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玉等了会儿,还是没见到卫浔回来。
想了想,揉着眉心从树枝上跳下来,循着水声慢悠悠走过去。
林深处藏着一汪寒潭,月光从叶缝漏下来,洒在水面晃出细碎的银鳞,潭边的青石被浸得微凉,还长着些嫩绿的苔藓,有两三只幽蓝灵蝶正歇在石上。
卫浔正站在潭边,指尖沾着水,轻轻擦拭着脸颊上沾着的泥污。
素白的衣摆垂在青石边,被夜露打湿了一角。
“你来干什么?”
他看不见,却凭着神识精准避开了寒潭旁的湿滑处,动作依旧利落。
只是抬手时牵动了胸口的伤,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又很快稳住,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江群玉飘到他的身侧,看着潭水映出少年的轮廓。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可眉眼间的冷戾半点没减,倒因沾了点水汽,添了丝说不清的清艳。
他嗤了声:“装什么?疼就疼,又没人笑你。”
要不是见他那么久没回来,身上又有伤,怕他昏死过去都没人知晓,江群玉才不会过来。
他和卫浔再怎么不对付,眼下这具身体也是他们两人共有的。
卫浔这个神经病,恐怕下一秒就要死了,都不会多说半个字的。
卫浔闻言,也没理他。
只是掬起一捧水,低头抿了口。
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喉间的腥甜。
他抬手解开外袍,随手扔在青石上,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中衣。
胸口那道剑伤还隐隐渗着红。
江群玉瞧着那道伤,心里莫名有些别扭,别开眼:“喂,你就这么洗?伤口碰水会发炎的。”
“不用你管。”卫浔声音冷淡,径直踏入寒潭中。
江群玉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懒得管他了。
转身离开。
待卫浔从寒潭中出来,江群玉才回来。
他垂眸看着树下阖眼静坐的人,将手中几株莹润的灵草扔了过去:“吃了。”
卫浔唇角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讥讽:“怎么?又想杀了我?”
“我若是想杀了你,现在就能杀了你。”
江群玉朝着寒潭的方向走,语气不善:“毕竟现在路边的一条狗,都能要你半条命。”
都快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了,不知道到底在硬撑什么。
卫浔面色瞬间难看得厉害,阴恻恻地盯着江群玉的方向看了会儿,才将那灵草给吃了。
江群玉在寒潭边洗去身上的浊气,回来时,见卫浔已经阖眼昏睡在树下。
呼吸轻浅,眉头却微蹙着,想来是疼得睡不好。
“疯子神经病!”江群玉踢了两脚,小发雷霆了下。
见人没动静,才化作一团黑雾团子。
在卫浔身上滚了一圈,把自己浑身上下都蹭满他的气息,又恶狠狠地咬了他脖颈一口,留下点淡痕。
黑雾团子重新变回圆滚滚的一团,江群玉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卫浔头顶,沉沉睡去。
*
*
“卫浔竟然还活着?”四长老眉头紧锁,心中焦躁地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若是卫浔没死的消息被卫阑知晓,恐怕以卫阑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卫阑若得知当年的真相,当真会放过他吗?
都说虎毒不食子,即便卫阑待卫浔一向冷淡,终究是血脉相连。
届时自己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
不行不行!
四长老猛地驻足,阴沉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住下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弟子。
脸上闪过一抹狠厉:“卫浔未死的消息,谁也不许泄露半分!谁敢多嘴,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蛊惑:“但若此行谁能将那孽障斩杀,回到宗门,便是我华真座下亲传弟子!尔等可听明白了?”
此行跟随四长老一道前往的弟子共有十八人,皆是金丹境弟子,闻言面面相觑一瞬,皆低下头,应声:“谨遵四长老吩咐。”
立于四长老身后的那名亲信弟子适时躬身,语调谄媚。
“师尊明鉴。听逃回那几人所言,卫浔分明已堕入魔道。”
“我凌霄宗万年清誉,岂容这等邪魔玷污?师尊此行,不过是为宗门肃清隐患罢了。”
四长老闻言,心头舒坦大半。
不错。
那卫浔虽出自卫阑一脉,但生母卑贱,本就为宗门不齿。
如今更是自甘堕落,沦为魔物。
即便卫阑本人在这儿,也护不住他。
毕竟凌霄宗宗规中,便有凡入魔者,必诛之的铁律。
他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底浮起笑意:“你说得在理。想来两年前那场焚天大火,近日宗门弟子接连惨死,桩桩件件,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叹了口气,面露悲悯,“只可惜我那徒儿白术死得冤枉。”
“我此番既是为爱徒报仇,亦是为宗门除害。纵使日后卫阑知晓,也无可指摘。”
那弟子立刻高声道:“师尊英明!”
四长老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案上:“那魔物此刻重伤未愈,正是诛杀良机。尔等随我斩草除根!”
*
*
江群玉是被卫浔捏醒的。
整团黑雾被卫浔攥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朝两边拉扯,像在揉搓什么软绵绵的面团。
江群玉:“……”
这疯子又干什么?
“你有病?”
他猛地从卫浔的指缝间飘出来,恶狠狠瞪了过去。
卫浔倒没生气,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江群玉,你若一直维持这团子的模样,我说不定能让你多活几日。”
“呵呵,”江群玉干笑两声,“那你要失望了,我还是喜欢顶着你这张脸恶心你。”
说完,黑雾一阵流动,再度凝成少年清隽的身形。
他顶着卫浔的脸,大摇大摆地走到前面去了。
卫浔垂眼,长睫在苍白的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掩掉眼中的情绪。
再抬眼,眼中又是毫无波澜。
两人在林中走了将近一个月。
期间还遇到不少大妖,好在卫浔对狩猎之事似乎极为熟稔。
有时,江群玉还能历练一下。
几番生死搏杀下来,竟也能与金丹境的妖物打得有来有回了。
只可惜,他始终未能寻到契合自己的本命武器。
某夜,月隐星沉。
卫浔手中提着一盏青纸灯笼,一袭淡绿衣衫在昏黄光晕中晕开朦胧的色泽,他忽然停下脚步。
江群玉原本懒洋洋地趴在灯罩上,翘着二郎腿,见他停下,问:“怎么了?”
卫浔的双眼已经好了。
他抬起眼睫,望向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语气裹着刺骨的冷意,轻笑一声:“他们追来了。”
话音方落,四周树冠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下一瞬,数道身着凌霄宗弟子服的身影,手持长剑,凌空落下,将卫浔团团围在中心。
就在他们即将落地的刹那,以卫浔为中心,周边无尽的黑迅速往外蔓延。
空气中灵力剧烈波动,那几名弟子的身形竟在半空诡异地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那几名弟子心中大骇,心脏狂跳如擂鼓。
却见一位花甲老者佝偻着背,拄杖缓步踏入这片蔓延的黑暗。
拐杖轻点地面,蔓延的黑潮戛然而止。
凝滞的空间重新流动,那几名弟子顿时摔落在地,狼狈不堪。
卫浔不耐地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语气讥讽:“我以为又是哪个老不死的,没想到是四长老。”
华真已六百来岁,至今修为仍停滞元婴大圆满,未曾踏入过下一境,对年纪很是敏感。
闻言脸色一青,嘴角抽搐,气得几乎头顶冒烟,举起拐杖厉声斥骂。
“无知竖子!卫阑就没教过你何谓尊师重道吗?!本尊是你长辈,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哈哈哈——”卫浔忽然笑出声,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才擦了擦眼泪,冷笑道:“卫阑?他算个什么东西?”
华真嘴角一歪,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刹那间,数千道剑影自地面铺展而开,朝着卫浔呼啸袭去。
“小儿!今日老夫便替你爹好生管教管教你!”
卫浔侧身微转,手中灯笼轻晃。
光影摇曳间,他的另一只手中多了一把噬魂。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破。”
袭来的漫天剑影骤然僵滞,随即如同蛛网般寸寸碎裂,化作流光湮灭。
华真扭头看向倒地发呆的几名弟子,恨铁不成钢地怒喝:“还愣着做什么?!布阵!”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手指翻飞结印,繁复的术式于脚下迅速展开。
江群玉慢悠悠从提灯上跃下。
手边无剑,他便抬脚将一枚石子踢向最近那名弟子结印的手。
“啊——!”一声痛呼,那弟子猛地捂住手腕。
阵法瞬间溃散一角。
卫浔已经和华真的剑对上,他开了一只黑瞳,闻声侧眸瞥了下江群玉。
见他在那儿踢石子踢得兴致勃勃,便收回视线,不再分心。
华真的剑尖已逼至卫浔喉前三寸,与噬魂剑身摩擦出刺耳锐响。
他阴恻恻勾起嘴角:“小儿,对战时分心,可是会丧命的。”
话音未落,两股磅礴灵力轰然对撞。
气浪炸开,两人皆被震退数十丈。
卫浔冷眼看向华真,歪了歪头,抬手抚过颈侧,沾了一手的血。
华真也没好到哪儿去,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流出。
他盯着卫浔那双渐覆黑翳的眼与周身翻涌的魔气,嗤笑道:“你现在究竟算个什么怪物?”
卫浔懒得搭理他。
他的域对修为比他高者只能维持一刻钟,所以要杀了华真必须速战速决。
剑光再起。
华真嫌恶地扫视地面。
无数漆黑的手臂正从阴影中钻出,试图拖拽他的脚踝。
他甩出几张火符,烈焰瞬间将那些鬼手灼成灰烬。
同时挥剑迎上卫浔:“你父亲清高一世,可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沦为这等恶鬼?卫浔,你说他若知晓,会不会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闭嘴。”卫浔杀意更重了。
“哈哈哈——”华真忽然想到什么,神色狠戾,“你有同伴?”
否则为何迟迟那么久,都不见其他弟子?
卫浔猛地抬眼,就在此时,域却散开。
一刻钟到了。
华真眼中精光乍现,唇角笑意深得骇人。
他反手一剑横斩,剑风掀起满地落叶,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直扑卫浔而来!
卫浔避无可避。
他眉宇间阴森恐怖,死死地盯着华真,抬剑想要堪堪接下这一击。
却有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身前。
是江群玉。
卫浔的表情凝住了。
他怔怔看着那道背影。
江群玉似乎很开心,眼尾都漾着笑。
可他的身形却在剑光中飞速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透明,碎成光尘。
他转头道:“他大爷的,两年了,我终于要四开了。”
18、心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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