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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多米诺


    宁哲努力让自己投入进这个紧密拥抱时,张桂兵突然发出一声警示:


    “不好!他要跑了!”


    宁哲睁开眼,与罗瑛的视线同时转向牢笼,只见那道具牢笼在白钺然手中化作一串串崩散的数据光点,白钺然扫了一眼张晟天的脖子断口处,眼中掠过暗色,一脚将那颗脑袋踢开,从地上捡起一支枪,迈步走近两人,毫不犹豫抬起枪口,朝罗瑛“砰砰”射来。


    刹那间,空间与重力领域一齐展开。


    ‘“叮——”


    子弹自半空落地,白钺然脊背一弯,单膝杵在地上,他紧攥着枪,恶狠狠地抬起脸,眼眶像是要被妒意撑裂,划伤的右眼中血液像红色的蜡油一样融化流淌,咬字刻薄地在斥骂着什么。但他好似被困在一个紧密的玻璃罩里,无法行动寸许,声音也被完全阻隔。


    很快,白钺然察觉到这一点,不再试图喊叫,而是直勾勾盯着神色紧绷的宁哲,嘴唇勾起,蠕动道:


    你对他没感觉了,却不敢被他知道,是吗?那么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了。


    “……”宁哲咬牙,怒火中烧,又被恶心得直哆嗦。


    他松开罗瑛要从他身上下去,可罗瑛却牢牢托住他的双腿,不许他动弹。


    宁哲心一抖,生怕罗瑛看出什么,罗瑛只将他扣在怀里,浓眉压低看向白钺然。


    一道细长的黑色闪电倏地灵活窜出,缠绕在无处可躲的白钺然身上,噼啪电流窜过,即使是新神,如今被困在一具人类躯壳中,也被电得蜷缩倒地,不住颤抖,嘴巴张大,无声地痛苦嘶吼。


    宁哲毫无恻隐之心,只惊讶于罗瑛对异能的控制,那闪电竟能够如实物般禁锢着白钺然,令他饱受皮肉之苦,又不至于伤其性命!


    “你们所谓的原著,实际是系统为我们编排出的人生轨迹。”


    罗瑛忽然开口,眼神无波,用一种陈述的语气道:“在‘原著’编写——不,是‘生成’的过程中,你们又窃取了罗晋庭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的家庭,而编撰的《方舟计划手册》,将他为孩子准备的后路作为素材,最终生成了‘救世主’的故事。”


    多米诺世界被他摧毁后,那段涌入他脑海中的画面应该就是曾经系统操纵他们这个世界的过程,罗瑛明知如此,却还是想听新神亲口确认。


    “……”


    宁哲见他似乎在等待白钺然的回答,收回了领域。


    白钺然的身体在电流中痉挛僵直,沉闷的喘息中夹杂着有节奏的哼笑,咬紧牙关,难以开口,罗瑛暂停对他的电击。


    白钺然剧烈抽搐片刻,粗喘出一口气,而后迫不及待地猖狂大笑道:“你怎么漏了最关键的一点——罗晋庭是因你而死啊!哈哈哈,你父亲是因你而死!”


    罗瑛停顿片刻。


    “走吧。”他道,抱着宁哲朝外走去,再度加大电流。


    宁哲一愣,也不要他放下自己了,手臂重新缠住罗瑛的脖子,把脸抵在他温热的脖颈间,这是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可他的眼睛不敢看他。


    张桂兵紧跟上,一边忍不住回头,打量被闪电捆缚的白钺然,见他悬浮而起,跟随着他们移动,控制不住好奇凑近。就在这时,一枚硬币忽然从白钺然身上掉落,骨碌碌滚向罗瑛出现时砸破的那堵墙,竖立着停在墙角,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从硬币与墙壁接触的位置延伸出去。


    罗瑛脚步一顿。


    紧跟着,两枚,三枚……“哗啦啦”无数硬币从白钺然身上倾倒而下,在地上弹跳滚动,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看似杂乱无章,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每一枚硬币又好似不偏不倚地沿着规定的轨迹滚动,最终竖立着停滞下来。


    “咔咔——”细响声。


    宁哲三人瞬间抬头,却见地面、墙壁与天花板上生出无数裂痕,犹如汲水的树根般蔓延出去,越来越密集,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彼此呼应,迷宫走廊开始震颤摇晃,天花板上灰尘扑扑而落!


    宁哲与罗瑛立即意识到不对,异能同时施展而出,但“轰隆隆”的一声绵长的巨响过后,还是晚了。


    再出现时,宁哲带着罗瑛与张桂兵闪身至实验区之外,面前的实验区犹如遭遇了地震,目之所及一片断壁残垣,灰尘漫天。


    饶是警惕聪颖如罗瑛,也没想到那无数掉落的硬币能够如此精准地引发连锁反应,让一片庞大规整的实验区,在眨眼间坍塌作一片废墟。


    白钺然死了。


    准确来说,是白钺然的肉身被猝然倒下的一块天花板砸成肉泥,而新神终究逃走了,不知所踪。


    而宁哲之所以确定这一点,是因为他们逃出倒塌的建筑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出现在他们三人的脑海中,依然是白钺然那副清爽的嗓子,用着俏皮的语调——


    “我似乎没正式向你们介绍过我真正的能力——‘多米诺’。只需改变命运轨迹中的小小一环,便能让事件走向我要的结果。宽泛来说,‘预言’也算作我能力的一环,因为只要我想,我说出口的一切,都会如同预言一般兑现,哈哈。


    “——所以,宁哲,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七天内,跟我完成签约,你想保护的东西我会为你争取。别再执着于那根本不该存在的爱情了,继续让我心痛,后果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


    宁哲望着满目颓圮的建筑,心中一片苍凉。他脑海中的系统彻底停止了运作,所有功能都无法使用了,剩下一张醒目的宿主签约协议浮现在半空,下方只有一个红色的接受选项,刺目地闪烁着,像是血淋淋的催促与威胁。


    这时,一只微微湿润、带着温度的大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力度沉稳。


    罗瑛安抚他,“不会有事的。”


    宁哲眼眸一动,竟感到些许不自然,像是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陌生人牵住了,这令他更加难过,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反而手指穿插进罗瑛的指间,越发亲密地扣住他五指。


    “嗯,会有办法的。”


    他仰起脸与罗瑛对视,脸颊软绵绵地靠上他的手臂,唇角牵起一个笑,又道:“罗瑛,白钺然说的那些……”


    “胡言乱语。”罗瑛说,“我不信。”


    “嗯。”宁哲眨眼,“我也不信。”


    罗瑛垂眸,深深注视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他眼角处一道细小的血痕,喉结动了动,终是克制不住,低头吻上去,沉声道:“我很想你。”


    宁哲眼眶忽地一烫,匆忙闭上眼,睫毛不住颤抖,吸气,“我、我也想你……”


    “咳咳!——咳!”


    一旁被冷落已久的张桂兵咳得嗓子快劈叉了,还是没等来哪个人给他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小白毛怎么死了还能在他脑子里说话。


    他心里疑惑,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上司夫夫俩都在这儿,轮不到他操心,识相地给两人留出空间,跑去一边蹲着数石头,自怜自艾嘀咕着,“替身就是替身啊,原主一出现就给踹一边,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另一边,郑啸与蒙大勇何肖飞赵黎等人被宁哲带回应龙基地后,便埋伏在实验区附近,防止白钺然逃脱,当然,他们心里清楚,以现在的宁哲和罗瑛的实力都要防备至深的敌人,他们守在这儿也只是聊胜于无。


    然而,他们没等到白钺然,却等来了另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江择栖从影子里探出脑袋时,郑啸早已有所准备,反手如钩掐住对方脖子,将人从墙上的阴影里拽出来,但他没想到,拽出来的人居然少了半截身体,腰部以下拖拽着内脏,鲜血淋漓。


    旁边的人骇得倒抽冷气,赵黎连忙捂住小荆棘的眼睛。


    江择栖面如纸色,双眼已无神,嘴唇哆嗦着对郑啸笑道:“快,快,杀了我……我得死在,在你手,手里……”


    郑啸愣怔一瞬,脸上露出复杂神情,“你怎么搞的?”


    “你教了个,好徒弟……他不会背叛,你……”


    郑啸皱起眉,沉默几秒,却转身道:“赵黎,给他疗伤,他欠罗晋庭一条命,带回去交给罗瑛处置。”


    “不……不……!”


    江择栖死死握住郑啸的手腕,不许他松开自己,身下涌出的血越来越多,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唯有掐住他的这只手是热的,多年前的岁月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万幸,他死在郑啸手里。


    “师兄,这些年……我很,想……你——!”


    很突然的,江择栖的双手瘫软下去,呼吸停止。


    郑啸一僵,最终松开手,看他烂泥似的躯体落在在血泊里,道了声:“活该。”又道,“阿弥陀佛。”


    第272章 空白契约


    应龙基地这场由白膜者引发的劫难彻底告终。


    当白教授带着几名治愈的白膜者与疫苗研发成功的好消息出现在瞭望塔时,整个基地沉寂了片刻,而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动。无数人欢呼、喜极而泣,但狂喜的同时,他们又跪倒在地上,磕头拜谢、咆哮翻滚、痛哭不已,狂状百出,他们庆幸自己坚持到今天的同时,又想起了无法挽回的亲人朋友与爱人。


    前来支援的各个基地首领纷纷来道贺,同样喜形于色,应龙基地疫苗研制成功,也意味着他们离这一天不远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抛下了过去的芥蒂与不快,也暂时不去考虑疫苗现世后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利益纷争,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


    在这片沸腾的庆贺氛围下,宁哲与罗瑛却悄悄避开了人群,在一间气氛肃穆的狭窄办公室内召集起一小部分知情人,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他们已知的信息与线索,拼凑出了关于系统公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


    一切始于神明偶然所得的一个爱情故事。


    一个在人类看来司空见惯的爱情故事,却在亿万年重复着枯燥创世工作的神明之间掀起了万丈波澜。


    无限的生命长河里,神明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人类不过是偶然进化繁衍出的亿亿万个物种之一。祂们从未了解过他们,也不曾知晓那生命短促的微小物种,竟能够拥有那样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一生,凝聚成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千变万化的故事。


    神明对故事的渴望一发而不可收拾,为了获得更多的故事,作为祂们庞大而无休止的造物事业唯一的调剂,祂们创造了系统公司。


    最初,系统的工作很简单,只需要前往各个小世界,去搜集那些打动人心的故事。可随着与人类近距离接触,它们在模仿中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不懂得情感,先学会了欲望。


    故事里的主角成了神明的宠儿,为了让他们获得更好的生活、更长久的幸福,神明愿意为主角所在的世界赐福,降下无数气运,让那个世界享有更多的机遇、资源,福泽绵延数千年。


    然而辛勤搜集这些的渺小系统,得到的却只是堪堪够维持基本运转的能量。它们是工具,是奴仆,一旦神明对它们搜集的故事失去兴趣,一念之间便能令它们灰飞烟灭。


    于是,系统公司暗自密谋,开始了一场偷天换日的浩大行动。


    利用自身优势,它们分析出神明的偏好,在各个小世界中挑选最具潜力获得神明喜爱的人类作为主角,开始插手他们的人生,改变他们的命运走向,并在他们身上塑造出一个个颇受神明欢迎的“人设标签”。


    “包装”完成后,故事开始,角色正式进入舞台中央,开始经历一个又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勾人心弦的情节,这些情节助推他们一路成长,又将他们推入绝境。


    在他们绝望无助之时,系统便适时出现,告诉他们:


    你们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一个结局既定的故事,系统的到来是为了挽救这个故事,同时挽救你们的命运,帮助你们走向人生巅。


    从而诱使他们签订宿主协议——通过这份协议,系统公司便能将神明赐予这个世界的气运窃取一空。


    一次次的成功案例让系统公司的野心无限膨胀,渐渐地,当它们摆弄着小世界无数生命的命运走向时,恍惚间,好似自己就是造物主的化身。


    它们不再满足于作为工具,而要成为真正的神明。为此,它们必须窃取更多,更多,更多……数不尽的世界气运。


    然而,一群被欲望填满、全然不懂情为何物的系统又怎么能创造出真正动人的故事?


    它们的胜利与繁荣只维持了一段时间,很快,神明便对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感到厌倦,公司面临取缔风险。


    危机迫使系统公司展开改革,它们需要一个真正懂得人类情感的系统带领它们走向新的机遇,可它们费尽心思创造出的“新神”,依然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绝望之时,这个刚诞生不久的“新神”,却擅自闯入一个即将烂尾的世界,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渺小却充满潜力的机遇——


    它找到了一对识破系统的谎言、不断地向命运发起挑战,在绝望中仍旧不肯放弃彼此的爱侣,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


    可公司并不看好。


    它们对这两个屡次破坏它们策划出的完美剧情的角色不甚满意,尤其是那名“恋爱脑”标签的主角受。


    公司曾经耗费巨大成本为这两个角色策划了一场甜宠故事,可那名主角受出场没多久,就遭到神明的厌烦。为了挽救这个故事,公司不得不更换主角,编排新的剧本,派遣宿主前往这个世界,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故事还是烂尾了。


    对这两个角色,公司耐心耗尽。


    面对高层的质疑,新神却固执地认定,那个恋爱脑角色,将为公司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为了说服公司,新神违背规则,先斩后奏,促成了那个恋爱脑的死亡,并在对方死后指引伤心欲绝的救世主背弃信仰,用极致的悔恨与堕落吸引到了神明的注意。


    在新神的操作下,某位神明重新被这个故事勾起兴趣,祂想知道后续,想知道这个所谓的救世主在恋爱脑死而复生后,如何获取他的原谅,祂想知道恋爱脑要如何改变命运,逆转人生……


    于是,神明为救世主赐福,让他拥有了重启世界的力量,同时又降下诅咒,要他在痛苦与绝望中牢记前世的过错。


    新神成功了。


    但它到底违反了公司的规定,作为惩罚,公司洗去了它的数据,让它作为一个新诞生的系统,前往协助那个起死回生的恋爱脑,系统代号“888”——


    “谁也没想到,这番惩罚居然阴差阳错令地那个一无所知的‘新手系统’产生了感情,拥有了真正晋升为神明的潜质。”


    白钺然一身白衣立于山巅之上,昂首望着天空中宛若极光的绿色光幕,他依然是之前那副人类躯体的模样,身上却不见一丝伤痕,只颧骨与额心多出了几道神秘银色的符文,看上去愈发冰冷神圣。


    【可你还是失败了,新神。】绿色光幕如浮动的帘幕闪了闪。


    “失败?”白钺然手指把玩着一团荧绿色透明软泥状的东西,微挑眉,“一切才刚开始呢。”


    【那是——886?!】光幕注意到那团软泥,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白钺然勾唇,抬起手,那团软泥在他手中蠕动,像是要逃离,好不容易爬至他手指边缘,他的掌心却猛地一收,软泥瞬间如液体般融化,荧绿色的液体流淌而下,在半空化作了细小的数据,彻底消散。


    “一个叛徒而已,我已经替你们处置了。”


    【……】


    这股突然爆发的力量似乎令光幕意外而忌惮,虚空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地光幕自空中落了下来,臣服一般,落于白钺然下方,由他俯视。


    【请问我们还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尊敬的新神。】


    白钺然道:“我要知道罗瑛前世究竟在那份空白契约上写了什么。”


    【根据您不久前上传的CCL编码信息,数据组重新对其进行运算解构,不负所托,我们终于解开了罗瑛在空白契约上写下的那串编码——新神,这才是我们产生担忧的真正原因。】


    “解开了?”白钺然诧异,随即接收到对面传送而来的讯息。


    在读懂那空白契约上的内容的瞬间,白钺然蓝色的眼瞳霎时消失,一双眼变作黑洞洞的两个孔洞,无数0与1组成的代码从中极速滚动而过,他的头发无风飘动而起,脸上的纹路翻涌起来,整个人呈现出极度暴怒的可怖神色。


    “——上当了!你们这群蠢货,光顾着处罚我,从一开始就上了罗瑛的当!”


    白钺然的声音拔高,有种掺杂着电流感的失真,“罗瑛要代替宁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即使宁哲签约了,被我们回收、成为宿主的也只会是罗瑛而不是他!我们得不到宁哲,更得不到这个世界一丝一毫的气运!”


    【是的。我们明白。这是我们的疏忽。请问您有补救的办法吗?】


    “嗤。”白钺然咧起一侧的唇角,露出尖牙,气笑了,他气的不单是公司这些无用的高层,也气自己——


    在知道这份空白契约的内容前,他居然还在为宁哲考虑,思考着如何与公司斡旋才能说服它们为这个世界留下一部分气运,在宁哲签约跟他离开后,保留住宁哲珍惜的这些人与事。他想着,即便宁哲成为宿主后会忘记这一切,自己依然会为他守护好这些,只是因为宁哲在乎。


    等自己成为神明,多年以后,他还能带着宁哲故地重游,给他讲述两个人相识相知的故事。


    却原来,只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早在上一世,那个该死的罗瑛就先他一步,为宁哲安排好这一切!而宁哲也百般顺从着他,和他一起将自己耍的团团转!


    “啊啊啊——!”


    白钺然感到出离的、令胸口阵痛的背叛的愤怒,他朝着前方的深崖大吼一声,脚下的沙土仿佛也被这股怒气震动起来,一时如山洪暴发,泥石滚落,山崩地裂,百丈山川在顷刻间夷为平地。


    但发泄过后,白钺然想起什么,又收敛了怒意,一副目下无尘的清冷模样。


    白钺然负手道:“回收罗瑛……也不是不可以。”


    【可罗瑛现在已经不是第一主角,我们在他身上无法获取任何气运。】


    “那你们就太小瞧他了。”白钺然道,“还记得那份‘神明的赐福’吗?这股力量一直潜藏在他体内,如今已经被他唤醒,只是他还不能完全掌控……只要宁哲签约,罗瑛的一切就将属于我们,包括这份神明之力,有了它,也足够让我晋升为神明。”


    到那时,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束缚他,而罗瑛的痕迹,连同人们对他的记忆会彻底消失在这世上,自己想得到宁哲的爱,易如反掌。


    【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不过,万一在宁哲签约前,罗瑛先您一步掌控住神明之力……】


    “人类?不可能。别忘了,连他这个救世主的身份都是我们赋予的。”白钺然斜睨着,“还是,你们怀疑我比不上他?”


    【绝无此意。】


    “哼。”白钺然取出一枚硬币,反复翻转着,这正是当初他让宁哲看到自己‘预言’的画面时,对方所握的那一枚,他摩挲着上方的花纹,像是还能感受到那份手心的温度,心情又好起来,轻轻地哼起歌。


    “宁哲,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亲手舍弃他。”


    为了支援应龙基地,宁哲的父母与李泊敖,还有许多伙伴都从春泥基地赶来了,在他们的协助下,应龙基地很快恢复秩序。但宁哲还没决定是否将那些事告诉他们,因为一旦提起,便避不开他上一世的经历,那太过惨痛,他实在不想让父母知晓。


    如郑啸、赵黎等少部分知道真相的人,在得知竟是宁哲重生而来,以及自己上一世的遭遇后,也很长一段时间回不过神。


    过后,郑啸打了个寒颤,用力搓了搓脸,将脸搓得通红,道:“得瞒着,瞒得死死的。就连我们几个,出了这个门后,也当什么都没听见!……唉!”


    “这下真是外星人打来了,我们要怎么办呢?”张桂兵双手扒在脸上,将脸拉长,“贪得无厌的东西,就算宁指挥听了它们的鬼话签约,它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吧?那签个屁啊!宁指挥,你不签约能怎样?”


    宁哲垂着眼,掩在桌下的手紧紧握住罗瑛的,两只手汗湿得快滴出水来也不肯松开。


    系统的监测功能关闭了,现在他们讨论这些便无所顾忌。他几乎坦白了所有,唯独罗瑛的空白契约,他死都不愿说出来。因此在座众人并不清楚,倘若宁哲签约,牺牲的只会是罗瑛一个人。


    这是宁哲唯一的私心。


    他绝对,绝对不能牺牲罗瑛。


    第273章 蜜月旅行


    沉默中响起一道注水声,不紧不慢,打断了紧绷的气氛。罗瑛放下水壶,将一杯温水推到宁哲面前,代他回答众人:


    “新神的‘多米诺’即使要制造灾难,也只能基于这个世界现有的一切,例如丧尸、白膜者等等,但系统公司是否会拿出其他作用诡谲的道具,我们不得而知。现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大规模生产疫苗。”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尤其是其他基地的首领,尽管罗瑛已经将疫苗研究成果共享给他们,但实操方面依然需要应龙基地的助力,未来一段时间,他们每个基地都能够留下几名研究员在应龙基地学习交流疫苗制法。


    白教授让人将秘密实验室的成果都搬进了研究中心大楼,邀请其他基地的首领、研究员参观交流,罗瑛则亲自为他们讲解。宁哲听着罗瑛对疫苗研制的各个环节那样如数家珍,看着他被人簇拥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满不是滋味,到下一个陈列室,他趁朱雀基地的首领占据罗瑛身旁的位置前,抢先挤上去,握住罗瑛一根手指。


    罗瑛低头看他一眼,误解了他的意思,把他往身前带了带,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朱雀基地首领朱滔一扭头发现自己的最佳听讲席被占了,不太高兴,却呵呵笑道:“罗司令和宁指挥真是伉俪情深,我刚刚光顾着听讲,太没有眼力见了。”


    他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心思却极细,总觉得别人在暗自计算什么,一举一动都防备着他,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个负责任的领导人。宁哲之前去朱雀基地游说的时候就不喜欢和他打交道,而罗瑛不知为什么,对他更没有好脸色。


    讲解结束后,朱滔单独留下,低声与罗瑛商量,说张晟天虽然叛出了他们基地,但最初也是朱雀基地的人,总有情分在,希望罗司令把对方尸首交还给他们。


    罗瑛直截了当地回绝,理由是张晟天残害应龙基地众多民众,他的尸体该如何处置,不能由他一个人决定。


    朱滔被堵得没话说。


    宁哲拉着罗瑛的手离开时回头看了眼,见他负手站在原地,神色郁郁。讨要一具九级异能者的尸体的理由有很多,“情分”是其中最不可靠的。


    处理完基地里要紧的事务,又将各个基地的人送走以后,白钺然留给宁哲的倒计时便只剩下五天。


    夜深人静,卧室,宁哲久违地被罗瑛密不透风地抱在怀里,他默数着耳旁均匀的吐息,到1821次,依然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得难以安眠。


    他轻轻叹息一声,睡不着便专注地用视线描摹罗瑛近在咫尺的眉眼。


    罗瑛的眉很直,眉峰利落,给人光明磊落、正直有担当的感觉,皱起来时很严厉,微挑眉梢时又潇洒疏朗,有股子不易见的风流生动。由于后者太过偶尔,以至于他每次一挑眉,就格外吸引人的视线。


    他的眼睛线条深刻,睫毛浓密笔直,看什么都显得十分专注,眼型很是俊美,却并不多情,反而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直视。但宁哲见过那双眼里露出的意乱神迷,见过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不易察觉的细小褶皱微微上扬,也见过他眼皮泛红、垂眸时温柔而脆弱的模样。


    罗瑛,罗瑛……


    明明那些记忆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宁哲仰了仰脸,趁他在睡梦中轻轻吻着他的眉毛与眼睛,缓慢向下,凑在他鼻梁下轻嗅他的呼吸,只嗅了两下,仿佛触动了罗瑛的身体反射,这人忽然间张口准确地吻住了他的唇,熟练地含吮。


    宁哲瑟缩了一下,随即眼睫紧闭,热烈地缠上去,呼吸渐渐急促。


    他撑起身,按住罗瑛的肩膀,伏在他身上,顺着他的下巴吻下去,路过锁骨下方时停顿了下,注意到那个衔尾蛇纹身已经消失不见,怜爱地在那处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一动,又瞥见他腹部两处弹痕,那是自己留下的。


    吮吸声细密,像是鱼儿哺水,罗瑛身上一处处疤痕周围变得水光晶莹,勤勤恳恳完成这些,宁哲再将暖烘烘的被子往脑袋上一拢,气喘吁吁地钻进去。


    ……


    “啪”的一声,床头亮起橘黄色的灯光,被子猝然被掀开。


    罗瑛拢着眉头半起身,就见他老婆在他两腿之间伏着身子,轻薄的睡袍随着他的动作松垮地滑落堆积在腰间,长发从肩头滑落,半遮半掩地垂在胸前,那张小脸被蒸得通红生汗,腮帮子鼓囊囊地含着什么。被他发现,宁哲受惊地睁大眼。


    罗瑛粗喘出口气,收了收腿,坐起身,伸手去抚宁哲的脸颊,滚烫的,软得让人心慌,他一开口,嗓子里尽是沙哑。


    “宝贝,你在做什么?”


    “……”


    嘴里的东西实在塞得太满,滑了出来,扯出一丝黏液,弹在他唇角,宁哲垂眼,视线地无措地闪躲着。


    罗瑛注意到他喉结口渴似的吞咽了一下,眼神一暗,仍是耐着性子,“嗯?”


    “……”


    宁哲抿唇,说不出口,他无法对罗瑛产生任何爱意了,甚至对他的触碰感到陌生。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对不起罗瑛,他不要这样,他想被罗瑛碰,想和他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所以他要偷偷地努力,在罗瑛尚未察觉时,重新去熟悉他的气味、体温与肌肤的触碰,最起码,当罗瑛亲吻他时,不要下意识地躲开。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做这种事,自己会这样不擅长,明明罗瑛给他弄的时候那么轻松。


    事情做不好,被当场罗瑛抓包,还得想理由去欺骗罗瑛,此情此景,让宁哲羞愧又尴尬,绯红的脸蛋上竟露出了几分泫然,低声撒谎:“我想你。我就是……想你……”


    罗瑛静了几秒,把他抱过来,低头,嘴唇轻柔地一下下磨蹭他湿润的唇珠,“为什么要去用嘴巴去碰那里呢?脏不脏?”


    “不脏。”宁哲顿了一下,又道,“那里……味道最浓。”


    “……”


    罗瑛胸膛起伏一瞬,“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哲无辜回视,但那份无辜里多少夹了几分心虚与蠢蠢欲动。


    罗瑛思考不过半秒,便把人按倒了,那松散的睡袍一撩就开,他的手指一路往下,滑过白腻光洁的肌肤,在肚脐处一顿,用滚烫的大掌捂住,俯下身,凑近,沉沉地盯着宁哲,道:“那要认真学。”


    “……!”


    宁哲的腰腹猛地紧绷抬起,被罗瑛唇舌间的动作吸引去全副心神。


    与此同时,他的舌、口腔被罗瑛的两根手指占据、操纵了,无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节奏与力道,忽重忽轻,忽快忽慢……


    到最后,宁哲双手握紧他的手腕,喉咙里细细呜咽出声,泪水滾涌,心里却激动而畅快——


    还好,他的申体还没忘记罗瑛。


    “好,做得很好。”


    罗瑛取出水光淋淋的手指,抱起浑身泛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宁哲,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宁哲小孩似的搂紧他的脖子,去寻他的唇,急匆匆地吻上去。


    直到宁哲的呼吸平静下来,清醒过后又觉得还不够,手不老实地向下探,罗瑛却按住他。


    罗瑛注视着他,“宝贝,你最近很粘人。”


    宁哲打了个嗝。他心惊胆战,担心罗瑛继续问下去就要看出他的不对了,罗瑛却不再开口。


    两个人在宁静的灯光下拥抱,困意终于涌上宁哲的大脑,罗瑛忽然道:“老婆,我们休几天假,去旅行怎么样?”


    “嗯?”宁哲睁圆眼看他,以为自己听茬了。


    罗瑛捏捏他的脸颊肉,“我说真的。每天事排着事,身体再好也会垮。”


    “可……”


    “我们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在那之前,剩下的五天难道要提心吊胆地过完吗?”


    罗瑛把宁哲往上托了托,让他与自己视线平齐,垂头抵着他热乎乎的额头,又道,“嗯,看来新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逃命前留个倒计时,好骗我的老婆时时刻刻想着它——”


    宁哲捂住了罗瑛的嘴,肿着眼皮瞪他。


    罗瑛张口衔住他的手指尖,眉眼带笑,“让脑子放松几天,也许能想到别的办法。何况,我们结婚后,还没度过蜜月,是不是?”


    蜜月……


    和罗瑛单独两个人。


    宁哲贴在罗瑛胸前,眼中思虑浮沉,汗水将两个人粘在一起,他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却仍旧感到遥远。


    “干粮——干粮带了啊,那水呢?在外面找干净水源可不容易,小哲,多放几桶到你空间里。”


    应龙基地东侧门,知道宁哲与罗瑛此次出行的人是少数,但朋友长辈能来的都来送行了。向华棠拉着宁哲的手腕放在蒙大勇推来的推车上,推车上堆放着一桶桶干净水源,加起来比宁哲还高,来几头牛都喝不完。


    宁哲觉得自己像是春游前被父母揪着小书包往里塞零食的小学生,无奈地收回手,“妈妈,我空间里有一口灵泉的,不会渴着。”


    他一边跟母亲说话,眼睛观望着守卫室后方,罗瑛被白教授叫去那里聊了好一会儿,白教授的表情有些严肃。


    “哦,我给忘了!”向华棠轻拍了下额头,“那换洗衣服带够了没有?”


    “有的。”宁哲心不在焉,“我们只出去几天而已。”


    “现在这环境不能和以前比,你们两个孩子说走就走,你妈妈怎么能不担心你?”宁海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趣道,“还在眼皮子底下,分开这么一会儿都要念着啊?唉,连爸爸妈妈都没空搭理了。”


    “哪有?”宁哲只得把身子扭正,他爸妈不知道罗瑛作为实验体研制疫苗的事,“我最在乎你们了。”


    “嗯——说得可真好听。”宁海岑与向华棠对视一眼,夫妻俩嘴巴下撇着,憋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在说什么?”罗瑛这时小跑过来,从宁哲手里接过背包,单背在自己肩上,“爸,妈,我们这就出发了。”


    宁哲一见他来,立刻紧紧牵住他的手,完了才对上父母揶揄的神情。爸妈哪里都好,就是他从小到大,这夫妻俩总喜欢联合起来逗他,直至末世到来后,一家人的生活天翻地覆……不过现在看来,末世对他们的打击应该彻底消散了。


    如今非常时期,被父母笑就笑了吧,宁哲心想着,越发刻意地贴近罗瑛站着,胳膊也粘在一起。


    罗瑛侧头看他一眼,握着他的手到自己身前,两手包裹住,光明正大。


    宁父宁母意犹未尽地止住对两人的打趣,宁海岑挥手道:“放心去吧,基地有我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一点。”


    罗瑛点点头,刚转身,向华棠突然想起来,“等一下,阿瑛,你妈妈昨天也到应龙基地了,要不要跟她见一面再走?”


    罗瑛脚步只是一顿,没有停留,回头道:“算了吧,让她好好休息。”


    宁哲走在他身侧,没劝他去看妈妈,而是低声问:“白教授找你什么事?”


    “了解了解我目前的身体状况,算是出院回访。”罗瑛简单道,“没什么事。”


    “真的?”


    “真的。”


    宁哲这才放下心。


    基地众人与两人挥手告别,颇有些依依不舍,众人目送他们上了一辆越野车,宁哲自然而然地坐在驾驶位,熟练地系上安全带,挂挡,鸣笛,一踩油门,车辆顿时如离弦之箭——


    “砰!”撞上了大门一侧。


    过了大约半分钟,众目睽睽下,越野车总算摇摇摆摆地驶出大门,颇有些狼狈意味。


    “……”


    离开基地开了不到一里路,宁哲握着方向盘,冷不丁吸了口气。


    罗瑛马上问:“怎么了?”


    宁哲不安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白钺然出尔反尔,提前动手了怎么办?”


    罗瑛弯唇摇了摇头,反身从后座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宁哲忙着开车,撇过视线看了一眼,见是一个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平平无奇的蒜苗。


    “是水仙花,山禾培育的。”罗瑛道,“超出一定距离后,我们很难通过通讯设备与基地保持联系,但山禾可以远距离控制这株水仙的生长状态,要是它开花了,就表明基地出现状况,我们立刻返程,好吗?”


    宁哲点点头。


    又开了一会儿,车辆再次猛地一刹,两人往前一栽,被安全带勒回来。


    眼前出现一片荒凉的末世公路,风吹动一个破烂的塑料袋掠过车前窗,飞向远处,苍苍茫茫,缈无目的。


    宁哲愣愣地盯着前路,拇指不自觉抠着方向盘上的皮革,忽然转头问罗瑛,“我们该去哪呢?”


    他眼神闪烁着,露出一种空洞的茫然。


    罗瑛手指一紧,他记得末世以前,自己每一个回去探望他的假期,宁哲都会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总有无限的新奇好玩的事想去体验。可重生以来,他的宁哲被所谓的剧情、仇恨与使命裹挟着向前,一刻不停,突然空闲下来,他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罗瑛心脏隐隐作痛痛,他倾身靠近,伸长手臂搂过宁哲的脑袋,亲了他额头一口。


    “没关系,我有计划。”他抵着宁哲的额头,眼眸在晨光下泛出澄澈的淡色光泽,笑道,“我带你去玩呀,少爷。”


    第274章 好喜欢


    “哈哈。”


    副驾驶座上,宁哲调整了后视镜,对准自己的脸,挑高眉,眼睛睁大,一下下牵动着脸颊肌肉与唇角,配合表情发出短促的笑声。


    后视镜映出窗外葱郁的绿色,越野车停在一座岛屿上的山林间,夏季的风带来海浪的声音与咸湿的气味,这里与华国隔着山脉与大洋的遥远距离,已经到了另一个大陆板块。中途驾驶车辆的人就换成了罗瑛,宁哲负责带着他们的车辆进行空间瞬移,闪错几个地方后,总算到达罗瑛所说的目的地。


    “哇——哈哈!”


    “……”


    宁哲练习得脸颊有些酸痛,揉了揉脸,左右移动眼珠,警惕四周是否出现罗瑛的身影。罗瑛下车有一会儿了,说让他在车里等,他猜测罗瑛带他来这儿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很荒谬地,宁哲为此感到莫大的压力。


    托父母的福,这世上能用金钱堆砌起的快乐,在宁哲前二十年的人生中的从来不缺:最美的风景,最精致昂贵的美食,最别出心裁的悉心服务……末世到来前,这些不过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连父母想逗他开心,也需要绞尽脑汁。


    只有罗瑛是个例外。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随手送出的一个小物件,都能让宁哲乐不可支,回味半晌,捧在手心珍若至宝。这一切都建立在宁哲对他的恋慕之上。可现在,那份恋慕成了被封存在了玻璃框内、只可远观的稀世古董,无法触碰。也难辨真假。


    宁哲害怕,倘若罗瑛准备的惊喜无法令他真情实感地笑起来,那对方该有多失望。


    休息了一会儿,宁哲转向车玻璃,继续对自己的倒影摆弄眉眼。


    “哇——天呐!”


    山林间的风不知不觉变大了,飞鸟惊叫着成群而出,涌动的林木犹如波涛,一簇断枝猛地被卷向越野车,“啪”地狠狠擦过宁哲身侧的车窗。


    宁哲从沉浸中回神,笑脸一收,注意到玻璃内的倒影像是在摇晃,将手紧按在车玻璃上,感受到隐隐的震颤,终于意识到不对,立马开门下车,落地时险些没站稳——整座岛屿都在震动!


    “罗瑛!”


    脚下的地面震得越来越剧烈,远处还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巨石崩裂与树木折断、倒塌的动静令人胆战心惊,宁哲将越野车收进空间,免得被砸坏,一面竭力维持平衡,慌乱地朝四处唤着,再顾不上惊不惊喜。


    “罗瑛……罗瑛!你回来!”


    惊慌中,宁哲甚至没注意到天色突然暗下来了,一道巨大的阴影缓慢移动到他头顶上空。


    倏地,上方响起一道清脆的哨声。


    “罗——”


    宁哲一顿,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被眼前的庞然大物惊得目瞪口呆,震撼难言。


    隆隆的巨响持续不断,透蓝的天空下,一块巨大的土石悬空浮起,擦过翠绿树冠的顶端,朝宁哲疾掠而来,像一架来自魔幻小说的飞行工具,仔细看去,却是一座从顶部折断的山峰,底部呈倒锥形,长长的树根垂落,沙石扑簌簌地落下,而更高处,土石中央稳稳伫立的……竟是一座以粉白与蓝绿装饰,如童话般梦幻的城堡!


    一条旧窗帘拧成的长长的绳索自上方坠下,紧跟着,一道矫健的身影握着绳索从古堡中一扇窗前跃下,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容从天而降,迅速靠近宁哲,对他伸出一只手——


    “闭上眼睛和嘴!”


    宁哲呆愣愣的,只来得及下意识朝罗瑛举起双手,下一霎,散落的沙土就如暴雨般淋了他满头满脸,视线顿时黑了。


    随后腰间一紧,有人一手抱起他,身体腾空而起,耳旁的风变得清凉。


    远远望去,只见那悬空飞行的古堡在初时晃荡了片刻,随后便稳当地飞离岛屿,朝着海洋深处行进。


    宁哲抱紧罗瑛的脖子,摇了摇脑袋,抖落一头灰,他用力眨去眼中的沙土,视野变得开阔而敞亮。


    蓝天与云朵仿佛触手可及,低头,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海面,来时的岛屿变得渺小,像一颗镶嵌在海洋上的绿宝石,头顶上方则是那座巍峨华美的城堡,两个人在庞大的城堡之下,挂在那条花色窗帘拧作的绳索上,随风而荡,像自由的飞鸟,要融进这片天与海的辽阔之中。


    ……


    一直到双脚再次触地,宁哲站在了那城堡的露台上,掌心触碰着那光滑冰凉的大理石,探头望着下方的风景,脸上的表情仍是麻木呆滞的,像是被风吹傻了。


    罗瑛站在他身旁,托过他的下巴,用一块打湿的毛巾,帮他擦去脸上的沙土。


    白皙的肤色一点点显露出来,罗瑛见宁哲没什么反应,心中不免忐忑,眼睛只专注地盯着他的脸颊,毛巾反复地擦着一个地方,不经意似的问:“不太喜欢?我做得过了?”


    宁哲按住了脸上的毛巾,抬眼看着他,眼眶已是一片湿红。


    “这是什么?”宁哲哑声问。


    罗瑛胸膛里的心跳顿时七上八下,垂眸解释道:“我想,送你一座天空之城。你小时候在动画里看过,缠着爸妈要,只是后来坐了几次飞机就放弃了。这次一开始是我没控制好异能,操作起来出了点意外,但……”


    “哇。”宁哲忽然动了动唇。


    “什么?”罗瑛凑近听。


    宁哲深吸口气,踮脚,对着他的耳朵,猛地大叫道:“哇——!”


    罗瑛耳膜都震了下,宁哲转身就跑开了,毛巾掉落在地。


    罗瑛追上去,却见宁哲撒欢一样展开双臂,在城堡里上下奔跑,伴随着不断的“哇”“哇”惊叫声。他在一处又一处露台前探出脑袋,又冲出城堡外,奔过长长的回廊,环绕城堡一圈。最后,他跳上回廊的栏杆,一脚站定,一脚微微抬起,胳膊搂着柱子,一手拢在嘴边,对着不断飞掠而过的海面、波涛、飞鸟与云雾,放声大喊:


    “哇——!!!”


    “罗瑛,你是天才——!”


    “我!好!喜!欢!啊!!!”


    “……”


    宁哲脸上神色飞扬,尽是快意与兴奋,早已忘了先前对这趟旅行的担忧,高亢的声音甚至惊乱了一行飞鸟的队列。


    罗瑛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忍不住跟着他笑,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脸上最后一处灰土擦干净。


    宁哲在这时突然转身跳了一下,罗瑛眉心一动,立刻张手接住他。


    下一刻,柔软湿润的触感印在了罗瑛的耳朵上,酥麻软糯,再接着,像是觉得这一下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激动,亲吻又密密匝匝地落在罗瑛的颈侧、脸庞与唇角处。


    宁哲瓮声道:“谢谢老公。”


    “……”罗瑛清了下莫名堵塞的嗓子,低声问,“这么喜欢?”


    宁哲用力点头,激动得身子都微微颤抖,不留余力地搂住罗瑛的脖子,在罗瑛看不到的角度眼尾通红,抿着发颤的唇,目光逐渐坚定。


    他不会让白钺然得逞的。


    他一定能够在这场短暂的旅行里,找回对罗瑛的爱意。


    罗瑛将他抱得紧了紧,蓦然间,他撩起眼帘,目光射向天幕。云层之上,一道不易察觉的绿光一闪而过,如同闭上了一只窥探的眼。


    华国某处山巅,浮动的光幕将白钺然包围其中,白钺然闭目盘坐,风吹乱他银色的短发,他面颊上银色的纹路水波般涌动着。


    【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白钺然睫毛颤动,睁开眼,一滴泪恰巧从他湛蓝色的眸中滑落,“他幸福的样子。”


    他触到自己脸颊上的泪,愣愣地看着指尖上的晶莹,呢喃着,“真奇怪。我那么憎恨他和罗瑛在一起,可看见他这样,竟然感到……不舍?”


    【……新神,您难道想打退堂鼓了?!公司倾尽所有,将积累下的所有气运输送给您,一切已经就绪,您绝不能放弃!】光幕激动地闪烁起来。


    【您的核心代码……】


    “呵,我只是说一句,你们就藏不住了?”


    白钺然挑了挑唇角,眼眸向上勾,露出尖锐的野心,“放心。比起不舍,我更加坚信——给他幸福的那个人,凭什么不能是我?”


    第275章 今天也很爱你


    宁哲真的太喜欢这份礼物了,从罗瑛身上跳下来,绕着城堡又跑了一圈还不够,精力充沛地开始探索周围。


    他在城墙角落里发现一堆陶俑娃娃碎片,有些年头了,彩漆被风化剥落,但依然能窥见精湛的技艺,他拨来拨去,挑出其中最完整的一只娃娃带走。又在后方花园里找到一个枯竭的喷水池,中间的小美人鱼雕塑上爬满了野草莓藤蔓,红艳艳的野草莓在带着毛刺的绿叶下掩映着,装点着鱼尾,像晶莹剔透的鳞片。


    宁哲蹲在水池边摘了一大捧野草莓,汁水将嘴唇染得水润鲜红,他贪心地蹲到腿麻,离开时一脚深一脚浅,回到城堡外围的栏杆处,抓起一捧野草莓伸出手。


    “哗啦啦”一阵翅膀扇动声,不知名的羽毛雪白的鸟儿像是被风吹动的纸页,迅速聚拢而来,呀呀叫着站在宁哲的胳膊上、肩上和头上。


    宁哲被鸟爪勾了头发,一缩脖子,哈哈直笑,想起什么,叫罗瑛快用小钰借他们的相机帮他拍一张。


    可一转头,他愣住了。


    他的身后空空如也。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罗瑛会寸步不离跟着他,可是并没有。


    莫名地,宁哲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罗瑛最初确实是跟在他身后的,可渐渐地,那个兴奋过度的宁哲忘了身后的人,兴冲冲钻进茂盛的灌木丛里,越跑越远,头也不回,连后方的喊声都没听见。于是罗瑛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鸟儿吃完了果实,扑簌着翅膀又飞走了,只余一地鸟羽。


    宁哲出了一身冷汗,他匆忙拿出一块电子表,对照时间,登上这座城堡时大约是中午十二点,现在已经下午一点,整整一个小时……将近一个小时,他只顾着自己玩乐,完全忽略了罗瑛。


    这不是他……这不会是那个爱着罗瑛的他!


    “砰”的一声,城堡底层的厨房,染着锈迹的破败木门被一脚从外踹开。


    宁哲双手捧着用外套兜住的野草莓,身上的白色短袖染了红紫色的汁水,他的马尾有些散乱,脖颈上覆着层汗,不停喘气,找到了罗瑛。


    厨房的炉灶生着火,炖锅咕噜咕噜从盖子上的小孔里冒热气,罗瑛也穿着短袖,外套系在腰间,半蹲在炉灶前,精壮的手臂上汗津津的,会反光,握着一根长长的火钳,正从炭火里夹出一只用树叶包裹的鼓囊囊的东西,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肉。


    “饿了吗?”罗瑛垂着头笑,覆着茧子的手指一点不怕烫,三两下解开树叶,露出里面烤得鲜嫩的鸟肉,香气霸道地弥漫开。


    宁哲站在门口不进去,抿着唇问:“你为什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罗瑛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看清宁哲的模样,脸上露出歉然和心疼,维持半蹲的姿势,朝他张开双手,“我说了一声,以为你听见了……”


    话音未落,怀中便是一重。


    宁哲冲过来弯身死死抱住他,野草莓滚了一地,有的夹在两人中间,冰冷的汁水浸透了衣服。


    “我没听见!”宁哲带着鼻音道。


    罗瑛手上有油,没把他抱实,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是我不好,让你找得着急了是不是?”


    宁哲一个劲点头,受不得半分委屈的模样,低声道:“城堡太大了,以后你去哪都得跟我一起。”


    罗瑛当然说好,揪了块肉最多的鸟腿递到他嘴边。


    宁哲咬住,却并不走开,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往后甩了甩,就抱着剩下的野草莓,双臂叠着放在膝盖上,蹲在他身侧看着他处理食材,像一只离不开家长的幼年鹌鹑。


    厨房温度高,两个人的胳膊紧挨着,宁哲还把头靠在罗瑛肩上。罗瑛热得浑身出汗,也不推开他,时不时张口吃下他喂过来的野草莓。


    宁哲收回手时,故意地将汁液点在罗瑛唇角,手指定在那儿。他盯着罗瑛的侧脸,很没道理地,觉得罗瑛对他冷淡了。


    明明毫无征兆,可他就是直觉。


    是因为自己犯错了吗?自己贪玩忽略了罗瑛,被他看出破绽了吗?


    自责的心情像一根绳子捆住了宁哲,一整个下午他都粘着罗瑛。罗瑛午睡他就窝在他怀里半睁着眼,罗瑛洗脸他也跟着用水拍拍脸,罗瑛要去检查城堡的供水和供电系统,他就在他旁边递工具。


    这座城堡虽然外观古老,内里的设施却十分现代齐全,有专门的蓄水池与净水器,还有备用发电机,并且建筑的核心骨架经过改造,所以才经得起浮空载荷,能够通过重力异能改变周围的的引力场,实现飞行。


    宁哲听着罗瑛给他解释,心不在焉。罗瑛拿着工具修理电路,他扒在罗瑛背后,好似雨后长在树干上的木耳,手伸进他刚换上的背心里,摩挲扣弄,问:“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都到国外了。


    罗瑛轻轻吸了口气,道:“上一世偶然经过,一直想带你亲眼看看。”


    宁哲点了点头。


    罗瑛静下来,等了一会儿,宁哲没再追问。


    他用手背拍了拍宁哲的屁股,“别在这里闷着,自己去玩会儿吧。”


    宁哲一僵,越发抱紧他,掌心毫无阻隔地贴着罗瑛温热饱满的胸膛,控诉道:“你赶我!”那个“我”字拉得很长。


    罗瑛哭笑不得,晃了晃肩膀,带着宁哲左右轻摆,“那你继续趴着,这像什么——考拉是不是?你是不是小考拉?嗯?”


    宁哲凑到他耳边,气息轻柔,“那你是考拉妈妈。”


    “……”


    罗瑛忽然放下手里的工具,把宁哲往上托了托,转过头,贴上去吻他。两张唇触着彼此,情之所至,自然而然地,轻柔、温热又缠绵的吻。


    宁哲的睫毛微微颤着,闻到罗瑛呼吸间的野草莓的甜味,还有这座瑰丽城堡中年久的灰尘气味、木头的醇香……他渐渐失神,有种微醺感,却又在这时想起刚才他问罗瑛的问题,以及罗瑛的回答——上一世偶然经过这里,是在自己死后吗?自己死了以后罗瑛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距离吗?


    宁哲心跳一漏,眼帘掀起,一边吻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罗瑛。


    ……老天,他刚刚是不是应该追问下去?他从前一定会追问下去的,这可是自己不知道的罗瑛的过去!那么现在,他要不要弥补一下?可突然再提起,会不会很显刻意?……到底问还是不问呢?


    ——如果是从前的他,会怎么做呢?


    ……


    最终,宁哲选择放过那个失误,不舍得打断这场亲吻,反而双手捧住罗瑛的脸,亲得愈加深入。


    或许是因为这个吻太过缱绻,罗瑛接下来干活时不太专注,手掌被电箱上翘起的铁皮狠狠划了一下,破了个口子,浓稠的鲜血涌出。


    宁哲要凑近看,却突然被罗瑛横着胳膊挡开,力道不小,他快速道:“我去处理一下。”


    宁哲被那一下推懵了,罗瑛远去的匆匆脚步声像是踏在他心脏上,他回过神就追上去,气势汹汹地,罗瑛却已经在一间房里清理好伤口,也擦了药,纱布都绑好了,厚厚地缠在手掌上,地上没有一滴血迹残留。


    宁哲嗅着空气里的药味,狐疑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为什么不给我看?”


    罗瑛说:“小伤而已,别把你衣服弄脏。”


    “你给我看看。”宁哲坚持。


    罗瑛一顿,点点头,又把纱布拆下来,语气纵容,“好,给你看。”


    他把手伸到宁哲眼前,伤口几厘米长,不浅,但血已经止住了。宁哲翻来覆去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能任他重新缠上纱布。


    罗瑛特地留下最后一点纱布,对宁哲道:“我单手不好打结,你帮我好不好?”


    宁哲求之不得,熟练地打好结后,摸了摸他露出来的几根手指,长长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罗瑛正深深看着他,目不转睛。


    而后两个人又参观了城堡内各个房间。画室的颜料都干硬发霉了,但沾点水还能用,罗瑛在门后的墙角处画了幅宁哲的小像,被宁哲发现了,抢过他的笔,撑着他的肩膀在旁边又画了个人,用“我考考你”的语气问罗瑛像谁。罗瑛看了半晌,说像头驴。


    一层的酒窖里有不少藏酒,都是二十多年前的,闻着还没坏,可惜罗瑛用异能托起这座城堡时碰碎了不少。


    旁边还有个储藏室,罗瑛撬开锁的一刹,两人被里面闪出的光猛地晃了眼。琳琅满目的钻石珠宝溢出了箱子,黄金珠子就随意散落在地上。宁哲坐在小山一样的金币堆里,往下翻找,竟然从底下刨出了几个皇冠,只看了看又放一边。


    就在他忙着寻宝时,无名指忽然一凉。


    宁哲转头看去,见罗瑛在他下方单膝跪着,掌心托了一把宝石戒指,神情专注,一个个地在他手上试。


    ……


    傍晚时分,城堡飞行的速度减缓。


    风变得柔和,空气清爽而轻盈。两个人洗去一身汗水,穿着轻薄的衣料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垂着腿,靠着对方的肩膀品着红酒。


    海平线上的落日挥洒出最后一抹醉人的玫瑰色,逐渐沉落。深蓝透紫的夜幕降临,璀璨的星光又代替了夕阳。


    这样的好风景仿佛永无止境,又稍纵即逝。


    再过几天,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宁哲仰头,吨吨地将杯底的红酒喝尽,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糟心事驱散一空,“哚”地放下酒杯,破釜沉舟的气势,长发拂过肩头,他用一张比落日更加瑰丽的红脸蛋转向罗瑛,同时撑在露台上的手悄悄挪动,触到罗瑛的手指尖,小指往他指腹勾了勾。


    “嗯?”罗瑛温柔地看过来。


    宁哲歪着脑袋,他眼尾的睫毛很长,婉转上挑,眸中映着星子,波光粼粼。大半年来的婚姻生活令他多了几分醇熟媚意,却又掩不下自幼养尊处优出来的天真自矜。


    “罗瑛,你做了坏事。”


    宁哲声音低低的,一开口就是莫名的控诉,尾音却有种别样的味道,藏着钩子。


    “你哄我喝酒,我真的不能喝的,一喝酒,我就容易……”


    话语一顿,上下齿磨了磨,终究碾出了最后两个字,“发|情。”


    “……”


    罗瑛与他对视,眼神静止,只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间,宁哲饱满柔嫩的唇瓣已经贴上了他的唇角,呼吸带着酒气与花香。罗瑛禁不住屏息,下一刻脖颈被一双温热滑腻的手臂缠住,他只来得及勒紧宁哲的腰肢,两个人便向后一倒——


    宽敞的露台上铺满了柔软的被褥,两具身体下陷的瞬间,芳香弥漫而上,像是妖类诱人的巢穴。


    ……


    约莫半小时,罗瑛喘息粗重地坐起身,喉咙沙哑,脸和脖子都是红的,挂着汗水,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反观宁哲,却满身湿汗地裹在被子里,面颊苍白。


    一只手不甘心地伸出来,握住罗瑛的手腕。


    宁哲的眼睛难受地泛红,挽留着,“别停……我不是痛,我没事……”


    罗瑛的眉目陷在阴影中,烫热的手心覆在宁哲冰凉的手背上,紧紧握住,他把下唇咬得出血,沙哑道:“你在抖。”


    “……”


    诡异的静谧中,响起一道鼻腔堵塞的吸气声。


    宁哲牵着罗瑛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双脚蹬着被子,哽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已经习惯了罗瑛的触碰,也习惯了他的亲吻,就连手指和舌头都能接受,为什么只有最后一步,只有最后一步……


    前功尽弃。


    短暂的静谧后,罗瑛将宁哲抱起来,隔着被子搂在怀里,嘴唇似有若无地轻触着他的发顶,“这有什么?你又没错。”


    罗瑛的声音竟带着上扬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自嘲,“要怪也是怪我,太久没进我老婆里面,一上来就横冲直撞……怎么跟只狗似的?把我老婆吓坏了,对吧?”


    “太久没进……?”宁哲痛苦的思绪一顿。


    他还以为罗瑛发现了……


    “是啊,我错了。”罗瑛点头,“但是你也莽撞了,是不是?那种话可以对着你功能健全的老公乱讲吗?”


    宁哲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他又逃过了一劫。


    抬起头望着罗瑛的下颌线,宁哲柔柔地抚了抚他唇上的齿痕,心思又活络起来,他巴望道:“那你,你慢慢地来呀,你慢慢地再试试啊……”


    罗瑛闷笑,“啵”地一口亲在他额头上,“顽固的家伙。”


    宁哲抬了抬被子下的双腿,积极道:“不然,我也可以用腿……”


    “好了,睡你的觉。”


    罗瑛一锤定音,把宁哲连人带被子按倒,他们正在天上飞行,气温较地面低上许多,裹着被子睡也不会热,“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是不是?”


    宁哲安静了,这又是他心虚的一点。


    罗瑛在他身旁侧躺下,隔着被子拍他的后背,露台上空银河如练,他用低沉的嗓子数着,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不知过了多久,宁哲的呼吸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


    可实际上,他的眼球酸痛发胀,分明已经要困到极限了,大脑却无比清醒,好像有个小人时刻绕着脑子周边跑圈,拿着个无形的喇叭大喊大叫。心跳声很吵,不只是他的,还有罗瑛的,罗瑛的温度,吹拂在他脸上的呼吸……存在感都异样地明显。


    宁哲实在受不住了,他估摸着罗瑛睡了,谨慎地翻了个身,背对罗瑛,只这一下,耳旁的噪音似乎就少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身后的人动了动,宁哲眼皮一跳,以为他要将自己扳回去,没想到罗瑛直接掀开被子起身,像是要离开。


    “你去哪儿?”宁哲瞬间揪住罗瑛的裤腰,抓得着急了,手指碰到什么大物件,烫得一抖。


    “你乖乖睡,我去冲个凉。”罗瑛嗓音沙哑,他亲了下宁哲的脸颊便匆匆离开,喘气声有些明显。


    宁哲原想留他,自己可以替他解决,可随着罗瑛走远,耳旁的心跳声与呼吸声消失,周遭都安静了,困意如浪潮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宁哲挣扎了一下,还是闭眼倒了回去。


    第二天,晨光熹微,视野橙黄朦胧的,像是太阳被沙子裹住了。宁哲眨了眨肿起的眼皮,清醒过来,才发现是他们的床单被当作窗帘挂在了露台上,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后知后觉自己居然睡了个好觉,心情雀跃,立刻去找罗瑛。


    万幸,罗瑛就在他身后,一条胳膊还揽着他。


    宁哲翻身盯着罗瑛的睡脸,情不自禁笑起来,昨晚他是在罗瑛怀里睡的,他可以在他怀里睡着了……不对。


    宁哲笑意一顿,忽然发现罗瑛眼下的青黑,昨天还没有的……以及罗瑛身上穿的衣服,他记得对方昨晚睡下时根本没穿上衣。他又摸了摸罗瑛身下的被褥温度,有些温热,但绝不是睡了一晚上的温度……错不了了。


    宁哲坐起身,目光怔怔发直。


    他根本不是在罗瑛怀里睡着的。而是罗瑛一走,他就一个人熟睡过去。罗瑛回来后或许发现了这一点,为了不吵醒他,不知在哪窝了一晚上——又或者就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直到天亮,再躺回他身边,做出一副搂着他睡觉的样子。


    ——罗瑛都知道了。


    ……


    没过多久,罗瑛醒来,刚睁眼,宁哲便闯进他视野中,白皙青春的脸放大,柔软的唇用力啄了口他的唇,而后身子压上来,又把在被子里焐得温热的面颊贴在罗瑛脸上,抵着他额头,嘟囔着:“早上好,老公。”


    “今天也很爱你。”


    “……”


    罗瑛平静地闭了闭眼。


    他感受着身体上的重量与脸上滑腻柔软的触感,几秒后,弯唇,睫毛微微眯起,隐去那丝水光,朦胧地笑看着宁哲,柔声道:“早安,我也爱你。”


    第276章 他惹到罗瑛了


    假期第二天开始,由宁哲主导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九级空间异能的便利体现出来了,宁哲心念一动,浮空的城堡便能出现在世界上任意地方。


    他们回到华国,浮空城堡擦着城市建筑的顶端缓慢移动,停在了一座庄园上空,这是宁哲和罗瑛相识相知、相伴长大的地方。


    然而站在城堡边缘的围栏上俯瞰,记忆中的家成了一片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衣着面貌陌生的腐尸趴在杂草堆里,变异植物钻进白骨间。没有活人,连动物的踪迹也寻不见。那块长满浮萍的水塘,宁哲记得他离家上大学前贪新鲜养了几只矮墩墩的柯尔鸭,能吃又笨,还有他爸爸的鱼,他妈妈的鸢尾……


    宁哲心里涌上一股悲凉,胸口沉甸甸的,过去的生活成了褪色的幻影,像是人工描绘出的虚假画像。


    有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视线,罗瑛靠近他身后,手掌挡在他眼前,散发着热度,却并不触碰他。


    “看多了心里闷,走吧。”


    罗瑛上一世回来过,这一世也遣叶子双到这里寻找《方舟计划手册》,对这一切有所准备,心中酸楚不如宁哲。他明白宁哲来这儿的理由,却更怕他难受。


    可宁哲已经难受到无以复加。


    面前那只手到他眼的间隙,令他感到极度的空洞,连带着那句话也变得刺耳,他急切地握住罗瑛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色彩,身子向后贴着罗瑛,结结实实地靠在那热源上,仰起脸,半是恳求半是命令,“陪我下去吧,我们去找点东西。”


    罗瑛注视他悲伤的眉眼,“找什么呢?”


    “找……找到就知道了。”


    罗瑛陪他下去了,下去之前,在宁哲周身上上下下喷完了半瓶驱蚊喷雾。宁哲捂着鼻子,一边打喷嚏,一边牵着他的手走进他们以前的家。很多熟悉的东西都不在了,但门框边测量身高的刻痕、楼梯角遗失的儿童拖鞋、楼梯扶手上磕出的小凹陷……却又像是昨天才录进脑海中的全新的回忆。


    两个人看着,不自觉地就把那些碍眼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挑出来,堆在一起,接着干脆打扫起来。屋里灰尘很厚,轻轻一碰就扬起一阵沙尘暴,宁哲又开始打喷嚏,手忙脚乱地把垃圾扫得到处都是。


    罗瑛走过来,两手握着他腰把他抱起,端到门口,找了张凳子擦干净,又给他冲了杯巧克力粉,让他捧着坐在门口看,自己去将那一件件充满回忆的事物翻找出来,擦洗干净。


    宁哲没拒绝,他现在不会拒绝罗瑛对他的好,低头抿巧克力,视线直勾勾跟随着罗瑛,跟他说话互动。罗瑛找出什么,他就“啊”地伸手一指,道出那物件相关的趣事或琐事。


    罗瑛忍不住朝他看去,既惊讶于他的记性,又察觉他记下的所有事都与自己有关,眸色沉沉。


    后面宁哲说高兴了,还要考考罗瑛。罗瑛鼻子里发出哼笑,他从小记忆力就好,不会输给宁哲。


    两个人像是在做有奖竞猜,争先恐后,宁哲举着热巧克力站在了椅子上,一副要拿冠军的架势。


    随着竞猜的题目累积,渐渐的,他们脸上的笑意又散去了,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十岁以前的事,罗瑛记得比宁哲清楚;十岁以后,宁哲记得比罗瑛清楚。


    十岁是条分界线。


    宁哲想起缅南那件事,又喘不过气,他将罗瑛找出来的旧物全部收进空间,把自己吹得温凉的那杯巧克力递给罗瑛,又给他擦汗,手心捋下他脖子上的汗珠,双臂挂在他身上,万分体贴,“今天先这样,我们下次再来。”


    “嗯。”罗瑛顺从,“附近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不去了。”宁哲有些疲惫,叹气,“不去了。”


    离开时罗瑛给宁哲家与他自家别墅外的大门挂上了锁,也就是在这时,宁哲忽然注意到他的手。


    “怎么还缠着纱布?你的手还没好吗?”宁哲凑近那只手,关切着。


    纱布都被灰尘和锈迹染脏了,前面罗瑛打扫时他一点没发现。


    “昨天碰了水,有点发脓,没事。”罗瑛道。


    “得换了,”宁哲紧拧着眉,叮嘱,“我给你换。”


    罗瑛没拒绝,只是宁哲去换个衣服的功夫,他又把新的纱布缠好了,留下两根布条让宁哲帮他打结。


    宁哲抿着嘴给他把结打上,不太高兴地道:“……有什么丑的,流脓而已,再丑的伤口我也见过,还会嫌你吗?”


    罗瑛唇角噙着笑,不语。


    之后的两天,他们又去了几个地方,有他们一起上学的高中,外出度假时待过的滨海小镇,夏令营所在的田园山村……宁哲执着地试图从中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他依然无法在罗瑛怀里入睡。


    白天两人谈天说地、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到了晚上,同睡在一起,却分了两床被子,背对着彼此。有天夜里宁哲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对上了罗瑛的视线,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那目光静静流淌着,仿佛黑夜中的河流,深重的,怜惜的,隽永的……令人溺水般难以呼吸。


    宁哲忽然感到一阵胆怯,退缩地紧闭上眼,僵硬到天亮,罗瑛没发现他醒来过。


    太阳升起来,宁哲找出一个塑料瓶,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孔,给那盆水仙花浇水。水珠晶莹,水仙花的叶子安静地绿着,没有开花的迹象,这说明基地里一切安好。宁哲动着手指,默数新神的倒计时期限,却显而易见地急躁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那些温情的回忆,要追求更加激荡的情感,来刺激他那颗变得冷硬的心。


    他们来到了一座荒城,来来往往的身影都是丧尸,麻木地没能发现这座飞在头顶上空的城堡。


    罗瑛探出窗外,眉心出现一丝褶皱,“这里?”


    宁哲抬起他的胳膊,脑袋钻到他胸前,发丝绒绒地蹭着他的下巴,看着下方,眼里尽是怀念的甜蜜,仔细一看却又空洞。


    他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恋爱的地方啊。”


    第一次恋爱,指的是上一世宁哲成为免疫者后,两人被各大基地围剿的那些日子。


    罗瑛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消失,但很快恢复,问宁哲:“真的想去?”


    “我想去。”宁哲攀住罗瑛的肩膀,身子先贴上去,再踮起脚亲他的唇角,“我想去,老公。”


    ‘“……”


    罗瑛哪里能说得出反对的话。


    雨季还未结束,气温高热,这座南方城市处处升腾着潮湿的暑气。他们上一世暂居过的那间屋子面积狭窄,只有一个东向的阳台透进阳光,阳台门关上,窗帘一拉,便一点光也不见了。房间里昏暗而湿热,只待一会儿就湿得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墙角的位置摆着一张床,占据了屋子绝大部分的空间,上面简单地垫了层被褥。


    泛红的膝盖陷进被褥中,压出褶皱,宁哲真的浑身都湿透了,有他的汗水,也有罗瑛的,还有他们混杂在一起的别的什么。


    密闭的空间里呼吸灼热,宁哲的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跪趴在床头,衣服都堆在地上,半张着口,微露出齐整莹白的下齿,嘴唇鲜艳。而罗瑛伏在他身后,脑袋低垂,喘息粗重地蹭他的肩膀,那肩上布满了新鲜的牙印。


    “我进|去了。”罗瑛嗓音沙哑地预告。


    “快……”宁哲扭过头和他接吻,莹白的齿咬着他的唇,手揽住他的脖子,加重力道催促。


    突然间,两个人皆发出闷哼。


    罗瑛仰起脖子,长长地吐出口气,汗水顺着他的颈线往下滑,落进宁哲的腰窝里,一颤一颤的。他有些控制不住,精悍的腰部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里面的世界是天堂,久别重逢,叫人恨不得一直待到死。


    罗瑛忽然笑了一声,有些畅快,他弯下身亲吻宁哲的后颈、瘦白的背部,又忍不住轻咬,哑声问宁哲难受不难受。


    “不难——”宁哲急匆匆地,上气不接下气,又催他,“快点、再重点。”


    罗瑛被热血冲昏了头脑,一时没察觉不对,直到他去舐宁哲耳后、脸颊上的汗水,却触到了不同寻常的湿润水迹……罗瑛猛地一僵,不顾宁哲挣扎,将他翻转过来,面对自己,又一把拽下宁哲眼前的黑布。


    宁哲来不及掩藏,通红的眼暴露出来。眼皮肿了,覆着湿淋淋的水痕,粘了几丝乱发。


    罗瑛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滞了。


    可宁哲的唇却上扬地翘着,全然体会不到罗瑛的痛苦,他发自内心的快活,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朝罗瑛伸出双臂,他主动把手腕并在一起,鼓励道:


    “拿绳子绑、绑起来……快,像上一世那样,罗瑛,像以前那样……”


    “……”


    罗瑛没动。


    宁哲咬了咬唇,眼神一狠,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再次背对着他,手伸到后面,掰开自己,哀哀地叫着:“帮帮我,老公啊……”


    “啪!”


    罗瑛蓦地一掌将他的手打开了,那只手犹如铁掌,将宁哲的手背拍得发麻发肿,动弹手指都难。


    而罗瑛自己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是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几天了,这纱布非但没解下,反而越缠越高,已经缠到了他的手腕上,脉搏的位置。


    罗瑛双目猩红,像是要滴血,“你这是做什么!”


    宁哲僵硬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抬不起头,像是要低到尘埃。他又怕又慌,还感到寒冷——他把罗瑛惹到了。


    怎么办。罗瑛没有拆穿他、愿意配合他演戏就不错了,他居然这样得寸进尺,他明知罗瑛对上一世讳莫如深……万一,万一罗瑛忍无可忍,干脆把窗户纸捅破……


    可下一瞬,罗瑛又覆了上来,带着他正渴求的热度包裹住他。


    宁哲还没来得及欣喜,齿间就被强硬地放进手指,为了避免他咬到舌头。


    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没有下次。”


    沉静的语气,却犹如雷霆在乌云中酝酿。


    紧跟着,宁哲两条手腕被一只大掌不容反抗地向后钳住了,毫无防备地,狂风暴雨骤然而落。


    ……


    这一次,宁哲如愿以偿,在罗瑛紧箍的怀抱中睡去了,像是连大脑都被|Gan|得筋疲力尽,上眼皮刚一碰到下眼皮,就进入了深眠。


    他做了一个梦,重复着他爱上罗瑛、又因他而死的那老一套的事,只是换了个视角,他成了旁观者,一个始终注视着罗瑛的旁观者,像是游戏的主控,刻意地编排着一个个事件,塑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救世主,他宁哲也是其中的一环。


    从这个视角看,好似他遭受的苦难真的始于罗瑛,始于那一场缅南事故。


    宁哲猜测又是新神的把戏,倒计时还剩下两天,对方这就按捺不住了。他并不把这个梦当回事,此时真正令他感到难办的是,一觉醒来后,罗瑛一直冷着脸,跟他没有一句话的交流,两个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罗瑛总是用后背对着他。


    宁哲半躺在床上,被子滑落肩头,露出红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他幽幽地盯着罗瑛坐在桌前的背影,做作地摸了摸肚子,“好饿啊——”


    “……”


    罗瑛停下手头忙碌的事,起身,打开阳台门出去。宁哲这才看清他桌上的东西,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八音盒,造型是一个缩小的旋转木马,已经坏了,周边散落着细小的零件。罗瑛不理他,却在给他修理儿时的玩具。


    “哗——”


    宁哲收回视线,阳台门又打开,罗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递给宁哲时的温度刚好可入口。


    宁哲眼睛一转,一副病恹恹的语气,“好累啊,手没有力气。”


    罗瑛在床边坐下,先把手心盖在他额头上,测量片刻后,再换手背测,确定他没发烧,不过是无病呻吟,便一言不发地用勺子舀起面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宁哲咕哝:“手摸不出来的,你得用额头碰一碰。”


    罗瑛没理。


    宁哲垂着眼皮眨了眨,老实了,一口一口喝面汤,心里酸楚,这下罗瑛是真的冷淡了。


    面汤见底,宁哲才再次开口,“我们说好再也不冷战的。”


    罗瑛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带着些训斥意味,文不对题道:“昨天是最后一次。”


    “……”


    “昨天”?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所以今天又是新的一天,离期限又近了一天。


    只剩两天。


    宁哲抬眼看着罗瑛,试图装作听不懂他说的“最后一次”指的是什么。是最后一次做,还是最后一次跟他玩强迫,又或是最后一次配合他……不同意。哪一种都不同意,全部驳回。身体契合虽然是个大进展,但他还没恢复对罗瑛的爱呢,怎么可以是最后一次?


    宁哲啃咬着自己的嘴皮,咬出血来,脑海里闪过昨晚的梦境,眯了眯眼,出神地想事。


    罗瑛瞥见他那样,手指伸过去把他下嘴唇从牙齿间拨出来,有着厚茧的指腹惩戒性地揉了两下,把血迹揉去,但很快,那只手绕过宁哲的脸颊,又变得柔和了,托着他的下巴问他要不要补觉。


    显然,罗瑛觉得给出那一句警告后,对宁哲的惩罚就已经到头了,又顺遂心意地对他温和起来。


    宁哲没有放过他递来的台阶,搂住他脖子蹭蹭他的脸,回答说要。


    罗瑛想,这是要他陪的意思。


    ……


    下一秒,罗瑛端着桌椅,被赶去了阳台。宁哲还叫他带走那个修了一半的八音盒,要求他在自己睡饱前修好,别吵着自己。


    罗瑛愣了一会儿,只当宁哲因为自己训斥他那一句而闹脾气,且并不觉得宁哲这样有什么不对,放下桌椅,正了正椅子坐下,背靠在阳台门上,就开始修理。他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自己就在门外,而宁哲这些天一直粘着自己,不会离开他的。


    八音盒修好了,旋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响起悠扬清脆的曲调。


    阳台门打开,罗瑛手掌里托着八音盒,直挺挺静立着,另一手还按在门把手上——一眼看就能到底的屋子里,午后的阳光昏沉,空无一人。


    宁哲不见了。


    荒城中最高的一栋楼房上,阳台是室内的,开了几扇窗,采光很好,宁哲此刻就坐在最右侧一扇窗的窗沿上,面对屋子的墙壁,后背悬空。


    风声很响,楼底的车与街道成了微缩景观,只是往下看一眼,便觉得浑身发软,宁哲迅速收回视线。前方的墙面上镶嵌着一些装饰用的菱形反金属镜片,他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不自觉端详,越看越不像自己。


    他最后一次催动晶核,感受到异能已经被挥霍殆尽,在没有补充晶核能量的情况下,无法使用瞬移逃命。确认这一点后,他弹出腕侧刀刃,锐利的薄片压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宁哲深呼吸几口,刀刃有些颤,抬起又压下。


    就在这时,背后猛地袭来一阵凉风,不远处有房门“砰”“砰”闭合的巨响,紧跟着耳旁响起泠泠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溪水击打着鹅卵石,一个个荧绿色的光点突然在对面墙上的菱形镜面上闪过,从一块镜面跨入另一块,争先恐后奔袭而来,像是赶赴一场空前的盛事。


    光点最终在相隔的镜面中连成一线,心电图一样上下剧烈波动,宁哲脑海中突兀地传来令人憎恶的熟悉声音,咬着牙焦急万分地喝止——


    【宁哲!你魔怔了!】


    第277章 他不可能不爱他


    宁哲眼珠动了动,四处打量,视线定在镜面上,凉凉勾唇,“又是你。这回又躲在哪偷看啊?死蟑螂。”


    【快从窗户上下来!】白钺然的语气满含恐惧。


    宁哲充耳不闻,反而眸色一冷,果决地将刀刃在腕上一划——


    【宁哲!!!】


    鲜血霎时涌出,顺着宁哲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滴被大风吹散,洒在下方的街道上。


    活人血液的甘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被附近的丧尸捕捉到,接二连三嘶吼着聚拢而来。没过多久,楼房底下就聚满了密密麻麻的丧尸,一群行尸走肉抓着水管、扣着砖缝向上攀爬,有的稍有智慧,闯入楼房中,循着楼梯拾级而上。


    宁哲的手背青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失血过多,他紧紧扣着窗沿,指尖也用力泛白,鲜血因此涌得更加顺畅。


    “你说,我的‘恋爱脑’标签已经被摘除了。”


    宁哲的呼吸颤抖,几缕乱发粘在脸上,他不敢松手拨开,却危险地将后背往外微倾,双腿交叉,一上一下轻飘飘地晃着,好似随时都会被大风掀倒、栽落下楼,玩笑似的道:“可我现在,才是真的一心只想要爱他,不惜寻死觅活啊——你其实在说谎,对吧?我这颗恋爱脑就是天生的,摘不掉。”


    【你分明是自甘堕落!】


    菱形镜片中的绿色光线颤动着,愤怒道。


    【你心里最清楚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爱罗瑛了,连怎么和他相处都不知道!——你敢说,如今你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不是在模仿从前的你吗?!】


    “……”


    宁哲唇角的笑意消失,面容变得死寂般的威严,语气冷冽,“把我对他的爱还给我。”


    【没有爱!你从没真正爱过他,哪有“还”的说法!】白钺然一口咬定。


    【你对他产生所有的爱意都依托于缅南那场意外,如今识破真相,你知道那并非意外,而是公司为了让你爱上他而精心设计的骗局,所以你再怎么从过去的回忆里挖,也找不回你想要的爱,因为那本就不该存在!】


    宁哲脖颈上暴起青筋,“放屁!”


    【看看你现在!】


    【你想把自己逼入绝境,想让他再救你一次,强行激发自己对他的爱意是吗?】


    “……”宁哲沉默。


    白钺然愤声质问:【你想再一次复刻缅南的经历,再一次对他产生依赖,再一次成为那个人人唾弃的恋爱脑——这和公司的手段又有什么分别?】


    【你早已经相信我所说的,只不过是放不开那些虚无的过去!】


    宁哲被这声音震得一颤,双眸大睁,含着泪,惊惧失神,肩背微微躬着,呼吸停滞,像是就这样干枯僵硬了。


    楼房下攒动的黑影越来越密集,仿佛整座城的丧尸都闻风而来,隐约还能听到屋子外面走廊传来的嘶吼声。再过不久,或许就是下一秒,倘若罗瑛并不像宁哲期待的那样及时赶来,他就要重蹈覆辙,像上一世那样凄惨地死去了。


    白钺然又缓声道: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混乱,也很害怕,但别恨我,宁哲。我不过是为了帮你看清真相,让你在能够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下来吧,我会送你出去,别做傻事,也别再期待罗瑛……】


    “他会来。”


    宁哲突然打断,声音沙哑,他抬起眼帘,猩红的眸中闪着股执拗与疯狂,“他一定会来救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自窗台仰翻而下!


    【——】


    一道电流受到干扰般的刺耳的嗡鸣声。


    白钺然肝胆俱裂,镜面中的光线猛然升高又砸落,再次散成无数光点,前赴后继地撞向镜面,十万火急,试图从中破界而出。


    但有人的动作远比他迅速有效。


    坠落只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宁哲手腕一痛,被一只缠着纱布的大手拽住了,紧跟着又一只手覆上来,手心渗透湿汗。


    楼下的窗台,仅仅隔着一个楼层,罗瑛半截身子探出窗外,呼哧喘息着,双手死死握住了宁哲一只手腕,那只细瘦的手腕仍在流血,粘稠滑腻的血液渗进罗瑛的指缝间,他忘了自己的异能,只是本能地不断收紧力气,将宁哲往上拉。


    显然,罗瑛用尽最快的速度赶来。


    他的衣裳湿透粘在身上,发丝滴着汗,脸庞上涨起红色,看上去狼狈极了。


    宁哲奋力扬起脸,不知是汗还是泪的咸水落在他的脸颊上,滑进他口中,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对上罗瑛英俊而有些狰狞的脸,他却缓缓笑开了,无声唤道——


    我的英雄。


    他永远是宁哲的英雄。


    “……”


    宁哲重回罗瑛的怀抱,一个僵硬而颤抖的怀抱,他的视线越来越黑,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惊惧让他陷入了晕眩。但他心里却是一片达到目的的宁静与愉悦,听着耳旁的喘息与剧烈的心跳声,疲倦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彻底进入黑暗的瞬间,宁哲若有所感地挣扎了一下眼皮,冷不丁落入了罗瑛的的眸中。


    罗瑛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抱着他,望着他,那目光却让宁哲胸口沉闷,弹动起惊慌,不堪承受。他从没见过罗瑛这样伤感的样子,像是在沉默中被摧毁了。


    而在那激荡着悲怆与伤痛的眼底,宁哲猛然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摧毁罗瑛的罪魁祸首。


    那是……残忍的他自己。


    ……


    空气里荡漾着热腾腾的糖水的丝丝甜蜜,飘入昏沉的睡梦中。


    宁哲被那丝气味引诱,挣扎着醒来,睫毛颤了颤,入目是一片雕刻精致、勾勒着油彩的天花板,他意识到自己躺在浮空城堡的一间卧房中,枕边放着那个旋转木马八音盒,墙壁上点燃的烛火温暖柔和。


    罗瑛不在。


    宁哲想起晕过去前自己干出的那一番“壮举”,手指伸出被子,拨弄了八音盒几下,旋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动起来,发出清脆的旋律,他在这旋律中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静,麻木,寡淡如水……


    宁哲倏地收紧手指,揪着胸口的衣料,指甲深深勾住皮肉。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没有感觉!


    分明他已经将自己置于生死危机,分明罗瑛已经如他所愿,又一次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为什么还没爱上罗瑛,为什么还没有……宁哲的大脑疯狂地嘶吼着,翻搅着波澜,眼神却平静地望着天花板,近乎死寂,整个人陷入了莫大的虚无感,像是被卷入漩涡之中,无止境的晕眩。


    渐渐地,他眼角流下一滴泪。


    ……还是,如新神所说,前世今生,他对罗瑛那份超越生死的爱,不过是一场精心设下的骗局?


    是假的吗。


    宁哲突然弹跳起来,他跃下床,被裹在身上的被子绊了一下,双膝跪地狠狠摔倒,却顾不上疼痛,踉跄着去推卧房闭合的门……不作数!他醒来之后还没见到罗瑛呢,在看到罗瑛以前,所有的感觉都不作数——


    “轰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雷电与风雨的声音骤然灌入耳中,宁哲光脚站在门口,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面颊上,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愣住。


    漆黑的天幕,粗壮如柱的闪电直劈而下,头顶的云层闪烁着电光,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呜呜风声大作,浮空城堡被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风暴中,风暴扰乱了重力异能设下的引力场,城堡的一切都在电闪雷鸣中坍塌,长廊、塔楼、砖瓦、彩窗……一处处建筑在暴雨中灰飞烟灭,犹如一场灭世浩劫。


    唯独一个地方完好无损。


    宁哲低头看自己脚下站立的地方,平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又回头去看身后的卧房。


    燃烧的烛火微微晃动着,朦胧暖黄的光线洒在绸被上,八音盒悠悠地旋转,响着空灵曼妙的曲调,空气里有糖水的甜香,一切安宁静好,雷电与风雨无法惊扰分毫。


    “轰隆隆——”


    又是一道骇人的闪电落下,将周遭映得亮如白昼,宁哲在这短暂的光芒里找到了罗瑛。


    他就在不远处,坐在一根折断的石柱旁,不避风雨,身前便是万丈深渊,电光勾勒出他萧肃的、岿然如山的背影,他单薄的衣料被淋得半透明,粘在宽阔的后背上,雨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


    他独自镇守在狂风暴雨中,留宁哲在温暖祥和的卧房里安眠。


    “……”


    宁哲赤着脚走进雨里,密密麻麻的雨滴像坚硬的石子。他一步步走向罗瑛的背影,视线逐渐模糊,雨是冷的,身体是冷的,唯有涌出的热泪滚烫不已,流淌过他冰冷的面颊,激起一阵战栗……这感觉是如此真实。


    宁哲突地狂奔起来,大步向前,好似乳燕投林,用尽全力扑向罗瑛的后背,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覆盖、缠绕上去,包裹住他周身的寥落。


    “罗瑛!罗瑛!……”


    他不断地大声叫着罗瑛的名字,不顾雨水阻塞他的呼吸,滑进他的喉咙。他的心依旧犹如一潭死水,可他的泪是热的,罗瑛的体温是热的,他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爱罗瑛,他不可能不爱罗瑛!


    新神在撒谎!


    就在这一瞬间,宁哲脑海深处被封闭的系统空间大门忽然被顶开一个小缝,一颗荧绿色的光点飞快从中窜出,紧跟着,宁哲空间里那个存放着他珍贵事物的玻璃柜里,顶层一个格子中放置的拇指大小的石头,一闪一闪地散发出光芒。


    【宁哲!是我!】


    【宁哲!】


    【……】


    宁哲被罗瑛搂抱在身前,湿透的衣服犹如无物,他们紧贴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热度。


    宁哲攀住罗瑛的脖子,狂乱又热情地去吻他。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他起先没注意,随后又以为是新神在捣鬼,直到被罗瑛遮着脑袋抱回屋子里,用毛巾擦干,换上干燥的衣服,罗瑛扯过被子裹着他,喂他喝重新加热过的糖水,那声音依旧锲而不舍,宁哲钝住的神经终于跳动了一下。


    “……886?”


    宁哲靠着罗瑛的肩膀,脸颊贴在他脖颈上,有些不敢置信,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问:“是886吗?”


    【没错,就是我!先别忙着跟罗瑛恩恩爱爱,宁哲,我有要紧事和你说!】


    886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正经,夹着紧迫,像是有敌人在身后追赶。


    宁哲的眼眶一红。


    “886——”


    宁哲坐直了,手指揪住罗瑛的领口,忽然叫了886一声,他抿着微微颤抖的唇,道:“白钺然——888——那个新神,它简直、简直是坨狗屎!它根本一点都不如你!!”


    居然像是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能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家长,第一时间告状。


    第278章 你欺他孤苦无依


    886愣了片刻,语调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怎么不知道,它就是坨不折不扣的狗屎!这些天你和罗瑛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宁哲,你别哭,也别怕,新神说的那些是骗人的,它根本就是嫉妒心作祟,胡编乱造!”


    “真的?”宁哲眼睛睁圆,闪起光芒,“可是,我把我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尽了,我还伤到了罗瑛……886,我让他很伤心!”他顿了顿,咬唇,“可还是我没感觉,这颗心,像死了一样。”


    “新神封锁了你对感情的感知,你当然对罗瑛没感觉。”


    886咬牙切齿,“这个小王八蛋,居然钻了我的空子,利用我之前和你的约定来满足私欲……说起来这也怪我,”它忽然愧疚,“当初我为了让你乖乖完成感情线任务,故意承诺会帮你消除‘恋爱脑’标签……”


    “这真能消除?”


    “当然不行!你的感情切切实实地长在你心里,哪有说消除就消除的?还记得我走之前告诉你,你不是什么恋爱脑吗?你只是喜欢罗瑛而已,这算什么恋爱脑!公司给你设定的这个标签就是错的——所有用恋爱脑来贬低你的人,全是别有居心的贱人!”


    886愤慨道:“还‘消除’?想在保留你记忆的情况下消除你的感情,呵,除非它真成了九天之上的神明!”


    宁哲的唇角顿时一瘪,他仰头望向罗瑛,情不自禁地把额头贴上他的下巴,依恋地蹭。


    “当初公司收到我的申请,为了制造出‘消除恋爱脑’的错觉,特意给你量身定制了一件封锁爱情感知的强效道具,就是现在新神用在你身上的这个。但,系统道具只能够暂时性扰乱人类的生理感知机制,就像‘心动光环’,只有使用者出现时才会有效,并不会真正让一个人对使用者产生情感联结,同样,这份道具也无法真正消除你对罗瑛的感情——


    “那个死888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把世界真相告诉你,还给你灌输一顿混淆视听的话,让你误以为自己对罗瑛的爱是假的!


    “宁哲,你想想,即使很久以前,你对罗瑛的爱真的只是出于缅南那一场意外,可你重生过后呢?那场意外足以让你忘记他亲手杀死你的仇恨、再次爱上他吗?


    “宁哲,你忘了在陕原的时候,你俩是怎么眉来眼去、联手给我挖坑的吗?如果你们两个的爱情是假的,那我栽的那些坑呢,还能是别人挖的吗?”


    “……”


    宁哲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无法压抑,仿佛沉冤得雪、苦尽甘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扭身面对面紧抱住罗瑛。


    “再者,”886的话还没完,“就算你最初爱上罗瑛是出于公司的设计,可在那时的情境下,真正做出选择的,不还是你们自己吗?换作别人,别说会不会抛弃你,就算对你不离不弃,也未必有那个能力背着你跑几天几夜,把你从缅南带回去啊!你爱上他怎么了?


    “宁哲,你猜为什么新神不敢再次封存你的记忆,而选择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因为它比谁都清楚,你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你。宁哲,此时此刻,这就是真实的你!”


    宁哲用力吸了下鼻子,鼻涕都抹在罗瑛的湿衣服上了,他抵在罗瑛的心口,不愿抬头。


    罗瑛被他哭得有些无措,不明所以,却第一时间用力回抱住他,手掌一下下顺着他颤抖的后背,又干脆脱下衣服帮他擦鼻涕,让他黏糊糊的面颊直接贴在自己胸前。


    “哎,我都预先告诉你别哭,怎么又哭了!”


    886故作埋怨,却掩不住心疼,连自己都骂进去:“公司训练出来的系统全是诈骗惯犯,新神更是典中典!我跟你说,就连看起来老实的072都谎话连篇,你刚重生时,它为了不让严清对你下狠手,骗他说什么主角双死世界就会崩塌,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说到严清,罗瑛当初中的‘心动光环’还算好解,但是你这个,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能破除。”它语气懊丧。


    “不要紧,不要紧!”


    宁哲却摇头,他只要知道自己对罗瑛的爱是真的,这就足够了。是真的,就总有找回来的一天。


    “可是,886,你呢?”宁哲关心道,“新神已经发现你在帮我,你没事吗?”


    886忽然沉默。


    许久,它才道:“我……我的本体被销毁了。但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把自我意识提前存在你这儿,还留下一部分能量以备不时之需。没关系,本体而已,没了就没了,这下,我可再也不用受核心代码的约束,这破公司,我想背叛就背叛了,它们高层能拿我怎样?唉,你怎么又哭?宁哲?……你别是,在为我哭吧?


    “……现在,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了,是不是?”


    “……”


    宁哲深呼吸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886所遭受的绝非如它语气呈现出来的轻松,本体都没了,那它还能存在在这世上多久,是不是能量耗尽,它就会彻底消亡?


    哭着哭着,宁哲的意识被886拉入了一个好似梦境的异度空间,他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被新神发现。


    “你真是一点没变,跟个泪人似的。把眼泪擦干净,我这回彻底跟你站在统一战线上了,我们非弄死新神不可!”


    “886,你有办法对付新神?”


    “当然。你听我说,新神的‘多米诺’乍一看唬人,但实际上……”


    罗瑛从思绪中回神,垂眸,宁哲泪水挂在红红的鼻头,已经熟睡过去。


    他伸出拇指抹去那滴泪,小心地将宁哲安放在床上,吻了吻他的额头,走下床。


    手上的纱布湿了,他取出医药箱,背对着宁哲替换上新的纱布,这一次,纱布从手掌缠到了紧实的小臂上。


    他曲张了两下手指,收紧,又放松,重复动作。


    ……


    “好,我明白了,我会再耐心等等。”梦境中,宁哲道,“886,真心感谢你。”


    886的本体消失了,在这片空白的梦境里,也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地光芒,它在宁哲面前忸怩地打着旋,试探道:“这算什么,我们……是朋友嘛!”那两个字它说得极为快速,好似生怕被宁哲听清。


    “对。”宁哲重重点头,“你是我,也是罗瑛,是我们全人类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


    浮空城堡在昨夜的暴风雨中被剥离拆解,只剩下了最后一间小屋,紧急迫降在一处山谷之中,晨光照耀着滴水的窗沿,攀附在大理石上的藤蔓开出了白色米粒大小的花朵。


    “哐”地一声,震落了窗沿上的水滴,宁哲伸了个懒腰,精神饱满地推开门,赤脚踏出去,脚下却是一软,陷入了一片绒绒的绿草地里。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犹如薄纱,金色的日光从群山之间散落进来,放眼望去,碧绿的细草铺满大地,不知名的蓝紫色野花竞相开放,幽雅妍丽,望不到边际,空气里充斥着大雨冲刷过的泥土与花草的芬芳,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不远处,一道炊烟袅袅升起,罗瑛正在准备他们的早餐,背影修长俊挺,穿着一年四季不变的军绿色短袖,熟悉的安全感。


    宁哲做了个起跑准备姿势,猛地冲上前,脚步悄无声息,一跃攀上罗瑛的肩背。


    罗瑛弯了弯腰,毫不意外地接住他,空出的一只手朝肩后递出一样东西。


    宁哲一低头,见是一束扎好的花,花心嫩黄的雪白雏菊点缀着蓝紫色的花朵,还有满天星和狗尾巴草。


    他愣愣地,指自己,“给我的?”


    罗瑛给烤架上的薄饼翻了个面,专注盯着炭火,“嗯。”


    宁哲顿时心花怒放地接过来,埋头深深闻了一下。他以为罗瑛还在因为他昨天自杀式的行为而生气,完全没想到一早起来,居然能收到他的花。这是原谅自己的意思吗?


    宁哲在罗瑛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谢谢老公!”


    这回僵硬的人变成了罗瑛。


    但宁哲毫无察觉,美滋滋地趴在他肩上,转过来转过去地欣赏那束花,又问罗瑛:“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吧,我们去哪?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罗瑛给薄饼刷了层甜味的酱汁,过了一会儿,道:“吃完早饭,我们就回基地。”


    “嗯?”宁哲没听清,从花束里抬起头,“哪儿?”


    “回基地。应龙基地。”


    “……”宁哲笑容顿住,讷讷地,“不是还有一天吗,为什么提前回去?”


    罗瑛鼻息叹出口气,将烤得正好的薄饼和蘑菇装进盘子里,而后背着宁哲回屋子,把他放在床边坐下,又拿来干净的靴子和袜子。


    罗瑛手掌拨下他脚底沾着的草叶,给他套袜子,一边垂头道:“山禾送的那盆水仙枯萎了。”


    “枯萎……?不是说开花了才是基地发生意外,要我们回去吗?”


    “开花是要我们回去,枯萎的意思,”罗瑛停了两秒,“是让我们走。走的远远的,短时间内都别回基地。”


    “这说明……”


    “说明基地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山禾他们无法招架,甚至会对我们产生威胁。”


    “……”


    宁哲眨了眨眼,胸腔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一瞬间从浪漫的蜜月旅行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前几天还心中惴惴,时常担心基地突然出什么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意外却突如其来,他还没做好准备。


    宁哲揪着边缘处的狗尾巴草,“有没有可能……是我这几天水浇多了,或者是因为昨晚那场暴风雨?”


    “不会。”罗瑛否定,袜子穿好了,又将宁哲的脚塞进靴子里,“这种花生命力顽强,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山禾的信号。”


    掌中握着的那只脚倏地收了回去。


    罗瑛抬起眼,见宁哲双脚绷直,贴着床沿,有抗拒的意思。


    “今天是最后一天,”宁哲低声道,垂着头,脸几乎要埋进花束中,“现在还是早上。”


    “我知道。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完完整整度过今天。”罗瑛将两只手掌并住宁哲的膝盖,轻哄着他,“但是基地里还有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师父,老师,同伴……我们要先回去确定他们的安全,对不对?以后……”


    “罗瑛,”宁哲忽然叫他,带着鼻音,“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在我心里,他们比你更重要?”


    “……”


    罗瑛垂眸,把他的靴子放在地上。


    “不是这样。”宁哲摇了摇头,在这阵沉默中感到窒息,像是有只手攥着他的心脏不停挤压,他轻颤着吸了口气,“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我昨天让你难过了,我伤害到你了,是不是?”


    宁哲终究问了出来。


    在赶来那栋大楼的路上、在拉住坠楼的自己的瞬间,罗瑛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起了上一世爱人的死状,还是在难过他的老婆对他已经没有感情,却为了找回对他的爱,强行将自己置于曾经的噩梦之中……他会不会自责,觉得这些都是他的错,是他没能唤醒他老婆对他的爱,让他老婆这样痛苦?


    宁哲不敢深想,因为事后的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多过分。他怎么会那么残忍,为了满足自己,丝毫不顾罗瑛的心是否会因此受伤?


    “你没有错。”罗瑛却似乎猜到他所想,道,“不关你的事。”


    他半跪在宁哲身前,手指按压着宁哲一只靴子的尖端,按出一个小凹陷,又将它复原,自语般:“是我自己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还在明知你害怕、不安的情况下,故作无知,借着你的自责、愧疚,满足自己的私欲,创造出这次旅行的机会,试图在这几天,让你重新爱上我……”


    罗瑛撩起眼帘,对宁哲露出隐秘的自私的一面,顿了几秒又叹气,“现在,旅途该暂停了,是时候面对现实。”


    宁哲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喘气声。


    罗瑛的意思,竟是他一早就发现了自己的情况。这些天自己在装,他也陪着自己装,还故意提出旅行的提议……可现在自己已经在886身上看到希望了,为什么罗瑛不配合他继续演下去呢?


    宁哲攥紧手里的花束,花朵发出震颤,他确定了,在赶来“救”自己的路上,罗瑛当时想的是后者。


    他受不了自己的老婆分明不爱他,却要勉强自己装作深爱的模样,更害怕他为了爱上自己继续以身犯险,所以抢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哪怕这可能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头破血流。


    “我不要……”宁哲探身去摸罗瑛的脸,动作急切,毫无章法地抚过他的眉毛、眼睛和鼻梁,停留在唇上,“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结婚了,我这里没有离婚的说法的!”


    “谁说要和你分开?”


    罗瑛加重语气,他的唇也在颤,仰起头,轻轻触碰宁哲的嘴角,见他没有排斥或退缩,才深入下去,一吻结束后,道:“我怎么舍得跟你离婚?只要你愿意,我们当然是和以前一样。”


    他抵着宁哲的额头,蹭了蹭,“傻孩子。”


    “……”


    宁哲扑进他怀里,吸着鼻子,用尽全力拥抱住他,恨不得就这样持续到地老天荒。


    可事实上拥抱只持续了一会儿,他们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宁哲带上了他给自己修好的八音盒,还有在城堡里捡的小陶俑人。空间异能发动的下一秒,他们就站在了应龙基地的大门外,冷灰色的铜墙铁壁,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宁哲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罗瑛关于886所说的那些信息,然而不等他开口,两人先发现了基地的异样。应龙基地大门紧闭,守卫森严,沉重而肃穆的气氛,而基地之外的空地上驻扎着无数营帐,军队悍然而立,竟是早该从应龙基地撤离去的各基地势力,枪炮气势汹汹,直指应龙基地的城墙!


    二人眉头紧锁,正要打探一番情况,可就在现身后不到半分钟,便有人发现他们,高叫起来。这声音极高亢激动,宁哲一时没听出他喊的是什么,紧跟着就见四面八方涌动起人影,来势汹汹地包围了二人。


    为首的是各个基地首领,宁哲与罗瑛离开前,他们还在宴会上把酒言欢、一派和气,如今却横眉竖目、杀气腾腾,好似看见杀身仇人。其中朱雀基地的首领朱韬更是抽出腰间佩刀,哆嗦着,刀刃直指罗瑛,咬牙含恨道:“可算回来了——救世主!”


    “……”


    宁哲听见那三个字,心头重重一跳。


    他还把罗瑛送他的那束花握在手里,闻言花束掉落在地,几片花瓣散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惊声问:“你叫他什么!?”


    “救、世、主——听清楚了吗?”


    朱韬忽地转过眼,定定地盯着宁哲,那双细小的眼睛撑得有平时两倍大,犀利而凶狠,是揭露了一切秘密的目光。


    “还有你,包庇他的从犯!枉我众人如此信任你们,可你们两个,却只顾儿女私情,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人类祸端,罪无可恕!”


    “罪无可恕!罪无可恕!”朱韬身后的人突然举起武器,跟着高喊起来。


    “罪无可恕!!!”


    一时之间,山呼海啸的指责声几乎将二人淹没,而比指责与谩骂更加可怕的是,那无数双眼中迸射出的憎恨目光,真切而尖锐,煌煌如烈火,扭曲了空气。


    在这阵逼视下,宁哲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完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惶惑地看向罗瑛。


    罗瑛绷着脸,将他揽进怀里,重力异能横扫出去,顿时令千军跪倒在地。


    可这下,却激起了更加旺盛的火焰,他们像是抓住了确凿的把柄,越发激昂慷慨地反抗起来,逐渐顶起压在身上的重力,弓着肩背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一步步向二人靠近,那一张张泛着灰白的脸犹如青面獠牙,含着恨不得啖其血肉的凶狠。


    罗瑛搂住宁哲僵硬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另一手捂住他的耳朵,将唇贴着手背,柔声安抚他,“我们先回基地。”


    就在这时,应龙基地的大门突然自二人身后应声而开,两列军队夹道涌出,一字排开,随后是几辆重型坦克,履带轧过地面,威势赫赫,紧跟着基地外墙上伸出一排排重装武器,闪过冰冷光泽,无死角地瞄准各基地势力。


    王治川一手握拳举起,站在坦克上,高喝道:“诸位,我们放任你们在基地周围驻扎,是出于礼仪和尊重,但这不代表你们能在我应龙基地地界肆意妄为!”


    空气一静,在重兵压迫下,情绪激愤的人群稍稍冷静下来。罗瑛也收回了异能,顿时栽倒一大片人。


    “小哲!”


    宁哲听见亲切的声音,精神一振,回头便见父母和师父、赵黎等人从坦克里下来,他冲出罗瑛的怀抱,没能察觉罗瑛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试图拉住他,手掌却最终落空。


    宁哲奔向父母,跑了两步,却忽然愣住。他注意到母亲望着他时满脸泪痕、神情悲痛,父亲眼中也尽是隐忍的水光,郑啸和赵黎等人在疯狂用眼神向他暗示些什么,而陆山禾、小炎、张桂兵等罗瑛的直属部下却不在人群中……


    宁哲止住脚步,然而不等他转身回到罗瑛身边,向华棠倏地几步上前,细瘦的双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宁哲拽向自己身后的人群,直直地远离罗瑛,而后,她紧紧抱住宁哲,嗬嗬地喘息,泪水汹涌而下,哭喊着:“我的宝贝,我的小哲,宝贝啊……”


    宁哲懵然,余光中,发觉父亲的身影一掠而过,他立刻转头看去,却见父亲大步冲向前,猛然一拳挥在了罗瑛脸上!


    “你这个畜生!!!”


    “我把、我把孩子交给你,你就那么对他!”宁海岑头发散乱,满脸涨红,浑身颤抖,全然不见平日的儒雅斯文,他双手攥住罗瑛的领口,用力推拉,痛心道,“我是死了——我死了才轮到你那么欺负他!……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能狠心到置他于死地!!!”


    “……”


    空气在刹那间凝滞,仿佛万物失去声息。


    又是狠狠一拳挥出!


    罗瑛的唇角破了个血口,他全程没有反抗,只是低下头,任由宁海岑出气。


    几拳过后,宁海岑也不再动手,他仰起头,退了几步,望着罗瑛片刻,又用模糊的视线去找寻宁哲,久久凝视,轻声哽咽道:“你欺他孤苦无依,害他受尽了苦楚啊……”


    罗瑛用手背遮住眼睛,喉结剧烈颤动,泄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呜鸣。


    第279章 你们想要他死


    父亲的吼声震耳欲聋,母亲的泪水湿透了宁哲的肩头,宁哲环顾四周,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是梦。”郑啸在宁哲身后悄声道,“前天夜里,恐怕这世上存活的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似的梦。梦里不单有你提起的前世,更针对每个人内心最在意、最忧虑、最恐惧的事,呈现出不同的内容……而梦境导向的结果,都是罗瑛。”


    郑啸顿了顿,舌尖顶起腮帮子,继续道:


    “我的梦里,倘若没有罗瑛,我会在十六岁那一年遇见罗晋庭,但他并非为了十一号研究所而来,而是为了解救从华国被拐带至缅南的失踪孩童。他把我和影子平安带回华国,鼓励我们入伍参军……可梦境最后,罗瑛出现,一切破灭。


    “在梦里,我们每个人都是造就‘救世主’过程中,被牺牲的微不足道的一环。”


    “……”


    宁哲后背寒凉,握紧拳,冷得直哆嗦。他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那个梦,他终究低估了新神,原来,这才是它的真正目的?


    宁哲目光惊惶地投向罗瑛,却注意到周围每一道射向罗瑛的视线,无论相识与否,无论从前关系如何,无论是否受恩于罗瑛……人们的眼里多多少少地都含着几分冷意。无可避免。


    突然间,他在罗瑛身后不远处的警卫室阴影里,扫到了寇颖的身影。她侧身立着,直直注视着罗瑛。


    寇颖的梦境是什么?关于罗晋庭的死吗?她的梦里……罗晋庭也是因罗瑛而死吗?


    宁哲的视线一片朦胧,看不清寇颖的神情如何,而罗瑛此时也若有所感,回头看去。


    母子俩对上了目光。


    几秒后,寇颖转过身离去,步伐中带着决绝。


    她逃跑了?


    宁哲听见心里“哐啷”一声碎响,他不堪重负地弯下脖颈,心脏抽搐发出难以忍受的阵阵剧痛,怎么能……她是生他养他的人啊!


    “不对!梦是假的!那是新神的陷阱!!!”宁哲嘶叫着,挣脱母亲,要冲向罗瑛,“仅仅因为一个梦,你们就要忽略事实,把所有罪孽归咎在罗瑛身上吗?他没有做错,他是无辜……”


    “他把你赶出金乌基地,那也是假的吗!”向华棠猝然低吼,再次把宁哲抓回来,她滚烫的泪水打在宁哲的手上,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宁哲怔住,只有这件事,这件事……他无法辩解,罗瑛也无法辩解。


    “无辜?”这时,朱韬突然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做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您指的是上辈子,他亲手摧毁世上独一无二的疫苗、摧毁我们所有人的希望,这是无辜?”


    上辈子……摧毁疫苗?


    宁哲朝罗瑛看过去,罗瑛依然垂着头。


    宁哲一眨眼,知道了,这件事上,他又对自己撒谎了。


    “好!就算上一世已经过去了,都是浮云,我们这些人大人有大量,不说那些虚无缥缈没有证据的事。”朱韬双手摊开摆了摆,状似宽容,瞪向罗瑛的目光却阴戾十足,“可即使没有上一世,他罗瑛,也称不上无辜!宁指挥,你要看事实,那我就给你事实!”


    他身旁站着几个士兵,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同时将自己的衣服解开,袒露上身,只见青黑色的纹路在他们身上涌动,有的是胸口,有的是手臂,有的是后背……每个人长出纹路的部位都不一样,但相同的是,那个部位都呈现出僵化的特征。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进化后的丧尸病毒!”朱韬拍打着身旁士兵的胸膛,粗吼道,“他罗瑛用疫苗作为条件,将我们数十个基地的人聚集在应龙基地,帮你们渡过难关,我们应诺前来,可然后呢?


    “然后他罗瑛一刀斩杀了张晟天,释放出了新的毒株!我这几个将士,就是冲在了最前线,距离张晟天最近……不止他们,那天在场的所有人,无一幸免,而你们研制的疫苗根本没用!”


    宁哲脸色突变。


    朱韬见他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挥手道:“何教授,你来给宁指挥好好解释解释!”


    他身后的队列中走出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瘦高男人,戴着厚重的眼镜,此刻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腿,道:


    “病毒完成了新一轮的进化,源头就是张晟天的尸体,我们在里面检测出了新型变异毒株。只不过,在他还活着时,也就是‘白膜者’形态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个密封罐头,抑制着变异毒株的蔓延,直到罗……罗司令斩下他的头颅,就相当于将罐头撬开,病毒全部跑出来了。


    “进化后的毒株能够通过空气传播,那天在场的人基本无一幸免,加上这种病毒有潜伏期,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变异只是时间问题……宁指挥,很大几率,您很也被感染了。”


    “……”


    罗瑛微弯的肩背骤然绷紧。


    阴云布满天空,日光呈现出一种低沉的灰色,宁哲眯眼打量这位个子高瘦的何教授,对他有些印象,他是朱雀基地留在应龙基地学习交流的研究员之一。


    宁哲想起那天疫苗研究进程参观结束后,朱韬向罗瑛讨要张晟天的尸体,却被罗瑛拒绝。事后,朱韬一定是不甘心,暗中示意这名何教授去接触张晟天的尸体,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件事……


    刹那间,身前身后、四面八方、无关敌我,无数人投来的冷漠含怨的目光如同化作实质,寒冷刺骨。


    耳旁仿佛出现了一枚枚硬币落地的声音。


    宁哲顾不上自己是否被感染,也不管前世的疫苗究竟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包括变异毒株在内,全部都是新神阴谋的一环:面前所有人联合起来,不单只是因为那个指向性明显的梦境,梦境本身不足以说服所有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共同面临的切实的变异毒株危机,于是梦境就成了有力的佐证。


    宁哲收紧牙根,腮帮处现出尖锐的凸起,恨意几乎撑裂眼眶。


    “何尤进!你说出这些话,不觉得心亏吗!”


    一道沙哑有力的呵斥声,白教授挤出了人群,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钱教授与一众研究人员,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蓝色工作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有些眼熟,若是宁哲冷静下来便能认出,这就是那位读心者的哥哥,曾经被异化作白膜者的宋珩。


    白教授像是匆匆赶来,气都没喘匀,便大声辩解道:“疫苗不是没用,只是暂时无法应对新型毒株,我们还有改进空间!可身为研究人员,你不苦心钻研,却帮着背后的主子颠倒黑白,你扪心自问,对得起你的师门吗?!”


    何教授眼神闪动着,低头,再次扶了扶眼镜。


    白教授看了周围一圈,脸上露出愤懑失望的神情,苍老的嘴唇颤抖着,拔高声音,说给众人听:“罗瑛司令,为了协助疫苗研究,不惜以身犯险,经受数不清的非人的痛苦,才让我们有了现在的研究成果!


    “疫苗诞生那天,应龙基地遇袭,我千叮咛万嘱咐,我说罗司令,基地有人,有救兵,您的身体状况还没稳定,您不能出去!可是他不,他硬是把身上的针头扯下来,那血就溅在我老头子的胡子上!他说他必须出去,这是他的责任,他必须保护他的人民!


    “诸位,诸位——做人要有良心啊,罗瑛司令斩杀张晟天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吗……啊?”


    白教授深深缓了口气,身子后仰,又道:“再说疫苗。前世的事,我老头子也看到了。先不说前世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那么做……就看他这辈子,他这辈子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弥补吗?


    “新型毒株出现了,那我们就再研究,再继续努力啊,有了前面的成果,我们总能找到希望!而那些我们看到的已有的成果——”他转身,招手让宋珩站到前排来,宋珩有些拘谨,却眼神坚定,挺起胸膛展示自己的面貌。


    “诸位,这全部都仰仗他罗瑛司令啊!我敢拍胸脯保证,任何一个懂得专业知识、有良知、有道德、真正参与过疫苗工程的的研究人员,都不能否定罗司令对疫苗研究做出的贡献!”


    宁哲依然被母亲困着双手,却双目灼灼,振奋感动地看向白教授。


    一番话说得众人沉默,汹汹的气焰略微熄灭,上辈子与现在终究隔了一层,单说这一世研究疫苗这一项,没有人能否认罗瑛的功绩。可……


    “说得好,白教授!”


    却在这时,一道鼓掌声响起,还是朱韬,他拍着手,咄咄逼人道:“那么想必,您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在我们所有人变成丧尸前,在全体人类灭绝之前,研制出新的疫苗咯?”


    “……”


    白教授眼皮快速眨动几下,宁哲也殷切地望着他,他强作镇定,却还是没忍住一声叹气,“卡在最关键的阶段……变异毒株中有一种成分我们前所未见,但是,我们正在努力。”


    “努力——努力到猴年马月去!万一哪天,也许就是明天,也许今晚,你白教授也彻底变异了,我们该怎么办?”


    朱韬语调浮夸道,膀大腰圆的身体一转,忽然瞥见一旁的钱教授,这就是当初笃定唐茉的尸体是疫苗研究突破关键的那名研究人员,只见他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拔起一棵野草凑近看,喃喃自语,神情近似癫狂地专注,加上身形高大,就像一头痴呆的熊,对众人的目光毫无所觉。


    朱韬笑指着,“看看,这都研究得神志不清了,如何让我们放心把性命交到你们手中?”


    “你!”


    白教授身后的研究员们忍不住冲上前,却被他拦住,老人扬起下巴,直视着坐拥一整个基地的朱韬首领,丝毫不惧,“那你想怎样?”


    朱韬也昂起头,“就算罗瑛协助研制疫苗有功,他的功绩,也无法抵消他的过错。”


    白教授:“你还要他怎么抵!”


    “怎么抵……宁指挥不是最清楚吗?”朱韬再次将目光落在宁哲身上,语气变得又轻又细,“您只要签下那张协议,我们就得救了,也不用白教授他老人家再费心研制疫苗……用一个罗瑛换全人类的命运,宁指挥,孰轻孰重,您该分得清吧?”


    “……”


    咚!咚!咚咚咚咚咚!


    如同擂鼓,又好似雷霆震响,宁哲快要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晕厥过去,他呼吸紊乱,面色惨白,像是随时要栽倒过去,但他坚持着,脚步摇晃地环视一周,逼迫自己仔仔细细地扫过四面八方一道道视线,心中的猜测彻底被证实,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


    公布了。


    他最害怕的事,他拼死也要瞒下的空白契约,就这样被新神公布了。


    “你们……想要罗瑛死?”


    宁哲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辨,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时,心脏发出一道尖锐的刺痛。被他扫视的人们不回答他,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愤然与他对视,更多的竟是堂堂正正、不卑不亢、理所应当……


    空气在扭曲,一张张面孔开始变形、歪斜,宁哲恍惚间看到了业火焚烧,人间炼狱,魔鬼横行!


    与此同时,他自始至终都不敢回过头去看一眼——他的亲人、同伴们之中,也有恨不得罗瑛去死的吗?


    朱韬又道:“他不会死,只是消失在这世上。”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不……消失的话,比死更可怕。他会彻底忘记罗瑛!这世上再没有一丝罗瑛的痕迹!


    宁哲猛地冲向罗瑛,可这一回,向华棠依然将他拽住,宁哲咬紧牙关,挣开母亲的手,然而下一刻,宁海岑在他身后道:“小哲,和他分开吧。”


    宁哲身形一滞,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你从小到大,爸爸妈妈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一件你不愿做的事。只有这个,只有这件事,你就当……我们求你。和他分开吧。”


    “……”


    直到这时,罗瑛霍然抬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宁哲身侧,手掌死死圈住了宁哲的手腕。


    罗瑛沉声道:“不能分开。”


    向华棠眼眶猩红,额上迸出青筋,她挺直腰板,争夺般拽住了宁哲另外一只手,“怎么?你都要死了,我的孩子还得给你守寡吗?!”


    “爸,妈。”罗瑛凝望宁哲,眼底有丝丝水光,“我可以去死,可以消失,但我不能跟他分开,起码现在……”


    “闭嘴。”沙哑的气声,是宁哲发出来的。


    第280章 我们不干了


    两边的人顿时都看向他,宁哲却只直勾勾瞪着罗瑛,脸上的神情犹如风中泡沫,一触即碎,“什么叫,你可以去死,可以消失?”


    “我们结婚了。”他钳住罗瑛的手臂,将他的手腕高举起来,露出上面的红绳,霸道又专制,“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说了算!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死了?!”


    这种时候,罗瑛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而后逐渐静默下来,像是世间的风都停止了拂动。


    罗瑛垂下眼,不忍对着宁哲的眼睛说出这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宁哲动了动唇,罗瑛又抢在他前面道:“何况,即便你不肯放弃我,不愿意签约,”他轻轻地、狠心地要把自己的手腕从宁哲手中抽出来,却无法挣脱分毫,宁哲下了死力气,五指铁钳般无可撼动。


    罗瑛又笑了,却颤抖地叹出口气,他舍不得用更大的力气去挣,于是干脆任由宁哲攥着自己的手腕,简直像是带着他的手,一点点地解开了自己另一只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褪去,青黑色的狰狞纹路暴露出来,如血管爬满罗瑛半条右臂。


    罗瑛用从容的语气道:“我剩余的清醒时间,已经不多了。”


    “……”宁哲握着罗瑛左腕那只手越来越颤,手心越来越凉,脑子里轰隆隆一片,他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牙齿和舌头像打架一样,“你,早就,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做好了要放弃自己的准备……你,早就准备好要离开我——”


    罗瑛倏地扭开脸,一秒不到又转回来,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结滚了滚,选择默认。


    他在宁哲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中道:“我们登上城堡那天下午,我发现自己感染……但以为是疫苗实验的后遗症,没想到是因为张晟天。对不起,你也被我连累了。”


    “……”


    周围传来隐约的抽气声与议论声。


    宁哲低着头,咬住嘴唇,死死地憋住喉咙里崩溃的声音,他的理智在一点点坍塌,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他想,如果自己再关心罗瑛一些,或许就能早点注意到;如果自己没有在新神那儿留下把柄、被封锁感情,罗瑛或许不会如此绝望,如此坚决地要牺牲自己……可他又想,就算自己发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无法感知到对罗瑛的爱意,这种情况下,他所有说出口的关切与担忧,在罗瑛耳里,是否都会变成催促他快去死的尖锐咒骂?


    向华棠瞪视着罗瑛手臂上的狰狞纹路,紧绷的颈线不住起伏,眼里漫出泪光,最终一点点松开了宁哲的手,捂住脸靠进丈夫怀里,闷声哭泣。


    宁海岑揽着妻子,眉头紧锁,再也说不出重话。


    这一刻,许多人都不自觉想起那天罗瑛冒死斩杀张晟天的情景……他们也都想到了,罗瑛异化的速度如此之快,是因为战斗时,他比朱雀基地那几个士兵距离张晟天更近,他亲手斩下了张晟天的头颅,所以面对变异毒株,他也首当其冲。


    “我就知道……!”白教授垂下头,咬牙跺脚,老泪纵横,“我就知道……叫你固执,你固执啊……”


    应龙基地的众人陷入了低压压的沉寂中,仿若一根紧绷的弦,反复在他们的道德良心与求生的欲望两边拉扯。


    然而其他基地的人却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见罗瑛身上出现异化症状,反而眼睛发亮,渐渐地兴奋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说他自愿牺牲!”


    紧跟着,排山倒海的呼声席卷而来。


    人群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激昂、振奋状态,像是打败了最顽固、最具威慑力的敌人,像是威胁着他们性命的变异毒株已经得到解决,像是末世已经结束,美好的明天近在眼前。


    他们无视对面灰色沉默的应龙基地众人,也无视了在武琥的镇压下,从头到尾不曾发生的白虎基地,眼中一时只看得见身边的“战友”,中间或许夹杂个别不同的声音,但在这片欢呼、兴奋、愤怒、谩骂交织的色彩斑斓的潮流中,那一丝不同微不足道,甚至迅速被动摇,染成同样的色彩,混入大海。


    “他不是救世主吗?现在正该他救世!”


    “上辈子要不是他自私地摧毁疫苗,根本不用重来,人类早就重回兴盛,他一个人让历史倒退了上千年!”


    “还我孩子命来!就是为了塑造这个狗屁救世主,我的孩子才被丧尸活活咬死!”


    “……”


    只要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他们就会放宽心地找出千万种理由要他去死,还要他死得理所应当、心服口服。


    朱韬舒出口气,像是一切重担都解下了,负手站在众人代表的位置,正义凛然道:“宁指挥,你还在等着什么?趁现在,新神的七天期限尚未结束,为了我们全体人类的希望和未来,立刻签约吧!”


    “……”


    叫骂声、鼓动声、批判声……一切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天空的阴云也好似停止了涌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宁哲。


    阴森的辽阔天幕,包裹着银灰色金属的应龙基地肃穆而立,宁哲站在城墙脚下,身后是他的家人同伴,身旁是他的两世挚爱,可他却感到四周空空荡荡,孤立无援。他维持紧攥着罗瑛一只手腕的姿势,那手腕被他握得涨红,而他指骨发白,轻颤着,渐渐颤动越来越明显,汗水自指缝间抖下。


    一道压抑的尖啸声自他喉中绵长地泄出。


    宛若天地初分时,混沌间响起的一声悲切啼鸣,哀极痛极,怒极伤极,使山峦震动,斗转星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形的威压随着这不绝的悲鸣扩散开,出神间,应龙基地众人像是真的察觉了脚下的震颤,不禁后退两步,再抬眼时,瞳孔猛缩。


    却见原本黑压压包围着应龙基地的数万人竟突然间消失无踪,空地上只剩下错愕的白虎基地众人,与各个基地一座座空营帐与混乱丢弃的武器、旗帜……而宁哲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这荒芜的景象前,他身旁的罗瑛也消失了!


    众人睁大眼,惊骇而震撼,面面相觑。


    向华棠想到什么,立即上前抱住宁哲,顺着他的后背,像是想将温度传递给他,她抬手捧着他失神、布满细汗的脸,轻轻拍打着,“孩子,孩子,你看看妈妈……别做傻事啊,小哲!你把他们弄去哪了?!”


    宁哲不言语,眼神直愣愣的,随后脚步缓慢后撤,退出了母亲的怀抱。


    下一刻,消失了不过几秒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原位,不同的是,他们倒的倒,跪的跪,吐的吐。有的浑身湿透,口鼻中塞满水草;有的面色苍白,头发倒立,呕吐不止……每个人都像是历经了生死劫难、跨了一趟鬼门关回来,各有各的惨状,全不见先前的振奋澎湃。


    唯有罗瑛再也没出现,像是在宁哲身边化作了空气。


    应龙基地与白虎基地一众站在一旁,像是目睹了一场规模庞大、时间短暂而残酷惨烈的刑罚,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重回原位的其他基地的人们惊魂未定,死拽住身旁的人,讲述自己在短短几秒内、却又好似长达数小时的可怕经历。


    “我,我刚刚,被、被扔进深海!”


    “我是从高空坠落……”


    “蛇,啊!蛇……好多蛇!”说这话的人显然还沉在恐惧中,没回过神。


    其中最惨不忍睹的莫过于朱雀基地的首领朱韬,他梳理得整齐的头发被燎去一半,露出长满燎泡、血红色的头皮,衣服满是焦黑,破破烂烂,露出来的地方没一块好肉,那张脸更是辨不出原样。


    身边的亲信认了半天才敢确认是他,惊慌扶起他,“司令,司令您,这是被弄去哪了呀?”


    朱韬抖了抖着长出水泡的眼皮,被烫伤的嘴巴肿胀不堪,发出含糊的声音,充满恐惧,“阿,阿鼻地狱……”


    他失神的眼珠向上看,众人也不禁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风倏然扬起,阴云散开,落下一道苍白刺眼的日光,应龙基地外墙上,黑金色的旗帜烈烈,宁哲立于高处,背着光,脸上戴了一张傩戏面具,怒目獠牙,长发飞散,森然若修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具后,嘶哑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令所有人灵魂战栗,噤若寒蝉。


    “你们说他是救世主,是一切灾祸的起始,说他在前世灭绝人类希望、罪无可恕……各位,我想请问,你们真的不清楚,造就这一切灾难的、玩弄你们命运的,现在又将所有人置于毁灭危机之下的,究竟是谁吗?——是罗瑛吗?”


    底下的人眼眸闪烁。


    “看来是知道——但你们不在乎、无所谓!因为被牺牲的不是你们,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友!……更因为你们想活,而罗瑛是你们能看见的唯一的生路!所以你们不管前因后果,不管是非黑白,凡是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可以是罗瑛的过错!


    “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宁哲抬了抬下巴,随着这个动作,他眼中的温情与怜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执拗与挑衅,直直望向天际,仿佛穿透云层与谁对视。


    “——都怪罗瑛成为救世主,拨乱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运、害你们至此是吗?”


    他轻飘飘地道:“那好啊。从现在开始,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我们不干了。”


    话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中一阵死寂,像是僵住了,而后哗然一片,巨大的惶恐与惊惧将他们牢牢笼罩住,尖叫声、痛哭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从群情激奋中的热血清醒过后,人们猛然意识到,这世上有签约资格的只有宁哲一人,也就意味着,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宁哲手中!


    “司令,这下怎么办?”朱韬的亲信跟在被医疗队抬走的朱韬身旁,摘下手套不住抹着额头上的湿汗,眼中充斥着不甘,“难道我们所有人只能等死吗?罗瑛本人都同意了!他宁哲凭什么——”


    “是啊,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朱韬忽然沙哑地打断,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沉入深思,灰蒙蒙一片。


    亲信还要再说,可司令的神色却让他脑海中闪过什么,开合的嘴突然顿住,心底发凉。


    ……是啊,能拿这二人怎么办。


    应龙与春泥两大联合基地,还有一个明显偏向他们的白虎基地,再加上两名九级异能者的实力,放眼整个华国,无人能与他们匹敌。可自从知道那些真相开始,各大基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集结而来,浩浩荡荡地在应龙基地外安营扎帐,甚至敢当面对着那二人指责谩骂……他们哪来的底气呢?


    是那两人给的啊。


    人们的所有怒意也好,指责也好,道德绑架也罢……不都是依仗着那两人的善心吗?他们不正是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不正是看准了罗瑛会对他们内疚、会为了责任与使命妥协,这才肆无忌惮地暴露出一张张自私丑恶的嘴脸吗?


    人善被人欺。


    墙倒众人推。


    好人没好报。


    而现在,宁哲说他不干了。


    ……


    应龙基地这边,宁父宁母满心只剩担忧、焦急,求助地望向郑啸。


    郑啸眉心紧锁,摇头道:“我早告诉你们,他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没有插手的空间!不过……他应该还在基地,这关头,不会走远的。”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神情若癫的钱教授仍伏在地上,鼻子贴近泥土,寻找着什么。


    忽然间,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钱教授眸光一凝,他顺着那香味,发现了一束被脚印踩扁的蓝紫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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