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沁乐回想上次见姚雨蝶，已经是四个月前了。


    四个月前，残春将尽，夏意未稳，天气总是忽晴忽雨。


    她在嘉都租住的小公寓快要到期，正犹豫要不要续租，恰好姚雨蝶从贡江过来找她，两人准备挤在那间小屋里，一起住几天。


    去接姚雨蝶的那天，她们说好要单独去逛动物园，逛完后再找家温泉洗浴中心，好好泡个澡、做个spa。


    如今大城市的洗浴中心都装修得格外讲究，男女分区明确，不仅能舒舒服服泡澡按摩，还24小时供应各式美食，影院、休息区也配置齐全。


    谭沁乐早就想去体验了，只是一个人不太好意思。点满一桌吃的，却要单独迎接大姨的关怀，还是有些不得劲。


    有闺蜜在就不一样了，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不用再分神在意旁人的目光。


    故而，她很期待这次泡澡。


    想到泡澡时肯定要洗头，她还特意忍了一晚没洗。


    就这样顶着一头乱发，穿着短衫短裤，撑把遮阳伞，谭沁乐去高铁站接姚雨蝶。


    朝阳下，她那漂亮醒目的闺蜜拖着行李箱，冲她挥手，简直人都在太阳下发光。


    只是没想到，一分钟后，从旁边走出一个高个子男生。


    她一眼认出，那是姚雨蝶的新对象，齐凌。


    他怎么也跟来了？！


    自从姚雨蝶和上一任分手后，新选的这位确实长相出众，乍一看，和最近某部热播剧里的男明星有几分神似，都是轮廓深邃的浓颜系。


    当然，谭沁乐对对方外表的客观评价，并不影响她内心深处那句：“还是配不上我家蝶蝶。”


    “乐乐宝~”


    姚雨蝶嬉皮笑脸，挽住已经板起脸的谭沁乐，小声解释：齐凌刚好出差回来，难得有假，就干脆一起来嘉都玩几天。


    谭沁乐白了她一眼。明明就是家里管得太紧，想换地方跟对象约会，才先斩后奏，拿自己当挡箭牌。


    狼心狗肺的一对！


    二人行变成三人行。


    更气人的是，逛动物园时突然下起瓢泼大雨。蝶蝶转身过来，将唯一把雨伞让给了她。


    男生便一把将女生搂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很。小心翼翼呵护着，黏腻大手替她遮风避雨，只留谭沁乐一个人落在后面，冰凉的雨水直往鞋子里灌。


    哈！


    明明气得发昏，转念却想到，这满身湿淋淋的样子，去泡澡洗头倒是正合适。


    她还是窝窝囊囊地带这对小情侣一起去了。


    好在天菩萨保佑，spa馆的浴池果然严格男女分区，总算让这对腻歪的小情侣安分了片刻。


    可按摩时，齐凌加钱升了个vip三人间，谭沁乐刚躺在舒服的贵妃榻上啃完一块西瓜，一扭头，就撞见小情侣在亲嘴！


    当天晚上，蝶蝶自然没陪她挤那个狭小的出租公寓。


    等谭沁乐的小说突然在普江文学城过签，她决定搬回贡江时，齐凌帮忙租了辆皮卡，和蝶蝶一起，把她的家当全都运回了老家。


    谭沁乐自己坐高铁回去，没操什么心，这趟“专属搬家服务”，也算是他们给她的一点补偿了。


    她其实没真的生蝶蝶的气，而是把罪过都怪在了齐凌这男狐狸精头上。谁让他长得俊，把闺蜜的魂儿都勾走了。她相信，等蝶蝶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下头之后，自然会回到自己身边。


    她们总归还是天下第一好。


    不过，对比自己形单影只，心里难免酸涩，尤其是独自在雨里踩水的感觉，终身难忘。回来后刚好开新文，檀檀便一头扎进了创作里，别说主动联系谁，就连发朋友圈的心思都没有了。


    *


    收到蝶蝶的微信留言后，她慢悠悠回复过去。


    [沉溺爱河的人儿终于想起我来了？]


    见她这么说，姚雨蝶便知道她没真生气，马上发来一条撒娇的消息。


    [我常去的那家买手店要关门了，现在全场五折清仓……陪我去逛逛嘛。]


    姚雨蝶天生一副好模样，身材高挑匀称，像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她生平一大爱好就是穿衣打扮，因为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没什么大额支出，工资几乎全都花在了买衣服上。


    谭沁乐知道，她几乎从不网购，只认一家常去的买手店。店主眼光独到，很会搭配，姚雨蝶早已买成了店里最高级别的vip客户。那家店定价不低，但质量确实好，款式不易撞衫，还附带搭配建议。平时谭沁乐是不会去买的，可听说打五折，她也有点心动。


    [先说好，再带对象，我骂死你。]


    [不带不带，再也不敢了。]


    快入秋了，天高气爽。卡文卡得毫无进展，檀檀也想出门走走。


    [那什么时候去？]


    [下午就去！店里还有些最后的好货，都留在她的小黑屋里，是特意给我留的。]


    这说法，听着有点可怕，但檀檀还是立刻丢开键盘，转身到镜子前化起妆来。


    laydenim藏在贡江这座小城市唯一商圈的小巷里，门面虽不起眼，店内空间却十分宽敞。


    店主姓蒋，一身复古牛仔穿搭，十分时髦。


    试衣间的落地镜前，姚雨蝶正对着镜子拨弄发尾，暖黄的灯光裹着她，像是为她镀了层柔光。


    谭沁乐站在一旁，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宽松的卫衣，看看镜子里那位明艳如画报中走出的人，再瞧瞧自己，心里悄悄泛开一丝自惭形秽。


    “别光站着呀，过来试试这个！”


    蝶蝶眼尖瞥见她的小动作，笑着将手里的杏色针织开衫塞进她怀里，又拎来一条高腰直筒牛仔裤，不由分说把她推到试衣镜前。


    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檀檀望着镜中人，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紧身牛仔裤衬出笔直流畅的腿型，杏色针织开衫修身而不紧绷，让她的肩颈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蝶蝶顺手替她理了理短发，用发夹别住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亮的眉眼。


    镜中的女孩褪去了往日码字时的慵懒随意，多了几分清爽灵动，像是被拂去了蒙尘的玉，忽然透出了骨子里的秀气。


    “嗯……我的大作家，果然更适合文艺风呢。”


    听见蝶蝶在外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谭沁乐有些不好意思。店主蒋小姐却捕捉到关键词，很快又拿来一套西服裙。


    谭沁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亮光，说明她喜欢这套。


    不得不说，这家店能掏空蝶蝶每个月的工资是有道理的。冲着清仓闭店的噱头，谭沁乐一口气试了七八套，最后挑出五套最心仪的。刷卡时，扣了她7000块钱。


    就这，都还是打五折之后的结果。


    是有些冲动了。


    还有些肉疼。


    可镜子里那个人，也是真的好看啊。


    一整个下午，谭沁乐高兴之余，还想吐血。


    比起买封面、找推文的花销，还是三次元花钱更狠啊！


    傍晚，蝶蝶拽着谭沁乐去了贡江市里那家新开的温泉中心，全程豪气地包了所有开销。


    是个有良心的，谭沁乐彻底原谅了她。


    换好浴衣走进汤池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全身。两人选了个僻静的浴池，池水雾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似乎散了大半。


    谭沁乐靠在池边的青石上，闭眼感受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耳边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轻柔音乐。蝶蝶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吐槽着近期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同事。


    两人泡够了澡，便裹着浴衣窝在休息区的沙发里，随手点开一部文艺片打发时间。


    文艺片的伤痛属性拉满，没看半集，谭沁乐就被男主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橘子捏爆。前脚刚和女主山盟海誓，后脚就和白月光暧昧不清，遇事只会逃避甩锅，简直是烂黄瓜本瓜。


    蝶蝶更是直接，抓起抱枕狠狠一捶：“这男的脑子进水了吧？还要不要脸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男主的渣言渣语骂到他的穿搭品味，连带着编剧也没放过。骂得口干舌燥之后，蝶蝶才停下手，抄起遥控器噼里啪啦按了几下，熟门熟路地点开了《镜司志异》的播放页。


    “看看这个，洗洗眼睛！”


    谭沁乐瞥见屏幕上的剧名，愣了一下：“你也看这个剧？”


    “何止是剧！”蝶蝶眼睛一亮，把普江文学城的页面往她面前一递，“我追完剧不过瘾，又去补了原著，真的好上头！”


    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名字——顾己卿，谭沁乐嘴角抽了抽，又变回“檀檀”了。


    怎么又是他？


    这货也太出圈了吧。


    最近简直像撞了邪，走到哪儿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不就是一本书的作者吗，连编剧都算不上，怎么就火得一塌糊涂。


    姚雨蝶浑然不觉她的腹诽，还兴冲冲地点开外卖软件，准备下单两杯《镜司志异》的联名奶茶，一边选糖度一边跟檀檀安利：“镜大人真的太帅了！又苏又飒，打戏行云流水，绝了！”


    说着，她又指了指屏幕上另一个温润清正的角色，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不过呢，我最喜欢的还是男配小林，温柔又坚韧，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白月光！”


    檀檀听着她这熟悉的安利节奏，几乎能猜到下一句要接什么，索性替她说了出来：“而且原作者顾己卿大大比小林还帅，帅到可以直接出演！”


    姚雨蝶：“……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檀檀扶额。


    两人出了温泉中心，慢悠悠往停车场走。晚风卷着街边面包店的甜香飘过来，话题不知不觉滑到了蝶蝶的那位“男狐狸精”身上。听她讲了几句恋爱日常，蝶蝶忽然转过脸，看向檀檀：“那你呢？什么时候谈一个？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檀檀被问得一愣。其实她何尝不向往，写多了别人的故事，自己也常对着书里的情深意动发呆。


    只是她的要求比较高。


    不能比她穷，不能比她矮，样貌要好，身板要正；最好没有过往感情，清清白白地走向彼此，但要温柔体贴，懂得照顾人。凡事有商有量，不能不尊重女性，但骨子里要有大男子气概，能在紧要关头握住她的手，说一句“有我在”。


    这些条件单拎出来似乎都不算过分，可堆在一起，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许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


    反正，活该她找不到。


    “你以为是小说剧情呢，单就男洁这一条，就能劝退如今韶华正茂的各个男青年。”


    檀檀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把二次和三次混为一谈了，下头。”


    说完上句话，檀檀对上姚雨蝶似笑非笑的目光。


    “什么二次三次，我看你就是双标！找对象要按自己的标准自嗨，写小说也一样吧？”


    她顿了顿，指着手机里的《镜司志异》，“你看人家顾己卿，写的东西为什么火？不是他文笔多惊世骇俗，是他懂读者想看什么啊！我们读者要的不是弯弯绕绕的晦涩文笔，是上头，是心动，是看完还想追更的劲儿！”


    檀檀刚要反驳，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自嗨？


    她写书有没有自嗨呢？


    这个念头一起，檀檀的右眼睑便疯狂跳动。


    心已经回到了书里，恨不得立刻自查自己的每一个章节。


    到底有没有自嗨啊？


    甚至，她脑海中蓦地回响起栖川前些日子分享给她的那篇攻略帖里的话：


    “学会用读者的视角去看待一本书，而不是完全陷入自我欣赏。小说的本质是商品。写作者选择提供什么，读者最终接收到什么，并决定是否为此买单。”


    ……


    正想到这儿，两人已经走到停车场出入口，一辆白色奥迪a8缓缓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车门打开，随着姚雨蝶娇赧一笑，谭沁乐脸黑皱眉，齐凌拔腿而出。


    又是他，又是他！


    憋了一整天没露面，果然在这“收官时刻”，还是忍不住现身了。


    齐凌熟练地接过姚雨蝶手里的大小纸袋，利落地放进后备箱，随后绕到副驾，为她拉开车门，一只手还体贴地挡在车门框上，生怕她碰着头。


    姚雨蝶心虚地招呼道：“乐乐宝，上车，先送你回家。”


    谭沁乐暗暗咬牙：这女人真是死性不改！这热恋期的情侣总要黏成一堆！方才将自己隐隐往停车场引，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她无语地把自己那几袋新衣服也塞进后备箱，默默蜷进后座。耳边传来姚雨蝶黏糊糊的道歉：“买衣服和泡温泉真没叫他……他是看天阴了怕又下雨，才说来接一下的。”


    檀檀冷冷一哂。


    书里那个道貌岸然、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的反派，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写了。


    车里空调微凉，轻柔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回。齐凌专心开着车，蝶蝶靠在副驾上，修着今天要发朋友圈的照片，絮絮叨叨跟他念叨：“你看这件黑色大衣是不是巨显气质？还有那条设计师款牛仔裤，可惜没我的码了，店主说帮我从别处调……”


    齐凌时不时应一声，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捏捏她的腮：“你挑的都好看，给老婆报销！”


    紧接着，姚雨蝶的手机清脆地响起：“叮！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坐在后座的檀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开车还碰手机！


    ……


    被糖齁成残血的檀檀，于夜幕垂落时回到家里，摸上键盘以后，眼睛几乎要滴出泪来。


    不出门了，她再也不想出门了，她再也不想和姚雨蝶一起出门了。


    她要好好写文，她要成为大作者，她要稿费收到手软，她再也不想活在这令人心梗的三次元世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