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头疼,晚安,归根到底
带着最新的任务——将追踪器安装到下一批船底舱的货物中,符泽再次与原见星分头行动,然后在刚返回船内就被獾齿逮了个正着。
“你刚刚跑哪儿去了?阿列克谢现在在找你呢。”抓到了许久不见的符泽,獾齿看起来似乎有些如释重负。
但显然,负担这种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所以,轮到符泽开始头疼了。
居然这事儿还有后续吗?
不过在搭理阿列克谢之前,他得先把原见星交代的任务处理好。
“茫茫海上我能去哪儿,就瞎转悠呗。”符泽跟在獾齿的后边,佯装无心地询问,“话说,距离第二次海上装货还要多久?”
“半小时左右吧。怎么?又要监工?”獾齿脚下快得起飞,“比起监工,我倒是觉得你更应该好好解决阿列克谢的事儿。”
“既然来跟了,那肯定得跟到底,这叫基本工作素养。”符泽轻轻打了个哈欠,“至于,阿列克谢那边随便吧,已经没兴趣了。”
獾齿:?
之前不是还说什么“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结果扭头又改了主意。
真是个多变的男人。
“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这边唯一的要求是别把这大客户给得罪了。”开门之前,獾齿回过头叮嘱说,“本来人傻钱多的就少,还已经被原见星收拾没一个。”
听到这话符泽差点没“噗嗤”一下乐出来。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脖颈上由原见星代为印下的那道痕迹。
“我说集团主营业务那么多,真缺这点钱吗?”
“钱不钱的都是小事,核心是人情和信息。”獾齿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语气有些无奈,“换个角度说,能用嘴皮子和脸皮子解决的事儿,总比真刀真枪见血强。”
符泽突然对獾齿一些改观了。
“这个观点上咱俩倒是不谋而合。”他将獾齿的手掀到一边,并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场别现身沾边,“既然如此,那我也配合一下,尽量不影响你后续的生意。”
“半小时后,船尾见。”-
阿列克谢此时非常暴躁。
暴躁到非常草率地决定:如果在三分钟内看不到符泽出现在自己面前,等回了岸上,他就要把獾齿的俱乐部砸个稀巴烂。
不久前,他刚在床上醒来起来,就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跟被人摔来搬去一样痛。
而他的有效回忆则终止在了自己跟着符泽进门的时候。
这些现象让他有了一些非常不好的联想。
他立刻从床上翻坐起来,在发现某些部位安然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随即,阿列克谢又愤怒了起来。
自从开了荤,他就从来没有遇到“一觉醒来,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这般奇耻大辱。
这股愤怒一直持续到阿列克谢回到大厅,并且无论周围人如何讨好都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
就在阿列克谢的愤怒随着回忆的推进即将到达顶点时,符泽终于出现了。
阿列克谢猛然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注视着符泽向自己走过来施施然坐在一旁的沙发。
看着符泽立领内侧脖颈上的红印,阿列克谢之前的怒意瞬间消了个七七|八八。
能亲出这种级别痕迹,想来自己那时应该是喜欢惨了这个小执行官。
那自己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一下对方的“不体贴”吧。
而且逆向思考一下,既然对方不懂温存之后的门门道道,这不正说明自己是对方的第一次吗?!
这么想着,阿列克谢最后一点不愉快也消失了。
仿照着那些“有口皆碑”的兄弟,他打算关心一下这位漂亮的见习执行官,然后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方便自己投其所好,快速打发掉……
哪知不等阿列克谢说些什么,符泽居然先一步开口:“不用担心,我没什么想要的。”
既不想要你的东西。
也不想要你的钱。
更不想要你。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随后又了然地笑了。
欲擒故纵,他懂。
从沙发侧面的冰柜中取出两个预先盛放了冰球的杯子,符泽随手抓过某个立在吧台上没开封的瓶子。
一瞄标签。
……嗯,48%的百利甜。
人总要为自己的装逼要付出代价。
单手持着开瓶器只一下就把酒塞拔出来,又将奶白色的酒液依次倒进两个杯子,符泽自行拿起一杯向阿列克谢示意了一下。
“今夜很是美好,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原本沉浸在构想后续怎么跟符泽情趣地拉扯上几番的阿列克谢顿时傻了。
而他周围那些狐朋狗友更是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众目睽睽之下,符泽自顾自将酒液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微笑着望向阿列克谢。
“船离了岸那就是孤岛,一切沉重的社会约束都可以全然不顾地抛之脑后。”
“可回了岸上不一样,我会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未来,各位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预祝各位在未来不会需要有跟岸上的我打交道的时候。”
“Farewell,晚安。”
一通告别听得阿列克谢一行人都傻了。
傻归傻,可他们依旧非常明确地感受到了符泽的割席态度。
而被割的主要对象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直到符泽起身离开。阿列克谢似乎才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劲儿了。
紧接着,之前原本消弭于无形的怒意似乎悉数涌了回来,而且如同火山一样骤然爆发。
就在符泽出门的瞬间,阿列克谢将那杯对方倒给自己的酒连带着杯子摔在了地上。
“我,阿列克谢·亚历山大,会被一个小小见习执行官甩了?!”
那边阿列克谢在咆哮,这边不少明白人在心中腹诽:人家其实根本没有跟你交往过,充其量算个一夜情。
哦,甚至一夜都没到。
但他们不敢说,只能顺着阿列克谢的意思应和着。
“一个月时间,我还不信我拿不下他!”-
符泽显然没有听到阿列克谢的这番豪言壮语。
不过就算他听到了,恐怕也完全不会在意。
如果把每个身体的经历加一块,想睡他的人,从L城排到V城都得排两个来回还富裕。
总不能怪他太有魅力吧?
来到船尾上货区,符泽主动跟獾齿交代了一下情况:“处理完了。就算还有后续,麻烦也肯定找不到你头上。”
獾齿那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次水下载货上,听到符泽的话也只是简单点了一下头。
符泽顺着獾齿的目光看去,注意到那边有几个工程师打扮的人正围着一个大箱子讨论着什么。
而箱子里躺着的赫然是伊卡洛斯Ⅶ代机器人。
因为功能需求不尽相同,伊卡洛斯Ⅶ代比之前符泽用来偷袭原见星的机器人体积大上了不少。
其中一位拿着遥控器的工程师皱起了眉头,对身旁的人说:“感觉机器人的视野有点奇怪,操作起来也跟平常的手感有些区别。”
“有可能是校准到期了,手动对正好了,挂个东西而已用不了那么精确。”被问到的那人随便瞟了一眼就下了结论,“赶紧干完收工,多跟那个康明集团的人打一秒交道,我感觉都得多折一分钟的寿。”
本来出于严谨考量,之前那人对“手动修正”的草率方案还有些顾虑,但经同伴这么一说,他立刻倒戈。
将成年男子小臂粗细的电缆固定到机器人的身后,工程师立刻操作机器人接过了船上吊机递过来的缆绳,沿着船身一步一步地潜入了水下,将缆绳挂在了对应的拉钩上。
临走前,那工程师还操作着机器人回头检查了一遍,随后万分确定,就算是校准出了问题,货物依然能安全地水平挂在船下。
然而实际上,此时的集装箱已经产生了一个非常小的倾斜。
这种倾斜会在返回的过程中,逐步增大。
最后使得货物超出由海报框定的【镜像】边界。
而这正是原见星的手笔。
通过这种方式,他给犀角制造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情景。
如果【镜像】发动次数有限不能中断,那等到犀角转运完船底舱的集装箱后就会发现水下的集装箱出了界。
届时,要么卡着边界强行转运水下的集装箱,切开一部分集装箱;要么干脆放弃这部分集装箱。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这些遗留的违禁品都会被完成升级的达拉港AI系统检测到。
而一旦发现疑似违禁品的物件,达拉港的检测系统不用经过任何环节便可直接上报裁定局,任凭康明集团如何手眼通天也阻拦不了。
而另外一部分被转运走的部分则会被符泽撞上追踪器,顺藤摸瓜地找出之前被转运走的其他违禁品。
整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这时,獾齿接到了犀角发来的消息。
在阅读完毕后,他先是一顿,随后立刻快步离开现场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给对面回了个电话。
身为服务业从业者,獾齿已经习惯于让对面先开口。
然而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却超出他的意料。
“哈喽哈喽,这么晚还在工作真是辛苦了。”
獾齿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龙总?所以刚刚的消息……””
“是我,我跟犀角在一块呢。消息也是我让犀角发的。要不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不然我就自己发了。”龙脊的声音非常高兴,“这么快打电话来,是有什么疑问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消息里的要求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跟这犀角行动了那么多次,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龙脊爽朗一笑,“是不是心疼船啊?回头会补给你。况且都用了那么久了,也是时候直接换个新的,喜欢什么配置随便挑。”
眼看话题就要往奇怪的地方狼奔豕突而去,犀角斗胆从龙脊手上抽回了自己的电话。
“就按龙总说的准备。”
“这次我会通过【镜像】运走水下的那批集装箱。”
“而船底舱的那批,等到全部人员撤离之后直接引爆。”
听到“全部人员”这四个字,獾齿的眼底闪过一丝颇有深意的光。
“了解了,我会安排。”
一墙之隔,发现了獾齿的异常举动而追过来进而听完了全部对话的符泽暗自咬紧了牙关。
其实在得知这个几乎打乱了两人之前所有谋划的变动时,他最好的做法是直接告诉原见星。
而以原见星的性格,一定会在权衡之后选择放弃。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
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虽然之前符泽对原见星说,自己很满意于当前的生活,甚至一直当一个见习执行官也无所谓。
这话不是假的。
但这是符泽对自己的期望,而不是对原见星的期望。
在他的认知中,原见星就应该是那副意气风发的首席模样,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倾巢而出,堂堂之师避无可避。
而不是像如今一般,不得不“隐姓埋名”亲身上阵,只为了兵行险招以小博大。
虽然这样也另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独行侠浪漫,但总归不够大气。
至少,他不喜欢。
符泽攥紧了口袋里的追踪器。
归根到底,不就是把追踪器安装到会被转运走的集装箱上吗?
再困难能难得过自己刚换了身体就不得不从执行官组成的天罗地网中逃脱苦难吗?
再困难能难得过从以原见星为首的执行官眼皮子底下把蛇眼劫走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能。
所以,无所谓,他会出手——
作者有话说:符小泽同学,你疑似有点要成为星星哥梦男……等等,你是正宫?那没事了。[哦哦哦]
第52章 吵架,预判,自求多福
“尊敬的各位宾客,晚上好。本次美好的海上旅程即将到达终点,感谢您的陪伴,请各位携带自己的随身物品,有序下船。”
电子播音女声自船体内各个扬声器齐齐播出,反复诵念着各种注意事项和温馨提醒。
对于绝大部分乘客来说,这一晚上还是玩得相当开心的。
尤其是最后的部分,他们作为阿列克谢的参谋为对方“一个月拿下执行官”大作战火上浇油,哦不,出谋划策。
临下船之前,胸有成竹的阿列克谢本想找机会跟符泽打个招呼,借机挽回一下之前自己的糟糕形象。
可无论他怎么游荡和询问都寻不到符泽的身影,最后不得不在一遍又一遍播报的催促中下了船。
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不知道是不死心,还是受到了某种启示,阿列克谢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终于让他又一次看到了符泽。
此时的符泽正斜靠在游轮最顶端平台的护栏上,半背对着码头,姿势与当初阿列克谢第一次看见这人时别无二致。
眼看着阿列克谢下意识就要转身回船,随行人当场拦住了他,并出言劝说道:“Alex哥,走啦。后边还有半场局等着你亮相呢。”
“我跟经理要来了那见习的工作地址,追人总讲究个来日方长,咱也不急这一时,啊。”
阿列克谢相较于其他纨绔有一个不可或缺的优点——他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分清楚轻重缓急。
知道后续的局耽搁不得,他便按计划中的那样离开了。
尽管在此期间,他以三步一回头频率望着符泽。
从符泽的动作来看,他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与其说是说话,更应该说是……吵架?
阿列克谢突然很是嫉妒当前正站在符泽对面的那个人。
因为相较于先前在面对各种情况都会摆出的游刃有余的从容神色,此时符泽的表情分外生动。
况且如果不是吵架,他理应跟上次一样能察觉到自己的注视,进而偏头看自己一眼的。
而不是像这样连眼神都不分半个。
但凡符泽能听到阿列克谢的心声,必定要难能可贵地夸对方一句: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符泽确实是在吵架,而吵架的对象也毫无疑问地正是原见星。
就在一分钟前,原见星方才从符泽这里得知了偷运违禁品的计划变动情况。
但他生气的原因并不是符泽刻意将这个消息延后告知自己,而在于符泽的擅自行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非常危险?”
如果不是符泽所在的区域会被监控捕捉到,此时原见星可能已经抓上了符泽的衣领。
显然符泽知道这点,于是表现得愈发有恃无恐。
“这个问题你已经用不同的方式问了很多遍了,还想问多少遍?”
“问到你承认自己是错的为止。”
“那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我没错。”
原见星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被气到笑出来”的感受了。
而今天符泽的行为完美补上了这块拼图。
还是用502粘上撕都撕不下来的那种。
“退一万步说,错不错要根据结果判断,至少现在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办法直接下这个定论。”用手指点上太阳穴,符泽又一次选择了先一步服软。
他是不是太惯着原见星了?
“我就是可以。”原见星一改“得饶人处且饶人”常见作态,不仅半步不退甚至径直侵吞了符泽退让出来的说话余地。
见原见星居然在自己让步后反身蹬鼻子上脸,符泽的火气当场就烧上了后脑勺,并计划着视情况赠对方一个黑眼圈。
“因为我无比确定,凡是需要让人以命去搏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的,都是不好的策略。”
然而在听到后半段内容的时候,符泽原本攥紧的拳突然卸了劲儿。
“所以,其实你……是在关心我?”
八分惯例油嘴滑舌的轻佻,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分混沌到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内容的情绪。
“是啊。”原见星承认地相当坦荡,“不抛弃,不放弃,为了一个目标携手前行。这可是你先提出的。”
符泽哑然失笑。
有些枭雄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所以他们是枭雄,而不是英雄。
所谓英雄,就得像原见星这样。
一,诺,千,金,重。
符泽点头:“没错,是我提出的。我也没打算反悔。”
原见星冷笑:“你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跟反悔有什么区别?”
“非也非也,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符泽巧然一笑,摆出了一副“怎样?难道你要打死我吗?”的神情,“我保证,只要以后长官以身作则,我自然有样学样。”
话头说到这里就算是彻底被聊死了。
因为原见星最喜欢干的就是按他的需求尊重规则。
充分欣赏了一番原见星脸上隐隐透出的宛如哑巴吃黄连的微妙神色,符泽继续:“言归正传。追踪器那边就按照我的计划推进,我保证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而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下船。”
说到这里,符泽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非要刚刚跟我闹脾气,现在好了吧,没机会跟着那些宾客下船了。”
原见星沉沉地阖了一下眼。
这个人当真是把“无理搅三分”的本事学到家了。
“你说混进去就混进去?有着前车之鉴,獾齿这次一定会亲自卡着人头,生怕放跑了我,一旦发现异常绝对当场就动手。”他压下之前翻涌的情绪,开始按部就班地以事论事,“这次你还有第二张房卡吗?”
“用不着房卡这种杀器。”符泽率性摆手,“我保证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獾齿都没有心思抓你了。”-
獾齿现在的心思全都挂在水下的那批集装箱上,就算船上有人暴毙了都丝毫影响不到他。
若不是符泽提到感觉船只的重心不太对并建议检查下方挂载的集装箱情况,他还当真注意不到它们已经在海水冲刷的作用下变成了一种七扭八歪的状态,其中最过分的几乎就要拖底。
拖底不拖底不重要,核心是它们的这种状态会影响到犀角利用【镜像】进行转运。
眼见这达拉港的系统升级就要完成,任何的意外耽搁都可能会导致这次转运被抓个正着。
这个后果不仅自己,连犀角恐怕都承担不起。
在獾齿的狠厉凝视下,而那几位操作机器人的工程师立刻开始汗流浃背地评估如何将集装箱归位。
很快,为首的工程师就提出了补救的方法——将伊卡洛斯的一条动力腿替换成重型机械臂,配合现有的两条原装机械臂,以三点成轮的方式将集装箱调整归位。
“你觉得可行性如何?”獾齿问符泽。
符泽肯定:“从理论上看没什么问题。”
换位思考,他也会这么做。
一众工程师向一看就懂技术的符泽投来感激的目光。
符泽报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心想:你们感谢得太早了。
仅仅几分钟后,工程师那边传来一声齐齐的“靠!”。
闻声,符泽终于颇为满意地以一个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头。
毕竟就在几分钟前,就是他潜入了放置着伊卡洛斯的房间,亲自拧松了那条重型机械臂的定位连接螺丝。
如今伊卡洛斯少了一条动力腿,外加达拉港的水文条件非常复杂,除非有人工辅助,否则伊卡洛斯是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自行将重型机械臂捡回来的。
考虑到极端情况,就算这些工程师里有艺高人胆大的,当真操作着伊卡洛斯单枪匹马地将机械臂捡了回来,只要那枚螺丝没被拧回去,那么他们只会如同西西弗斯那样绝望地重复方才的情形。
换言之,如果想要保全机械臂,基本只能人工捡。
考虑到当前船上的人员配置,这个人工非符泽莫属。
这样一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追踪器贴到会被转运走的那批集装箱上。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而你的预判是我们处心积虑导向的结果。
怎么不算尽在掌握呢?-
看着已经在脱衣服的符泽,其中一位秉着安全原则斗胆开口表示了反对:“你这么草率地行动就是在找死。就算你天赋异禀能憋气五分钟,可一旦遇上湍流或者什么其他的意外……”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随后一点凉意覆上了他的眉心。
在重新完成视线对焦后,他才发现符泽停顿在了他面前不足半尺的位置。
“不爱听这么不吉利的话,收回去。”警告性一笑后,符泽收回点在对方额上的手,转而看向獾齿,“时间有限,我们速战速决。”
如果说之前獾齿对符泽还是一种普通合作的关系,那么此时这种情绪就进化成了一种欣赏。
同时,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犀角对“忠诚”一事有着如此狂热的追求。
换谁不希望自己的下属能够一马当先,披荆斩棘,甚至至生死于度外只为了完成你的任务呢?
将绑有五点式安全带的长绳一端和一罐未开封的纯氧递给符泽,獾齿真心实意道:“如果这次任务能顺利完成,你接下来一年的执行官业绩我都包了。”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就笑纳了。”说完,已经穿戴好安全带的符泽深呼吸了几回纯氧,随后戴好潜水镜翻身下水,抓住伊卡洛斯的腿向机械臂脱落的方位潜去。
一般人在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也就能憋气一分钟出头,可如果能预先在肺部的气体里混入纯氧就能顶上更长的时间。
达拉港的娱乐区不深,在伊卡洛斯开足马力的情况下,仅仅十几秒的功夫符泽就落在了那条机械臂的旁边。
借着伊卡洛斯照明射灯发出来的光,符泽很快就看清了当前机械臂的情况。
俯身调整着被卡成一个刁钻情况的机械臂,在挡住伊卡洛斯摄像头的瞬间,他顺手将那个被他预先卸松的螺丝扭紧了回去。
完成这些前置内容后,符泽转身对着摄像头比了个“过来”的手势,随后配合着伊卡洛斯的动作将机械臂安了回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重型机械臂逐步亮起了它身上的指示灯。
从屏幕上看着重连回来的机械臂正常运转起来,工程师们欢呼了起来。
而之前指责符泽行动过于鲁莽的那位工程师则是很不好意思地用指关节搓了搓被符泽点过的位置。
装备齐全的伊卡洛斯在归位后又一次开始尝试将歪倒的集装箱归位。
而这一次,真正在以设计好的方式连接到机身的机械臂正常地发挥了双方预期中的作用。
那边伊卡洛斯开始勤勤恳恳地高效工作,符泽便按照商议好的那样自行返回。
而他在游过集装箱的时候把追踪器反手贴到了内侧的夹层缝隙之中。
考虑到运输过程中追踪器可能会因为颠簸有一定脱落的风险,他还把追踪器往里又推了一些距离。
然而就是这一推,使得符泽的右手手指被被集装箱锋利的钣金接缝夹了个口子。
伤口先是一疼,又很快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变得麻木。
符泽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向之前下水的方位游去。
可就在即将到达终点前,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遭到了一击重达千钧的锤击,差点让他失去意识。
难道说……!
符泽立刻向集装箱所在的区域看去。
上一次试验时,他身在船上没能像潜伏在船底舱的原见星那样见证【镜像】发动的场景,这次算是给补上了。
从符泽有所感应,到回头观望,前后脚只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可就在这么极限的时间内,那片排列得齐整的集装箱就少了四分之一下去。
或许是因为此时符泽相对于【镜像】作用区域的位置相较于上一次更近,他体内的对【钥匙】力量的共鸣力度也更大。
如果说上一次符泽是站在距离地震的周边千里之外,只感受到了地震的余威。那这次他就是直接站在了地震的中央区,身体力行地承担着来自地壳深处的磅礴力量。
但有着之前的经验,这一次符泽顶着万分的折磨,强行压下了几乎要从喉头涌起的腥甜,继续按部就班地行动撤离着。
与此同时,他想:如果不是有那些限制条件,外加犀角本人似乎并不热衷于使用这等非凡能力,这L城恐怕早就不太平了。
除此之外,他还延伸联想到几个更令人胆寒的问题:除了【镜像】,这钥匙到底还有多少能力,又能把这些非凡能力分给多少人?
自己,到底在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周围的海水很凉,但凉不过此时符泽的心。
血液中原本还算富裕的氧气含量也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而加速消耗着。
这就意味着符泽必须抓紧时间回到船上。
十几秒后,符泽便破水而出,拽着船舷的扶梯爬上甲板。
然而等他将安全带解掉又将起了雾的泳镜摘下时,却猛地发现此时的船上却空无一人。
无论是獾齿还是那些工程师,甚至包括船务的其他工作人员在内,全部消失了。
游轮依旧灯火通明,但此时在符泽眼中,它更像是一片灿烂的死寂。
唯有那甜美的电子播音女声在舱内回荡:
“游轮已启动自动航行模式,预祝您旅途愉快。”-
远处的居民楼上,龙脊手搭凉棚望向缓缓离港的游轮,转过头犀角和刚接到消息赶过来的獾齿说:
“我想了想,既然是魔术,那就得有人配合才够精彩。”
将手摊平在身侧,他仿佛最顶级的拍卖师一般对两人展示着从当前距离和视角看仅有儿童玩具大小的游轮。
而刚站稳在甲板上的符泽更是只有针尖大小。
“那么就请这位未经请示就擅自行动甚至还违反条例跟执行官打成一片的符泽先生,来当今天的幸运观众吧。”
獾齿下意识想为符泽求情,却最终在犀角严厉的眼神警告中,什么都没说。
“不过鉴于本人也是第一次表演这个魔术,并不能保证观众的安全。”
龙脊的神色有些懊恼。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也只能期望这位观众……”
他缓缓平转过头,舒展皱起的眉头,皮笑肉不笑道:
“自求多福。”
说这话时,龙脊的语气非常地体贴温柔,与他言语中的内容形成了再强烈不过的反差。
“好在这位观众这段时间的表现并不符合一位合格员工的标准,因此我并不会有任何愧疚。”
在犀角和獾齿视角来看,此时的龙脊就像是一位泰坦级的神祇那样,对着他的造物投下了一道无情的垂视——
作者有话说:符小泽差点被星星哥虚晃一枪[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注视,层级,胎死腹中
大概是为了给自己方才这番精彩绝伦的演出一个更具戏剧性的结尾,龙脊对着掌心中的“小船”吹了一口气。
天促的巧合一般,远在千米之外的游轮瞬间响应了他的动作,正式全面启动自动驾驶系统。
没了人员的操作和配合,预先被调至最大前进档位的自动驾驶系统便如同一头被解开了精钢嘴笼的猛兽,咆哮着的巨大涡轮机器就那么朝着隐隐起了海雾的远方冲了出去。
原本连接着船身与码头的根根绞索悉数崩断,而搭在两者之间的廊桥也被拉扯得变形了,当啷几声,七零八落地崩塌并坠入了海中。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此时自己即将处于一个何等十死无生的境地。
然而对于符泽来说,死亡一向不等于人生的终结,甚至可能是破茧而出的新生。
因此他并不着急。
着急这种情绪只能徒增忧虑,并不会对解决现状有任何帮助。
简单环视了一圈,符泽发现虽然自己的衣物还留在原地,但其中的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
所以毫无疑问,他绝对是被故意留在了船上。
至于理由……
用之前留在甲板上的衣服简单擦了一把脸,符泽遥遥地望向那张海报所在的方向。
此时海报上的巨大人像已经缩小到了拇指大小,几乎就要糊成一片绿,但他仍然清晰地感受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几道强烈注视。
一道忧心忡忡。
想来这是属于獾齿的。
尽管符泽和獾齿之间的相处非常短暂而且充满了试探和使绊,但终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甚至萌生了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感。
而自己方才只身下水救场的行为则成为了完全取得对方信任和认同的压舱石。
一道分外淡漠。
这必然是属于犀角的。
毕竟打一开始的餐厅炸弹,到家具城的“会面”,犀角由始至终就没有真的把自己这个公然抗命不请自回的家伙当成同伴。
再结合上原见星和鹿耳之间由许携芝带来的隐秘关系,对方自然不会挂念着跟着原见星来到L城的符泽。
最后一道则是由浓墨重彩的玩味构成。
然而掩映于玩味之中的,还有几分轻描淡写但凿凿的杀意。
结合之前獾齿打出去的那通电话来看,最后那道目光想必是属于——
龙脊。
想到这个名字,符泽眼神一凛。
尽管无从得知龙脊为什么对自己痛下杀手,但他觉得无所谓。
反正从此刻开始,自己和龙脊之间就完全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先不说自己心心念念的【钥匙】正毫无疑问地被这个男人所持有着。而为了获取【钥匙】,自认不是什么善人的符泽本就不介意用些不那么上的了台面的手段。
如果说先前他在权衡之下,更多会倾向于“坑蒙拐骗”,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会优先选择“杀人越货”。
况且,对方也是原见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意欲剿灭的终极目标。
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响应号召,顺水推舟,挑不出半点程序正义之外的毛病。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事儿,这人作为自己的直属领导兼带教执行官,也得跟自己一起担着,谁也别想跑。
仅仅符泽这么一扭头的功夫,开足马力的游轮又往达拉港外的深海区驶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没了周遭建筑作为缓冲,凛冽的海风刀子般刮在符泽的脸上。
而他身上被海水浸的衣服在这种环境下更是变本加厉地攫取着他周身的热量。
为了避免失温,符泽立刻快步返回到了船舱内并来到了驾驶室。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原见星的指导下,他游刃有余地将船停在了达拉港里,所以为了避免他操作退出自动驾驶,如今驾驶台上的交互按钮都被设置为了停用状态。
也就是说,无论符泽怎么操作,它们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符泽抬头看向船长室一侧的监控屏。
屏幕上的画面几乎全部呈现静止状态,除了有一道红光在不断地闪烁变化着。
这种节律的光符泽是见过的,而且就在崔涯的餐厅里。
是炸弹。
尽管没有人能捧场,但符泽还是出言吐槽道:“又是炸弹,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不过就算都是炸弹,两者想要达成的目的却截然相反。
当前炸弹所在的位置正是存放着没被转运走的违禁品的船底舱。
而它的爆炸会连带着引燃当量相当客观的子弹,而大量的流弹则会击穿厚重的金属船底,最后导致整艘游轮进水沉没。
符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龙脊用着价值不菲的高级游轮给自己送葬,但他暂时不太想去琢磨对方的想法。
他的当务之急是从这几乎等同于死局的环境中存活下来。
换成是之前,身具“死而替生”的符泽必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选择。
但如今他面临了一个重大的难题:
如果他死在这场海难中,是存在一定可能直接替生到龙脊身上的。
根据符泽之前的经验,“死而替生”的判定逻辑有着非常严谨的层级。
具有主观杀人意愿且直接行凶的判定度最高。比如之前的万川秋和博格丹。
间接事故,比如车祸或者高空抛物,则会依照朴素感情上的“罪魁祸首”去执行,至于具体追溯层级符泽还没有特别摸透,但绝对是有一定硬性判定标准的。
而当前的情况恰好介于两者之间。
操作船只进入自动驾驶模式的是船长,安放炸弹导致船只沉没的是獾齿,正式下达了组织众人撤离独留符泽在船上的是犀角。
而操作这一切的,最符合大众朴素善恶观中“罪魁祸首”概念的,则是龙脊。
对于符泽的终极目的——取得【钥匙】——来说,只要不是替生为四分之一概率的船长,其余三个都是白赚。
甚至替生为船长也无所谓,毕竟以犀角的行事风格一定派人会清理掉一切痕迹。
符泽也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回到康明集团内部,甚至直接取得比博格丹更大的权利和信任。
至于替生为龙脊,更是中了头彩。
原本可能需要大费周章才能达到的目的,直接就那么变得唾手可得。
可符泽偏偏不愿意去赌这些个可能性,哪一个都不。
船长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白的痕迹,想来是着有比较复杂的感情经历。而符泽最讨厌的就是处理别人留下来的情感烂摊子。
獾齿的职业性质不光彩,昼夜颠倒的工作时间也不利于身体健康。
犀角缺了条腿,而符泽对义体没什么好感。
龙脊地位高,接触过的人也多,行事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引发怀疑。
符泽的确可以在表面上列出一万个不想这么做的理由,但他心中明镜儿似的知道,归根到底,他是不愿与原见星为敌。
这个“不愿为敌”的含义其实相当复杂。
之前符泽为了截获蛇眼短暂处于原见星的对立面时,可以说是竭尽全力地呈现了一出再精彩不过的演出。
然而在原见星的检讨报告里,却对他的存在只字不提。
仿佛符泽的大获成功对于身为首席执行官的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就像落在肩头的薄雪一样,可以轻易地被抖落或者融化。
换言之,任何敌人对于原见星来说都是过客,是最终会成为他荣誉功勋之下的一道湮没尘埃。
叛逆是符泽性情的基础色。
所以如他这般的人是绝对不甘心变成这样的存在。
若是当真要当原见星的敌人,那就必须是那种“至此一战,不死不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类型。
然而随着这一次“死而替生”带来的身份转换,符泽意外发现,他其实还能以另外一种身份跟原见星相处——
朋友。
与对待敌人截然相反的,原见星对其他人,无论执行官还是其他同事甚至包括普通居民,都相当地不错。
这里的不错当然不是那种老好人事事帮忙大家交口夸赞的不错。
而是一向严谨且雷厉风行的原见星意外地不会因为对方非原则性的问题和错误而引起不耐烦的情绪。
管中窥豹地,符泽偶尔会思考一个他当初在V城南区跟牧望卓讨论过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以后谁会这么‘走运’,跟这位夜不归宿的首席大人‘喜结良缘’?”
当时他下的结论是:
“当真还有人愿意请这么一位感觉平生半句哄人好话没说过的冰山在家里降温?”
可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来想,原见星在家里,面对一个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人,大抵会是另外一种样貌吧。
蓦地,符泽想起了当时在处理餐厅爆炸事件时,两个人并排签在一起的名字。
既然说了这么多原见星……
符泽瞥向支在船身外的后视镜。
因为距离已经拉得太远,有关达拉港的一切都已经沁开在了浓重的海雾里再不得见,只剩下街道连缀的灯光凝结编织成一道光晕绰绰地亮着。
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顺利回到岸上了?
那如果自己没能从这险境中逃脱,下次两人说上话,又会是什么身份什么场景?
就在这时,原本循环播放着的电子女声在两声刺耳的“滋啦”声后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符泽极为熟稔的平稳男声。
“这里是V城执行官,原见星,收到请回复。”
……
符泽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个情况时,原见星就擅自揣测出了他的想法并先行回答道:“不必担心,我人在岸上,现在是经过塔台向你加密通讯。”
符泽突然有些感慨。
自己可能天生就和作家或者导演这种高敏度需求的职业犯冲。
否则为什么每每他产生了些许对人性跌宕曲折的体会时,总是会有些个横生的意外打断他的思考,进而间接导致了未来某部旷世巨作的胎死腹中。
或许是太过于沉浸在“巨作流产”的感伤中,符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此时的自己竟是隐隐带着笑的——
作者有话说:星星哥![加油]星星哥![加油]
从天而降星星哥[加油]
第54章 跟随,要义,功率满荷
“长官?什么时候来的?”符泽对着房间天花板角落自行转动起来的摄像头挥挥手。
另一个方位的扬声器中,原见星淡淡答:“大概在‘又是炸弹,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个时候。”
符泽默默偏过头去,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否则方才那一番内心独白恐怕就会被原见星听个正着。
那可是真的……丢死人了。
大概是摄像头的分辨率太过感人,原见星没有注意到符泽不太寻常的小心思。
操作着摄像头观察了一番驾驶室,他当机立断地下了指令:“将操作台左侧的一红一绿两个按键拆下来相互短接,这样我就可以远程终止自动驾驶程序。”
显然,不必符泽多做解释,原见星已经将现状分析了个透彻。
“注意安全,电线上边带着12V的电压。”
其实原见星不提醒这一句也无所谓,这个级别的电压就算是直接接触也只会引起微小的麻木。
但他还是这么提示了。
确定了目标,符泽的动作也是利落,当即就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掏出了绝缘手套行动了起来。
统一战线之后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么轻松简单。
在两人的配合下,游轮终于解除了被刻意锁定的操作限制并退出了自动驾驶模式。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原见星还是控制游轮以原本的速度前行着。
根据雷达图计算,再过五分钟游轮就会驶出达拉港的AI监控范围。
与此同时,监控画面上显示,被安装在船底舱炸弹的倒计时也来到了五分半。
显然,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按照规定标准,不论型号,任何游轮都会配有标准无动力救生艇。”
原见星的声音在经过电流处理后显得有些理性到冰冷,但所说的内容却如灼灼明火般令符泽心中感到颇为舒适。
奈何符泽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记得在任何地方有看到救生艇或者相关标记的存在……
下一秒,原见星的声音就从走廊上的扬声器中传来。
“你现在出发往游轮后身走,如果不认路,就跟着我。”
又一次,符泽深刻体会到了原见星的可靠。
伴随着符泽的移动,原见星的声音也起到好处地在不同的器材之间闪转腾挪。
“当前这个距离,必不可能纯靠人力返回达拉港。”
“但按照当前的形势来看,是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尽管争分夺秒高速奔袭中的符泽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还是强行抽空在原见星的滔滔不绝中插了一句:“这么骂自己不好吧?”
广播中的原见星:……
此时他的视野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设备上,无从看见符泽此时的表情。
然而他完全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神情促狭却动人的面容。
这人知不知道当前是一个什么情况,怎么还有这不着调的精神头?
好在原见星向来是最分得出轻重缓急并且强势拍板的那个。
于是他干脆无视了符泽的调侃,继续镇定地说:“但当前这个速度任何无动力救生艇都只会被涡轮机搅成碎片。所以我会在你准备一切好后让游轮进行减速并朝着背离的方向转弯。”
这样一来,根据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符泽和他所在的救生艇会在被涡流卷入之前先一步被推开。
从柜体里翻出救生艇,又一把拔开其上的自动充气阀门,一路狂奔的符泽终于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抬头看向正被原见星调用中的摄像头,浅浅笑道:“长官,你现在就像小说里那种系统。虽然因为没有实体所以不能直接出手相助,但还是会给宿主提供各种重要信息,帮助对方渡过难关。”
数千米外,另一头的原见星在屏幕上看着因之前无器械下水而冻得面色发白的符泽,眉头微蹙。
明明身处险境,可这人好像完全不害怕。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用这些不正经的话题在舒缓自己的情绪并掩盖自己的紧张?
应该是后者吧……
“那这些小说里有写假如宿主不听话,系统会做些什么吗?”稍有动容的原见星难得一见地回应了符泽的玩笑。
突遭临幸,符泽有些猝不及防,顿了一下,试探着答:“呃,电击惩罚?”
“那我比较喜欢七分熟。”
符泽:……
这个男人真是没有隔页仇啊-
游轮上配置的救生艇都是最高档的品质,自充气充得飞快。
仅仅是方才符泽和原见星两人交流两个来回的功夫,原本又还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小方块就已经彻底膨了起来。
这次无需原见星的指导,符泽很快就把钩索系在了救生艇的两端,并将它下放到了齐平于甲板的高度。
然而就在他计划按照之前两人沟通确定的那样翻身进入救生艇展开一次堪比“老人与海”的冒险时,原见星突然说:“稍等,保险起见,我给你找了个动力源。”
他的话音刚落,硬质金属与木质地板间相互碰撞的声音隐隐传来。
下一秒,与符泽一样被抛弃在了船上的伊卡洛斯就那么迈着方步顶开门快步移动了过来。
因为之前的矫正行动,它有一条动力腿被替换成了重型机械臂,所以此时它不得不以一脚深三脚浅的方式行动,属实是有些可怜。
在路过符泽的时候,伊卡洛斯将遥控器塞到了符泽手上。
原见星简单解释说:“伊卡洛斯由我这边远程控制,你那边姑且拿着遥控器装个样子,毕竟总不能直接叫他们发现伊卡洛斯在自主行动。”
符泽深以为然,并尝试性学着工程师的动作推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摇杆。
他这边一推,那边正在抬升身躯打算翻进救生艇的伊卡洛斯顿时令行禁止地来了个左脚绊右脚,栽了个底朝天。
“哎呦,真不好意思!”符泽立刻将遥控器挂在身上,整个人蹲身下去要把伊卡洛斯掀回来。
可哪知不等他接触到伊卡洛斯,对方就先一步径直伸出一条腿勾上了旁边的栏杆,随即以一个倒挂金钟的姿势非常灵巧地翻了回来。
若不是时机和场景双双不对,符泽肯定会得给这番杂技似的表演热烈地鼓掌一番。
就在伊卡洛斯站稳的第一时间,它便将背上的摄像头水平转了过来又上挑了些角度,直勾勾地看向符泽。
尽管知道此时原见星身在达拉港,但符泽还是从那镀着斑斓疏水膜的摄像头中感受到了一丝怒气。
自知理亏,符泽蹲身抱起伊卡洛斯坐进了救生艇,小声解释道:“抱歉啊,你说装样子,我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你已经把电池拆了呢。”
原见星确实是想斥责符泽一番,但对方竟然相当罕见地道了歉,他本来想说的内容也说不出来了。
“伊卡洛斯本身没配备扬声器,从现在开始,我会把信息发送到遥控器的屏幕上。”永远拎得清的原见星继续通过游轮广播争分夺秒地交代着后续的内容。
“总之,一切行动,以保护你的安全为第一要义,必要时候你可以直接越过我操作伊卡洛斯。”
符泽了然。
原来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原见星在把遥控器给到自己装样子之前才没卸掉它的电池或者关闭它的控制权限。
认真地应了一声,符泽便伸手拉动缆绳。
伴随着一旁堆积绳索的消耗和滑轮的快速滚动,橙黄的救生艇飞速降至深沉如墨的海面。
虽然此时的游轮已经按照计划的那样开始刹停,但它的速度依然相当惊人。
至少对于符泽和他所在的救生艇来说,从他们下方滑过的湍急海流,无论是温度、速度,乃至危险程度,都完全不啻于从千米山崖上俯冲咆哮而来的雪崩。
俯身减少风阻并降低重心的同时,符泽将手死死地攥在了绳扣上,随时响应原见星的指令。
【就是现在】
在着四个字浮现在遥控器屏幕上的瞬间,符泽猛然拽动绳扣。
先前被绳索连接在船身上像一条海豚般在海面上上下翻飞的救生艇瞬间失去全部牵引力,快速地向后滑去。
几乎完全同步地,符泽身边的伊卡洛斯纵身一跃,牵着一根系在救生艇上的绳索就跳入了海中。
伴随着一连串巨大的齿轮转动啮合的声响,从启动开始就在沿直线前进的游轮骤然向背离符泽的方向偏去。
船尾的浪花也随即向外转动,一堵墙般势大力沉地朝着符泽所在的救生艇拍了过来。
而符泽所在的救生艇却因为轮机制造的涡流被反向拖了回去。
就在来自水墙和涡流的双面夹击即将吞没符泽和他所在的救生艇时,一股猛烈的拖拽力量自救生艇的头部传来,几乎是擦着边将符泽从倾覆而下的海水中抢了出来。
抹了一把扑在脸上的水雾,符泽向力量的来源方向看去。
伊卡洛斯的银白身影在海流的掩映下显得有力而灵活,宛如一条击败了全部对手最新成为族群首领的王鱼。
正如原见星所计划和计算的那样,庞大游轮和被它衬得仿佛一叶扁舟的救生艇最终朝着相反的方向划出两道弧线,渐行渐远。
当来自游轮涡流的牵引力逐渐消失,符泽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就可以驾着原见星,哦不,驾着伊卡洛斯返回达拉港。
就在这时,遥控器的屏幕亮了一下。
是原见星来了新消息:
【夜间风大,你身上湿,尽量躺在避风区,减少散热面积】
符泽本想回复点什么,比如“谢谢领导关心”之类的内容。
可任凭他怎么翻找,手上的遥控器都没有半个可以用作输入的功能。
突然,符泽灵机一动,抬手拨上了其中一个摇杆。
只见伊卡洛斯身上原本正对着前方的摄像头突然抬升出水面,沿着垂直方向甩了一百八十度,以一个略显滑稽的造型看向符泽。
而符泽则恰到好处地用双手弯曲四指翘起拇指对着摄像头比了个标标准准的爱心。
似乎被符泽的表现震慑到了,那摄像头竟然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随后才磕磕绊绊地转了回去。
符泽突然意识到,在原见星的视野里,刚刚的自己是不是示意了个黑桃?
算了,原见星那么聪明,肯定能领悟并自行矫正过来的。
就在摄像头转回去的瞬间,一声闷雷似的响动从游轮所在的方向炸起。
显然,是之前被安放在船底舱的炸药倒计时归了零。
符泽突然联想到了电影中常用与死里逃生英雄救美的情节后而且颇有一番浪漫的“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但符泽已经接受了自己跟浪漫绝缘,这辈子当不成导演的事实,所以他还是抬身回头了。
务实懂不懂啊,务实!
果不其然,被流弹击穿了船壁的游轮开始缓缓下沉。
直面呼啸而来的海风,符泽情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
可等他再睁眼时,方才还在缓缓下沉的游轮仿佛被抽帧了一样矮了一截下去。
不对劲!
符泽猛地在游艇上站起来。
这次任凭海风如何扑面而来,他也没再眨眼。
而就在下一秒,那艘游轮就仿佛被海怪生生吃掉了一节那样突然向下沉去。
与此同时,符泽脚边的遥控器屏幕骤然亮起。
可这次激活它的,并不是来自原见星的绿色信息。
而是一句赤红到刺目的——
【警告!运转功率即将满荷!】
也就是说,周遭的海水,连带着救生艇和伊卡洛斯都正在被高速倒吸回去!——
作者有话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活下去吧符小泽[爆哭]
第55章 活着,真空,海中月色
看到这一幕,符泽才彻底理解了龙脊,这位康明集团的绝对一把手,出现在这对于他来说的完全无关紧要的转运现场的根本原因——
他也是来做试验的。
而不同于几十箱集装箱的小打小闹,他的试验材料是这一整艘游轮。
联系当时蛇眼所提到的犀角送【钥匙】到研究院的行为,龙脊的试验内容多半也是跟【钥匙】有关。
至于符泽,不过是龙脊一时兴起被丢在试验台上的小白鼠罢了。
是死是活,龙脊根本不在意。
就在这时,原见星的绿色信息终于越过权限强行压过了警告显示在了遥控器屏幕的最顶端。
【游轮那边什么情况?】
伊卡洛斯是深海作业的机器人,自然配的是只能往近处看的短焦摄像头。
而且就算配的是变焦摄像头,当前海面上极差的光线条件也不允许它观测到游轮那边发生的异常。
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原见星那聪明的大脑往往可以弥补外部硬件条件上的诸多不足。
但这里边显然不包括对【钥匙】非凡能力的想象。
符泽心中长叹一声。
他好像第一次对自己替生的对象产生了一点羡慕。
因为他未曾接受过正统的执行官训练,没办法通过那种复杂的手势向屏幕另一头的原见星传递什么有效信息。
不过很快符泽就调整好了心态。
毕竟往好处想,反正自己之后的行动原见星也不见得会同意,那还不如不进行任何说明,再先斩后奏一次。
反正总不会再多一份检查了。
符泽对着伊卡洛斯的摄像头示意性招招手,随后在原见星操作伊卡洛斯靠近后快速地把它打捞了起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下它藏在侧面的启动键,强制让它关了机。
任凭原见星怎么技术高超也不可能越过最基本的物理规律强行操作伊卡洛斯。
没了来自伊卡洛斯的牵引力,救生艇当即便在隐隐形成漩涡状的海流作用下快速滑向了游轮所在的方位。
随着距离的接近,符泽又一次隐隐感觉自己的大脑、心脏连同五脏六腑开始与某种奇特的能量共振。
或许是因为龙脊是【钥匙】的第一持有人,也有可能是他对于【钥匙】力量的使用相较于犀角娴熟许多,这次的力量并没有给符泽带来任何的刺痛感。
反而更像是让他全身被浸泡在了暖金的光里,温暖舒适而惬意。
但符泽时刻牢记着自己的立场,在救生艇距离漩涡的边缘还有几十米远的位置,他重新启动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开机的瞬间,原见星的消息纷至沓来。
【你要干什么?】
【机器电源能量有限,别乱用】
【优先保证安全】
诸如此类的或提示或告诫的内容,一条又一条前仆后继般弹了出来。
大概是又一次发现符泽擅自行动的意已决,原见星的最后一条留言是:
【活着】
符泽莞尔一笑。
好的没问题。
不就是活着吗?他可最会活了-
将伊卡洛斯重新放回海水中,符泽操作遥控器打开了它头部的探照灯并任凭它自由向下沉去。
随着伊卡洛斯的坠落,无数海中的小生物在它的光照下向周围逃散而去。
待到它完全落在海底后,符泽便操控着它牢牢抓在了一块岩石之上。
伊卡洛斯身上与救生艇相连接的绳索又一次扽了直。
就这样,符泽终于是又一次稳定了下来。
而仅仅这么前后不到两分钟的功夫,那游轮又下沉了一大截,只剩下一个失衡翘起的前端船头在水面上苟延残喘。
显然,留给符泽一探究竟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了。
好在尽管船身已经沉了大半,但其中依然有不少灯光在顽强地亮着,在达拉港远海暗沉的夜色中提供了难得的照明。
既然海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么问题一定出在海面之下。
将套在身上的救生衣脱了下来,符泽趴坐到了救生艇边上,把连接着伊卡洛斯与救生艇的绳子解下来拴到腰间。
紧接着他如鱼一般翻身入水中,向海面之下沉去。
相较于在远处隔着海雾进行观察,此时符泽终于可以相对清楚地看到正在发生一切情况。
可他的发现令他通体发寒,甚至比周围的海水要再冷上几分。
致使游轮骤然下沉的并不是船体进水,而是——
船体消失!
就在海面大概两米之下的位置,有一个体积9m左右,形状类似于球体的空间正不断“消化”着一切,包括船身、杂物、飘过去的救生艇、路过的海洋动物甚至海水水体在内,进入到它所在空间里的事物。
而每当船身被吃掉一个部分,它的重心就会有所偏移,这也是为什么它之前会出现宛如抽帧般的下沉。
此时这个空间的大小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增长。
无怪龙脊要选择在海里进行实验了。
毕竟在地面上,任何如同游轮一般体量的公共建筑遭到此般侵蚀都必然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搞清楚问题所在后,符泽浮出水面呼吸空气。
他一边持续踩水保持身体问题,一边思索着在当前这种进不能退不得的情景中脱身而去的方法。
就在这时,那海水中那仿佛吞噬一切色彩的空洞突然消失了。
符泽潜意识觉得,这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一个光点骤然在海底炸开,以席卷一切的姿态向周围蔓延开去。
相较于它膨胀的速度,周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被放慢了一万倍,
而与之前别无二致的,被这个球体接触到的物件都瞬间消失于无形。
原本还勉强有个船型的游轮彻底没了影子,而因为离得最远所以最后才被吞噬的船头探照灯射向天际的光晕成了它的绝唱。
也不知是力量来到了极限,还是龙脊有意为之,那球体在扩展到半径几十米的大小几乎就要接触到符泽之前就骤然消失了,徒在海中央留下一个球形的巨大真空。
就在那真空消失的瞬间,时间似乎回到了正常流速,正常的物理规律也重新发挥了它的作用。
周围的海水前仆后继地涌了过来以填补空缺。
而身处其中符泽则是如同被流水裹挟的落叶般被打地左摇右摆。
若不是预先用伊卡洛斯固定住了自己,他恐怕早就被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可尽管如此,他的处境也依旧非常艰难。
一波又一波巨大浪涛从他身边推搡而过,相互争夺着对那片真空的所属权,而他只能在它们的相互对冲间偶尔偷得一口喘息。
随着海水之间斗争初步结束,符泽则是彻底被包裹着卷入到了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海流中央。
尽管他知道随着海中的真空被填补完毕,这番异常必然会结束。
但这次符泽不像之前下水捞重型机械臂时一样有进行预吸氧准备,再加上长时间待在海水中,环境温度也潜移默化地夺走也了他太多体力,他只感觉眼前开始发暗,头脑也开始因缺氧而发昏。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他答应了原见星,要活着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符泽尝试将自己的姿势调整到尽可能顺着海流的方向以减少体力和氧气的消耗。
同时为了降低心跳的频率,他缓缓地拉长思绪,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虽然在之前的很多次“死而替生”中,符泽已经归纳总结出了一些共性规律和判定层级。
然而这次他心里却没什么底。
因为是他自己从救生艇跳下去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行为会不会被判定为“自杀”或者死于“非人为意外”。
而“自杀”或者死于“非人为意外”的自己,还能不能有再一次睁眼的机会呢?
如果能,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不能……
就在这时,符泽的背突然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整个人从肺里吐出一长串细碎的泡泡。
结合那东西的滑腻触感和撞到符泽后逃跑的速度,不难猜到它应该是条遭受了无妄之灾被海流卷过来的鱼。
而符泽也何尝不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氧气又没了不少,海流却还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饶是符泽再怎么意志坚定,都不由得有些绝望。
难道说,真的就要……
这心气儿一旦泄了,整个人就垮了。
反复吞吐着口腔中仅存的一点氧气,符泽缓缓抬头看向被月光投射得粼粼的海面。
上次他从这个视角看海,还是某一次双脚被灌上水泥整个人被扔到海里等待溺亡之前。
不过这也赖不得符泽。
毕竟从完成“死而替生”在那具身体里醒来,到再次死亡,重复“死而替生”的流程,前后不过几十秒的光景。
而那时留在他脑海里的唯一景象,就是与当前如出一辙的海中月色。
就在恍惚间,符泽只觉得看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飘在了海面上,并隐约朝着自己扑面而来。
是水母吗?还是塑料袋?
啊,没想到留在自己这段传奇人生中最后一个问题居然如此地质朴,真是世事难料。
就在符泽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那透明的东西非常轻柔但牢固地扣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挤开海水直冲他的面庞。
是氧气!是面罩!
是氧气面罩!
久违地捕捉到了可供呼吸的气体,符泽的身体先符泽的意识有了反应。
他先是当即捧住扣在脸上的东西大口地呼气了起来,随后才隐约察觉到当前的场景是多么匪夷所思。
可符泽的潜意识告诉他,氧气面罩的出现极为合理。
随着气流的持续吹拂,原本因符泽呼气而凝结在面罩内侧的雾气也逐渐消散。
一个从外表上看与伊卡洛斯同出一脉,但外观和功能上高级太多的庞然大物就那么顶着海流沉默地悬浮在了符泽的对面。
一根管子从它的腹腔伸出,连接着扣在符泽脸上的氧气面罩。
与此同时,两条探出机械臂则宛如搂抱最为脆弱的婴儿那样环在了符泽的周围,将那些肆虐的海流拒之门外。
而站在庞然大物透明观测窗之后掌握操作台的人,不是原见星又是谁?
隔着两层玻璃和中间的海水,符泽隐约看到原见星对自己比划了一些手势。
但还是那句话,非常可惜,他没接受过执行官的系统训练,看不懂原见星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他只能按照惯例,给原见星比了个心。
但因为有一只手此时正按在氧气面罩上,所以这个比心不得不打了折扣,只剩下了一半。
不过无所谓,以原见星的智商会懂的。
紧接着,符泽就彻底昏了过去。
原见星的确接收到了符泽的信号,因此他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既然还能跟自己开玩笑,就说明精神没垮。
操作着机器人,他将符泽收进了背部的采样箱里。
背着对方逆着如飓风似的海流一步一步,向着隐隐倒影着L城海岸线上万家灯火的达拉港走去——
作者有话说:带你回人间(背起装老婆的存储罐版)
第56章 借调,热源,结束闹剧
达拉港的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熬夜熬多了产生了幻觉。
否则为什么常年停放在达拉港下层的,某大学实验室存放在的,价值几百万的科研潜艇会不翼而飞了呢?
当值班人员第三次揉搓眼睛,并确定此时自己确实清醒着后,他彻底慌了。
忙不迭拿上了门禁卡,他左脚打右脚地朝达拉港下层跑去。
一路上,他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但求那科研潜艇只是在自己前段时间请假回家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换了个位置,移出了监控的视野。
否则……
否则……
以他的认知水平,甚至不知道这里的“否则”后边应该接上一些什么内容。
总之,无论是什么内容,都绝对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
就在值班人员刷开存放着科研潜艇的达拉港下层仓库时,一股夜间海水独有的腥气和凉意朝他扑面而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层仓库中与达拉港海水互通的水池此时正打开着。
困在其中的海水正因下方抽水马达的运转而回荡,往复地拍在金属墙壁上溅起小幅的浪涛。
而通过两条导轨与水池相连的存放着科研潜艇的基站此时空空荡荡。
见到此情此景,值班人员心如死灰。
显而易见,科研潜艇被偷了。
他抹了一把头上豆大的汗珠,一边颤颤巍巍地向水池走去,一边播起了执行官报警电话。
或许是紧张,又或许是害怕,他的手很抖,抖到总是点不对屏幕上硕大的数字。
就在值班人员终于敲对了号码即将按下拨通按钮时,原本还算平静的水池突然动荡了起来,吓得他直接倒退三米,整个人栽坐在地上,手机也被他摔到了一边。
伴随着“哗啦!”的水花声,一道巨大的黑影自池中破水而出,精准地嵌入了两条银色的轨道之中。
从黑影身上滑落的水珠如暴雨般浇了值班人员个透湿。
然而值班人员却顾不得这些。
他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沿着轨道逐步滑行到光下显出原型的黑影。
虽然外形有很大的变化,但根据它身侧金属板上印着的文字来看,毫无疑问,它就是失踪的科研潜艇。
那科研潜艇顺着滑轨抵达基站后,数条机械臂便自动从基站顶端探了出来,不断检测着潜艇各个部件的指标和情况,并在完成检测后将那些展开的宛如鱼鳍似的金属板悉数按顺序收了回去。
完成这一切,这些机械臂齐整地移动到了科研潜艇的正前方,依次从上到下由里至外地摆出了一种稍显古怪的姿态。
与此同时,科研潜艇的前端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踏着那些机械臂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原来是楼梯!那些机械臂组成了楼梯!
在这个视角下,值班人员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只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纵横捭阖的气势。
总之,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存在。
于是值班人员立刻低下头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如他所愿,那人从科研潜艇上下来后,并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到一旁的值班人员,反而自顾自回转过身面向潜艇颀长而立。
只见那人在一旁的操作台上点划了几下,那边原本排列成楼梯姿态的机械臂便再一次灵活地动了起来,齐心协力从科研潜艇的后身拆了个胶囊形状的玻璃罐下来。
在将那玻璃罐平稳地托至那人面前后,其中空闲一条机械臂管家似的将玻璃罐上方的水密盖子小心翼翼地掀了开。
一改之前的冷漠淡然,那人竟极为小心地躬身将玻璃罐里的物件抄了起来抱在胸前。
直到那人转回过身,值班人员才意识到玻璃罐里躺着的竟然是个人。
还是个男人。
虽然不知道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躺在科研潜艇的玻璃罐里被带回来,但从对方惨白如纸的面色来看,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思考到这里,值班人员的好奇心彻底消退,恐惧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又一次转回过身,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外逃窜。
就在他抓起之前掉落在一旁的手机并试图按下屏幕上的绿色按键拨通报警电话时,他手机上的通话页面竟然久违地自动闪退了。
仿佛从这个意外中得到了某种启示,值班人员猛地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人既然能绕过一切安保系统悄无声息地潜入达拉港,还不用经过任何程序就直接“借调”科研潜艇,甚至能独自驾驶那一看就极为复杂的操作系统。
来历想必不简单。
那么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自己的“举报”真的有意义吗?
想到这里,值班人员的职业素养和理智私心开始天人交战。
于公,此时的他应该第一时间联络执行官将当前的情况上报,并坚持将那人留下来直到执行官赶到。
可于私,他着实不愿意跟这样一个强大到他甚至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存在为敌。
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打着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按期领着不变的薪水。
捏着手机转回过身,值班人员偷偷地瞄向那人影。
尽管自己这边有了动作,对方依然没有向自己投来任何目光,全身心都系在他怀里的男人身上。
从对方的这番举动,值班人员读出了一份“不在乎”。
也就是说,无论自己怎么行动,对方都确定,自己不会给对方产生任何不利影响。
既然如此,那什么才是自己的最优解就显而易见了
最终,值班人员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今晚,我没来过这里。”
对着人影鞠了一躬,紧接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倒退着离开了达拉港下层的房间。
“今晚,我一直在值班室。”
在踏出房间后,他直起身刷卡关闭了房门,并在门缝彻底闭合前当着对方的面儿删除了对应的开门记录。
“今晚,达拉港一切正常。”-
其实不需要那值班人员主动多此一举,缜密如原见星自然会将所有他“借用”科研游艇的相关记录毁尸灭迹,不叫康明集团察觉任何异常。
不过对方既然愿意主动提供一些帮助,那他也乐得接受。
待到那边的闸门彻底闭合,整个仓库空间内只剩下基站对潜艇进行自清洁的蜂鸣声。
之前在海里将符泽放置到采集箱后,原见星就操作潜艇反向抽干了箱里的水,并开启了自热干燥循环。
潜艇的烘干效率很高,所以此时符泽整个人已经干了大半,至少他身上的衣物在原见星摸起来已经没有了明显的潮意。
可就算如此,他本人依旧凉得吓人。
大概是久违地接触到了原见星这样一个稳定的热源,即使是处在昏迷中,符泽依然下意识揽上了对方的肩颈。
本来原见星是想找个机会将当前的“抱行”调整为“背行”,可眼见对方难得呈现出一副安心的神态,便权衡放弃了这个计划,快步离开了达拉港。
此时已是转了钟的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连交通灯都从红绿的定时切换变成了规律性频闪的黄。
来到预先准备好的车辆旁,原见星遇到了新问题。
这辆临时调来的车型号比较古老,就算已经放开了全部权限,也需要他手动去按下门把手内侧的按钮进行解锁。
可偏偏他现在一只手都空不出来。
沉思片刻,原见星单膝蹲下来,试图将符泽暂时搁到腿上。
然而就在原见星动作的期间,他怀里的符泽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热源的意图,竟先一步收紧自己的双臂,大有一副绝不放手的姿态。
此举算是彻底断了原见星的念想。
无奈之下,原见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当前的双臂公主抱调整为单手托猫搂,以单条手臂强行承担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为代价,完成了解锁车辆的任务。
听到四边门锁弹开的声响,原见星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这口气又堵上了。
无论他怎么轻柔动作,甚至连哄带骗地,试图将符泽放到已经开了加热模式的副驾驶上,符泽由始至终都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眼看就要来到最早的那波早餐店主就要起床准备食材的时间了,原见星眼一闭心一横,干脆抱着符泽,两人一起坐到了驾驶座上。
先是将驾驶座向后拉到最大,原见星把符泽的右腿牵引放置到了自己的左侧,又调整对方的身子到正对自己的方向。
或许是与热源之间的接触面积终于达到了一个令符泽满意的程度,这次他倒是随着原见星的动作放下了始终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臂。
没了这道支撑,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些距离,带着些许湿气的脑袋也顺势窝在了原见星的肩颈处。
原见星本就在为如何妥善安置符泽而苦恼中,这发梢搔在他脖颈皮肤上而引发的痒意更是令他心烦意乱。
勉强将抓着对方的脚踝将那两条长腿架在一个不影响他操作的位置,又将安全带从符泽的背后绕过卡入插销,原见星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启动了车辆。
很好,很好,维持着当前这个状态就万事大吉。
然而L城的道路设计偏偏不想遂了原见星的愿。
就在车辆进行一个将近一百五十度的大转弯时,隐隐感觉自己被甩离了热源的符泽有了新动作。
只见他悄无声息的抬起远离原见星的那条手臂,环上了原见星的腰。
饶是原见星再怎么沉着冷静,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么偷袭了一把,也差点没能握住方向盘。
好在他技术过硬,调整得也及时,才将将擦着道路中央的护栏完成了转向。
咬牙切齿地将符泽的手拽下来塞到两人身体之间的位置,一向从容的原见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结束今晚这场闹剧吧!——
作者有话说:作者:哎~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起码再写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回避,奇思,严丝合缝
回到酒店,一路上原见星故技重施,几度“双手抱切单手托”,终于是闯过层层阻碍打开了房门。
进了房间后,他立刻将符泽撂回到了对方的床上,并控制着自己不要栽倒压在对方身上。
大概是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柔软,也可能是一路上从热源上汲取到了足够的能量,这次符泽倒是很老实地放了手,任凭原见星将他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塞进了被子,又给左右滚了两下裹成了个紧致寿司状。
完成这一切,原见星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倒退两步跌坐在房间另一侧他自己的床上。
抱着一个昏迷成年男子走了这么长距离,他的胳膊已经来到了脱力的边缘。
别看符泽身材较于同龄人来说相对纤细,但全身上下可都是实打实的肌肉,颇有分量。
能完成最后的的开门操作全靠原见星本人的意志力在硬抗。
坐在床上恢复了一些体力,原见星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空调并将模式调为制热后,去浴室洗了个澡。
看着浴室内蒸腾起的温热水汽,他蓦地联想到了之前的在游轮上的某个场景。
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将水温调低,可就在手指勾住水龙头的之前原见星又顿住了。
为什么要回避?有什么好回避的?
难道自己还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的插曲吗?
笑话。
想到这里,他便较劲儿似的一步跨进了白蒙蒙的水雾中,任凭热水自上而下淋在他的皮肤上。
揉捏着手臂上因长时间发力而酸痛的肌肉,原见星开始复盘从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的行动。
其实也没什么好复盘的,因为从当前的结果来看,他几乎是完成了之前设置的一切目标:
1、调查犀角的能力。
之前他受到表面现象的干扰,草率地判定犀角的能力为【瞬移】。
而经过如今一番试探,他已经完全确定了犀角的能力是【镜像】,而且是有很大限制条件的【镜像】。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他以此为契机给犀角设局了。
所谓左膀右臂,那就是用来砍掉以儆效尤的。
2、抓住康明集团的把柄。
达拉港的升级本就是原见星特地为康明集团的违规行为制造的漏洞。
而借由符泽的煽风点火,对方也确实如预期的那样走进了自己的陷阱。
尽管后半段的行动因为龙脊的出现而出现了一些偏差,但在符泽的“反水投敌”下,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甚至得益于这人亲手安装在水下集装箱上的追踪器,此时的原见星甚至已经得知了之前被转运走的那批枪械此时的藏匿地点。
就算以最严苛的标准来评价,这次行动都可以说是收获颇丰,足以向裁定总局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而这一切收获唯一的代价……
原见星抬手抹了一把溅上了细密水珠的玻璃,并透过自己短暂制造的清晰空隙中看向了床上的符泽。
好在自己没有真的让他成为代价。
在意识到自己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原见星怔了一下。
既然不是可以被用来牺牲的代价,那如今,这个人,对自己来说,算是什么呢?
还是鱼饵吗?肯定。
能经此一难而不死,无论之后符泽是会被康明集团追杀,还是受到更大的器重,都对原见星的行动有莫大的帮助。
下属?当然。
他现在至少欠了两份检查需要交给自己审核。而自己也需要在系统里为他申请新的领徽。
合作伙伴呢?
理论上……是的吧。
原见星眼神一沉。
不对,至少不完全是。
对于他来说,他不能接受一段需要交付后背的关系中有什么不够坦诚的成分。
当时在房间里,符泽给原见星的解释是——【钥匙】与他的存活息息相关,所以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拿到【钥匙】,而与原见星绑定行动是他认为的最优选。
原见星对这个理由的前半部分不置可否,毕竟事到如今他已经确定任何与【钥匙】相关的内容都很难直接靠常理去判断。
而在那之前,这人还信誓旦旦地承诺——“符泽,没有杀万川秋。”
原见星能判定这句话没有任何作假,可他同样也能通过当时现场留下的种种线索锁定杀死万川秋的人就是符泽。
这种尖锐的矛盾感令他有些芒刺在背。
但考虑到后续的行动,他必须忍耐这种不适。
就在这时,他似乎从这种不适中感知到了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
为什么呢?是从哪个地方感觉到的呢?
带着这些个问题,原见星关闭了水龙头,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走到符泽的床边轻柔地坐了下。
因为原见星的落座,酒店的床垫产生了些微的倾斜。
原本被放置在床铺正中的符泽也因此从仰躺的姿态切成了半侧卧,那张脸也偏了些角度。
这是一个原见星相当熟悉的角度,尤其是经过之前在游艇上的那个小插曲后,就更熟悉了。
似乎为了提示原见星似的,随着符泽的姿势变化,原本不甚明显的那道红痕也自然而然地露了出来。
经过冰冷海水的浸泡,原本嫣红的痕迹此时已尽变得有些发紫,像一处永久性纹身似的印在那里。
原见星顿了一下,抬手将对方的被子向上提了点距离,遮住了那抹颜色。
虽然是新时代掩耳盗铃,但态度立场至少到位了。
可尽管如此,那道红痕依然烙在原见星的眼底未曾消退,扎得他神经有点痛。
突然这道刺痛给原见星带来了灵感!
无论是在他的认知,还是在方才的游轮事件中,符泽是一个完全不介意向外展示自己的出色和出格的人。
甚至有些时候都带了些炫耀的意味。
可在资料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符泽,准确地说,博格丹则是一个能力出众但主动选择不出圈的人。
从对方可以保留了一个拗口名字这点也能有所体现。
换言之,符泽和博格丹几乎就是两个极端。
就在这时,原见星终于意识到自己产生的那种熟悉的矛盾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因为在万川秋身上,他也有过这种感受!
明明是一个连被造谣网暴都无法反抗只能默默忍耐的小网红,却能以一己之力从筹谋到行动,最后当真把重犯从执行官手下劫走。
怎么不算是一种性情大变呢?
发现这一点后,原见星便试图在这两个人之间找到什么相似之处。
可思来想去,他只找到了一个“对【钥匙】的追求”。
除此之外,这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初见时,其中一方将另一方击杀了。
难道说,这种性格大变的情况,是会随接触而传染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离谱后,原见星都有些无奈了。
自己最好也早点休息,不然很有可能会冒出更多的“奇思妙想”。
就在原见星打算起身回到自己床上之时,一旁的符泽有了动作。
只见他先是蹙起了眉头,整个人在被子里蜷缩了起来,几乎要把自己团成一个茧。
原见星停下了离开的步子。
之前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现在会皱眉?哪里不舒服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原见星伸手探上了符泽的额头,然后摸到了一片骇人的冰凉。
皮肤是凉的,与皮肤相接触的枕头是凉的,呼气是凉的,被子里也是凉的。
明明房间内的温度已经随着空调的运转上升到了二十七度,可符泽就像一个黑洞一样吸走了周身全部热量却丝毫捂不暖和。
面对这种问题,一般情况下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把人放到浴缸里好好泡个热水澡。
但考虑到当前实际情况,以及原见星还未恢复的手臂力量,难保符泽不会直接被淹死在浴缸里。
那么结合之前的经验,处理方法已经显而易见了。
心中反复默念着“这是正常的帮助行为”,原见星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躺了进去。
他身上睡衣和酒店的床品之间相互摩擦,发出了暧昧而引人遐想的细碎声响。
另一边,察觉到热源的回归,符泽第一时间有了反应。
他试图翻身过来将热源抱在怀里,就像之前所做的那样。
可奈何原见星非常有预见性地给符泽裹得像个粽子,无论他怎么动作都逃脱不了被子的束缚。
与此同时,作为热源本体,原见星也不打算完全顺着符泽的意。
因为面对面只会减少接触面积,热传输效率是没有面对背高的。
不然怎么叫“这是正常的帮助行为”呢?
秉承着这样的理念,原见星将其中一条胳膊从对方悬空的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则搭在了对方的腰上将人搂在身前,大腿也是尽可能地贴合着符泽的大腿而放置。
严丝合缝,一板一眼。
重新得到了热源,符泽又一次安分了下来,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似乎依然不是很满意于当前的状态,他甚至主动蹭了两下,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靠了住,然后就再也不挪窝了。
在他动作的过程中,原见星尽心尽力地充当着一个类似于靠枕或者爬架的物件,纹丝不动。
听着对方重新变得绵长的呼吸声,原见星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与其同时,之前被强压下去的疲惫感反噬上来,接二连三地吞没了他的感官,独留下大脑中有一处名为理智的角落在隐秘地活跃。
“鱼饵”、“下属”和“合作伙伴”,这三重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别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了!
虽然绝大部分服务于“工作”的理智是这么叫嚣的,可偏偏还有那么一部分用于“自我审视”的理智在一旁冷笑。
假模假样假正经,你最好真的能-
自从替生为博格丹成为一名执行官后,符泽很久没有休息得这么好了。
尽管他的“休息得好”标准已经退化成了:不被手机闹钟或者原见星叫醒就算成功。
简单伸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躯,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手边被刮蹭了下去。
摸索了两下,符泽捏到了一张纸片。
勉为其难地撩起眼皮,他将视线聚焦到纸面上,缓缓读道:“醒了给我发消息。”
发消息?怎么发?
就在符泽冒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就在不远处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台旧手机。
等等!不对劲!
这怎么搞得像是某种一夜情的事后现场一样。
再等等!虽然上升不到一夜情的程度,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可是难得的原见星欠了自己人情的情况啊!
自己要是不好好借题发挥耀武扬威一番岂不是亏死了?
想到这里,符泽是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直接一个饿虎扑食就把手机捞到了怀里。
显然在留下这部旧手机给符泽前,原见星就已经预先对其经过了格式化,无论是本地存储还是云盘里都空空荡荡。
对此符泽深表遗憾。
明明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还这么防备,真是令人寒心。
点开系统自带软件之外的唯一的那个通讯软件,符泽毫不意外地在那里看到了唯一的联系人。
一番措辞后,他非常谨慎打下了两个字,发送。
符泽:醒了。
然后他焦心地等待起对方的回复——
作者有话说:星星哥对自己有相当精准地认知[抱拳]
第58章 敬业,所图,也不是他
距离消息发出过去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符泽突然感觉盯着手机等原见星回复的自己很像是那种刚谈上恋爱患得患失的小男生,遂愤然把手机摔到了枕头上,整个人重新缩回到了被子里。
怎么回事?合着自己这待遇还不如一夜情呢?
别人一觉起来要么温香软玉在怀,要么嘘寒问暖在旁。
就算摸了一把空气,最少也得有一叠票子摆在床头。
而自己获得了什么?放置Play?
原见星你真该死啊!
仅仅短短的几秒内,符泽已经在脑海里给原见星编排出一百八十个不重样的追妻火葬场情节。
我可是豁出命帮你,你竟敢这么对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从屏幕上亮起的消息提示颜色来看,是原见星回了消息。
与此同时,手机上以分为单位现实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换言之,距离符泽发出消息到原见星回复消息,前后没有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考虑到平日里原见星的工作状态,这个回复已经相当及时了。
符泽一抿嘴唇,晃晃悠悠地伸手将手机勾了回来。
这还差不多。
再接再厉。
然而他的宽宏大量在看到原见星发回来的消息后立刻土崩瓦解了。
原见星:挺能睡。
符泽当即就想把手机摔回去了
不是?这人到底有没有点良心?
自己没有躺进医院烧上个几十万,只是蒙头大睡已经很给他省心了好吧?还敢说自己“挺能睡”。
随着原见星下一条消息的到来,符泽即将到达顶峰的怒火又转而熄灭了。
原见星:饿不饿?想吃什么?
原见星不提还好,一提符泽只觉得自己的胃中确实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有些发酸。
翻身将一个枕头垫到腹部缓解那里的空虚,他趴着打字回道。
符泽:想吃什么都行吗?
原见星:不一定。
符泽:……
原见星:只能量力而行。
你就不能把这两句话合在一条消息里回复了吗?!
符泽:那随便吧,不要太油腻的就行。
原见星:好。
看到聊天框里那个孤苦伶仃的“好”,符泽突然有了些奇妙的遐想。
符泽:所以你会给我送饭的,对吗?
原见星:应该不行,因为我还在上班。
符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游轮第二次靠岸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再叠上后期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意外,等到原见星将自己从海水里捞起来只会更晚。
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是最严格的机构都会对缺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扭头这人居然去上班了。
其他地方不论,至少在敬业这个方面符泽对原见星佩服得是无以复加。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他也确实有些想知道的正经事儿。
符泽:所以,那批枪现在去了哪里?
原见星:之前停在了某个转运站,现在还在动,初步估计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出国境线了。
国境线?!
L城距离国境线的确不远,而符泽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里外里十几个小时,足够那些货车马不停蹄地将枪支和弹药运过去。
符泽: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原见星:首先,不要把个人英雄主义常态化,就我们两个人收拾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原见星:其次,放心,跑不了-
国境线。
不同于需要走陆路运输的集装箱,犀角和獾齿两个人轻装简行,另行坐飞机转大巴提前抵达了交货地点——距离国境线只有几十公里的一个村庄。
走路间碾碎一片枯黄的叶,獾齿喃喃道:“我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龙总为什么非得趟这遭浑水。”
跟康明集团的其他业务比起来,这笔需要冒很大风险的他国国难财并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而且在獾齿的观念里,这种性质的生意几乎就要击穿他的道德底线了。
犀角那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必理解,执行即可。”
有时候獾齿其实还挺佩服犀角的这种态度,少些思考也未尝不是好事。
犀角话音未落,一道光是听起来就能让人想象到其主人风韵的磁性女声自犀角和獾齿的身后传来。
“有什么好不理解的?”
“钱多了就想有权,权多了就想有钱。这就跟‘水多了要加面,面多了要加水’一个道理。”
紧接着,一个仅仅比他们稍矮的身影从两人中间穿过,随后回转过身,温和地看着獾齿。
“hi,二位好久不见。”
獾齿微微低头致意:“鹿副总,好久不见。”
另一边,犀角对鹿耳的态度就没有獾齿那么恭敬友善了。
“如果不是你为了什么话剧翘了上次的会议,应该也不会好久不见。”
鹿耳没有接犀角的话茬,自顾自地继续对獾齿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了,这应该是龙脊他最后一次这么做了。”
獾齿有些惊讶。
虽然他并不康明集团的高层人物,但因为深得犀角信赖,总是能或多或少地探听到一些辛秘。
而这几年,龙脊就格外热衷于在各种地缘事件中提供外部支援。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粮食、医疗,直到后来变成了枪支和弹药。
獾齿不敢妄自揣测龙脊的想法,但他隐隐觉得,龙脊似乎已经有些沉沦其中走火入魔。
可身为龙脊枕边人的鹿耳,今天却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做……
“因为他有新宠了呀。”鹿耳微微一笑,“这位新宠甚至已经顶替了我的位置,成为他此生挚爱了。”
獾齿立刻恭维道:“您说笑了,龙总对您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
鹿耳虽然有了点年纪,也没有特意用什么科技手段去维持她的容貌和体态,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句风韵犹存。
“你能想象到龙脊他为了我一句想吃小蛋糕而跑遍整个L城只为了寻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蛋糕店吗?”鹿耳耸肩,“当然,以他的身份肯定不用亲自去做这种事。这就是个比喻。”
虽然说是比喻,但仅仅是联想了一下獾齿就感觉自己的后背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种小说似的幻想情节绝对不会发生在龙脊身上。
“而他昨天确实为了测试研究员那边开发出来的最新【钥匙】性能,大晚上特意跑了一趟达拉港,甚至陪了一艘游轮。”鹿耳摇摇头,“看吧,男人的爱与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虽然事实确实如鹿耳所说不假,但獾齿总觉得龙脊来达拉港其实是另有所图-
十几小时前。
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达拉港,结束表演的龙脊从居民楼天台边缘转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犀角和獾齿身前。
出乎獾齿意料地,犀角竟然极为难得地主动向龙脊发问:“情况怎么样?”
情况?什么情况?
龙脊掸掸裤脚粘上的灰,淡淡道:“可惜,也不是他。”
什么叫“也不是他?”
就好像听到了獾齿的心声那样,龙脊破天荒地主动对他解释道:“最开始我拿到钥匙的时候,有下过一道封口令。”
獾齿点头。
【任何一个打听钥匙下落的人,都得死】
这事儿他记得。
但世界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康明集团意外得到了一个具有非凡能力的物件的事儿在一些圈层里也不是秘密。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去达成的,比如成绩,比如婚姻。
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那些只能在作家幻想中实现的非凡能力。
换言之,这世界上其他的一切标榜着世俗成功的事物跟非凡能力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也因此,尽管使用方法未被探明,但【钥匙】依然成为很多强者所追求的最高荣誉。
而龙脊就像是守护宝物的巨龙一样,解决了每一个前来挑战的,或强大或狡诈的家伙。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这道命令的执行力度松了很多。
甚至多少有些刻意了。
捕捉到獾齿微变的表情,龙脊自然而然地跳过了中间的解释环节,直通结论:“只有一种人,或者准确点来说,某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对明知只会给自己带来生命危险而没有其他任何益处的事情有这么大的热情。”
这话反而把獾齿搞懵了?
如果单说生命危险,他还可以联想到那些玩极限运动的人,通过游走在钢丝上来促进释放多巴胺进而追求极致的刺激。
可如果毫无其他益处的话,谁还会干这种蠢事?-
“什么人会对只能带来生命危险而没有半分益处的事儿有热情?”
听到自己的回忆内容被鹿耳概括着念了出来,獾齿心中一惊。
转过头,就看到鹿耳正用她那双麋鹿似的眼看着自己,问:“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
发现犀角并不在附近,獾齿连忙打哈哈:“没有,我就是有点走神。”
“理解,这段时间你们确实挺累的,更别说这些图还跟那帮来收货的扯皮了这么久。”鹿耳主动给獾齿面前冷掉的茶水倒掉续了一杯新的,“好在枪支已经交接完毕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儿了。”
“处理完外部的事儿,那就轮到处理内部的事儿了。”犀角的声音骤然响起,“原见星,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鹿耳收起了之前那副贴心姐姐姿态,冷冷地看向犀角:“什么怎么处理?”
“放在之前,我可以理解为你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是碍于你所谓‘不踏进别人管辖区’的诺言不动作。”
“但已经两周了,他也在L城你的辖区内出现了,可你也没有任何动作。”
“那我是不是我可以理解为,你下不了手?或者碍于许携芝的关系,不愿下手?”
虽然最后一句话是问句,但犀角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鹿耳眼睛微眯,“你在要挟我吗?”
“不是要挟。”犀角半步不退地盯了回去,“是通知。”
就在两人针锋麦芒唇枪舌战期间,几十里外即将穿越国境线的货运车队横遭拦截。
几十根隐藏起来的机动立柱破土而出直接将整个车队直接叉了起来,任凭司机如何操作都只能得到徒劳空转的轮子。
不等随车的护卫队下车反击,数发精准地子弹就那么击穿玻璃点破了他们的头。
“靠!”看着因为充足的准备而一边倒的战场,牧望卓在通讯频道里咆哮,“你们倒是留点活的!”
有他这么一句提示,子弹的攻势降低了不少,目标也从敌方的头部转移到了手臂和小腿这种能让人失去行动力但不致命的地方。
不等被立柱卷起的尘土完全落地,这场蓄谋已久的闪击战就结束了。
紧接着诸多身穿迷彩的身影从地面爬了起来,欢呼雀跃地去收缴他们的战利品。
“一箱,两箱,三箱……哇,感觉这次的成果提拔一整个队伍都不成问题啊。”一名负责清点数目的执行官已然开始幻想了。
把俘虏打包好的牧望卓走过来,一边浏览着对方手上的记录,一边哭笑不得道:“你想得美,这里边至少一半的功劳都得算在原见星那家伙的头上。”
那执行官震惊:“那按这个速度,他岂不是很快就能官复原职了?”
“那得看他愿不愿意了。”牧望卓严肃道,“因为我严重怀疑,他最近在L城谈恋爱。”
说话间,他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手机页面。
这是一个原见星不为人知的小号,牧望卓也是偶然一个机会才加上的。
而此时那个小号的头像赫然是一张拍摄于楼梯拐角的氛围感照片。
其中一个主人公是原见星,而另一位……——
作者有话说:牧望卓先生难得准了一次呢[菜狗]
第59章 头像,没底,那之后呢?
“你这是在用我当时给你拍的照片当头像吗?”崔涯把脑袋凑到了符泽身侧,诧异道。
“对啊,毕竟你拍得确实好看嘛。”符泽将嘴里叼着的勺子取下来,“只可惜绝版了,不然指定得让你给我拍张单人的才行。”
尽管当时的爆炸源被符泽和原见星联手处理了,但逃窜的人群还是对店铺本身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而当时这张照片的取景地,木质楼梯,则首当其中,将近一半的扶手都被慌乱的顾客撞了下来,又在踩踏中变得再也无法复原。
事已至此,崔涯干脆不破不立,闭店进行了一番修正。
经过两周多紧锣密鼓的装修,他的店终于在昨天重新开了张。
消除顾客的安全顾虑,重铸招牌荣光在此一举。
身为主理人兼老板,这段最重要的时期他必然得亲身守在店里。
注意到符泽坐在二楼,崔涯原本只是看到熟人过来简单打个招呼,没想到居然能收获这等惊喜。
符泽能选择这张照片也是偶然。
虽然在游轮下水期间被收走了自己的手机,但好在他在频繁的“死而替生”中已经养成了随时把重要信息上传云盘的习惯。
而这张照片就是从云盘里翻出来的。
符泽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张无关紧要的照片连带着其他有关博格丹的个人重要信息和文件上传。
可能是顺手勾选上了。
但当他试图将原见星给到自己临时通讯用的小号进行一番个性化妆点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自己手上好像只有这么一张能够代表“符泽”的照片。
区别于使用着同一具身体的博格丹,唯独这一张于原见星同框的,是符泽的。
或许,这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必然。
只不过吧……
“唯一可惜的是你作品的构图实在是太微妙,无论我怎么调整头像的区域都不得不把我上司带上。”符泽很快就把这种细节抛之脑后,继续和崔涯攀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情侣头像呢。”
“嘿嘿。”崔涯得意地扬起了头,“这对于摄影师来说可是莫大的夸奖。”
看店里当前并不忙碌,他拉开符泽身边的椅子坐下,“说起来,之前送你们过来的那名小执行官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说杜洋?”符泽回忆了一下,“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我要听好消息。”崔涯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符泽从善如流:“好消息是他现在还躺在医院,虽然人不醒,但身体指标没有任何问题,又因为是因公负伤,该发的工资和津贴一点不少。”
崔涯:“……,如果这是好消息,那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他的名字即将用于命名一种全新的病症。目前很多医学教授已经摩拳擦掌地想要争夺他作为自己的论文材料了。”符泽托腮,“怎么不算名垂青史呢。”
“我觉得我们对‘好’和‘坏’的定义出现了一点偏差。”崔涯选择哪壶不开不提哪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话说怎么今天不见你上司跟你一起来?自己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啊。”
“他去看房子了,应该很快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符泽话音刚落,那个他极为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出现在了店门口。
相较于原见星的身形与气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那一大束花。
“嚯?”崔涯目瞪口呆地看着原见星,又僵着脖子扭头看向符泽。
随后他从符泽脸上捕捉到了更甚于自己的震惊神色。
然而就在崔涯眨眼的瞬间,符泽就调整好了姿态,脸上同步摆出了一副“男人,我就知道”的表情。
崔涯心惊胆战又善解人意地问:“需要我们提供一些氛围配合吗?”
“不用。”符泽立刻摆手赶人,“别吓到他了。”
虽然表面上是这么对崔涯说的,但截至目前符泽自己心里对于原见星到底要做什么在想什么也没底。
而且这种没底,从他几天前在床上醒来后,给原见星发去那句“醒了”之后,就开始了-
盯着对话框里聊天框里边那句“其次,放心,跑不了。”,符泽久违地开始发呆。
跑不了?是那批枪跑不了吗?
再结合上往前一句的“就我们两个人收拾不了这么大的摊子”和“国境线”,显然是有人代替原见星对那批枪支进行了追查。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非执行官莫属。
那不就是说,原见星“表面因失被贬,暗中另有任务”的事儿已经在执行官内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
想来康明集团肯定不止安插了博格丹一个卧底,这事儿绝对藏不了多久。
一旦他们意识到原见星是冲着他们来的,就一定会有所反制,甚至展开报复。
换言之,双方彻底宣战。
而那时候,原见星自然也就没了隐瞒的必要,可以带着绝对的荣誉官复原职,重新成为名震V城的首席执行官。
想到这里,符泽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来当时尚且身为万川秋的自己拎着蛇眼与原见星两人天台对峙时的画面。
那天的夜风格外大,甚至能将执行官那身过于板正的风衣制服吹得猎猎作响上下翻飞。
从重型装载机上一跃而下,对着自己步步走来的原见星,就像图腾一样烙在符泽心上,无可染指。
回忆着当时的种种细节,符泽哑然一笑。
挺好。
可紧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假如原见星重新变回了首席执行官,那自己呢?
如果说之前身为康明集团安插在执行官团队中的内应,自己对于原见星还有反向利用价值的话,那么为了尽可能延长东窗事发的事件,在游轮事件过后,无论是内应符泽还是执行官符泽都理论上不复存在了。
或者说,这世间只剩下了符泽,一个不带任何标签的符泽。
一个对原见星来说,没有了任何价值的符泽。
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符泽理应知趣且识相地离开原见星,只身一人重新踏上寻找【钥匙】的路。
就像他已经习惯的那样。
只要原见星也在追逐钥匙,两个人的目标一致,那就总会有再相逢的一天。
那时的两个人,恐怕大概率又要变成相互对立的状态。
毕竟【钥匙】只有一把,所以最后的胜利者也只能有一个。
想到这里,符泽只觉得心口有些酸涩。
就像当你体验过与暖阳同行,又怎么能忍受返回到寒夜的苦旅中去呢?
就在符泽陷入到浅淡的惋惜与哀伤中时,酒店床头的电话响了。
他翻了个身将电话接起,里边的电子女声礼貌地告知符泽,他的点餐已经由机器人送到了房门口,请尽快取餐。
与此同时,原见星又来了新消息。
原见星:你说的随便到了。
一时间,符泽甚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确实挺随便的。
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尽管心中这样腹诽着,符泽还是起身去接回了食物。
然后……
符泽:食物照片.jpg
符泽:那我还说不要太油腻呢!
原见星:油腻的标准因人而异,这个套餐在酒店菜单上叫清淡营养餐。
原见星:所以下次不要说随便。
下次?居然还能有下次吗?
看到这句话,符泽心中不可言说的阴郁竟消散了不少。
符泽:好吧,下次一定。
原见星:多少吃一点,我会尽快回来。
符泽:尽快是多快?
原见星:半小时后-
半小时,甚至不到一堂课的时间,对于满怀心事的符泽来说却甚是漫长。
在听到电子门锁被激活的瞬间,他立刻揉了两把脸,强行振作起来。
争取以最好的面貌,等待即将到来的宣判。
隔着一道弯儿,符泽没法直接看见原见星,但他可以凭借声音推断对方此时的动作
咔——
门开了。
哒哒——
这是进了门。
梭梭——
他拎了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边还装了不少东西。
莎莎——
这是原见星脱制服的声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他就要走过房间的转角,紧接着……
“我回来了。”原见星的声音先于他的人传了过来。
出意外了!!
面对这句过于质朴的问候,平日里最擅长接话的符泽竟蓦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的大脑还在宕机,可他的回答却先一步冒了出来:
“欢迎回来。”
等到符泽从这番自我行动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原见星竟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用手心贴上了他的额头。
“恢复得不错。”
虽然只是贴了一下就挪了开,但原见星这个举动给符泽带来的冲击远胜于当时在游轮上对方在自己脖子上制造的印记。
故作镇定地撩了一下头发,符泽:“对啊,毕竟难得能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人把我薅起来。”
身为被指桑骂槐的“槐”,原见星决定不跟符泽一般见识,径直将手上的塑料袋放在了一旁。
塑料袋里装的是数个正方形的塑料餐盒,每个大概有成年男子半个巴掌大小,相当精致。
将各个饭盒拿出依次打开,原见星目不斜视地说:“我给你在系统里提交了出长差申请,情况紧急,你是今天早上走的。”
这些菜是他现场挑选过的,亲眼确认绝对不带半个油星在上边。
符泽点头。
就当前的情况而言,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你人缘还不错,很多人都觉得裁定局安排得太过仓促,都没来得及给你践行。”说话间,原见星将被压在最底部的筷子拿出来递给了符泽。
在感觉手中筷子被抽走的同时,原见星蓦地听到一句“那之后呢?”
问这话的是符泽。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在讨论一个不与自己想干的人。
“符泽他总不能一直‘出长差’吧?”
符泽是能择日回来,还是得就此离开?——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猫爪]
第60章 他想,害怕,能与不能
在抛出了这样一个重量级且他无法左右自己能得到的答案的问题后,符泽似乎进入了逃避模式。
只见他低下头,啪嗒一声拆开方便筷子开始自顾自进食起来。
虽然菜是被打包盒带回来的,附在盒顶端的潮湿稍微有点影响食物的卖相,但无论怎么看都比酒店配送的餐食好太多了。
甚至得益于原见星的迅速动作,餐盒里边的花菜还带着些许的锅气。
L城整体的饮食习惯偏向于高热量快餐,也不知道原见星是从哪里翻到了这么一家接近于V城风格的现炒现卖的店出来。
至少符泽对这家店的标志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然而就在他打算伸出筷子夹上那么一口时,一只手竟然就那么扣在了餐盒上阻止了符泽的动作。
不是原见星又是谁?
就在符泽抬头对其怒目而视的同一时间,原见星居高临下地问:“你想回来吗?”
啊?
这是自己想不想的事情吗?
用筷子轻轻抽在原见星的手背上以示驱赶,符泽半笑不笑道:“说得好像我还能回来似的。”
虽然这并非正面回答,但其中已经包含了符泽的态度。
他想。
好吧,其实是……很想。
如果说打从蛇眼那里得到了【钥匙】的下落后,一开始的符泽确实是意图借着原见星的东风,找到一条手刃敌人不见血的捷径,那么在游轮事件过后,他就改了主意。
拥有【钥匙】力量,甚至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将【钥匙】力量分给其他人的龙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解决的目标。
一个普通执行官原见星不够,一个首席执行官原见星也不够。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整个执行官团体加起来都不够了。
假如符泽依然以拿到【钥匙】为行动最高目标,那么相比于带着执行官这个碍事的身份,找个机会借由“死而替生”打入康明集团内部其实是个更好的方式。
但还是那句话,他,有点不太想这么做。
他有点舍不得。
尽管时间非常短暂,但待在博格丹身体里的这段日子是他难得的,有着正当身份和正经职业,可以大大方方感受社会善意并践行正义的时光。
就这么走掉吗?
【钥匙】到底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有那么那么重要吗?
自己最开始想拿到【钥匙】不过是遵循着历次“死而替生”期间听到的宛如神祇呢喃的指引。
那,有没有可能,自己能好好活着呢?
抛开自己这边的想法不谈,实际上掌握着当前符泽去留的人是原见星。
原见星很聪明,符泽能考虑到的事情他肯定会想得更明白。
犀角是康明集团的高层人物,还被赐予了【钥匙】力量,单处理他一个就已经足够引发龙脊的警觉。
换言之,一旦开了这第一枪,像之前这种暗中调查然后再另行布局的方法就绝对行不通。
那么如果想要在事情发酵到执行官的枪弹都无法起效之前彻底解决战斗,就一定要从长计议,不漏声色草蛇灰线地抓住那个唯一的契机,一举歼灭。
而为了做到这点,符泽,或者说博格丹,就必须彻底葬身于游轮事件。
原见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像原见星那么理智的人,那么公私分明的人,可能允许一个无伤大雅的愿望而打乱他的计划吗?
所以答案显然……
“只要你想。”
原见星说这四个字的语气与平日里工作状态的他全无区别,但符泽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掷地有声的决绝。
不等符泽愕然抬头,原见星就松开了他扣在餐盒上的手,整个人走到一边顺势把一旁的椅子拽过来坐下。
当前房间内的场景与当时在原见星办公室里的情形几乎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次的符泽并非被捆绑在拘束椅上,被以犯人的标准对待。
而从符泽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此时原见星的额角微微隆起了几道青筋。
“不过我一直感觉你不是很适合当执行官。”
哎?话题是怎么陡变到这个方向上来的。
“你散漫,不听从指挥,喜欢自作主张,完全没有纪律和理想可言。”
喂!怎么突然变成批斗会了?
话又说回来,你原见星到底有什么立场在“喜欢自作主张”这个方向上批评我符泽啊。
顶着符泽写着“气笑”两个字的目光,原见星继续着他的论述:“最重要的是,你不敬畏生命。”
符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腔反驳的话也半点说不出来了。
这一针见血的评价着实令他有些哑口无言。
虽然他表面上总是在竭尽所能地寻通过各式各样的方法去寻找钥匙,但一旦遇到实在是过于棘手的问题,他可能就会想着直接找个契机进行“死而替生”。
包括当时滞留在游轮上的时候,若不是原见星“千里迢迢”地寻了过来,他恐怕就会先对于即将离开博格丹的优良身体进行一番叹惋,再对与原见星同行的时光表示怀念,随后去厨房转两圈,再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等待又一轮的新生。
见符泽罕见地没有顶嘴,原见星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自己……是不是伤到他了。
毕竟但凡昨天自己动作稍微再慢一点,这人可能就要葬身海底。
轻咳一声,原见星放缓了语调:“你其实应该当个执行官编外线人,这样不仅自由很多,结果导向的判定标准也更适合你。”
这个想法他酝酿了很久,准确来说,从昨天在达拉港下层从潜艇的仓储罐里抱起符泽的时候就开始了。
至于为什么明明一个如此简单的建议,却需要他酝酿这么久呢?
因为他在害怕。
对,原见星,在害怕。
一方面,昨晚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怀里那具凉到令人胆寒的身躯上,几乎无暇去思考其他。
而等到那具身体稍有缓和后,如潮水般的自责就那么涌了上来。
如果不是自己有点急功近利,如果不是自己的行动计划有些草率,或许符泽根本不用遭此一劫。
而另一方面,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符泽的态度有了质的变化。
平心而论,原见星一开始并没有把符泽当成自己的同伴。
因为在一切的一切正式开启前,他已经预先单方面认证,就是符泽杀了万川秋。
根据历史记录,他认定的事情,就算所有人都反对,也往往都是正确的。
准确率百分百。
那时的符泽对他来说,是名义上的下属,是暂时的利用对象,是一个用来反向引诱康明集团的“鱼饵”。
既然是“鱼饵”,那就是用来被鱼吃掉的消耗品。
尽管身为首席执行官,但原见星的善恶观其实相当质朴——
公平。
以眼抵眼,以牙还牙,以命偿命。
绝大多数时候,对于公平的裁决会交由其他部门的同事进行裁定,可一旦得到契机或者抓住了某些个流程的漏洞,原见星自然也不介意去践行他的个人理念。
就符泽这个案例来说,尽管万川秋本身也杀了蛇眼和风月之地负责人,算不得什么无辜的白纸一张,但这也并不能改变符泽杀了人的事实。
代换到原见星的观念中,符泽是一定要死的,能不能“死得其所”的区别罢了。
然而当符泽真的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有些后悔。
第一次,他好像有了点犹豫和摇摆。
就算退一万步说,经此一役,符泽不仅确实身体力行地帮助自己调查清楚了犀角的能力,也几乎就等于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切难道不能抵扣他之前犯的错误吗?
不能。
“鱼饵”要是没被吃掉,再糊上一些新的饲料抛下去就好了。不然怎么叫“死得其所”?
能。
如果没有他冒着生命危险下水贴上去的定位器,那批枪支早就被运出了国境线,不知会在其他地区造成多少伤亡。
不能。
如果要这么计算,那岂不得把他在执行官特选组期间为康明集团提供的信息带来的后果也算进去?
能。
当时他没得选,但从此之后,符泽和康明集团就彻底分道扬镳。效力于执行官的他一定能带来更多的正面效果。
“能”与“不能”两方的论据随着它们的争论的推进,以文字的形式起此彼伏地高悬在原见星的脑海中。
就在这时,另有一个声音自角落隐隐浮现——
“承认吧,你是在为他可以继续待在你身边找借口。”
瞬间,“能”与“不能”都匿去了痕迹,它们的论据也随之土崩瓦解。
整个舞台都被留给了那个声音。
声音继续追问:“为什么呢?”
虽然这是个问题,但显然那道声音没有期待任何回答,只是愈演愈烈地反复重复着这个问题,直到将原见星从本就浅淡的睡眠中震醒。
是闹钟啊……
原见星掀过身,伸手去探被他随手撂在了枕头旁边的手机。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紧随其后地跟了过来,叉在原见星的指尖先他一步关掉了闹钟。
原见星猛地低头看去,发现那人仍在沉睡,这不过是对方的下意识动作。
呼——
那只手的主人维持翻成了靠在原见星怀中的半趴姿势,一道又一道绵长温暖的吐息就那么吹拂在原见星的锁骨上。
他左边的胸口恰到好处地贴在了原见星的胸口,激起两道频率一致的心跳。
但很快,它们就不再同频。
其中一道心跳震得愈发猛烈。
至此,那个朦胧中“为什么”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原见星好像有一点点喜欢符泽——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哎呀呀,这两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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