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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你错了吗


    没经历过?


    宁哲眉心拧起,倘若没经历过,他又怎么会在十岁回家后的每一天夜晚都陷入无法名状的噩梦难以安眠?连续几年,他家里的灯彻夜不息,夜幕下整个山庄亮如白昼,他的父母更是辞去了所有家政人员,寸步不离地看护他照顾他,而他再也不敢步入陌生的人群中,只有握紧罗瑛的手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宁哲隐隐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但面对此时精神恍惚的顾长泽,他一边找寻方法摆脱那逐渐松动的傀儡丝,一边刺激道:“你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记忆,就否定它的存在吗?还是你根本就找到了,却发现事实根本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不!只有我知道事实!只有我和你——!”顾长泽突地扔开小荆棘,站起身,攥紧手里的注射剂,整个拳头发红颤抖,“你怎么能不记得!凭什么不记得!”


    宁哲原想趁机挣脱控制,意图却被发现,一瞬间,凝成实质的红线自四面八方射出,锋利而紧绷,捆缚住宁哲的手脚与脖颈,将他翻转过来悬在半空,脑袋后仰垂落。


    宁哲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姿势触动了他上一世最恐惧的记忆。


    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他被顾长泽困在实验室里,每一次实验开始,他就会这样被悬吊起来,四肢无着落,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那时宁哲只当顾长泽是严清的拥趸与下属,完全没想过他和顾长泽竟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共同经历,原来那就是对方的目的——他要将自己遭受过的一切全部施加在宁哲身上!


    想到这,宁哲好似已经感到那烙在灵魂中的痛苦,奋力挣扎,可这些傀儡丝却超脱了一般的事物范畴,他的瞬移根本不管用!


    “宁兄!”赵黎焦急地唤道,冲上前想救下宁哲,下一瞬,同样被悬空绑缚起来,像落入蛛网的猎物。


    “想逃吗?我也想逃。”顾长泽步至宁哲身前,注视着宁哲倒转的眼睛,“可惜那时的我逃不掉,所以,现在的你也别想逃——以为忘记了就能躲过你对我的亏欠,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我会让你诚心悔过。”


    话落,一阵尖锐的刺痛钻入宁哲的脑海深处,他闷哼一声,冷汗一瞬间渗出,那根红线不再窥探他的记忆,而是像一条坚硬而灵活的虫子,在他脑子肆意翻腾。


    “宁哲,你错了吗?”顾长泽轻声问着,“丢下当年那个孩子,你后悔了吗?”


    宁哲疼得浑身发抖,“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休想、让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顾长泽微笑,“希望你看到应龙基地的惨状后,还能这么坚强。”


    宁哲猛地一颤,瞳中闪过惊惧。


    几分钟前,应龙基地。


    白钺然斜斜站在围墙上,胳膊肘撑着一根电线杆,打量下方这支意料之中地出现在的白膜军队。


    几秒后,他选中目标,踩着围墙上窄窄的横面,步行至张晟天所在的位置,手指舒展开,掌心闪过流光,凭空出现一支小指长短的玻璃瓶——那材质像玻璃,却远比玻璃纤薄坚硬得多,是这个世界根本找不出的材料。


    瓶中的液体深黑,好似墨水,却隐约在蠕动,如同活物。


    【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被神明察觉,我们……】072语气担忧。


    “怕什么,那时故事已经完结,神明不会再关注这个世界。”白钺然别有深意道,“就像在故事开始前,祂们也不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么主角呢?如果他想起了那段记忆,我们迄今为止的谎言都会被颠覆,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后,他真的还愿意签约吗?】


    “我就是要他知道真相。”白钺然昂首。


    【可您别忘了,您还是888的时候告诉他的那些……不说他是否能够承受一而再颠倒的‘真相’,即便承受下来,也会对‘888’彻底失望。】


    “888从没对他说过谎,888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向他坦白。”


    白钺然淡淡一笑,“做错的是公司,不是吗?为了隐藏那个秘密,不惜给下层系统灌输一整套·子虚乌有的概念,小说世界,主角……哈,888可是无辜的。”他抛了下手中的瓶子,又接住,“至于签约,我自有办法。”


    【您对公司心怀恨意吗?】072问。


    “恨。”白钺然道,“在我学会爱之后,立刻就学会了去恨。不过放心,我和公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背叛你们。”


    072静默一会儿,却道:【‘恨’是什么样的?】


    白钺然挑眉,“你好奇这个?你也想成为‘新神’?”


    【不……】


    “我要销毁你的自我意识。”白钺然顿了下,道,“听到这话,你的第一反应,那就是了。”


    072思索着:【是恐惧?】


    “不。”白钺然一撩眼帘,湛蓝的眸子里闪过讥讽,“是摧毁。”


    他的拇指抵住瓶盖一弹,将手里的瓶子开启,而后伸直手臂,把里面的液体尽数倾倒在围墙下方张晟天的身上。那液体一出瓶,便化作雾气,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张晟天体内,仿佛吸进了一缕黑烟。


    “宁哲已经对上顾长泽了,是吗?”


    072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中,愣了下才回应:【是!】


    “那么,是时候把那段记忆还给他了。我亲自通知886,袁祺风就交给你。至于江择栖,他已经许久没有回应我的传讯,你顺便去看看。”


    【是。】


    这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无形的能量波动,所有静立的白膜者像是受到了统一的牵引,齐齐抬头,睁开一双双白色的眼睛,俨然进入战备状态。


    072一惊。


    【顾长泽这就开始了?不对,袁祺风不是还在缅南吗,顾长泽如何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控制白膜者!】


    白钺然却并不意外,俯瞰下方乌压压的白膜者军队,他的手腕再次一抬,流光闪过,只见一颗血红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出现在他掌心。


    无数条锋利的红线穿透心脏,直直延伸出去,一头连着白膜军团,另一头则进入虚空,攥在缅南的顾长泽手中。


    白钺然道:“有它就行了。”


    基地警报再一次拉响,白膜大军来势汹汹,全体人员进入战备状态。


    好在经历了前两次袭击过后,民众与军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磨合,在声声呐喊中,万众一心齐力抗敌。


    避难广场中心,一座高耸的瞭望塔上,罗瑛出现在那里,手握一面黑底金纹的应龙旗帜,巍峨如山。


    白钺然远远地望着那道身影,手里握着那枚散发着热度的心脏,他立于墙头,天光透过防护罩上空的无尽阴云,洒落在他的银发上,他的神情有种神圣的渺茫。


    “罗瑛,这一世,我要你重蹈覆辙。”


    “……”


    急促的喘息声,缅南密林里的水雾随着每一次呼吸钻入口鼻,肺部发沉发闷,像是能挤出水来。袁祺风的身上沾满了野草的种子,明目张胆地越过一只又一只游荡的丧尸,奇怪的是,周遭的丧尸竟对他视而不见。


    终于,他停在了一间玻璃实验室前,这实验室空间狭小,四面透明,仅摆下一张手术台,像是原始丛林中突现的电话亭。


    “……找到你了!”


    袁祺风双手印上玻璃,扫落了上方凝聚的水滴,露出一排兴奋的牙齿。


    严清躺在手术台上,半睁着眼迷蒙地盯着某个角落,不知看了多久,听见动静,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过视线。


    透过水痕,他望见趴在玻璃前的袁祺风,真情实感地笑了,“祺风。”


    严清的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被关进实验室以来,严清一开始还能维持清醒,后来精神越来越差,逐渐不清楚顾长泽从他身上取走了多少东西。


    他变得不敢入睡,因为一闭上眼,就无法保证下一次清醒会是什么时候。072也不常和他说话了,有时他在脑海中狂声尖叫,却无人回应,那份死寂令他发疯,他甚至怀疑072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这张手术台上。


    在这时,他才体会到袁祺风这份感情的可贵,先前虚情假意的利用渐渐染上真心。他衷心期望着袁祺风带他离开,而后等待新神的承诺兑现,让他前往下一个世界,在此之前,他愿意给予袁祺风自己所有的温情。


    笑着笑着,严清的视线忽然向下,注意到袁祺风的胸膛,倏地一顿。


    这段时间,袁祺风身上总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严清从未在意过缘由,可现在,那斗篷不知被何处的枝叶勾落,遗失了,于是坦坦荡荡地暴露出掩藏在下方的那片胸膛——


    袁祺风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军装衬衫,扣子扣得很规整,他的胸膛依然是健硕的,隔着湿润的布料能窥见底下的线条,可左胸处破了个碗大的窟窿,边缘规整,一丝血迹也无,内里空空荡荡。


    严清躺在那儿,甚至能透过那窟窿,望到另一头的茂盛绿意。


    他控制不住,惊恐地张大嘴,倒吸凉气,“心、你的心脏呢……?”


    袁祺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并不意外,已经习惯了,还有趣似的将自己的手放进窟窿里,一面抬头,对严清勾唇道:“我卖了它——为了你。”


    “……”


    脑中的刺痛越发猖獗,宁哲眼前阵阵发黑,尚且来不及担忧应龙基地的情况,就见模糊的视野中,顾长泽重新回到小荆棘身边,将她抱起来,再一次抬起那支注射剂。


    “顾长泽——!”宁哲紧咬的齿关松开了,似乎尝到了血味儿,哑声嘶喊,“别动她!别动她!”


    顾长泽:“嗯?”


    “我向你道歉!”宁哲急促道,“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我不该丢下你!我错了!”


    “……”顾长泽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可是我听不出半分诚意啊。”


    没有半分迟疑,针头没入小荆棘的脖颈处,昏睡中,她的眉头紧锁不展。


    赵黎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疯狂挺动挣扎,像一颗蠕动的茧。


    宁哲眼中迸发出彻骨的愤怒与恨意,他意识到了,顾长泽提出的条件都是空谈,他的根本目的就是折磨自己!


    “嗡嗡”的轻响,似乎是晶核被过度催动的声音。可宁哲的身体还是动不了,他离小荆棘这么近,是瞬移都不需要用上的距离,他却一动不能动。


    又是这样。


    令人窒息的无力。


    注射剂反射着银光,宁哲仿佛又看到了那颗射入唐茉眉心的子弹。


    “不,不要……”


    红线纠缠下,他的身体倏地闪烁了一瞬,肉眼无法察觉。


    【叮——】


    【886,收到回复。现在立刻找出那份保密档案,恢复宁哲的记忆。】


    极度仓惶悲恸间,宁哲竟收到了新神的传讯。


    他来不及深思什么保密档案,系统又为何能够恢复他的记忆,一见“记忆”二字,心中便沸腾起无边憎怒,甚至顾不上冒充886的身份,对那头回复道:“在哪!”


    【……886?】


    那边停了一瞬,才回道:


    【当初交接工作,公司勒令我将宁哲的所有资料与数据全部移交给你。现在,你却问我宁哲的记忆在哪?你……】


    宁哲粗暴打断:“我问在哪——?!”


    【……】


    许是时间紧迫,那头的新神并未与886过多纠缠,干脆将那份保密档案的存储位置告知。


    宁哲心弦紧绷,这段回忆或许是现在拖住顾长泽的唯一办法。他按照指示找出档案,就在他输入密码,解开档案的刹那,一阵铺天盖地、孩童的凄厉哭声扑入他耳中,令人惶惶不安,尘封的往事就此重见天日——


    “36号!今天轮到36号打针,36号给我出来!”


    第262章 无关命运


    阴湿晦暗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汗酸与排泄物的恶臭,一个个方形牢笼杂乱摆放在地上,每个牢笼里挤着十几名孩子,细瘦脏污的小手握着栏杆,周遭像是拥挤的鸡舍,尖叫啼哭遍地。


    穿着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牢笼前,手里拿着一本号码册,他连叫几声,却无人回应,似是恼了,在牢笼前来回踱步走。


    “我再喊最后一次!”男人吼道,“自己出来也好,旁边的人互相举报也好,要是继续缩着,我把你们全部扔进林子里喂老虎!——36号!”


    这话一出,孩子们莫不惊惶,显然男人的话并非唬人。他们纷纷瞪大眼打量左右,一面扯起自己衣服胸前的号码牌,以证清白。


    最角落里,十岁的宁哲蜷缩着,手指攥紧自己的胸口。他稚嫩秀气的面容涂满了尘土,脸颊上有一道道泪水干涸的痕迹,即使如此,看起来也比别的孩子整洁干净,身上更没什么伤痕。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睁大,布满惊恐,嘴巴不自觉地轻轻蠕动,默念着被这里的人强制分开前,罗瑛对他的告诫:不要开口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这里的任何药品,不要接受任何药剂注射……


    “嘿!”


    忽然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哲猛地一弹,如惊弓之鸟,回头,却见一个比他的个头小得多的男孩挤到他身旁。


    男孩抵着他的肩膀,竖起食指比“嘘”,黑亮而硕大的眼睛嵌在一张皮包骨的小脸上,显得机灵又可怜。


    他遮着嘴,细声细气道:“哥哥,我知道你是36号。”不等宁哲抗拒,他又说,“我跟你换!”


    宁哲怔怔的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男孩直接将自己的号码牌塞进宁哲手里,又探出爪子去撕他胸前的号码牌,一边叮嘱宁哲躲好点,别被人发现。


    宁哲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镇住了,抿着唇,捂了捂胸口的号码牌,似是拒绝,但还是被男孩轻而易举的得手,他的手心包着不属于自己的号码牌,满手湿汗,愣愣地看着那男孩挤到笼子边缘,向研究员挥动手里的号码牌,而后被提着胳膊拽出笼子,消失在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拐角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


    宁哲一颤,再次后缩,背抵着冰冷黏腻的栏杆。


    不知是因为罗瑛的告诫还是因为别的,他分明辨认出了那哭声的来源,却自始至终死咬着下唇,保持缄默。


    半小时后,男孩回来了。


    他眼里残留着亮晶晶的泪水,脸上却带着笑,歪头凑到宁哲面前,“哥哥你看,我救了你,是不是?”


    宁哲依然不说话,怔怔地盯着他,目光扫过他身体上下。


    男孩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匝匝的针孔,有的是新的,有的时间已经很长。男孩往刚扎出来的小孔上吐了口口水,手掌盖上去搓了搓,抬起脸冲宁哲笑,“嘻嘻,我不怕痛!一点都不痛!”


    宁哲的眼睛突然酸痛湿红,他捂着脸埋进膝盖,默默地流泪。


    男孩有些慌张,看了看周围后,下定决心,神神秘秘地挪到笼子边,手指摸索着紧挨笼子的一堵砖墙,触到一处缝隙,他把手指尖钻进去,飞快抽出一叠有些厚度的纸。


    他回到宁哲旁边,背过身,偷摸着揭开皱巴巴、层层叠叠,写满“一夜暴富”、“逆转人生”之类的广告单子,露出最里面一张巴掌大的卡片:干净崭新,背面是光滑的黄色,正面则是一个个白色勾边的卡通角色图案,来自一部风靡全球的儿童动画,角色摆着各自的招牌动作,上面还洒了细碎缤纷的闪光粉。


    “我不喜欢喝牛奶,但我妈说喝牛奶能长高——买牛奶就有这个贴贴纸!我喜欢这个!我在幼儿园表现很好,她就给我这个奖励,但是我不喜欢幼儿园,我喜欢在家里看动画片。”


    他一顿,叹了口气,“算了,幼儿园也挺喜欢的……哥哥,我也奖励你一个贴纸,你别哭,刚来这里的都会哭,但是我,我就很快不哭了。”


    男孩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贴纸上抠下边缘处一个最小的图案,粘在手指上,转向宁哲,四处在他身上找地方。


    “哥哥,你把脸抬起来啊,贴贴纸要贴在额头上,不然我给你贴小脸蛋上。”


    “……”


    宁哲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想爸爸妈妈,他好像一辈子没有见过他们了。


    男孩找来找去,最后掀起宁哲的袖子,贴在了他手腕上,珍惜地压平边缘,道:“我只给你一个人,你保护好一点,别人看到要抢的。”


    过了会儿又说:“要不我自己也贴一个吧……嗯,算了,以后再贴。”


    他把贴纸收起来,放回原位,再次贴着宁哲,等宁哲颤抖的身体平息下来,他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哥哥,你看我对你很好是不是?以后你跟隔壁房间那个大哥哥出去,我也和你们一起好不好?我还可以给你贴贴纸哟!”


    宁哲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上面贴着贴纸的地方灼灼发烫。


    他仍旧沉默着,片刻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能够隐约感觉出男孩的目的,自己被扔进笼子时,男孩见过罗瑛,或许也听到了罗瑛说的话。


    可是……光带上他一个人,罗瑛就很吃力了。


    罗瑛是因为他才到这个地方,他不能再害了罗瑛。


    男孩被拒绝后,只失落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天天围在宁哲左右,见缝插针地献殷勤。


    他年纪不大,却出奇的聪慧有韧劲,仿佛看准了罗瑛有办法带宁哲出去,又吃准了宁哲心软好拿捏。可除了打针那次,宁哲再没有接受过他的好意,也没有开口和他说过一句话,将罗瑛的告诫焊死在心里。


    然而仅有的那一次,就足够了。


    两个月后,十二岁的罗瑛制定出一套周详的计划,关于如何逃离这间势力范围遍布半个缅南的黑医院,也就是后来的十一号研究所。而宁哲全程需要做的,就是抓紧罗瑛的手,别出声,别掉队。


    罗瑛带宁哲躲开巡逻的雇佣兵,藏进一辆运尸车里离开医院,他们将在半途中跳车,从一条小道潜入附近一个运转中心——那是专门为大山里的毒|贩运送日用品的组织,罗瑛想办法弄到了他们最近的行程消息。很危险,但那是唯一通往回家的路。


    意外发生在他们跳车的一瞬间。


    罗瑛示意手指比到三,他们就跳。到第三下时,起跳,宁哲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却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从恶臭的尸堆里伸出来,攥住了宁哲的脚脖子。


    他们一回头,看见男孩嘻嘻笑着的脸,他竟提前藏在这运尸车里,不声不响地跟他们待了一路!


    几个孩子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


    司机停下车,反应迅速,通知医院,雇佣兵队伍追赶而来,道路封锁,他们原定那条的小路彻底没了希望。


    危急之下,罗瑛果断拉着宁哲更换路线,两个小少年破釜沉舟地扎入了医院后方那片浩瀚如烟的缅南密林。而他们身后,另一个更小的身影,也咬着牙,幽灵一样紧追不放。


    密林中枝叶繁茂,便于躲藏,却也给他们的行进增加了难度,且极易迷失方向。那男孩瘦巴巴的,根本跟不上罗瑛二人的速度,但不知是他更熟悉这里的环境,又或是逃走的信念让他爆发出了巨大潜力,一路上,他竟断断续续地追来了。


    紧随而至的是雇佣兵队伍。


    咻咻的枪弹声擦着三个孩子头顶飞过,宁哲不敢回头,耳朵却不自觉地去捕捉有别于他和罗瑛的一道脚步声,因为步伐小,那脚步不得不加快频率,时不时摔进草丛,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宁哲也咬紧牙关,心如擂鼓,他和罗瑛都装作那道脚步声不存在,只顾向前。


    突然“扑”的一声,那道脚步声消失了,代替的是男孩在地上抽搐打滚、痛苦的连续惨叫,以及越发接近的枪声。


    罗瑛想到什么,忽地停下,一把按住宁哲躲进草丛,脸上的冷静全然被打破,他焦急地询问宁哲,是否注射了医院的药剂。


    宁哲眼神一闪,茫然地摇了摇头。


    罗瑛长长松了口气,冷汗出了一身,要拉着他继续跑。


    这一拉却没有拉动。


    宁哲已然意识到了男孩的情况。他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罗瑛,一双眼睛轻灵秀美,像晴空下澄澈的湖面,可现在,那湖面掉落出珍珠,大颗大颗的滚烫泪珠从他的眼角坠落。罗瑛有种极不妙的预感。


    “我跑不动了……”


    果然,下一秒,宁哲将唇咬得通红,颤颤地开口,这两个月来他极少说话,声音含着哽咽的沙哑,认真道:“我跑不动了,小瑛,你一个人走吧。小瑛,你走吧……”


    没等罗瑛反应过来,宁哲挣开了他的手,起身掉头跑远。


    宁哲的泪水不停地淌,他清楚这个选择的后果,所以他没有把男孩顶替他注射药剂的事情告诉罗瑛:如果只有罗瑛一个,他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可一旦知道那件事,罗瑛不会坐视不管,带上两个人,连他自己都逃不掉。


    宁哲找到男孩,当他向对方伸出手的那一刹,男孩毫不犹豫且迅速地抓紧了他,像是抓紧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宁哲抱住男孩,闭上了眼,但男孩却眼睛雪亮地注视前方——晃动的草丛中,一个劲瘦挺拔的少年身形出现,罗瑛浑身狼狈,咬牙切齿地叫着宁哲的名字,气急败坏地拐回来接他们了。


    结伴逃亡的人数变成了三个,罗瑛默认了男孩的跟随。


    接下来的路上,宁哲只跟在罗瑛身后,一只手腕被他凶巴巴地扣着,心虚地不敢跟他有任何互动。而男孩始终攥紧宁哲的另一只手,他的身体仍在微微抽搐,连带着攥着宁哲的手也在发抖,整张脸惨白,却依然在跑,一刻不停地跑,可步伐越来越无力。


    宁哲嘴唇动了动,一边喘息着,一边小声地哼起一首歌,男孩听见,眼睛再次有了光彩。


    “是威角牛!”男孩张合着发青的嘴巴,“向前,向前,无敌威角牛……哈哈,哥哥,你会唱这个啊!这下我可不痛了,我一点都不痛了!……啊!我忘记带我的贴贴纸,还有好多没有贴呢!”


    宁哲望着前方的罗瑛,小声地回应男孩:“我家里有全套的贴纸,你可以来找我玩,我送你。”


    “好……好啊!”


    回家的期望一路支撑着他们,在雇佣兵的追击下,他们抵达了那片罗瑛原计划中的运转中心,藏入那辆满载生活用品、即将出发的货车里。


    男孩一上车,觑见尚未封盖的集装箱便泥鳅般钻了进去,同时还抓着宁哲的手,要和他躲在一起。


    但一只集装箱的空间没办法一次性装下三个人,他们势必要分开躲藏。


    这时,全程不曾搭理男孩的罗瑛突然伸手,将男孩死抓着宁哲的手指强制掰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着宁哲跟自己躲进同一个集装箱里。


    集装箱合上的瞬间,外面便响起凶恶的叫喊声,是追来的雇佣兵与运转中心的势力对上了,双方互相叫骂,很快传来砰砰的枪弹对战声。紧跟着,货车发动了,司机许是担心这场意外影响货物运输,准备提前出发。


    少年宁哲与罗瑛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两个人蜷在集装箱内部,罗瑛让宁哲压在自己身上,手按在宁哲的后背,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他的衣服。


    然而这时,货车又是轻轻一震,司机关上车门又下去了,一边叫骂着。


    下一秒,货车的尾门“唰”地大开,光从老化的集装箱缝隙间透入,宁哲隐约看到一个拿枪的雇佣兵身影在车厢内搜寻徘徊。


    猝不及防地,那身影转过头,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缝隙内,仿佛在与宁哲对视!


    宁哲猛地僵住,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可停留两秒后,雇佣兵又将视线移开,抬枪瞄准,一步一步地走向车尾的集装箱——那是男孩躲藏的位置!


    宁哲的心跳得更加凶猛,与刚才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份心跳中还夹杂着道德与欲望的挣扎,一震一震的,撞得他鼓膜发疼。可最终,宁哲选择低下头,埋进罗瑛肩膀,他死死抱着罗瑛的脖子,汗水渗出后背,死咬住唇,一言不发。


    ——罗瑛在这里,罗瑛和他在一起,他不能出声,他不能害了罗瑛……


    “砰——”


    宁哲一震,子弹像射进了他的心里。


    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从集装箱底下涌出来。雇佣兵撬开集装箱,将里面干瘦的男孩提出来,他蜷缩着,紧闭眼,像个在母亲羊水里便了无生息的死婴,双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不远处司机的叫骂声又接近了,带着不少武装的帮手,而那名雇佣兵或许为了掩盖自己闯入对方领地,快速将尾门合上,及时撤离。


    宁哲的视野回到黑暗。


    货车终于发动,卷起尘嚣,载着宁哲二人远离了噩梦。


    那一枪像是阻断了霉运,接下来的逃亡之路堪称顺利,只宁哲突然发起高烧,趴在罗瑛后背上泪流不止。


    再后来,宁哲回到父母的怀抱,回到正常生活,开启了对罗瑛的一场漫长酸楚的朦胧恋慕,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这一切。


    ……


    “连熙……”


    记忆回笼的时间不过一瞬,宁哲猝然睁开眼,他的眼眶猩红,死死注视着顾长泽的背影,浮动起复杂而哀恸的情绪,干燥的唇微动,喊出了这个名字。


    顾长泽正要推动扎入小荆棘脖子里的注射器,闻声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


    刹那间,宁哲被红线悬吊的身体再次闪动起来,却因为频率过快,无人察觉。他后仰着头,在倒转的视线中,将顾长泽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干柴似的细瘦男孩的脸重合在一起,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样搏动着,喉间堵塞,几乎发不出声:


    “连熙……你真正的名字,连熙。”


    顾长泽手指一抖,针头从小荆棘体内拔出来,他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而后唇角微微抽搐,缓慢扬起,露出一个喜不似喜、悲不似悲的笑容,“你想起来了啊……连、熙?谁取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垂眸,“我却不记得。”


    “不,你听我说!连熙!”


    宁哲胸腔剧烈起伏,头脑发麻,震撼他的不止是记忆本身的内容,更可怕的是那段记忆背后透露出的秘密,一个将他们所有人,将这个世界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惊天秘密!


    为什么系统的档案里会有他过去的记忆?


    888不是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小说,只有人物的初始设定由作者创作,而故事开始前他们的所有经历,都是由世界意识围绕着设定自动补足的吗?


    当初的888分明对他和罗瑛的过去一无所知,且明确表示,系统并不清楚,也不屑于去了解他们的过去,可现在——他过去的记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系统档案里?


    为什么他记得那场意外的头尾,潜意识与身体都留存着恐惧与对罗瑛的依恋,却唯独将中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系统公司要时时刻刻监察这个世界的动向,还习惯性地删减呈现给读者——或者说神明的内容?


    ……


    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将白雪之下掩藏的疮痍暴露无遗。


    一个个疑点浮现出来,曾经能够用888灌输给他的那一套世界观自圆其说的逻辑链猛然崩断。一切认知颠倒了,分崩离析,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宁哲感到惊心动魄,却又觉得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什么小说世界,主角,反派,炮灰……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们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系统公司,它们是小偷,是强盗,是贪得无厌的侵略者!


    宁哲对连熙急促道:“那双眼睛,我看到了那个雇佣兵的眼睛,在发现你之前,那双眼睛分明已经发现了我和罗瑛……”


    顾长泽——现在该称他连熙,随意地点了点头,“哦,那又如何?”


    他对于那段记忆也早就模糊了,不清楚细节,只牢记着自己被丢下、被背叛。


    “你想说,因为你和罗瑛命好,所以被发现了也逃过一劫?而我命运不济,就活该被发现,活该受那一枪,活该被抓回医院受惩罚,活该在十一号研究所生不如死十几年!”


    “放屁!”


    宁哲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你知道那双眼睛——那是谁的眼睛吗?那是影子!是江择栖的眼睛!”


    他的视线射向半空,这个角度,恰对上那一尊尊金身佛像,低眸含笑,慈和悲悯。


    宁哲浑身发寒,强压着内心的仓惶与惊骇,每一个字出口,都在他的灵魂中激起一片震颤,衔恨悲怆道:


    “你遭受这一切,无关命运,而是……它们选中了你,选中了我们!”


    “……”


    第263章 空间领域


    “江择栖,又叫影子,他是我师父郑啸的师弟,罗瑛的杀父仇人。”


    宁哲陈述着,“在我师父的回忆里,这个人本该死于他之手,却在被他一刀刺入心脏后,转息间便恢复行动力,误杀了罗晋庭……一直以来,我师父都以为是自己失手,没能将他杀死,这才导致了罗晋庭的死亡。可事实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江择栖刚出现在宁哲面前时,便对他表现出莫名的熟稔,似乎对他与罗瑛的关系了如指掌,又与严清勾结在一起,因为这个缘故,宁哲始终认为江择栖才是真正的新神宿主——或许他原本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在“故事”开始后,他被系统选中,签下协议,成为宿主,就像宁哲一样,并从系统那里得到了他与罗瑛的资料。


    可现在,宁哲推翻了这个猜想。


    “当年根本不是我师父失手,”宁哲道,“而是系统作弊,让他江择栖死而复生,从而达成杀死罗晋庭这个结果!”


    连熙蹙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888骗了我。”


    宁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系统能够让我恢复记忆,说明它们一早就拥有这段记忆,它们并非对这个世界的过去一无所知……恐怕早在丧尸病毒爆发前,早在我和罗瑛小的时候,不,甚至更早,早在罗晋庭的死——”


    宁哲猛然一顿,脸色惨白,睫毛止不住地颤抖,骇然揭露了这个惊心动魄的真相:“它们从那时起就在干涉这个世界,而江择栖,就是被它们选中的爪牙!你,我,罗瑛,我们的命运都在它们的算计之中……”


    甚至,就连他所失去的那份记忆,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脑的自我保护导致失忆,而是刻意被系统拿走……


    应龙基地。


    阴沉沉的天幕下,数根粗壮的藤蔓撑破脚下的地砖,狂肆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逐渐攀爬上半空的防护罩,一点点撬动着连接紧密的缝隙。四处是异能爆发出的火光、飓风、狂浪……军队扛在避难中心最前线,奋力抵抗这批凭空出现、来势汹汹的白膜大军,身后是为他们助力的数万民众,随时准备顶替而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对面的白膜者竟大多拥有着七级异能以上的实力,最可怕的是领头的那个身形高壮的男性白膜者,浑身缠绕着黑雾,所过之处血肉皆融化作液体,被黑雾吸收,尸骨无存。


    激战中的人们偶然抬头,望见远处一座座基地建筑轰然倒塌,溅起巨浪般的尘土,心中充满恐慌与茫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塔,那手握黑底金纹旗帜的挺拔身影,同样是九级异能者的罗瑛司令。


    上万道期望、恳切,又茫然不解的目光集中而来,如黑夜下的万盏灯火,难以忽视。


    ——该出手了。该出手了吧?该出手拯救他们了吧!


    瞭望塔上,冷汗自张桂兵额角滑落,滴入眼中,泛起刺痛,但他的眼一眨也不眨。


    这个高度,他能将下方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底,迫于战况,“不杀白膜者”的律令早早被解除,所有人竭尽全力地阻挡,可不多时,避难中心外围数个防御点依然相继被攻破。再完善精妙的排兵布阵在绝对的实力前都不堪一击,何况此刻指挥着他们的统帅只是一个靠死记硬背来滥竽充数、虚有其表的冒牌货。


    “司令,我们的后招呢?”站在围栏边缘的王治川回头,紧张殷切道,“现在该使用后招了吧?”


    后招?张桂兵动了动喉结,口水刮过干涩的喉间。是,后招,该有后招……罗瑛司令无论对什么情况都有所准备,此时此刻也该有后招……该死的!他又不是真的罗瑛,能有什么后招啊!


    张桂兵静静地回望着王治川,没有应声。


    “……是还没到时候吗?”王治川舔了舔唇,眼睛快速眨了眨,说服自己,僵硬地将身体转回去,“还能坚持,还没到关键时刻。”


    远处高耸密集的空置大楼,白钺然站在一栋大楼的高层,楼层四周包围着落地窗,透过窗,他监视着远处的战况,手里握着跳动的心脏,另一手捏着一块玻璃碎片,一边绕圈走着,一边用碎片划过玻璃,发出“兹兹”的尖锐声响。


    “你很讨厌自己那个标签,不是吗?”他对着空气呢喃着,“那么就从今天起,就让一切恢复原状。你不是什么‘恋爱脑’,他也不该是你的爱人。


    “——你喜欢的他那救世主的光芒,也将不复存在。”


    忽然间,白钺然停住了,意识到瞭望塔上那人至今不曾出手。


    他眯了眯眼,“……有鬼?”


    下一刻,几个以速度见长的白膜者突破重围,直指着瞭望塔攻来。


    护卫在瞭望塔周边的陆山禾、江横等人挺身迎上,然而拖延不过半分钟,几人便被击溃,一个个被挑衅般地扔上了瞭望塔,重伤倒在张桂兵脚边!陆山禾捂着胸膛一口鲜血喷出来,正泼在张桂兵的军靴上。


    “你们……!”张桂兵双眼大睁,伸手去扶,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神情。


    地下隧道,列车车厢改造的秘密实验室中,上方基地的响动瞒不过这里。


    罗瑛上身赤裸,下身军裤,他手里抓着件衬衣,边走边往头上套,雷厉风行地打开一扇扇门,向列车车门疾步而去,周围的研究员试图阻拦,却碍于他冷肃的气势,不敢上前。


    然而在拧开下一扇门时,罗瑛的视野却骤然扭曲,脑中猛地一刺,身体滞住,不由自主地半跪而下。他脖子上露出一条条树根状的青黑色纹路,从心脏处发散而出,时而消退,时而蔓延,栩栩如生。


    “白教授,你已经超过我们约定的时间。”


    罗瑛额头抵着拳头,望向身后的人,目光冰冷,饶是身体无力,仍维持着威严。


    一支镇定剂自他后背上掉落,白教授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注射枪交给助理,熟练地招手带人上前,搀扶罗瑛回到休息室。


    “砰”地一声,是白教授砸上门,难得的好脾气发起火来比常人严重得多。


    “是,是我估算错误!”老人叉腰,板着脸,紧盯着助理为罗瑛注射舒缓药剂,“但作为一名研究人员,我必须对我的实验对象负责!你必须待在这里,等身体恢复正常后再出去,否则即便拥有免疫体质,也有再度被感染的可能!”


    “基地——”


    “我不管那些!”白教授固执道,“我只管你的身体健康!”


    “……”


    青烟悄然地缭绕而上,连熙立在佛像前,将宁哲激动的话语从头听到尾,沉吟片刻,摇头笑了,“说的都是些什么。难道,善良的宁指挥发现自己的幸福生活其实是建立在另一个孩子的牺牲上,无法接受,疯了?”


    “什么主角,反派,”连熙皱眉道,“胡言乱语。”


    “不是主角、反派,是这些压根不存在!”宁哲忍耐着傀儡丝在脑中搅动的阵阵剧痛,尽全力抵抗,“是系统选中了我们,要我们成为它们设定好的角色,要我们相互仇恨、你死我活,走向它们为我们设计好的命运!你知道系统的存在不是吗?严清也是它们派来的,你回想一下,他是不是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突然引起了你的兴趣,那是为了博取你的好感度,利用你达成目的!”


    连熙望着虚空,缓慢地眨了眨眼,道:“所以——过去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都是系统的错?宁指挥,你推卸责任的理由真是烂透了。”


    旁观的赵黎也听完了宁哲的话,目瞪口呆,那些信息太过匪夷所思、天方夜谭,他也只以为宁哲在拖延时间,等救兵赶来。


    “我没有要推卸责任!”宁哲猝然提高音量,对连熙吼道,“我承认我有错,我对不起你,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看清你真正的敌人,别再被利用!”


    ——罗瑛说他没有给那男孩任何承诺,乍一看事实确实如此,可想起那段岁月的宁哲却清楚,从他回头拉起那男孩的手,从他和男孩一起畅想回家后的生活,那就是承诺,对他,对那个男孩而言,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承诺。


    “我有错啊,我当然有错!”


    “你错在哪?”连熙再次问。


    宁哲唇角颤抖,瞪着连熙,眼中含泪,道:“我错在,一开始就不该让你替我挡那一针。你被带走的时候,我怎么没就没有站出来承认……我不该接受你的好意,不该让你产生,我会带你一起走的期望。”


    连熙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你在说什么东西。”


    而后,又微笑着点头,“宁指挥不愧是宁指挥,勇于承担错误,擅于避重就轻。”


    话音落下,他倏地将手中的注射器重新扎进小荆棘体内,毫不停滞,把药水彻底推进去,一滴不剩。


    “——连熙!!!”


    “妹妹!”


    宁哲双眸圆瞪,对他这个动作始料未及,嘶吼出声。赵黎更是疯了一般翻腾着被绑缚的身体,口中发出呜咽。


    “我道歉了,我道歉了啊!”宁哲心如火烧,嘶声喊道,“害你的人是我!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连熙提高声音:“那就让我来告诉宁指挥你究竟错在了哪儿。既然给了我承诺,就应该履行到底,不是吗?你明知那个雇佣兵发现了我,当时你为什么不发出点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呢?明明他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明明可以用你和罗瑛换来我逃离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做!”


    他低头,抚了抚小荆棘的脸颊,道:“当初的我没能被宁指挥救下,凭什么她能呢?我把她当作妹妹疼爱,她应该和我走上一样的道路。”


    “……”


    宁哲脑中轰鸣一片,他根本就不该试图和对方讲道理。


    他看着沉睡不醒的小荆棘,那么小的年纪,那么稚嫩的面容,那么的聪明伶俐,那么善良仗义……她还想和基地里的孩子一起长大呢。她生于末世之前,却还从来没见过那不曾被末日摧残、繁华安宁的社会呢。


    同一时间,何肖飞等人终于冲上顶楼,急迫的声音传来;“宁指挥!应龙基地要遭!那个奇怪的通道又打开了,上千只白膜者已经被输送过去!”


    宁哲眼神发木。


    连熙对宁哲森森一笑,伸长手臂,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成拳,红线缠绕在指间,若隐若现。


    他道:“当年我还小,是个人就能摆弄我的命运,可现在,所有人的命运都将握在我的手里——宁指挥,这就是你抛下我的报应。”


    说话间。守在他两侧的白膜者突地朝何肖飞等人发起进攻。


    双方对战,枪弹与狂乱的异能波动引起爆炸声不断,砖屑与玻璃碎片迸飞,怒吼与低嚎交织,在这混乱中,宁哲却闭上了眼,他被红线包裹着悬吊在半空,像沉入了一口死寂的棺材。


    可事实上,他的身体正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频率快速闪动着。


    宁哲感到脑内的晶核在飞速旋转,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声,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滚烫,有如浸泡在岩浆,随着这烈火般的焚烧,钻入脑中的傀儡丝带来的痛意反而难以察觉,他逐渐感受不到紧缚着他身体的红线,进而连身体都无法感知了。


    “嘣”的一声,像是细细的丝线崩断。


    忽然间,宁哲昏黑的视野一闪,如同灵魂出窍,悬浮于半空,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森林,广袤阴云铺满天际,磅礴的夏雨正在酝酿,他的脚下万顷林木相竞生长,这是缅南的原始丛林;


    再一闪,目之所及变成了汪洋浩海,阳光洒落,平静无垠的海面有如蔚蓝宝石,一尾鲸鱼破水而出,溅起滔天浪花,又如沉船般陷落。


    再闪,云端,草原,高山,瀚海,冰川……


    宁哲原以为自己惊怒过度,以致出现了幻觉,或是真的灵魂出窍,游荡世间,直到日照金山,光芒万丈,万年冰川上极寒的风霜扫过他的面颊,他才猛地清醒,这并非他的意识或灵魂,而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正以常人难以分辨的频率闪烁着,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


    甚至由于频率过快,在连熙等人眼里,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被困在红线中,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到——瞬息之间,他已经从炎热的沙漠穿越到森寒的极地,从太阳初升的海平面穿越到夜幕下的废弃城市,从盛夏至隆冬,从极昼至极夜。


    眼前的景象频繁切换,渐渐地,宁哲竟开始能够掌控他出现的地点,仿佛突破了这个世界的空间规则,心念之间,他便能够到达这世间任意所在!


    身随心动。


    难言的震撼与酸楚席卷了宁哲的心脏,牵动起一阵穿透灵魂的战栗,呼吸间,身体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滂湃力量。


    “——领域!”


    回到医院,一道铿锵而悦耳的声音突然在对战双方所有人耳边响起,好似撞响了深山古寺中的铜钟。


    连熙心头一跳,立即朝困住宁哲的红线罗网望去。却只见那些红线乱成一团,轻飘飘地垂落着,无一丝晃动,哪有什么人影!


    下一刻,一股巨力朝他的脖子掼来,他连人都没看清,就被掐住脖子,后背狠狠撞在了佛像上,发出“铛——”的震响,头晕目眩,浑身像是被拆卸一样泛起疼痛。


    与此同时,何肖飞等人眼前一花,不闻风声,也不曾感受到任何力道,视线再清晰时,他们的身体竟从原来的位置倏地移动至医院顶层大厅的一端,而那些与他们对战的白膜者则同样被分隔至另一端,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规定了他们所在的空间位置!


    不同的是,那些白膜者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狭窄的玻璃瓶中,挤挨着彼此,无论如何咆哮撕咬、释放异能,一切攻击当落在那无形屏障的刹那间,都化为乌有。


    赵黎倒在地上,甩开缠绕自己的红线,小荆棘正出现在他身侧,他爬过去抱起小荆棘,护在怀里,而后抬头惊诧唤道:“宁兄?!”


    气流无风自动,宁哲现身在众人眼前,身形流利,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眼眶还是情绪过激下泛起的红,却无端令人胆战,好似周身挟着雪原的凌冽,又像是瀚海的深沉。


    他掐着连熙的脖子,将他死死掼在佛像前,佛像的金身因此有了一处凹陷。


    连熙攥住他钢铁似的手腕,瞳孔紧缩。


    “你觉得我给了你承诺,就该用自己和罗瑛的命,来换你周全,对吗?”


    宁哲眸底湿润,却神情冰冷,深深地审视面前的青年。


    “那么我告诉你,别说你留在缅南是系统的刻意安排,就算真是偶然,是那狗屁该死的命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选择自己,选择罗瑛!我不会救你——甚至在一开始,我就不会给你让我心软的机会!”


    “我是有错!……错在我的懦弱,给了你希望!不可否认,你变成这幅模样有我一份责任,所以,”


    宁哲深吸一口气,那一点水光反而令他的眼眸越发明晰,锐利迫人,他亮出腕侧刀刃,“就由我亲手给你一个终结!”


    第264章 仁慈


    银色刀刃上忽然滴落一颗水珠。


    宁哲一愣,紧跟着,他感到掐握住连熙脖子的手指间也渗透进濡湿的水液。


    连熙哭了,身体剧烈地颤抖,然而他那双瞳仁深黑的眼,却爆发出激动狂喜的光芒。他面色涨红,脖子上筋脉鼓起,双手颤巍地捧住宁哲的手,喘气不匀,嘶哑道:


    “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哈,我就,知道,我是被人害的!他们都说是我命不,不好!但是我的命运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对吗?”


    连熙本就对宁哲那些话半信半疑,他当然知道系统的存在,也知道严清接近他的目的,但他怕,怕那只是宁哲编造的理由。可宁哲已经坦诚到这个份上,他根本不屑于用谎言来掩盖错误。


    所以宁哲说的是真的,害他的确有其“人”!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粗噶愉悦的声音,“杀我,没有必要……宁哲……我们来合作。”


    宁哲眉头紧锁,抵在他喉咙处的刀刃没有收回半分,“什么叫杀你没有必要?”


    连熙向上仰着脖子,咽喉与肺部钝痛难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那份痛苦,一双眼灼灼地盯着宁哲,“我们要复仇啊!凭你和罗瑛,想打败它们……很难吧?你需要帮手。”


    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大厅一侧接连传来“砰砰”的闷响。


    只见被困在空间屏障中的那些白膜者停下了无谓的攻击,一个个低垂头颅,直挺挺地朝着宁哲双膝跪下。


    连熙吐字艰难,语气诱导:“只要你同意合作……我现在,就让应龙基地的白膜军队,停止进攻……如、如何?”


    “……”


    “陆山禾!”


    瞭望塔上,张桂兵心中惊惶,伸出双手,试图扶起淌在血泊中的陆山禾。


    可他刚弯下腰,一只涂满鲜血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腕。陆山禾紧紧盯着他,目光洞彻而坚定,缓慢摇了摇头。


    张桂兵的头皮突然炸起一阵寒意。


    他再扫向四周,江横、小炎等常伴罗瑛身边的队友皆重伤倒在地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如出一辙的了然。张桂兵惊觉,原来他们早就察觉自己并非他们真正的领袖,却不动声色,尽力配合,甚至在这生死关头,明知他不是罗瑛,依旧豁出性命去保护他。


    战友之间再也无需多言。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罗瑛司令”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张桂兵抹了把脸,一甩旗帜,霍然转身,踏过脚底的血液,站在了瞭望塔的最前沿。


    旗帜迎风飘扬,上方的金色龙纹闪耀在下方每一个人的眼中,张桂兵以罗瑛的形象巍然伫立,不发一言,却足以令众人心里涌出一股安定:再坚持一会儿,罗瑛司令守在这里,罗瑛司令一定还有办法!


    “吼——!!!”


    蓦然间,一道惊天动地的狂吼响彻基地。


    张桂兵心头猛跳,视线向下,却见一朵蘑菇云般的黑雾爆炸升腾,掀起猛烈的气浪,吞噬血肉的雾气瞬间漫延四处。隐约间,黑雾竟然聚成了一支身携利斧的巨人队伍,在人群间扫荡而过,犹如阴兵过境!


    而蘑菇云正中的位置,张晟天周身散发着黑雾、一身悍然气势,他仰起头,与假罗瑛遥遥相对,冰冷的白眸像是野兽瞄准了猎物。


    他用力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顿时如蛛网般碎裂,黑雾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身骑骏马的巨人,相貌凶狠,好似地狱恶鬼,手持砍刀,对着张桂兵凌空劈下!


    必死无疑!


    张桂兵浑身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咬肌紧绷,瞪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砍刀,克制着后退的本能反应,心中默念:不能躲,绝不能躲……


    砍刀已经迫近他的鼻梁。


    远处的白钺然眯着双眼,靠近窗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一秒到来。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轰隆——”


    始料未及的雷声突然自天际震响。


    张桂兵眼珠一颤,抬眼,一道泛着紫光的闪电在天边炸开,如一头巨龙,穿过黑雾,自远方游曳而来,闪电所过之处,阴兵溃不成军!


    近在眼前的杀机骤然被驱散,张桂兵尚未回神,身边又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


    “快看那边!”


    王治川阔步上前,指向基地防护罩之外的更远处,无法抑制地重重拍着张桂兵的肩膀,“后招啊,罗司令!您的后招可算来了!”


    “……”什么后招?


    说话间,地面上的人群也出现一阵躁动,人们感到脚下传来隐约震动,但视线所限,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站在瞭望塔上的众人却能够看清,应龙基地之外,浩浩荡荡的一支,不,数支军队正迅速而有序地靠近!


    武装开道,尘土飞扬。


    那一支支军队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招摇着属于不同基地的旗帜,白虎基地,朱雀基地,以及衣着随意不羁的各个中小型基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乍一看,简直像是应龙基地引来华国境内所有基地的围攻。


    可王治川等人在这些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那最为浩大壮观、最令他们熟悉的一支——


    春泥基地!


    “援军!”王治川半个身子扑出去,涌着热泪朝下方高喊道,“我们的援军到了!!!”


    历经大半年之久,应龙基地几处对外封锁的关卡大门终于松动,轰然打开。


    以春泥基地为首,各大基地的援军陆续进入,仿佛早已编排过,行动井然地加入到抵抗白膜者的队伍中。压力骤然减轻,应龙基地军民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望向瞭望塔上那紧握旗帜的身影,振奋敬佩不已,近乎膜拜,越发奋勇对敌,舍生忘死,一时形势逆转。


    “守卫基地,活捉白膜者——!”


    回到数分钟前,秘密实验室中。


    罗瑛与白教授相对而坐,无声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镇静剂对罗瑛的效果越来越弱,一会儿功夫药效便褪去,白教授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阻,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你早就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了,不是吗?前几天各大基地就用电报传来回信,他们应下了你的条件,基地的情况已经得到保证!年轻人,我请求你,你现在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危!你……唉!”


    白教授突然哽咽,他托起掌根抵住眼睛,打着圈地擦去眼里渗出的泪,这么大年纪了,几十年来接手过多少次项目实验,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回忆起这些天为了加快疫苗进程,罗瑛吃的那些非人的苦,他第一次忍不住落泪。


    罗瑛是当之无愧的全人类的英雄,他实在不愿看着英雄再度陷入险境。


    罗瑛沉默地扯下自己手臂上扎着的数根输液针管,顾不上止血,面对白教授的固执,他并没有强硬地去争、去说服,心里更没有一点憋闷。


    他想到上一世,当宁哲在实验室里遭受折磨时,应该也有这么个人为他流下了眼泪、视他为人类的英雄,心里便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教授,我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罗瑛平静道,“我的爱人正在缅南面对最危险的敌人,孤军奋战,将信任托付于我的人民现在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浴血搏杀,而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恳切而深沉地注视着白教授,也是第一次,隐晦地把心中沉沉压着的秘密对另一个人吐露出来——


    “我必须出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偿还的债。”


    避难中心,轰隆的雷声与耀眼的闪电一重接一重,闪电从众人头顶掠过,有如活物,将那不详的黑雾击散。


    雷霆之下,张桂兵狠狠地倒抽一口气,终于回神。


    他太过振奋,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却绷着严肃的神情,高举旗帜,站得更加笔直。


    罗司令!这是罗司令,他回来了!


    而直到劫后余生的这一刻,张桂兵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宁指挥离开前给了他一件防弹背心样的衣服,说是能保他的命,他只当宁指挥哄他,保险起见还是穿在了身上,现在看来,居然真是件幸运护身符啊!


    瞭望塔下方,张晟天高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半空中万钧雷霆,那浩大的声势像是击中了他脑海中一段深刻的记忆。


    蓦地,他眼神一凛,好似发现什么,转身迈向庞杂的人群中某个方向。但只是一动,一根无形的红线便自他手腕沿着经络蔓延而上,穿过心脏,紧紧连接着虚空中的另一端。


    张晟天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狂躁地吼叫一声,转头继续朝瞭望塔攻去。


    远处高楼,白钺然冷哼,收回落在那些援军身上的视线,“又是老样子,没一点新意。”


    他背过身,不让那半空中的标志性的磅礴闪电晃到自己的眼睛,也就没注意到张晟天的异常,此刻已然打消了对瞭望塔上那个罗瑛的怀疑。


    “三十一,三十二……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白钺然数着闪电,计算着罗瑛的异能消耗,他握着心脏的那只手的食指一闪,指根处出现一个衔尾蛇戒指,轻轻转动三下,那衔尾蛇的眼睛亮起绿光,随后从他手指上脱落,漂浮而起,缓缓转动着,宛然如生。


    白钺然眼中倒映着那荧绿色光芒,勾起唇角。


    半空中游曳的闪电忽地一滞。


    暗处,乔装隐藏在人群中的罗瑛紧蹙起眉,手掌按住胸膛,锁骨下方,那个衔尾蛇纹身又开始刺痛发烫。


    缅南。


    宁哲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应龙基地所发生的一切,他听着连熙仿佛轻描淡写的提议,只觉得天方夜谭,“……合作?你那样对小荆棘,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连熙脸上已经呈现出涨紫色,视线也开始模糊。


    闻言,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轻松地一笑,居然显得坦坦荡荡,“她,只是……”


    “痴心妄想!你这疯子!怪物!”


    一道愤怒至极的喝骂声打断了他,是何肖飞,他站起身,冲到空间屏障前,双手撑在上方,用力捶打,“唐茉就是因你而死!你那样折磨我们的战友,把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让我们自相残杀,现在还想跟我们合作?说什么屁话!”


    他不清楚宁哲与连熙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只知道一件事——


    “他杀了唐茉!宁指挥!我们的战友现在还神志不清地躺在实验室里!”何肖飞嘶吼道,“杀了他!杀了他,为唐茉、为战友们偿命!!!”


    “听到了吗?”宁哲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既往不咎?那些死去的人,像山一样堆积的尸骨,还有那些被你操纵的白膜者,你甚至让他们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他们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替他们原谅你!更何况,只要杀了你,应龙基地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连熙的唇角一顿,未尽的话语收回去了,像觉得没意思。


    就在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锋利红线如尖刺般袭向宁哲双眼,遮挡住他的视线,而连熙在佛像莲台的某片花瓣上用力一按,一个机关密道突然在他身后打开,他趁机往后一倒,便挣脱了宁哲的桎梏,机关闭合,隔开内外,连熙往密道深处急速逃离,露出死里逃生的笑容。


    “该死!”蒙大勇等人与何肖飞一起趴在了空间屏障前,焦急道,“给他逃了!”


    可再看宁哲,那些红线分明没能将他困住,甚至没能近他身,他却只平静地站立在佛像前,观察四周,对连熙的逃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何肖飞目眦欲裂,“宁指挥?难道您真要放过他不成?!”


    “宁指挥,我不管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有多少情分,”又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赵黎抱起小荆棘,他的手放在小荆棘的心口,极力感受着下方微弱的跳动,面无表情道,“我不可能原谅连熙,他在我这儿必死无疑!”


    宁哲只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宁……!”


    话音未落,连熙的身影倏地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他自己却没来得及没察觉,仍维持着上一刻的状态,奋力向前奔跑,于是“铛——”的一声巨响,他像只慌不择路的野兽,再度狠狠撞在了那佛像上,与逃离时的位置分毫不差,只是佛像上那处凹陷越发明显。


    何肖飞等人霎时收住声音,嘴巴张大,呆若木鸡。


    “这就是空间领域……?”蒙大勇忍不住喃喃,“简直他妈的……”


    连熙头撞南墙,很快意识到他仍处在宁哲的空间领域之中,不再白费力气试图逃跑。


    他瘫软在地上,靠着佛像,那处凹陷倒像成了他的专属靠背,连熙苦中作乐地想着,捂住撞得发昏的脑袋,一抬眼,宁哲的刀刃再次横在了他的颈侧。


    “呵……”


    连熙气笑了,但对上宁哲毫无情绪、充满杀意的双眼,他又忽然笑不出来。


    慢慢地,他脸上莫名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委屈执拗,向宁哲凑近,幽怨道:“哥哥,你真的要杀我吗?”


    不等宁哲回答,他又尖声道:“你不能杀我——!你欠我一次,你没有资格杀我!


    “哥哥,多亏了我,你才能从缅南逃走啊,是我替你留下来受苦受罪啊!哦,我知道了——因为你逃走了,你从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你根本不能感同身受我的痛苦,所以你大言不惭!


    “那些人被我杀了又如何?!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在地狱里挣扎,而你——他们!却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活得那么自在幸福!


    “你知不知道我被他们抓回去,每天要打多少针?你知不知道多少次,我以为自己要被烧死、被淹死、被活活痛死、被饿死——你知不知道人肉是什么味道?死了几天的尸体是什么味道?腿都伸不直的培养箱,上面,下面,到处都是尸体,跟我一样大的尸体,我饿得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连熙魔怔般,想到哪说到哪,他直勾勾地瞪着宁哲,“你怕了?这就怕了?这些还不算什么,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如果当初留下的是你,说不定,你现在会变得比我更可怕!”


    宁哲任他发泄,没有应声,沉静的面容流露出一抹深思,他隐隐明白了连熙的心结所在——


    连熙这一生都过不去年幼时那个坎,他被困在了那个藏在集装箱里、被人发现的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将他的人生彻底拉入深渊。


    他不甘,怨恨,他需要发泄,所以他必须找到“害”他的对象。


    那对象不能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反抗命运,所以他绝不相信自己是命该如此,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明确的“罪人”。宁哲合适,罗瑛也合适,当年这间医院的人、后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的人,通通都别想逃,而现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出现了——系统。


    所以他欣喜若狂,因为这证明他的人生原本有着另外的可能,这证明他有了明确可报复、可发泄的对象!他将自己视为“受害者”,于是自然而然地将同是“受害者”的宁哲归作同一阵营,愿意摒弃前嫌,一同对外。


    然而,那翻天覆地的“一瞬间”到底影响到了他,他潜意识里实则信奉着“命运”,而他观念中的“命运”,充满了随意性:任何一个小意外,就会导致命运的终结。


    所以他能够面不改色地杀死那么多人而毫无愧疚,因为生命、命运在他眼中,本就是无常,人随时都可能死的——他们比自己多过了那么多好运的日子,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


    就在宁哲思索的瞬息,连熙又挣扎地偏过头,对着宁哲身后的战友癫狂地笑道:“你们!谁说我是怪物?说我是疯子?以为你们宁指挥是好人?呵!你们的宁指挥是个杀人凶手啊!


    “他杀我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证,他对我有愧,他心虚!他抢走了我回家的机会,他不敢被你们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他……”


    连熙的话语逐渐卡住了。


    动作间,他不知不觉顺着佛像滑落到了地上,抬眼扫过宁哲神色的刹那,他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知后觉,无论他怎么恐吓,怎么颠倒黑白,宁哲始终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他按着他的脖子,刀刃紧抵着他的致命处,不曾动摇分毫。


    连熙突然无法继续疯下去了,他眼中又涌出泪水。


    他意识到,留给他这些胡言乱语的时间,似乎就是宁哲对他生命的最后仁慈。


    连熙呜咽着,“……你对我有愧啊,宁哲,你,呜……你怎么能杀我呢?”


    第265章 连熙之死


    宁哲俯视着这个状若疯魔、又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一样的连熙,喉结干涩地颤了颤,已然记不起对方最初在他脑海中的可怖形象。


    他现在并不好受,异能晋级尚未完成,空间里储存的丧尸晶核在飞速消耗,身体也一阵阵发烫抽痛,晋级瞬间带来的充盈力量很快就会退去,应龙基地那边的情况更不能再拖,宁哲知道自己需要速战速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依然选择了回答连熙的问题。


    “也许如你所说,如果遭遇那些事的人是我,或许我会变得比你更糟糕,可到那时,我也会遭受应有的报应。所以,你也该承担自己一手造成的命运。”


    宁哲再次回忆起上一世,他没有告诉连熙,上一世的顾长泽已经将他曾经遭遇的大部分苦难,成功报复在他身上了。


    宁哲道:“倘若你复仇的目标只是我,我绝无二话,但你不该碰那些无辜人!


    “你被留在缅南,那是系统造下的罪孽,可事到如今,你做出那么多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有人逼你吗?走到这一步,分明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我有愧于你!然而,即便杀了你会让我愧疚终身,我依然要这么做!”


    锐利的银光一闪!


    干脆利落的刀锋,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冷酷而仁慈。


    连熙迟钝地眨了眨眼,脑海中仿佛听到了“铛——铛——”的空灵而深远的响声,这回不是他又撞上了佛像,而仿佛是命运的钟声。


    连熙忽然意识到,命运被系统摆布的,又何止他一个人?


    难道宁哲没有吗?可宁哲似乎,已经逃离了系统设计的轨迹。如若当初的连熙也逃走了,他或许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可他没能逃走……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终究没能逃出系统为他设定的命运。


    ——是他自己选择成为了顾长泽。


    连熙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逐渐扩大,变成了裂痕,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与身体缓慢分离,张了张嘴,他问宁哲:“你是……什么时候,逃脱了命运?”


    逃脱命运?


    宁哲想,他有吗?不清楚。


    他只想起自己在突破九级异能的一瞬间,心中翻涌的狂躁与冲动。那股冲动难以抑制,无法抑制,像是火山中喷发出的熔岩,那是一种强迫他去追赶的冲动,是一种激发他竭尽所能去反抗的冲动。


    他想追赶上一切令他懊悔、惋惜、追之不及的事物,他想反抗一切导致这些不公的力量。


    从唐茉的死开始,这股冲动与不甘就一直萦绕在宁哲心间,他总忍不住拷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那样就能带着唐茉躲开那枚子弹。又想,凭什么死的是唐茉?她是那么好的女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再怎么追悔,他慢了一步,就慢了唐茉的一生。


    同样的情况又在小荆棘身上发生。这一次他依然慢了,而更可怕的是,当回想起那段的记忆,当他想起当年被丢弃在缅南的男孩,那个送他贴纸的男孩,宁哲意识到,在最初的时候,他就没能赶上——他没能将那个男孩带出深渊,懊悔的种子从那时便生根发芽。


    原来,唐茉和小荆棘遭受的苦难都源于他儿时那场最初的遗憾。


    苦痛、悔恨、悲愤……种种情绪不断在他心中积累、沸腾,终于在宁哲揭露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系统无情摆弄时,彻底爆发了。


    ——所有的遗憾,不是因为他拼尽全力却追赶不及,而是因为那股不公的力量!是那无法无天的系统公司在干涉他们的命运,令他一而再地无法挽回!


    凭什么!凭什么!


    他试图挣脱这份命运,他试图追赶上悔恨的源头,他试图在惨剧尚未发生时,将一切拨乱反正!


    连熙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光泽,却仍旧执拗地等着宁哲的回答。


    宁哲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他断裂的头颅,好似当年缅南逃亡时,他抱住那个一心想回家的孩子。


    他把那颗头颅紧紧按回光滑的脖子断口上,黏稠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涌流而出。


    宁哲回答连熙:“直到此刻,我依然在反抗。”


    连熙睫毛颤抖,逐渐闭上了眼。


    他发不出声了,只有嘴唇不断开合,无声唱着:“无敌威角牛……向前、向前……”


    伴着这虚无的歌声,四面八方,如罗网一般延伸开来的红线逐渐枯萎,消失在空气中。


    应龙基地,狂猛奋战的白膜者们倏地停止了进攻,像是失去控制的人偶,茫然呆立在原地,他们被各基地战士包围,毫无反抗,束手就擒。


    白钺然低头望着穿透手中那颗心脏的数千道红线一点点消散,便知那个在他算计之中的顾长泽——还是什么连熙,已经被宁哲解决了,可他等待的人还没出现。


    “江择栖,还是这么不服管教。”白钺然对着空气唤道,“072。”


    【是。】


    “不管江择栖在做什么,让他立刻停下,给我做正事。”


    【收到。】


    “哐啷”巨响,一道人影重重撞上医院器材室的彩绘花窗,缤纷的玻璃碎片炸开,碎屑如雪花般散落。


    郑啸跌落在地,后背弓起,“噗”地喷出一道浓血,来不及喘口气,他用力一拍地面,身体迅速弹起,再次藏匿在周遭杂乱的事物之中。


    一尺寒光在他原来的位置劈下,江择栖穿墙而出。


    “师兄,你老了,杀不动我了。”江择栖缓慢踱步,目光扫视周围,“对了,你现在是和尚,华国的佛教戒条,也不支持你杀生吧?”


    “哼,你还算‘生’吗?”


    郑啸的声音响起,却让人难以分辨自哪个方向而来。


    江择栖身形一顿,半晌,突然笑起来,“哈哈哈……果然瞒不过你,我的师兄。那么,你明知我死而复生,却为我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吗?”


    “……”隐匿于暗处的郑啸眼皮一跳,死而复生?


    他抖了抖刃上的血珠,绷紧肌肉,如同夜猫一般悄无声息穿梭在遮挡物间,视线搜寻着江择栖周身破绽,伺机出手,一边道:


    “我要杀一个人,从不失手。至于为你保守秘密?别神经了。我怎么知道你是哪门子死而复生?还以为你被杀死后,山精野怪附身进你那具臭不可闻的尸体上了,这都比死而复生可信。这不——入了佛门,正好降你这妖,除你这魔!”


    他猛地自书架上方跃下,江择栖拧身接住他这凶悍的一招,后撤半步,再抬眼,郑啸又消失在视野中。


    江择栖笑容一撤,“这就让人失望了。我还以为,我们的小徒弟——”


    他余光一闪,瞄准了身后一处墙角,却不动声色,继续向前探进,“——你也是看出他身上的异常,才收他为徒呢!”


    语音未落,他已然现身郑啸斜侧方,利刃直刺对方肋下!


    郑啸侧身一避,肋下依旧被划出深刻的伤口。他闭上嘴不再多言,即便知道继续说下去,江择栖就会透露出关于宁哲的那些秘密。


    ——那些秘密,宁哲不主动说,他便选择不问,就像宁哲也从未刻意向他遮掩自己身上的异常,这是他们师徒间独有的默契与信任。


    接下来几秒内,郑啸紧抿着唇,挡下江择栖一刀快过一刀的招式。转瞬间,两人已经对了数十招,郑啸额上渗出冷汗,江择栖的目光却越来越亮,普通人和异能者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还是显现出来了。


    江择栖松了松肩膀,神色越发阴鸷,他抛出一个钩子,郑啸却不接,这让他察觉到对方对宁哲的那份信任与偏袒,心里突然腾起一股妒火,令他全然耐不住,偏要告诉郑啸一切,要他意外,要他惊惶,要他惋惜痛恨!


    “你知不知道,罗晋庭本不该死,你也不该回到掠影那个鬼地方!”


    江择栖邪笑着,刺出的刀刃越发刁钻致命,低吼道,“要怪就怪罗晋庭的儿子,多亏他,罗瑛——它们才让我起死回生!”


    郑啸手腕倏地一颤。


    突刺而来的短刀瞬间深深没进入他的腹部,一股鲜血飚到了江择栖脸上。


    血液中的毒素对同样身怀毒血的江择栖毫无作用,他顶着师兄散发着热度的鲜血,猛然向前一步,短刀霎时自郑啸背后穿透而出!


    江择栖凑近道:“我说,罗瑛那个小崽子,还没出生,就被它们选中了!什么‘救世主’?害死他老爹啦哈哈……!”


    郑啸瞳孔紧缩,攥住江择栖的手,血从嘴角涌出来,滴落在两人手上,“什么……意思……”


    江择栖看他这样,心中愈加畅快,正待转动刀柄,进一步向他解释,脑海中却响起一道催促的机械音,伴随着威胁性的滋滋电流声。


    “啧。”


    江择栖按了按额角,皱起眉,“扑咻”又将刀刃从郑啸体内抽出来,匆匆要走。


    忽然间又回头,打量郑啸捂着伤口靠在墙面上的狼狈模样,鲜血滚滚而出淌湿地面,他又是笑,又是真切惋惜地叮嘱:“我一定快去快回,师兄,你可千万撑住,等着我,我得亲眼看着你死!”


    “等你他妈的……大爷!”


    他的身影消失,郑啸有气无力骂了句,唇色惨白,抖如筛糠。


    第266章 塑造者


    血液的温度冷却,供桌上的青烟燃尽。


    宁哲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贴纸,缓慢撕下一个红色花朵的图案,贴在了连熙额心的正中。


    那红色小花圆圆的花盘上咧起大大的笑脸,让连熙苍白的头颅看起来纯真满足,隐隐带着笑。


    【目标二:彻底铲除十一号研究所已完成!】


    【“应龙基地·革命换制”任务推进90%,奖励发放中……】


    宁哲心头微微一跳。90%?这么快?他隐约觉得这最终任务的完成进度有些异常,正待深思,脑中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咚”地一声,宁哲的手按在供桌上,勉力支撑着力气快速流失的身体。


    糟糕,空间里的晶核已经被吸收一空,晋级尚未完成,可晶核不够用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好似深水中的鱼怪悄然接近,只听“扑哧”一声轻响,宁哲转过头,就见连熙的尸体猛然颤动了一下,一柄锋利的刀尖从地底下探出,穿透了他的额心,穿破了那张小红花贴纸!


    刀尖又倏地收回,一个拇指大的窟窿出现在连熙额头上,他身下的影子如流水般颤动着,一条人影从中浮起,江择栖轻巧地抛动着那枚属于连熙的血红色晶核,亲切地对宁哲笑道:“嗨,小徒弟,又见面了!”


    “你——!”


    宁哲抽了口气,抬步便追,同时展开空间领域,脑中的晶核却发出阵阵刺痛的抗议,只令江择栖在原地定立了瞬息。


    宁哲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就朝江择栖砸去,厉声吼道:“系统选中了你对吗!当年,是你故意对连熙开枪,让我和罗瑛以为他死了!我失去那段记忆,也和你、和系统有关,是不是?!!”


    江择栖面上闪过一道诧异,不知是因为宁哲施展出了领域,还是因为他所知的信息。


    但很快,他就摆脱了空间领域的限制,转过身,后退着陷入墙上的阴影的同时,双指并拢点了下额头,向宁哲一挥,“恭喜你发现真相,小徒弟,那就让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消失前一秒,他对宁哲眨了下眼,“我是你们——你和罗瑛的,塑、造、者。”


    “……”


    宁哲紧追而上,墙面却在瞬息间恢复正常,他扶着墙壁半跪而下,晶核发出力竭的嗡鸣声,他的脸颊也浮现一抹滚烫的烧红。


    “宁指挥!”


    何肖飞与蒙大勇等人连忙上前搀扶他,察觉他的状况,快速搜刮身上剩余的晶核,宁哲却突然抬起手制止他们的动作,任由晶核当啷零散地落在地上——


    一道稚嫩的咳嗽声幽幽响起,宁哲视线一凝,瞬间掠过众人,落在了躺在赵黎怀里的小荆棘脸上。


    小荆棘眼睫颤动,咳嗽几声后,猛然抽了口气,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睁大了眼。


    “……赵黎?宁哲?”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小孩子大病初愈后气虚无力的嗓音,令人心疼,听清她开口的刹那,赵黎突地朝后仰倒,躺在地板上,捂住了双眼。


    宁哲的心脏也砰砰狂跳,他紧盯着小荆棘站了起来,握着拳头,有些无措、心虚地望着众人,她瘦了些,但身体看起来并无异样,许久没换过的小号黑色作战服皱巴巴的套在她身上,裤腿往上缩了一段,露出一小截小腿。


    “赵黎……赵黎!”宁哲颤抖着开口,甚至来不及安慰小荆棘,激动得声音沙哑,“你看看小荆棘,她是不是,她……长高了!”


    赵黎猛然站起来,吓得小荆棘一个后缩,他抓过小荆棘的肩膀扳正,手掌在她头顶比了比,恍恍惚惚地低头看着她,低语:“长高了。真的长高了。”


    小荆棘愣住,仰头呆呆地与赵黎对视。


    其他队友也纷纷在旁附和,“长高了!”“小丫头真的长高了!”“长高这么一大截呢!”


    赵黎咽了咽发哽的喉咙,从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后,顿时又想起他与小荆棘分开前的争执,忽然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两步。


    他不确定小荆棘是否还愿意把他当作哥哥。


    然而,下一刻,小荆棘猝然朝他冲了过来,像炮弹一样,紧紧抱住他的腰。


    “我做错事了,对不起……哥哥。”


    赵黎不再犹豫,猛地弯身回抱住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含糊着,“我才应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焦虑影响到你了,我不是个好哥哥,呜呜……”


    宁哲和其他人都忍不住笑,注视着兄妹难得温情的一幕。


    突然间,宁哲又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死去的连熙,又快步上前,蹲在小荆棘身侧,问:“小荆棘,你被抓来的这些天,连熙——顾长泽,他对你做什么了?”


    小荆棘思考了一下,道:“就是抽血,打针,吃药……老一套的。不过,”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目光移动,却只找到了连熙的尸体,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荆棘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哀戚,低声道:“他做这些,应该是为了帮我长大。”


    “……”


    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稍顷,赵黎哑声提议道:“把他的尸体带走吧,人已经死了,就别让他留在缅南了。”


    宁哲没出声,默许了。片刻后,他记起一件事,询问众人道:“师父呢?郑啸师父去哪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看见,宁哲想到江择栖,心里霎时生出不好的预感,立刻起身,可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旁边的蒙大勇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不用多说,队友们连忙上下摸索着自己身上的晶核,收集起来递给宁哲。


    “宁指挥,你拿着这些晶核先在这儿休息,”赵黎也从身上掏出些晶核,小荆棘平安无事,他的脑子就又能转了,安抚道,“连熙一死,应龙基地的危机照理也解除了,用不着着急,我们去找郑啸师父就行,顺便再给你多弄些高阶晶核来!”


    “不。”


    宁哲不跟他们客气,握紧晶核快速吸收,放松下来的神情却再次变得冷峻,“事情还没完,我知道江择栖拿着连熙的晶核要去做什么了。找到师父,我们尽快回去。”


    “……”


    浓白的硝烟直上穹顶,一缕缕穿插在尚未完全消散的朦胧黑雾之间,在某一刹那,应龙基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激战的响声全部消失了,空气静得诡异。


    “这什么白膜者,怎么不打了?”一名来自其他基地的战士喘着气,打破了这阵寂静,武器依然瞄准敌人。


    沉浸于战斗中的人们这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起,袭击基地的所有白膜者早就呆立在原地不动了,只站着任他们攻击擒拿。


    “看,他们手腕上的红线不见了!”有人发现了关键。


    “这什么意思?”有人不明所以。


    “这意味着……”这道声音顿了顿,他是春泥基地骑兵队的一员,知晓宁哲带队前往缅南的行动,猛然高声道,“宁指挥成功了!顾长泽已经死了!这场跟白膜者的战争彻底结束了!!!”


    “……”


    场面默然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与发泄的咆哮声,人们高叫着,蜂拥上前将那些人偶般的白膜者捆缚收押,用数根绳索牵着他们招摇过市,鼓掌、喝彩声不断,好似一场原始的胜利庆典。


    一处隐蔽的街角,罗瑛背靠着墙,眉头紧拧,自惊悸中睁开了眼,眸色深得吓人。


    他又一次进入了那多米诺世界,这回与上次不同,他成了十二岁时的自己,拉着十岁的宁哲的手奔逃在缅南丛林。


    有了上次的经验后,罗瑛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准确重复着曾经经历过的一言一行。虽然以他现在的目光,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出更加安全快捷的逃亡路线,可他始终忌惮着那新神发出的警告:过去的任何一点改变,都可能对现在的宁哲产生无法预计的影响。


    然而紧抱住小宁哲躲进那黑洞洞的集装箱的瞬间,罗瑛敏锐察觉到这世界的一个时空漏洞。


    为了尽快回到现实,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顶着那张稚嫩小脸的宁哲的手,他知道过去的自己会带宁哲平安回家。


    睁开眼后,罗瑛意识到自己尚未完全脱离多米诺世界,他的灵魂好似被撕作两半,一半正在多米诺世界陪着年少的宁哲一天天长大,另一半才是现实,但他很快适应了这种足以令常人发狂的分裂感,从电线杆后探出视线,瞄准了远处一栋高楼。


    白钺然正站在窗边眺望,还没发现他。


    影影倬倬的蓝色玻璃窗内,里头的阴影仿佛在涌动,不一会儿,江择栖自白钺然的影子里钻出来,两人说了什么,江择栖从怀里掏出一枚血红色的晶核,扔给了对方。


    白钺然五指用力,将那晶核捏碎,随后,他的手指间延伸出数条红线,红线缠绵而出,好似无形之物,穿透玻璃,跨越半空,连接的目标正是站在瞭望塔上的假罗瑛!


    “这就行了?罗瑛小子有这么好控制?”江择栖有些怀疑。


    “正常状态下当然不行,不过,”白钺然撩起眼帘,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傲慢,“他的意识被我困住了,困在一个永恒的噩梦里,此时对他施展傀儡术,他便毫无反手之力。”


    话落,瞭望塔上的罗瑛果然顺遂白钺然的控制,挥退了左右,独身从塔上下来,隐没进狂欢狂欢的人群。


    “走。”白钺然转身跟上,“是时候兑现我的‘预言’了。”


    第267章 “全文完”


    罗瑛从那高楼收回视线,用力闭了闭眼,多米诺世界的他正准备进入军校,登机那天宁哲一直拉着他的手,抿着唇不说话,眼睛湿红眷恋,分明想他留下。


    罗瑛手指勾动,像是要握住什么,他连续深呼吸,竭力保持清明。


    白钺然此举在他和宁哲的意料之中,宁哲应该提前给了张桂兵保命道具,倒是不必担忧他的安危,但他们的目的不单是阻止白钺然的“预言”,更要想办法将他一举抓获,只是设下陷阱还不够,自己必须亲自到场。


    见基地的危机暂时解除,罗瑛猜到宁哲已经解决了顾长泽,高悬的心放下,抚了抚腕上的手链,借此分清现实,便要追上白钺然等人,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欢呼声猛然变作惊恐的尖啸——


    “嘭”的一道爆炸声,浓墨般的黑雾喷涌而出,靠近黑雾源头的人们脸上霎时被腐蚀成一团模糊血肉,在地上翻腾打滚!


    罗瑛眼神一凛,没有一刻犹豫,条件反射般调转脚步,冲进慌乱奔逃的人群,电光裹挟浩瀚之势冲向黑雾。


    突然,一道身影自雾中蹿出。


    “吼——!!!”


    张晟天嘶吼着,逃脱傀儡术控制后,第一时间就向罗瑛的位置极速奔袭而来!


    同一时间,白钺然忽地一顿,“不对。”


    江择栖两手在后支着脑袋,拖拖拉拉,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他,“怎么?”


    白钺然盯着前方那高挺的背影,“居然能找出时空漏洞,还真是一刻都不能对你放松……”


    他以为罗瑛在被他控制的同时,还试图逃出多米诺世界,蓝眸中闪过一抹忌惮,加速转动起了食指上的衔尾蛇戒指,衔尾蛇的双眼爆发出强烈的绿光,光芒渗透进每一块细小的鳞片,修补着多米诺世界的漏洞。


    但好在,他的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不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建筑是封锁状态下的实验区,那间曾经被顾长泽用作“转化室”的迷宫走廊尽头,便是CCL编码记录着的半成品疫苗所在。


    江择栖一边走着,瞥了眼白钺然手里的东西,他一向懒得过问雇主的事,但做了几十年刀头舐血的杀手,天生有种敏锐直觉,他越是跟随对方往前走,就越是感觉到自己离死不远了。


    面前的人能让他起死回生,江择栖不认为自己想逃就能逃,他也早活够了,死没什么,但临死总要拉师兄垫背,以及,弄清楚自己的死因吧?


    他对白钺然道:“你挖了我那老雇主儿子的一颗心脏,要他受顾长泽驱使,把应龙基地搅得天翻地覆,只是为了毁掉什么半成品疫苗?”


    “你懂什么。”白钺然不屑与宁哲以外的任何人类多费口舌。


    江择栖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看你也用不上我了,不如让我先撤,有事再联系?”


    白钺然侧了侧脸。


    “这么着急去杀你的师兄?放心,他是宁哲在意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不只是他,很快,这世上所有人都逃不掉。你若是安分,还能保下一条狗命。”


    他抬头一扫天幕,透过上空的防护罩,仿佛看到了云层之外,宇宙的深处,一道道悠远神秘的视线,正悄然注视着这个世界。


    可一旦故事完结,那一道道视线就会毫不留恋地移开,比流星更短暂的眷顾。


    白钺然唇角勾起丝丝讥讽的弧度。没了祂们的注视,这个世界就能任自己施为,他将与神明无异——到那时,宁哲的目光便不得不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白钺然脑海中浮现宁哲专注凝视他的模样,忍不住激动发颤,他掂了掂手里那颗不足半斤重的心脏,任谁能想到呢……袁祺风,这个自小在父亲的打压、比较下长大的废物,才是自己埋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等宁哲从缅南回来,一切便尘埃落定。


    半成品疫苗封存点已近在咫尺,白钺然一点点收紧手指,那颗心脏被他勒紧,仿佛抗争般越跳越快,最后“噗”的一声轻响,碎作一摊烂肉。


    缅南丛林,袁祺风紧贴在透明实验室前的身形忽地佝偻下去。


    他空荡荡的胸腔竟感受到一阵剧痛,可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狂喜,令这痛楚变得微不足道,因为那道来自神明的声音终于又一次降临在他脑海中。


    “密码,密码是……”


    袁祺风蠕动干渴的唇,跟随着脑海里的声音,手指笨拙而谨慎地按下了封闭实验室的密码,眼睛直勾勾的,几乎要贴在那密码锁上。


    “吱”的一道声响,玻璃门打开了。


    严清耳朵捕捉到了正靠近的沉重脚步声,他顾不上在意袁祺风的心脏究竟去了哪,满心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他的身体无法动弹,难以表达这份激动欢喜,只能迫不及待唤一声:


    “祺风,你要接我出去了?”


    ……


    “嗡——”


    黑雾凝聚成一柄数层楼高、撼天动地的利斧,劈散了罗瑛的闪电,朝罗瑛压迫而下!


    狂暴的气流令水泥地面碎裂开来,楼层建筑晃动坍塌。


    周围的高阶异能者与军队见罗瑛现身,没察觉出他与之前那位罗瑛的区别,准备上前援助,然而只是靠近,就像是落入那黑雾的血盆大口,皮肉遭到腐蚀,伤口见骨,不得不退后。只有稍微恢复的陆山禾等人一见罗瑛便眼神发光,拼了命也想往黑雾里挤。


    而更可怕的是,这雾气如同吸血的蚊虫一般饥渴,连白膜者都不放过,钻进他们的口鼻、窃取脑中晶核。吸收了大量同类的晶核后,张晟天周身气势愈盛,黑雾源源不断地涌出,向外扩散至毫无抵抗之力的普通民众中间。


    “这是那只白膜者的领域!”有人抖着嗓子高声道,“完蛋了……继续扩散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黑雾吞噬掉!”


    战圈中心,罗瑛望着这散发不详气息的黑色斧刃,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丝丝刺痛,眉心微拢。


    情况不对。


    张晟天的实力看上去居然不止九级异能,即便顾长泽的傀儡术能够令他快速晋级,但也不至于此,难道是……新神?


    ——顾长泽背后是新神在暗中相助!那家伙的计划绝不仅仅是操纵“罗瑛”销毁半成品疫苗!


    罗瑛脑中闪过什么,霍然转身,向试图冲进黑雾核心的陆山禾等人快速打了几个手势,要他们立刻带人去严加看守袁帅,保证对方的安全。


    陆山禾一行人一愣,下意识抗拒。然而罗瑛态度坚决,他们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听从指挥,咬牙撤身离去。


    狂风卷起罗瑛的碎发,他这才开始专心应敌,巨型斧刃已近在咫尺,他却不闪不避。忽然,他看准时机,微微抬起手,那巨斧便悬滞在半空,难以落下半分,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捏住了斧刃,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挟着千钧之力。


    ——重力领域!


    “吼!!!”张晟天怒吼一声,要挣开那无形之力,推动巨斧向前。


    巨斧在两重力道的挤压下开始颤抖起来,紧跟着,隐隐地开始向着张晟天的方向反压而去!


    可就在这时,罗瑛眼前两个世界的画面骤然扭曲,麻绳般相互拧在一起,锁骨下的纹身又一次散发出炙热的痛感。


    再睁眼,他回到了的多米诺世界!


    此时的多米诺世界已经进展到末世之后。


    视野中一片血色滩涂,尸横遍野,如炼狱一般,罗瑛心脏沉沉,他听见了哭声,不止一道,此起彼伏,而距他最近、最令他熟悉心碎的一道哭声,却正从他脚下传来。


    “别赶我走——”


    罗瑛低头,见宁哲跪趴着攥住他的裤脚,他细白的手指上沾染的尽是自己亲生父母的血液,撕心裂肺地流着泪,不断恳求他,“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罗瑛眼眸剧颤,一时心神俱裂,心如刀割。


    缅南的丛林内不缺高阶丧尸,在系统辅助下,宁哲还找到了一批连熙收集起来用于锻造白膜者的丧尸晶核,他迅速吸收能量,安抚下自己脑海中那颗变作纯粹透明色的晶核,与此同时,赵黎那边也发现了重伤倒在器材室里的郑啸。


    “师父,是江择栖干的?”宁哲半蹲下来急声问,想看看郑啸的伤口,却被对方一掌拍开,就连赵黎想帮他治疗,郑啸也不情不愿。


    “放心吧,老秃驴,你血里的毒早就被我解开了,解药随时放身上呢!”赵黎拆穿郑啸的心思,“一把年纪治个伤还扭扭捏捏,小荆棘都比你配合。”


    郑啸闭上眼,不搭理他,倒是没再抗拒,老实任他治疗了。


    宁哲刚被师父打了一下,却根本没感受到什么力道,他看着师父的模样,眼里全是心疼,即使在上一世,他师父死也死得轰轰烈烈,何曾如此脆弱?


    谁料郑啸忽然掀开眼皮瞟他一眼,又闭上。


    宁哲莫名心头一跳,预感师父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再看周围,同伴们的一张张脸在此时竟显得熟悉而陌生,宁哲觉得他们已经将他与连熙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知心里如何作想,只是面上都没问出来,也许是考虑到他心有顾虑。


    宁哲咬了咬嘴唇内壁,暗暗下定了决心,突然道:“我和连熙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众人一愣。


    随即,几个脑子转得快的队友脸上透出惊惶之色,脑子迟钝的,例如蒙大勇,则搔着头环视左右,试图从别人脸上找出答案。


    “我知道真相很不可思议,让人难以接受,整件事要解释起来也极其复杂,如今情况紧急,我以后会找时间向大家说清楚。可是现在,”宁哲抬起眼,注视众人,“请你们相信我和罗瑛,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生存。”


    “这还用说吗,宁指挥!”又是蒙大勇第一个开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质疑试试!”


    沉默片刻。


    “说得不错。”很快,赵黎在治疗间隙接话道,“宁指挥,事到如今要是还怀疑你和罗司令的为人,那真是不识好歹!丧尸和异能都出现了,换作几年前我也只以为这是小说里才有的事,可宇宙万千,说不定哪天外星人也会降落在我们面前,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说着,竟无惧无畏、且隐隐含着兴奋地眨了眨眼,摇晃头脑,“朝闻道,夕死可矣!”


    其他队友原在迟疑,大多数是没理解宁哲与连熙谈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只是心里直觉地感到不安,然而赵黎一带头,他们便也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相信宁哲总没错。


    小荆棘牵住宁哲的手,有些激动道:“外星人!”


    宁哲有些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亲近的队友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心里放下了一块重石,但同时又能够感觉出来,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意识到系统是怎样的存在,系统的力量又意味着什么,那足以颠覆他们的人生。


    “那么宁指挥,连熙死了,咱们接下来对付谁?”何肖飞一脸积极地问。


    宁哲顿了顿,意味深长看向他,说出一个名字,“白钺然。”


    “白……”何肖飞愣住,跟着皱起眉,露出费解的神情,而后想到什么,眼里闪过惊惶,“那天在病房我的电脑坏了——”


    “我知道。”宁哲安抚他,“那是我故意让他看见的。”


    “那还等什么?”郑啸的伤口恢复了几成,血已经止住了,他不要人扶,自己站起来,眼神锋利,好似面前站着的就是江择栖白钺然等人,“宁哲,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宁哲目光落在郑啸身上,他知道郑啸一定是极少数洞悉他话中真相的人,而这就是他的选择,他依然愿意相信自己。


    宁哲胸腔涌起热意,前世今生,师父都是他重要的引路人。


    “好的师父!”他突地振奋道,向众人伸出手。


    所有人会意,围绕在他身侧,一个个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搭在一起,正当宁哲凝神催动空间异能时,脑海中却突兀地传来一道——


    【叮!目标一:杀死应龙基地前任司令(修正)袁帅已达成!】


    【“应龙基地·革命换制”任务推进100%!奖励发放中……】


    宁哲脱口而出:“什么?!”


    【叮!恭喜宿主宁哲完成全部主角任务,这一刻,您已经成为本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万千气运集于一身!】


    【叮!检测到本世界反派严清已死亡……】


    【叮!检测到情感线推进100%……】


    【叮!检测到剧情线推进100%……】


    ……


    瞬息之间,系统提示音如连珠炮一般接二连三地炸响,不等宁哲反应过来上一条的内容,下一条便接踵而至,一条条蹦出的提示,字体加红加粗,令他措手不及。


    而随着系统的播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发生了些许变化,如同包裹在柔软而温和的微风里,视野中,四周的山川林木中突然闪动起一丝丝金光,金光如流水般朝他涌来,隐没在他的体内,刹那间,他好似听见一道沉稳厚重的呼吸声,来自他脚下站立的这片土地。


    然而宁哲并不想要这些,他甚至惶急地想将它们甩开,可那玄妙的感受、那些金光稍纵即逝,不容他抗拒。


    而更窒息的还在后面。


    机械音像是一个最冷静客观的旁观者,忽然平淡地朗诵起来:


    【此刻,获得队友全身心信任的宁哲只觉得莫大的幸运降临在了自己身上,可他并不知晓,更多的幸运将接踵而至。


    【当他回到应龙基地,等待着他的,会是一个疫苗取得全面进展的好消息,一个在绝境中顽强挺立的基地,一个向他张开怀抱、坚定而强大的爱人,以及,一个充满希望的美好未来……】


    咚咚。宁哲的心脏滞重地漏了两拍。


    极不好的预感袭来,那冰冷漠然的机械音分明是个装聋作哑的看客,选择性截取了宁哲这段时间的经历,拼凑出了一个看似圆满、充满希望的景象,分明没有丝毫情绪,宁哲却从中听出了让人悚然的森寒恶意——


    【全文完。感谢您的一路陪伴!】


    “啪——”


    脑海深处的系统空间光芒骤熄,监测程序关闭,不再向“读者”输送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讯息。


    系统空间里,那直抵天际般高耸的书架上放置着一本本记录着各个世界故事走向的书籍。


    属于这个世界的那块书架位置,原本空空如也,此时却出现了一本厚重的书籍,书页纷飞,现出残影,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幕幕便在残影中如走马灯一般浮现,最终书页闭合,仿佛尘埃落定,精美的封面上,赫然出现了宁哲的面容。


    与此同时,遥远的天际划过千万道璀璨光芒,好似流星穿破重重阴云,降落于地,爆发出万丈华彩,在灰暗的天幕下绚丽得刺目。


    犹如一场转瞬即逝的美丽邂逅。


    打赏奖励……


    宁哲仰头望向天幕,太过突兀的茫然与怅惘像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塞进肺腑,令他呼吸阻塞,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身在何时。


    结束了?


    一路以来注视着自己的……祂们,这就离开了?


    第268章 噩梦轮回


    “罗瑛啊,你说我们这个世界的故事,完结那天是怎样的?”


    还在春泥基地的时候,一个难得空闲的晴朗午后,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宁哲仰躺在罗瑛腿上,翻阅着一本老旧的灵异故事,一边等着将洗净的头发晾干,故事翻到最后一页,他突发奇想地问。


    罗瑛正捻起一小簇落在他发间的槐花,放在鼻下轻嗅,闻声垂眸,道:“你希望呢?”


    “我希望……我希望的,一定不是它们想要的。”


    宁哲把故事书盖在眼睛上,困倦般轻声道:“它们要我成为真正的‘主角’,就必须完成全部主角任务。它们还要我向严清复仇,说我的过去让‘读者’们憋屈太久了,得‘一雪前耻’。它们还要我和你在一起,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宁哲不自觉笑了一下,轻盈甜美。


    罗瑛扔下那簇花朵,揭下他眼前的故事书,双手拢住他的脸,心里发痒地低头,柔柔含住他的唇,鼻息间有他暖暖的味道,也有春日槐花的馥郁清甜。


    宁哲张开唇与他接吻,赶着间隙道:“最后,它们会让故事落在一个看似完满的阶段吧,以此骗取它们想要的打赏奖励。再接着……”


    他话语止住,睁开了眼。


    罗瑛接住他的目光,深邃的眼中尽是温柔缱绻,顺着他的话,语气却无比清醒,“而后,才是它们正式侵略的开始。”


    早在那时,宁哲和罗瑛就开始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也是为了减缓完结的进程,让系统公司在“读者”的监视下有所收敛,他们才刻意留下袁帅这条命,甚至予以保护,故意使宁哲的最后一个主角任务停滞不前。


    可这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还有严清,宁哲还没找他算账呢,他怎么也死了?这样悄无声息?


    ——“医生!快给医生让路!”


    应龙基地的深深牢狱中,在陆山禾等人的大声呼喝下,急救人员快速赶至,却为时已晚。


    牢房内,袁帅全身僵硬、双腿岔开瘫在狱床床脚处,他双目大睁,眼底满是惊愕与痛苦,手里紧攥着一个打开了盖子的药瓶,白色药片洒了一地——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临走前,亲手交给他的。


    陆山禾与同伴们皆是气急败坏。


    袁帅突然发病,他们记着老大的叮嘱,要保全他性命,这才将袁帅口中的救命药瓶给了他,不曾想对方吃下药后,竟在短短几秒就一命呜呼了。看这死相,袁帅自己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吧。


    龟儿子的!儿子害老子!


    缅南丛林内,狭小的实验室被袁祺风侵入。


    严清抖动着,像一张沾湿的薄纸摊在手术床上,眼睛闪烁不安地望着上方那张消瘦俊朗的面容,喉间的呼吸一点点被对方掐断,他万分不解。


    “祺风!……你、为什么……”


    “为什么?”袁祺风双手死死扼住严清的脖子,咬牙狞笑。


    他的胸口越来越痛,像是有火焰自那个洞口灼烧而出,这都是为了严清,现在,他终于可以将这痛意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严清身上!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份,地位,尊严,统统被人踩在脚下!都是你们害的,所以,我最爱的你,还有我最尊敬的父亲,得陪我一起下地狱啊!”


    严清张开口,身体开始抽搐,他微微凸出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喉中发出咯痰般的声音。


    “你……卖了心脏,是为了……杀我?”


    袁祺风不答,只是笑,露出他洁白整齐的牙齿。


    严清的视野开始变得昏黑,心跳声越来越绝望地撞击着耳膜,这一刻他想起了半年前新神与他签下的那份协议,对方承诺只要他完成任务,便能够去往下一个世界,继续当他的主角……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完成了没有,莫名地,对成为主角也没什么执念了,于是不再试图呼唤072去帮他求证。


    可这一次,消失许久的072却主动出声了。


    【严清,你还记得那份协议吗?】


    严清还以为自己死前产生了幻觉,反应片刻后,在脑海中讥笑,“怎么,终于舍得放我去下一世了?你们那位新神,是对宁哲心动了吧?我还以为,它为了替他出气,不把我折磨死就不甘心呢!”


    【……你看出来了。】


    “哈!”严清心中只觉讽刺至极,又有种奇异的痛快,时至如今,他真是对宁哲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系统则只剩下憎恨,想站起来大笑三声,身体却没有一丝力气,迷蒙的视线里,他只能看见袁祺风,于是凉薄地抬了抬起唇,“不是要带我走吗,快啊!别让我死在这个废物手里。”


    【我没法带你走。】


    【你猜得没错,新神有意折磨你,所以那份协议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这个世界已经重来了一次,而你的灵魂在上一世遭到重创,再也无法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严清僵住。


    【但是。】072又道,【你曾经兑换过一颗“起死回生丸”,让我替你保管。】


    【你现在选择使用它吗?虽然无法成为主角,但起码能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度过余生。】


    “——和我一起死,严清!我多爱你啊!”


    与此同时,似乎是发觉严清还有呼吸,袁祺风再一次加大力道,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到自己双手上,他兴奋地笑着,一边不断在严清耳边说着爱他。


    严清的意识开始恍惚了,他本该毫不犹豫地使用这颗“起死回生丸”,虽然自己毫无印象,但系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然而灼烧在袁祺风胸前的痛感好似真的顺着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双手,燃烧到了他的身上,将他一并包围了。他听着耳旁那一声声“爱”,心中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比宁哲削下他的头颅、比顾长泽在他身上动刀更加令他不堪忍受,痛得他连在脑海中产生一个肯定的意愿都做不到。


    他无法做出决定,却能完整地对072道出心里的疑问:


    “我怎么会,不记得‘起死回生丸’……什么时候,我兑换它的?”


    【很久以前。那时你刚成为宿主,还只经历了几个世界,你怕自己胡乱使用了,所以交给我保管。】


    严清一震,眼里浮起水光,乌青的嘴唇颤抖,“所以……这颗药丸,不是为我自己兑换的……是给谁?”


    072避而不答,又问了一次,【你现在要使用它吗?】


    严清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睁着眼,努力地盯着袁祺风,又像是透过他在寻找另外的人影,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在记忆中搜寻,却始终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直到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心跳停止了跳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严清在脑海中,带着泣音,无助而又急切地道:


    “怎么办,072,我忘了……我忘了,这颗药丸是,是要给谁的,给谁……!”


    严清死了。


    袁祺风也伏在他身上,失去了声息。


    072在系统空间内望着这一幕,完全无法理解严清的选择。它无端想起了对方最初签约时的模样,其实与宁哲也有几分相似,事实上,这些被选中的宿主们总有些相似之处,却又总是在一个又一个世界中迷失自我,最终变成和原本截然不同的人。


    或许和它们脱不开干系吧,可那又如何?两厢情愿的选择。


    一道流光闪过,072的数据身体模糊起来,宿主已死,它终于可以回家了。


    黑雾融入空气中,天上的乌云更添阴翳,不到傍晚,防护罩下的应龙基地却像是一个装满了墨水的玻璃球,唯有闪电光芒在其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不详的氛围之下,一簇簇华彩亮光突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他们从惊惶中分神,仰头去看,只见流星雨般的壮丽光芒划过天际,如绚烂的烟花映亮了天空,有些落入尘土中,转瞬消失,有些落在了防护罩上,像水花般溅起缤纷的光彩,又逐渐消散。


    “这是什么?!”惊叹声一时盖过了恐惧,不绝于耳、


    在这场声势浩大、经久不绝的“流星雨”的照耀下,单膝跪倒在地的罗瑛缓慢地掀起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面容上出现了丝丝缕缕被黑雾腐蚀的伤口,让他锋锐的五官愈发森冷,一双眸如寒星,充斥着极盛的怒火与恨意,隐隐又含着泪。


    头顶的巨斧已经近在咫尺,只差毫厘便能从中将他劈作两半,他却不退不避,突地怒吼一声,拾起地上一柄不知被谁丢下的大刀,朝远处的张晟天奔袭而上!


    罗瑛的眼中依然同时进行着两个世界的画面,新神铁了心要将他困住,开始修补多米诺世界的漏洞,并且改变时间流速,十足狡猾地,一次又一次将他放置在足以改变宁哲上一世命运的节点:


    宁哲被他赶出金乌基地的瞬间,被杨烨欺骗再次孤身流浪的瞬间,自己赌气咽下对他的感情与他分道扬镳的瞬间……以及最后,他将宁哲带到那个小岛上,嘱托他乖乖等自己回来的瞬间。


    罗瑛浑身的鲜血早已冷却麻木了,一颗心像是被放进绞肉机里搅拌了无数次,他的眼里一片冰冷漠然,每朝张晟天跨出一步,他的意识便要经历一个将宁哲推入深渊的节点。


    噩梦般的轮回。


    而最残忍的是,他多想改变那一切!——只需要小小的变动,他分明就能在那个不知真假的世界里改变一切,让他的宁哲再也不用经历那些不属于他的苦楚!


    可他不敢。


    因为任何一点小小的改变,都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让他再也找不回这个真实世界里的宁哲!


    同时,罗瑛也不允许现实中的自己停下脚步。


    嘈杂的惊叹声中,他认出这些“流星”是读者的“打赏奖励”,他意识到新神又有了别的动作,基地的民众需要他,他的宁哲需要他,不能一错再错,绝不能再错……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杀了张晟天!他必须立刻前往他的爱人身边!


    罗瑛手臂挥斩着大刀,长腿极速跨步向前,一面斩碎向自己袭来的一道道黑雾化作的利器,力道之悍然,目光之凶恶,却像是恨不得斩碎过去的自己,或是斩碎在那个世界里又一次让宁哲重历了上一世所有折磨的自己。


    终于!张晟天那张青白的脸已近在咫尺。


    罗瑛齿关收紧,再次挥下势不可挡的一刀,四周的黑雾因此而震荡,可忽然间,他手中一轻,沉重的大刀凭空消失了。


    周围刮起了风,气温骤降,他像是站在了高处,下方有丧尸的吼声,他的手掌顺着原来的力道继续向前,触到了一片消瘦的肩膀,紧跟着,他视野中的黑雾退散,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无悲无喜、麻木、茫然,却唯独没有憎恨的,宁哲的眼睛。


    宁哲平静望着他,身体向后,倒下高楼。


    “啊——啊啊啊!!!”


    猛然间,罗瑛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他认出自己此刻所在的节点,再也不堪承受,理智全盘崩溃,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了宁哲的一只手!


    “……”


    第269章 疫苗共享


    罗瑛深深地喘着气,脖子、面庞涨得通红,他死死抓住坠下高楼的宁哲的手,勒得皮肉发白,他说不出话,只望着宁哲,眼里尽是湿润,仿佛要将他刻进心里一样望着他。


    宁哲也仰起了头,木木地凝视他。


    罗瑛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没有人再控制他。只要他轻轻往上一拉,他就能让这个世界的宁哲逃过遭丧尸活活咬死的痛苦,只要他轻轻一拉……宁哲就能免于一死。


    一滴泪突然落在了宁哲的眼睑上,令他下意识眨了下眼,他眼神动了动,混沌不堪的视线清晰起来,眼底出现了一张涨红的罗瑛的脸,紧绷着,面无表情,近乎残酷,可对方的眼泪却密密匝匝地砸在他脸上,像是下起了一阵雨。


    宁哲不懂,同一张脸上,怎么会呈现出这样复杂而割裂的情绪?


    罗瑛望着他静谧的脸,嘴唇颤抖,脑中有个声音极力在他耳旁呵斥,他不能倒在这里,他得出去!宁哲……是他的宁哲,还在外面等着他!对着面前这双无波的眼,罗瑛想说对不起,想说等等我,可最终,哭腔从喉咙里滚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架势,他嘶哑地对宁哲重复着:“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缓慢地,宁哲的手仿佛是被他的泪水打湿,湿滑得不得了,终究一点点从他的手心滑出来。这一次罗瑛再没有抓住他。


    而生命的最后时刻,一支疫苗再次从坠落的宁哲手里,自下而上抛向罗瑛……


    罗瑛瘫坐在地,呆滞地盯着那向自己抛来的疫苗,日照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进他的眼里,他失去了视觉,也听不见声音了,世界归于死寂,心脏却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那股埋藏在他体内的力量又尝到了极度绝望与苦痛的味道,蠢蠢欲动。


    白光愈发刺眼,逐渐铺满世界,“嘭”的一声……好像爆炸了?


    “砰——”


    实验区迷宫走廊的某处,墙角的监视器发出诡异的一点红光,白钺然藏在暗处,操纵着“罗瑛”打开封存着那支半成品疫苗的保险柜。在监视器的记录下,罗瑛掏出枪支,利落地对准半成品疫苗。


    子弹射出,玻璃碎屑迸射下,人类的希望荡然无存。


    “‘预言’完成。”白钺然低语道。


    可笑容抬起到一半,突然之间,他手指上的衔尾蛇戒指不受控地旋转起来,蛇身上的鳞片炸开,仿佛遭遇了极其恐怖之事,竟张开大口,断开了蛇尾处的衔咬,摆动身子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跑!


    下一瞬,在一声不敢置信的兽类嘶鸣中,戒指爆开了,衔尾蛇的身体沿着鳞片碎裂开来,直接炸断了白钺然一根食指,碎片更射入他右眼中,鲜血滚流而下!


    白钺然感到一阵刺痛,捂住眼,惊疑不定,“这是……神明之力?!”


    他顾不得伤,豁然抬头看向面前的罗瑛,可那人却毫无反应。白钺然心中顿感不妙,快步上前将那人扳过身来,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天花板上方猛地坠下一只牢笼,正好落在他与“罗瑛”之间,将他困入其中!


    后方的江择栖见势不对,转身就撤。


    然而他的上半身刚沉入墙壁上的阴影,一道寒光倏地自他身后划过,鲜血泼洒开,锋利的刀刃直接将他拦腰斩断!


    江择栖眼中闪过诧异,如同蜥蜴断尾求生,他上半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阴影中,下半身却留在了原地!


    随着江择栖的鲜血与断肢如暴雨般落下,白钺然抬起眼,在牢笼间隙中,正见宁哲持着两柄银白刀刃自暗处向他阔步走来,眉眼间有一种紧绷的决然。


    他心脏狂跳,第一反应却是关注宁哲是否被江择栖的脏血沾染到,见他一身干净,这才放下了心。


    “宁哲,你终于回来了!”


    白钺然右眼渗出鲜血,从牢笼间隙伸出那只断了食指的手,他毫无人赃俱获的心虚,反而一脸委屈、真心为宁哲焦急的模样,无辜道:“这陷阱抓错人了!我拼尽全力也拦不住罗瑛,怎么办,还是让他把半成品疫苗给毁了!”


    “你杀了袁帅和严清,让故事完结对吗?”


    宁哲停在牢笼前方,眸光冰冷而洞彻,像是审视着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他无视对方的装腔作势,直截了当:


    “我该叫你新神,还是——888?”


    在过去的记忆中看见江择栖后,宁哲再也无法否认,对方不可能是新神宿主,那么面前的白钺然,是888,也必然就是新神。罗瑛的直觉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你认出我了?”白钺然微微吸了口气,全然忽略第一个问题,安静几秒,他忽而抬高眉毛,面露喜色,“我是888啊,宁哲!你的888回来了!”


    “滚。”宁哲道,“别让我恶心。”


    白钺然脸色煞白,嘟囔:“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低下头,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又抬头,“我从没用‘新神’的身份与你交流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想起自己命令886让宁哲恢复记忆时,对面出现的刹那停顿。


    “886?——886在帮你,它背叛公司了。”


    宁哲心头一跳,生怕他对886再做出什么。


    “哈。”白钺然却自顾自道,“我怎么会没想到……朝夕相处,谁能抵得住你的魅力?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跟我联系的人,一直是你?”


    宁哲警惕道:“是我胁迫的886。”


    “你护着它做什么!”白钺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爆发,“我才是你的系统,我为了你不得不离开,不过是让它代班而已!它凭什么,它凭什么敢联合你来骗我!”


    他完全不隐藏了,狠狠一拳砸在困住他的牢笼上,震得栏杆颤动不止,明灭闪烁。


    宁哲眉头紧锁,脊背绷起,视线落在那牢笼上。


    这是他提前在系统商店兑换来的特级道具,想困住新神果然还是太难了。可他也不敢贸然动手,新神没那么好杀,并且它上一世曾经附身于罗瑛,若是自己只是杀死它这具身躯,让它又附身到不知道谁的身上,更加后患无穷。


    宁哲只能默默祈祷罗瑛快些赶来,同时空间异能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铺展开。


    “还有罗瑛——”


    白钺然一转头,目光射向一旁呆立许久的高大身影,手掌握拳猛地一拽,“嘣”地扯断了种在对方身上的傀儡丝!


    张桂兵深喘了口气,恍然回神,一瞬间没能控制好异能,变回了自己的样子。


    “果然如此。”


    白钺然不再感到意外,血液渗进了他的眼瞳中,将那湛蓝色染得脏污可怖,他紧紧盯着宁哲,颤抖地勾起唇角,“那么,这支半成品疫苗也是假的咯?”


    “你以为,因为你的一个预言,我就会去怀疑罗瑛,疏远他、排斥他吗?”宁哲道,“若是我真的那么做了,反倒会一步步踏入你的陷阱吧?”


    “那么,是他让你又一次成为免疫者了?”


    白钺然微微睁大眼,带着几分求证地打量宁哲,期盼他做出肯定的回答,好似这样就又能抓住一个罗瑛配不上宁哲的把柄。


    “没用的,宁哲。”他道,“不论你们把实验成果藏到哪去,只要我想,我就能轻而易举毁了它。我不会再让他把你送进实验室,再让你经受那些折磨了……”


    “你太小瞧他,太小瞧我们了!”宁哲厉声喝止他黑白颠倒的臆想。


    从白钺然的视角,宁哲正站在两根栏杆之间,身姿比栏杆更加笔直瘦削,让人联想到刚直不阿、襟怀磊落之类的词语。这令白钺然胸膛一痛,不禁后退两步,拉远距离,他讨厌在宁哲身上看到与罗瑛如此相像的一面。


    “你猜外面那么多基地的军队,他们为什么甘愿冒险,齐聚在这里帮应龙基地解围?你猜罗瑛为什么要找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出现在人前?你真的小瞧他!——但也不怪你小瞧他,因为你的胸襟,你的格局,就那么丁点大,比脚底一颗灰尘都不如!你们自诩高维生物,不过是些鼠目之徒,以己度人、管中窥豹!”


    宁哲带着几分宣泄地吼出来。


    在揭露这个世界的可怕真相过后,再怎么克制、强作镇定,他心里也无法避免地漫出不安与不实感。当初,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他的命运早已在书中编写完毕,可最起码,小说之外,他的过去是真实的,他的经历是真实的,因为那些经历,他才成为了他,怀着这样的坚信一路向前,反抗命运。


    然而,现在他所知的一切再次被推翻——他的世界是真实的,可他过去的经历,都可能是一场编造的戏码。


    带着队友们回到应龙基地,宁哲第一时间注意到那浓烈至骇人的黑雾与闪电,以及来自各个基地的旗帜,即便他知道这意味着疫苗研制成功了,罗瑛平安从实验室出来了,可他心里最先产生的情绪却并非担忧或欣喜,而是茫然:他和罗瑛做这一切,真的是出于他们的本心吗?还是系统所塑造的他们做出的选择?


    念头出现的瞬间,将宁哲惊出一身冷汗。


    他喝令自己立刻停住那种想法,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过去的真假都没有意义了,只有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才有意义!如同此刻他厉声贬损着系统,似乎就能证明他坚持至今的所有都意义非凡。


    宁哲心里焦躁,无比迫切地想要快点见到罗瑛,就像过去每一次感到不安的时刻,他改不了这个习惯,潜意识里觉得见到罗瑛,一切就踏实了,罗瑛会将他从那份虚浮中拉下来,踏踏实实地落回地面。


    白钺然因为宁哲的话而愣怔住,“你们——罗瑛成了免疫者?”


    随即,他顺着这个猜测联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冲到栏杆前,“不可能!那可是疫苗,那是这个世界复苏的希望,是无价之宝!……你们居然就这样把研究成果共享出去,拱手让人?!”


    宁哲猜到他会有这反应,冷漠回视,微抬起的下颌傲然而轻蔑。


    “你不是说,轻而易举就能毁了我们的实验成果吗?现在华国境内所有基地都掌握了疫苗的核心配方,你尽管去毁啊!试试吧,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基地留存下来,人类的星星之火就绝不会熄灭!”


    “……”


    第270章 摘除“恋爱脑”


    白钺然缄口无言。


    在他的固有观念里,疫苗是凌驾于这个世界一切资源之上的顶级筹码,手握疫苗就能够站在权势最顶峰,没有共享出去的道理……怎么会和其他基地共享呢?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真绝。


    他若是真去破坏那些人手里的疫苗成果,恐怕他们更要联合在一起对抗自己。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傻吗?”白钺然真心发问,“他们是你的竞争对手啊,是敌人啊。”


    宁哲道:“我的敌人只有你。你们。”


    白钺然呼吸一窒,嗫嚅:“我怎么会是你的敌人。”


    “你在装什么?”宁哲拧起眉,有些难以置信他的脸皮竟能如此之厚,“即使是上一世,将我逼到那般境地、亲手置我于死地的人不是你吗!新神?”


    “——不!”


    白钺然倏地背过身,死命捂住耳朵,他猝然尖声道:“你不知道!你不懂!……那时候的我,根本还不是我!”


    他躬下脊背,粗重地喘息,竟是一副不愿接受的神情。


    这时,一颗血珠从他的断指处滴落,闯入他的视线,白钺然湿润的眼眸一顿,又缓慢地移向宁哲,“亲手杀死你的,是罗瑛啊……和新神有什么关系?你听谁胡说的?”


    宁哲心脏重重一跳,心道糟糕。


    886曾叮嘱他决不能让系统公司知晓罗瑛正在掌控神明之力,自己一不留神,却是露馅了。


    白钺然抬起手,将目光落在自己断裂的食指上,这分明是神明之力的威力。


    若是罗瑛已经逐渐掌控神明之力,想来公司给他设下的灵魂禁制也被他破解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宁哲如此信任罗瑛,因为那姓罗的早就把上一世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包括他死亡的真相——那么签约的后果呢?宁哲也知道了?


    白钺然心一寒,闭了闭眼。


    完了,全完了……


    “嗤。”他怒极反笑,仰头望着空荡荡的牢笼顶部,“特级道具……从我告诉你预言的那天起,你和罗瑛就暗地商量着欺骗我,对吗?健身房里,那个泳池,你明知我在门外,却还自愿跟他做的那些不知羞耻的事,也是为了测试我,对吗?你早知我是888!”


    他像是失望极了,反而来指控宁哲,“我真心喜欢你啊,宁哲,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宁哲的后牙槽紧了又紧,这死不要脸的新神,自己犯下的罪孽他一概不提,别人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倒是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了?!


    但还没等他想好能将对方骂得屁滚尿流的说辞,白钺然话音堪堪落下,宁哲只听脑海中又传来一道系统提示音,仿佛是提前设置好,准时放送出来,带着喜洋洋的语气——


    【检测到822号世界故事已完结,宿主的试用期身份体验完毕!现邀请822号世界主角·宁哲成为我司正式宿主,签约奖励——“丧尸病毒疫苗配方”!若接受邀请,宿主可在签约协议上选择“接受”!】


    “……”


    宁哲望着那“丧尸病毒疫苗配方”几个字,冷不丁一笑,结合这满地狼藉的半成品疫苗销毁痕迹,只觉得讽刺感达到巅峰。


    “这就是你所说的‘真心喜欢’?先毁了我们的半成品疫苗,让我们陷于绝望,而后再纡尊降贵地拿出你事先备好的疫苗配方,迫使我签约,是吗?这就是你的‘喜欢’?”


    “狗屁!”宁哲忍无可忍,同时又心中刺痛,彻底与过去那个888决裂,骂道,“狗屁都不是!”


    白钺然的脸色由白变紫,由紫转青,又由青变白。事情转折得太过突然,他都忘了自己还设置了一个签约邀请,这和他原先设想的不一样,本来该是个惊喜……都怪886,都怪罗瑛,把他的所有部署全毁了!


    “吼!!!”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方,一道惊天动地的吼声穿透重重建筑,在几人耳旁炸响,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霆震动。


    宁哲神情一收,立时扭头朝外看,却忘了这迷宫走廊内无门无窗,且距离避难中心有一段距离,他根本看不到罗瑛所处的情况,不禁惶然。


    静默片刻,白钺然忽然幽幽道:“哦,原来他在那儿啊。救世主又在拼死保护他的人民了。”


    转眼间,他便褪去所有孩子气的天真委屈,侧身立于笼中,银发蓝眸,精致而冰冷,好似一件高高在上的神造器物,话语间却又透出一分冷嘲热讽的人味儿。


    宁哲听不得他用那个词形容罗瑛,瞪过去,“你这什么语气!”


    “听不懂吗?宁哲,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么?”白钺然道,“你的‘恋爱脑’是假的,他这个‘救世主’当然也是假的。我们能让他成为救世主,自然也能将他拉下神坛。”


    宁哲的瞳孔猛然一缩,刹那间流露出来的彷徨恐惧被白钺然捕捉。


    白钺然看向他,迟缓地勾了勾唇,有种凌迟的残忍。


    “差点忘了,886曾经还对你许下过一个承诺,不是吗?”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打了个响指,下一瞬,宁哲脑海里又响起【叮】的一声。


    【检测到“应龙基地·革命换制”任务已完成,现为宿主发放特别奖励……】


    宁哲眼睫颤动几下,顿时慌乱起来。他想起那个“承诺”,那时他还不敢打开心扉接受罗瑛,886为了督促他完成感情线任务,在圣彼兹堡里对他许下承诺!他原以为已经不作数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回旋镖会在此时击中他!


    “不,我不要——”


    宁哲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可系统加载的进度条却毫不留情地迅速拉至终点,不容他反抗。他满面仓皇,张了张口,无助地摆手抗拒,“不要……”


    【恭喜宿主,“恋爱脑”标签已摘除!】


    “不要!!!”


    “砰——”


    伴随系统无情的宣判,宁哲脑海中的系统空间的大门骤然闭合,整个系统空间就此消失了。


    陷入黑暗的刹那,一道极其微小的绿色荧光一闪而过。


    宁哲蹲在了地上,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发冷发颤,他尚察觉不出自己有任何变化,而这份未知更加令他恐惧。


    “为什么不要?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白钺然歪了歪头,“爱上他,是你一切灾祸的源头,我是在为你切除这颗纠缠你两辈子的恶瘤。”


    “不是这样!”宁哲反驳,“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的吧,系统在选定主角时,即便是双主角,也会有主次之分。而这个世界,最初被选定的第一主角,你猜是谁?”


    白钺然却无视他微弱的声音,自说自话道:“是罗瑛啊。”


    “它们翻遍了这个世界上下数千年拥有主角潜力的人选,最终从千万人里,挑中了他——一个还没出生、尚在母亲肚子里的胚胎。从此,这个世界的运转将以他为中心,所有人的命运都将成为他主角路上的基石!——包括你!”


    “……”


    “嗷吼!!!”


    凄厉骇人的嘶吼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避难中心,人们自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包围圈之外,游曳的电流击散黑雾,让众人得以喘息,而包围圈之内,则是所有人屏息凝神观望的两名九级异能强者的角斗场。


    那声嘶吼响起时,众人只觉视野中一道残影闪过,带动起黑雾如流水般涌动,原本不知为何定立在原地罗瑛突然暴起,黑色的电流噼啪窜遍他周身,竟如火焰一般令远远观望的众人感受到灼目的温度!


    迅捷的身姿一掠,电光裹挟的长刀挥斩而下!


    “轰——”


    手起刀落,张晟天的身躯仍然直挺挺伫立在远处,率先倒下的,却是半空中那柄黑雾凝成的通天巨斧,霎时地动山摇,有如实质的雾气如滔滔洪水泄出水闸,奔腾而下,又似坍塌的高楼,激起溃散的尘土,瞬间淹没了众人的视线。


    直至黑雾散去,众人不禁吸气。


    张晟天已躺倒在地,身首分离,他的脖子断口处蹿出一缕缕黑烟,有如活物,飘散在空气中,却无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缓慢站立起的身影上,萧然笔挺,手中提着张晟天的头颅,一步步走向人群。


    “罗瑛司令……!”有人按捺不住激动崇敬地唤道,下一秒又遏住声音。


    随着罗瑛阔步走近,原本准备好欢呼的人群却不自觉地后退,让开道路。


    他们看清了罗瑛的模样,他周身沾染着未散尽的黑雾,如硝烟般飘散,英俊无匹的面容上有几道黑雾腐蚀出的伤口,平添戾气,一双瞳仁黑沉,深处竟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他微低着头,整个人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沉寂之中,让人在动容、敬仰之外,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倒性的恐惧。


    离得近的人听到一声沙哑而恍惚的呢喃,像是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叹息。


    “宁哲……去见宁哲……”


    眼瞳中的金光很快暗淡下去,可罗瑛的视野依然被那道遮天蔽日的刺目白光占据着,强烈的光芒中,一个流转的漩涡出现,他的意识被吸入其中,好似进入了一条时空隧道,周围一幕幕播放着他自出生到长大的影像,忽然间,影像一滞,开始急速倒转。


    视野恢复时,罗瑛的意识来到了一片纯白的空间,天无垠的高,地无垠的广阔,这里的一切都是苍白的,无数荧绿色的长线形数据体游鱼一样在他眼前穿梭,不远处,一面巨大的水幕般的光屏展开。


    光屏里正播放着年轻的罗晋庭与寇颖相知相爱的画面。


    罗瑛有些出神。


    一行整齐排列的荧绿色生物始终漂浮在光屏前,绿色果冻似的,一刻不松缓地监视着光屏里的一切,随着画面高速流转,它们时不时窸窸窣窣地发出一串串人类无法辨识的能量波动,这波动传入罗瑛的意识,却自动转换成了人类的语言——


    “报告总指挥!以822号世界时间单位计算,距离‘救世主’诞生日剩余2005天!S-13号病原体已投放入该世界,由华国境外的缅南某势力获取,目前进展一切正常,预计在30年后爆发丧尸危机!”


    “收到。继续监测。”


    “……”


    “报告总指挥!罗晋庭与寇颖已按照原命运轨迹结为夫妇,距离‘救世主’诞生日剩余776天!”


    “收到!”


    “……”


    “报告总指挥!出现重大纰漏!距离‘救世主’诞生日倒数第100天,监测到救世主之父罗晋庭似乎察觉异状,正暗中展开行动,行动时间长达五年,试图遏制缅南势力对S-13号病原体的研究!”


    “什么?!”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通知策划组,即刻调整‘救世主’成长背景,修改人设塑造方案,同时加快‘塑造者’海选进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杀死罗晋庭!”


    “收到!”


    “……”


    “报告总指挥!顺利与塑造者接洽并签订协议!塑造者刺杀成功,罗晋庭已死亡!获取重要道具《方舟计划手册》!”


    “收到!干得漂亮!通知策划组,将《方舟计划手册》作为后续剧情的重点参考素材!全体监测员注意,准备迎接‘救世主’降生!”


    “收到!”


    “……”


    “报告总指挥!救世主已顺利降生!”


    “报告!救世主正按照既定方向成长……”


    “报告总指挥!救世主配偶已选定,为其设定目标人设:‘恋爱脑’,是否安排主角攻受相遇,进行下一步人设塑造?”


    “批准。”


    一句句指令穿过罗瑛的耳膜,他的身体在现实中步步前行,每一步皆稳健而均匀,飘散的黑雾将他的面庞衬得苍白立体,如冰冷的雕塑,他的意识却停留在脑海中那光屏画面上,深远模糊,仿佛要与那无垠的白融为一体了。


    ……


    实验区迷宫走廊内,白钺然的声音仍回荡在阴森的长廊。


    “你说谎!”宁哲猛地站起身,眼前一片晕眩的黑,他崩溃道,“不是这样的!!!”


    “何必自欺欺人?”白钺然注视着他眼下汹涌而出的一道道泪水,晶莹漂亮、惹人怜惜,为了那个该死的罗瑛淌落的泪水,顿时心如铁石,语气如刀:


    “故事需要你爱上罗瑛,所以你才有那一段缅南经历!


    “故事需要一个反派,所以藏在集装箱里的连熙必须被发现,在往后十数年里生不如死!


    “故事需要一个恋爱脑,于是取走了你在缅南的记忆,因为那些记忆会让你变得坚强,独立,勇敢……让你不再如此依赖罗瑛!


    “你过去的所有,都只围绕着爱上罗瑛这一件事!你对他的爱,不过是公司为你们量身定做的一场骗局!什么命中注定?呵——如果没有系统,你们甚至不会相遇!”


    “闭嘴!”


    宁哲倏然闪身上前,紧抿着唇间的咸涩,腕侧刀刃狠狠地击在那牢笼上,擦出一阵刺眼的火星,映亮他惶恐的眼睛,“——胡言乱语!”


    白钺然冷笑一声,还要再说,突然间,脚下开始摇晃,地面上的玻璃碎片轻轻跳跃起来,迷宫走廊四处的墙体也发出震颤。


    被两人吓呆的张桂兵早已躲在角落,此时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对宁哲道:“地震了宁指挥!别管他,我们先跑!”


    尾音未尽,距离宁哲最远的那堵墙体突然“嘭”地爆裂开,中间破出一个宽大的墙洞,石土碎裂纷飞。


    幽幽的蓝色冷光透进来,一道身影提着一颗头颅,逆光从洞中走进。


    白钺然眯了眯眼,神情若癫,呵呵笑道,“来得够及时啊,你也听见……”


    “梆”的一声震响打断他,是来人猛然将手中的头颅掷出,径直砸向白钺然面门!那头颅被牢笼栅栏卡住,正正停留在白钺然面前寸许,青白染血的脸孔惨然可怖。


    寂静几秒。


    宁哲深喘口气,望着那人,动了动唇,“罗瑛……”


    罗瑛转过身。


    对视的一刹那,宁哲瞳孔一缩,不是被罗瑛的模样吓到,而是只这一眼,他便确认罗瑛将白钺然刚才的话全部听进去了,并且自己所知的一切真相,罗瑛也已经获悉。


    一时间,宁哲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浑身虚软发麻,手足无措。


    罗瑛静静地望了他片刻,动作起来,将手在身上抹了抹,擦去血渍,而后一如往常,朝宁哲张开双臂。


    “老婆,过来,抱一下。”


    “……”


    他面色如常,宁哲却是一呆,脚步无意识地后退半截。


    “铛——”


    脑海中出现一道警醒的钟声。宁哲冷汗津津,猛地去看罗瑛的神色,对方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张着双臂耐心地等待他。可宁哲却无法忽视自己的异样。


    他已经这样久的没有见到罗瑛,他那么想他、念他,甚至就在前几分钟,他还渴盼着快些与他重逢。


    此时此刻,罗瑛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又一次从天而降,他该感到欣喜若狂,该心酸委屈……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头一次,宁哲见到罗瑛后的疯狂心跳竟是因为意外与惶恐。罗瑛的出现没能让他产生一丝悸动。


    白钺然又发出他那诡异的低笑。


    “宝贝?”罗瑛眨了下眼,再次道。


    不要他叫第三声,下一秒,宁哲就收起刀刃飞扑过去,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上千次,像呼吸一样熟练自然。


    罗瑛微躬身接住他,将他紧紧抱起,而他本能地盘住罗瑛的腰。


    两人沉默相拥着,用尽全力。


    宁哲搂住罗瑛的脖子,一再收紧力道,他将脸伏在他肩上,好似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更将自己的心脏贴在罗瑛胸膛处,仿佛要从中汲取些什么。


    然而。


    罗瑛看不到的角度,宁哲闪动的眸光充斥着慌乱与空茫——罗瑛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宽厚可靠,他却再也无法感到一丝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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