟悉呢?
原见星侧伸出手,将桌上之前被睡着之前的他拿在手里浏览的那叠文件取了过来。
从中半抽出一份文件,他反复校对着两个名字和对应身份证件号码之间的异同,生怕自己是看走了眼。
然而就算原见星再三核对,两处的文字就是完全一致的。
换言之,这位一个月前死于一场地下复仇,被捆绑在电椅上电至浑身焦黑,最后尸体被抛入垃圾填埋场被野狗拖出来的黑客的母亲,才是真正死于“一场由隔壁市场的卸货时金属架子摩擦飞出来的火星子溅到了篷布而引发的火灾”的人。
无论如何原见星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世界上竟能有另外一个女人,会在同时符合“经营塔罗占卜”和“死于被引燃的帐篷”的同时,还拥有一个已死的儿子,而且她儿子的信息刚好还躺在自己手中的文件里。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这套身份经历是假的。
也就是说……
【那时的符泽在对自己说谎】
在想到这个可能性后,原见星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宛如针扎地痛了起来。
强制解开自己在清醒期间刻意上的枷锁,他试图完整回忆当时符泽主动交代身世的场景。
将记忆中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揉碎细细分析,原见星无比确定——
【那时的符泽没有跟自己说谎】
如今两条确凿的事实,以及基于事实推理得出却呈现出全然相悖指向的结论就摆在了原见星面前,逼着他做出一个判断。
倘若换成之前,他可能真的会陷入这般堪称无解的两难深渊。
可这段时间内经过高强度与【钥匙】相关事件的洗礼,原见星的思路已经完全打开,并且通过解决一件更比一件匪夷所思的案情中反复坚定了一个信念:
【钥匙】不过是一种相对少见而且暂时突破了现有常识的能力,并不会影响持有【钥匙】之人本身的思考逻辑和基于实际情况做出的行为。
换言之,原见星更倾向于自己亲眼所见后得出的判断。
就这样,他心中的天平轰然向着【那时的符泽没有跟自己说谎】一侧倾斜而去。
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后,原见星就要着手解决为什么会出现符泽对自己所说的个人“真实”经历会和他人的个人经历高度重合的情况。
与此同时,原见星蓦然回忆起了当时在游轮上,自己问符泽对方为什么要找【钥匙】时,他对自己做出的回答:
【“因为我热爱生命,而【钥匙】与我能不能活下去息息相关。”】
【“在其他事情上我可以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唯独这件事,希望你不要追问。”】
【“我保证,当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但真的不是现在。”】
这个息息相关,会不会是……
电光石火之间,原见星又回忆起另一段发生在劫狱当天自己办公室内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旁听蛇眼要跟我交代的内容?”自己问。】
【“因为好奇。”万川秋答。】
【“说真话。”】
【“好吧,因为有用。”】
【“有什么用?”】
【“具体内容一时间跟你讲不清楚,但一言以蔽之,这【钥匙】和我,休戚与共。”】
因为当时原见星只接触过两个在寻找【钥匙】的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将对“【钥匙】有执着追求”和“【钥匙】关系个人生命”两事归纳成了“寻找【钥匙】之人”的共同点。
而如今在接触过两位数以上的【钥匙】能力持有者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并不起眼的“共同点”是有多么特殊。
事已至此,原见星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但他依然需要进行印证。
而且为了避免又一个“巧合”,他还必须得印证不止一次。
推开博格丹和万川秋的档案,原见星把目光锁定在了风间雅歌的档案上。
其他案件原见星或许还不是特别熟,但这件案件可是他亲手处理的。
重新调出当时的卷宗,他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也没什么其他的情况啊,最近开始跟我们打招呼了算吗?”
“前些日子主管出差学习了一下其他竞争对手的先进经验,回头就改了我们的考勤规则,整体放宽松了不少,是个好人呢。”
诸如此类的无心之语被夹杂在了对于死者的描述中,就仿佛一片叶隐匿在了一棵树里,所以当时记录这些信息的执行官自然而然地没有特别在意这种细节。
出差学习吗?
原见星咀嚼着这四个字,在档案中翻找起来。
果不其然,他很快找到了一名死在风间雅歌出差城市的死者。
在与这份档案对应的卷宗中,周围人对死者的描述也多少夹带了一些“对方的性格有所小幅变化”,“很多常去的地方也不去了”之类的内容。
阅读期间,原见星缓缓攥紧了手指,他手下的文件也随之变形,四角和边缘都像怪诞那般无序地翘起。
对于聪明人来说,当他们在拼一张拼图时,往往是不需要将每一片都凑齐才能认出它的内容。
至此很多过去种种堆积在原见星脑海中的疑虑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风间雅歌会呈现出“自杀”的状态,误导了几乎所有的执行官,差点害得杀了自己的凶手逍遥法外?
因为符泽在给自己制造行动的时间。
为什么万川秋明明好不容易逃到了南区,却在被自己找上门又成功脱身后逆向北上,穿过执行官遍地走的中央区,去枢纽车站劫狱?
因为符泽要从蛇眼那里打听有关【钥匙】的消息,而那里是从L城来的执行官车队一定会经过并停留进行补给和休息的站点。
为什么博格丹明明可以在回到L城后向康明集团说明情况,甚至出卖自己以展示诚意,却非要铤而走险选择加入自己的阵营?
因为符泽越是与康明集团接触,就越可能暴露自己不是博格丹的事实。
为什么獾齿在L城执行官尚未赶到现场的时候,不对自己这个触手可及的心腹大患进行补刀?
因为他就是符泽。
所以……
原见星缓缓将自己心中堪称“惊世骇俗”的猜测整理成一句话——
符泽大概由始至终没有真正死过,而是以被动死亡为媒介,在不同的身体里转移。
眼神微动,原见星意识到似乎有一个成语在经过微微化用后可以非常精准地形容这个特性。
【死而替生】
就如同数学公式那样,越是简单,就越是美丽,也就……越是正确。
反复攥紧又放松自己的手指,原见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归纳当前的心情。
一想到符泽死在血泊中的情况,他的心脏还是会下意识的产生一种抽痛。
可念及对方此时就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甚至还可能正悠哉悠哉地喝着经过冰镇的姜汁汽水,他又会浮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略显怯懦的欢喜。
至少,符泽还活着。
或许相比于那位“杀妻案”的丈夫,自己确实得到了神明的眷顾,被实现了当时许下的那个堪称无望的奢求。
紧接着,他又联想到了当初自己与那位丈夫产生共鸣之后得到的回答——
【一个因为各种各样迫不得已的苦衷和因由而杀人的人,或许值得在尽其所能做出弥补后得到一个新生的机会。】
当时自己将符泽“各种各样迫不得已的苦衷和因由”和博格丹本人的经历联系了起来,进行了表面正确但实际上错得离谱的理解。
可结合【死而替生】来看,实际上对方真正顾虑之处则是:
因为他需要通过被杀的方式才能获得新生,所以无论他用着什么样的身份,在自己这里,都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犯。
而当初自己的沉默所给出的回答正是:一个首席执行官永远不可能与杀人犯同行。
想到这里,原见星心中的酸楚几乎要达到巅峰。
为什么,不早点将这件事告诉我呢?
不对……
【“我保证,当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但真的不是现在。”】
符泽当时在船上所说的话语又一次浮现在了原见星的耳边。
他……是想过告诉自己的。
所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是不能。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拥有【死而替生】这等在现有【钥匙】能力中都堪称上上等存在的能力,还需要孤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追寻【钥匙】,自己也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合情合理,就算是世界上最挑剔的评论家来都找不出任何毛病。
至此,原见星正式与过去的符泽和解了。
但随着他沉寂下来,一段段回忆摩肩接踵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比如,自己这些日子所遭受的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煎熬;比如,在梦境中那个自己幻想出的人影所袒露的真实想法;又比如,那几颗砸在对方眼角的泪。
这些经历和感受依然真实,原见星也不会去否认它们的存在。
可也正是这样,在得知真相后,无论是因为“被欺骗”和“被隐瞒”带来的“被误解”的愤怒,还是最后“被放弃”的悲哀,也同样扎实得可怖。
原见星以为自己是一个守在骄矜公主身后的骑士,随时准备向那些有可能自黑暗袭来的危险进行殊死搏斗。
尽职尽责。
可幕布一掀大灯一照,实际上站在那里的是个捧着被人抛弃的破败玩偶的小丑。
贻笑大方。
就这样,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原见星的心中相互交织,彼此吞噬兼容。
最终,是被欺骗的愤怒在这场角逐中拔得头筹——
所以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赖,这么不值得你依靠,以至于你竟然需要以“死”为遮羞布,从我身边离开,然后又一次孤身一人去找【钥匙】吗?!
这股愤怒化为火焰,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燎上了剩余的一切。
被这火焰剧烈灼烧后,其他的情绪悉数褪去了形形色|色的血肉只剩下了一具名为“符泽”的骨架。
符泽。
符泽符泽……
符泽符泽符泽符泽!
此时的原见星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渠道。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反手抓起那些文件,孤身一人搭乘电梯来到裁定总局的顶楼,随后步行上至天台。
站在坐镇V城中央的裁定总局最顶端,原见星轻易就可以看到V城四大地标之一的风月大厦。
如今夜色全然降临,风月大厦顶部又一次播放起了那条展现V城歌舞升平景象的立体播片。
唐楼、灯笼、红白鲤、折扇、念珠、天工塔……诸多元素十年如一地次第浮现。
再加上今夜风轻云淡,一切看起来都仿佛与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此时并没有一个人站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投影中,好似全城播报一般喊出:
“原见星!看这里!”
“原见星!快过来!”
“原见星!我等你!”
在猎猎夜风中,原见星掏出在L城时牧望卓送的又被符泽偷偷拿走的那个打火机。
单手掀开盖子。
打燃。
将火机吐出的明黄移动到被他挑出一个角的文件上。
火舌快速舔上纸张的边角,将其烧至黝黑后转而向上侵蚀而去。
直到火焰即将燎上原见星指尖的时候,他才取出另一张文件引过当前的余火,然后松开几乎被燃烧殆尽的文件。
在剩余的迅猛火势的席卷下,不等落地,纸张最后的部分就会被燃成灰烬,被V城的夜风卷走。
就仿佛符泽本身的存在那样,尽管曾存在过,但最后总会不见踪迹。
原见星就那么夹着可能代表着符泽一段极其短暂人生的纸张,一张接一张地点着烧着。
“符泽……”
那双接近于墨色的深蓝眼眸纹丝不动地凝视着面前接续不断的绰约火光。
“你是不是在赌,因为我相信你,所以不会去查你‘真情流露’时所说的一言一语。”
属于风间雅歌的档案被火焰吞没了。
“那恭喜,某种意义上你确实赌赢了。”
属于万川秋的档案也变成灰烬了。
“如果你活着,我的确这辈子都不会去查你的过往。”
待到最后一张属于博格丹的档案也被焚烧殆尽,那道持续闪灼的焰火被彻底淹没在那双如沼泽般深沉的眼瞳中。
“但既然你选择了离开,那你就得接受事态失控的可能。”
经过这一番盛大独角戏般的宣泄,此时的原见星已经不生气了。
相反,他变得无比兴奋和期待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此生居然还能拥有弥补在万川秋,哦不,符泽身上遭受到的失败的机会。
“这叫:愿、赌、服、输。”
自言自语间,原见星一个电话直接跨城打到了L城裁定二局那里。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期间,他用着极其温柔,仿佛对情人呢喃一般的语气,将今夜发生的一切盖棺定论。
“你最好祈祷,能晚一些,再晚一些,才被我抓到。”
和解的事儿归和解。
践行帮助对方的个人承诺归践行。
而这场中断已久却因缘际会之下重新拾起的比赛,归比赛!
就这样,因姗姗来迟的理解而产生的分外浓烈的愧疚感、原本被强制压抑起来又骤然被刺激得蓬勃生长的爱意、刻在基因之中原始狩猎本能带来的胜负欲等等复杂的情感孕育出了一颗狂热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五分钟内,我需要康明大厦特大恐怖袭击事件的全部监控资料。”——
作者有话说:星星哥人生的大起大落啊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看符小泽鼙鼓开花[吃瓜]
第90章 支棱,活的,重新开赛
虽然那日在原见星的办公室记下了那名拥有着【平移】能力之人的姓名与地址,但符泽硬是没能从繁忙的行程中抽出时间过去一趟。
他从来没想过当明星竟是个几乎要将一天掰成四十八个小时的体力活。
左一个奢侈品牌全新系列的广告拍摄,右一个电影心得访谈,前脚在综艺里当飞行嘉宾,后脚就得作为代表出席业界风云大赏。
饶是精力旺盛如符泽也疲惫得要死。
可每当他提出想要休息一天以去完成自己的“找【钥匙】”伟业之时,康乐乐的姐姐,也就是雀翎的正牌经纪人康妍妍就会以各种非常正当的理由推拒他的请求。
也因此,符泽对于雀翎的同情又上了一个高度。
怪不得这人当时在天台逮到个机会就拖着椅子补觉呢。
换他来,他可能连椅子都不拖直接就地卧倒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几天后,符泽收到了一条来自裁定局的信息:
【尊敬的雀翎先生,您好。您拍卖的魔蜥757已完成准备,请您在信息后方的链接进行日期预约后,在工作时间前往裁定总局进行领取。】
当“偏瘫”在沙发上的符泽把这条消息念给康妍妍后,对方瞬间瞪大了双眼,“哎,这可是大事啊!”
经过之前符泽在高尔夫球场那一次活动,那名编剧也终于跟这名导演牵上了线。
而在看过具体的剧本后,两人一拍即合。
既然编剧、导演、主演这三大件都有了意向,资本当即跑步入场各种活动了起来。
如今符泽拿到魔蜥757也算是给这项合作正式地盖棺定论。
翻了翻雀翎后续的行程,康妍妍思考了一下:“明天太紧,那就后天吧,那天行程少,几个通告的甲方比较好说话。”
一边用她那新做的昂贵指甲敲上着屏幕编辑消息,她一边说:“你最近天天跟我嚷嚷要休息,那择日不如撞日,这天的所有活儿我都给你挪走,你就干脆好好休息。”
听康妍妍这么说,康乐乐也同步建议:“姐,那趁雀翎哥休息的那天,咱俩也回家跟爸妈吃个饭呗?”
原本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符泽突然支棱了起来。
你是说,我将拥有一整天的完全自由的行动时间吗?!
再三确认后,生怕康妍妍反悔,符泽立刻在信息后方附带的链接中填写上了对应的取车时间-
踏着晨曦,符泽再次走进裁定总局,驾轻就熟得沿着与之前完全一致的路线走向了咨询台。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看到自己的身影后,坐在咨询台后方的执行官主动站起身来跟他打了招呼。
“是雀翎先生吗?”
尽管预先得到了通知,但他依然不能完全肯定来者就是雀翎。
相较于之前在裁定总局的训练场参与录制的雀翎,面前之人的头发似乎长了不少。
原本还算正常长度的微分碎盖被从两侧以一种月桂叶走势的编织手法绕到脑后并扎成了个小辫子。
而脑后的头发则自然垂下,齐整地切在这人的锁骨高度。
感受到了对方的迟疑,符泽主动摘下了墨镜,微笑道:“是我。”
即使发型和发色还有撞款的可能,雀翎这张“多一分少一分都是错”的脸却仅此一家。
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跟同事知会了一声后,这名执行官便从咨询台绕了出来,将一样东西交给了符泽。
“交接地点比较特殊,如果发生什么特殊情况,您可能会用到这张通行卡。”
接过只一摸,符泽就知道这是一张与见习执行官同款的卡片。
只不过上边的照片、姓名和编号的地方是空白的。
他哑然一笑。
这算什么?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也挺好。
那边在前方带路的执行官心里也在犯嘀咕。
明明无论多贵重,以往的物品交接活动都是在裁定总局的外部区域直接进行,为什么偏偏这次会被安排在平日里只有执行官能够出入的内部区域呢?
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原见星要做出这种安排,但首席这么要求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需要执行就好-
将符泽带到一处房间落座后,那名接他过来的执行官似乎收到了什么紧急消息,不得不临时离开一段时间。
符泽也不介意,打发走连连致歉的执行官后,他就自顾自地落了座。
他当前所在的建筑相邻于裁定总局的大礼堂,从高度上来说,则比礼堂高出了不少。
至少从此时符泽的视角来看,透过大礼堂靠近天花板位置的开窗,大礼堂内部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一览无余。
从接连涌入的人头数量来看,那里即将召开一场级别不低的大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符泽也乐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这么重量级的表演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听到的。
犹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时,自己还用的博格丹的壳子,顶着见习执行官的身份,坐在大礼堂非常靠后且并不舒适的座椅上,听许携芝发表了对原见星的处罚通知。
而这次他旧地重游,用的则是以往只能在屏幕上看到的雀翎的身体和身份,享受着这般VIP级别的待遇。
怎么算不上一句“物是人非”呢?
就在符泽追忆过去的期间,礼堂内的前置工作已经准备完毕,象征着裁定局的双头狮下方,几乎足足占据了一面墙的虚拟投影霍然拔地而起。
看着一闪而过的会议标题,符泽充满打量意味地眨眨眼。
哦,竟然还是有关【钥匙】的事儿啊。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自己可得好好听听。
伴随着一阵庄严肃穆的旋律在大礼堂内奏响,无论职级高低,在场所有的执行官都纷纷起立。
符泽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晃了一下身子,稳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不是执行官了。
说到执行官,符泽抬手摸了摸空空荡荡的领口,联想到之前在钟楼广场上坐在喷泉边的自己跟原见星之间进行的那场视频对话。
在最后的部分,原见星曾承诺说:
【“你的领徽到了,今天这事儿结束后,我再给你戴一次。”】
“骗子。”符泽宛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这时,礼堂中的旋律演奏完毕,全部执行官重新落座。
就在符泽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由数位裁定局的高层领导在大会最开始的部分一一上场进行讲话。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虚拟投影被重新唤醒,演示文档的页面也径直切到了会议的主题。
炽白的光线中,一个人踏步走上了演讲台。
逆着光,符泽没能第一时间得见对方的容貌。
可仅凭那道剪影,就足以让他呼吸一滞。
是原见星。
等原见星正式走出投影的光线时,符泽才发现此时对方领口两侧的领徽下方各自缀了一道银色的流苏。
虽然符泽对执行官的评级标准不甚了解,也不是很懂不同等级的执行官要佩戴什么物件,但既然能加东西,就说明原见星这是升职了。
他情不自禁地高兴了起来。
原见星值得。
与当初的许携芝一样,站到演讲台后方的原见星先是向全场敬礼致意。
等到回身立定后,他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沉声开口道:
“近日,裁定总局全员都在全力应对【钥匙】引发的动荡。”
“此前的工作疏漏,让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错失良机,徒增损耗。”
“但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投影应声切换。
“如今我们已经能够从看起来并不相关案件最细微的异常中锁定共性,精准识别【钥匙】的能力特征,并揪出背后的持有者。”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
“但是【钥匙】的性质远比我们现在所能想象的丰富。”
话音未落,原见星就切到了下一张页面上。
不同于之前摆满的数据和图标的页面内容,这张页面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证件照片。
在场执行官中显然有人认出了照片主人的身份。
在联系演讲的上文内容进行推理后,他们压抑不住地惊呼出声。
场外的符泽也情不自禁地睁大了双眼。
他从未想过自己,哦不,博格丹的照片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难道说,原见星该不会以为当时的博格丹其实拥有【钥匙】,之后合作期间的种种行为都是作秀吧?
这么没良心?
迎着台下各种各样的目光,原见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继续按动着手中的遥控笔。
投影中,博格丹的照片逐渐缩小,紧接着数张照片在它的左右浮现,并次第向两边延伸开去。
符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博格丹左侧排列,是诸如万川秋、风间雅歌等自己在打探【钥匙】消息过程中不得不使用过的身份的证件照。
而在右侧的,则大多是康明集团内部的监控截图。
它们记录着自己在康明集团中一路向上时所替换过的身体。
有些自己还记得,比如獾齿;更多的,却早已模糊。
待到全部照片显示完毕,一条红线从投影的最左边出发,向右一路贯穿过每一张照片,最后停留在了最右侧的那张上。
虽然符泽不知道那红线尽头的男人是谁,但他非常清楚,那一定是当初自己被鹿耳从康明集团所带走时所在的身体。
因为他记得,当留存在那具身体中时,每次眨眼他都会觉得眼角的皮肤被不正常地牵动。
这件小小的怪事终于在这张照片上得到了解释——那具身体的眉梢处有一道衔接至眼尾的浅淡疤痕。
结合照片周围的环境来看,这张监控照片截取自即将来到顶楼龙脊办公室之前片段。
监控中的男子沐浴着康明集团内部经过设计师精心调控过的昏黄顶光,笑容中充满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恣意张扬。
那时的自己……居然是这样的表情吗?
将落在靠近天花板的偏窗之上的目光收回,原见星继续道:“在座诸位,或许已有人从这些照片相关案件中看出了端倪。”
“没错这些人之中,还藏着一个人。”
“一个狡猾的、棘手的人。”
“他很可能拥有类似‘死而替生’的特异能力。”
这个改自“死而复生”的“死而替生”在意义上相当简单明了,听得在场的执行官脊背发凉。
“而目前已知的他所停留的最后一具身体不知所踪。”
尽管原见星没有下一个肯定的结论,但不少执行官已经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现在这名具有【死而替生】能力的嫌疑人很有可能已经又一次换了具躯壳。
“从此刻起,任何人绝对不可以在任何行动中掉以轻心。”
“也绝对不能对嫌疑人造成致命伤。”
“我要,活的!”
直到最后这句话,原见星说话的语气才带上了些许属于他个人的情绪,而不是那个代表着最高荣誉的首席执行官。
远在另一栋楼内,符泽缓缓抬起了双手。
随后他由慢至快地鼓起掌来。
尽管这个空间内只有他一人,但在回音作用下,也令清脆而孤寂的掌声造成了好似山呼海啸的气势。
孤寂又喧嚣的掌声之中,符泽发自肺腑地感慨:“领导不愧是领导。”
首席,果然是首席。
符泽其实大概能猜到原见星究竟是从哪个契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又或者说,要是原见星一直发现不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去怀疑,那才稀奇。
可是……
瞬间,符泽的掌声戛然而止。
他直起身,借地势之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原见星。
就算你摸到了这一步,难道你还能追查到如今的雀翎身上吗?
要知道,这次案发的地点可是世界边际。
一个无论你原见星再怎么受到命运的眷顾,也绝无可能前往的一个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不存在的地方,进而翻出那具可能早已被鸟兽拆分衔走的身体。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声势浩大地宣战了,我不回应,倒显得我不够尊重你了。
那好。
——这场因意外中断的猫鼠游戏,我们重新开赛。
就在那边原见星切换到了下一个话题时,之前因为紧急消息而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的执行官也回来了。
“雀翎先生,久等了。”他擦拭着满头的汗,连连道歉,“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取车。”
“不久不久。”符泽缓缓转过身,由衷地笑道。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没被编起来的半长灰发轻盈地散落在光中,衬得他整个人仿佛即将从光里隐匿而去。
“倒不如说,来得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住手[可怜]你们住手[可怜]
要打去床上打[可怜]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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