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正文完 正式步入成年的殿堂……
日子一页页翻过, 来到了这年年尾。
十一月的北城,今年竟有这样不合时宜的晴暖。阳光像是溶化了的蜜,稠稠地浇下来, 笼照得人昏昏欲睡。
书房阔朗,落地长窗全敞着, 外边一方小小的庭院,引了活水,凿了方池,几尾红鲤鱼肥硕的影子,在水底青苔石上慢慢曳过。
蒋婧倚在窗内的美人靠上, 手里握着个小小的青瓷钵, 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碎小鱼食抛进池中, 动作间袖口不时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池中,碎屑簌簌地落, 引得那些朱红圆肥的鲤鱼簇拥过来,啜出一个个旋即破灭的圆。
“啊, 好无聊啊!”蒋婧趴在那望着池塘发呆,低低拖出一声清甜短促的叹息。
里头书案前, 蒋礼雄正悬腕, 笔尖饱蘸了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 行云流水地写着字。
听到这声叹, 一丝笑意从他眼角极深的纹路里,静静地漫了出来。
蒋礼雄没抬头,只将笔尖在青玉的笔山上轻轻擦了擦。
“今儿又发了第几回呆啦?”
窗边的小蘑菇动了动,却没转身, 只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暖阳晒透了的慵懒:“爷爷,我都快和池子底下那些青石板一样,长出绿毛来了。”
蒋婧说着,赌气似的将钵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倾了下去,看着鱼儿们慌慌张张地挤作一团,水面热闹了一下,又更快地归于沉寂,更觉出一种无聊的空旷来。
她一只还裹着白绷带的脚被妥帖地安置在软垫上,行动有些不自然的笨拙,脚要滑落点地,立马惹得蒋礼雄急急过来:“哎哟哟,慢点慢点,说了几回还是这虎样儿,爷爷扶着,慢点动。”
“上回你说闷,我不是让小王寻了那套《十竹斋笺谱》的仿本给你看?”
“看完了呀,画谱好看,字帖也临了,但我还是觉得好无聊。”蒋婧在爷爷的搀扶下来到厅内圈椅坐下,百无聊赖地给爷爷磨了几下墨,杵着脸说道:“感觉自己每天都没事干,就像个废人,心里空虚得很。”
“以前跳舞,每天都嫌时间不够,分秒必争地在练功房,现在一闲下来,就莫名其妙地有些负罪感。”
蒋礼雄淡笑地瞅了她一眼,继续回到案前挥笔,声音低润地转开话题说道:“这书法呀,最是讲究布白,有话是‘计白当黑,奇趣乃出’,什么意思?就是说,这无字之处,皆可成妙境。”
“婧丫头,人生也是这样。不要害怕虚空和停滞,你现在无所事事的时间,或许就是你的人生妙趣横生的时刻。多去玩乐、感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是不是?”
蒋礼雄再次抬头看她,气度沉凝,刚毅眉目中噙着抹望见孙女时才特有的拳拳疼爱之意。
蒋婧思味着,须臾朝他一笑:“爷爷,你说得对。”
*
在北城休养了一阵,耐不住外公一天打数个电话的催促,蒋婧还是跟着恰好来北城出差的姨母,回沪上玩几天。
程若华是个低调且讲究效率的人,身家摆在那里,出行却高铁、客航都来得。不过这次由于外甥女腿脚不方便,她还是启用了一下家里放着吃灰的私人飞机。
蒋婧听了皱眉,娇里娇气地控诉:“姨母,你能改改用语吗,怎么能对一个花季少女使用‘腿脚不方便’这样的话!我不要面子的嘛!”
程若华挂断同接机助理的电话,笑着睨了她一眼。
“那用什么,还有比这个词更精准概括你现在状况的吗?”
蒋婧想了想,确实没有,哀怨地看过来,然后被程若华捏了一把她糯叽叽的脸颊肉。
外公很是夸张地给她提前准备了轮椅,蒋婧很想拒绝,说自己的腿已经可以下地,只要走路慢点就不会疼。
程宣年不答应,生怕她哪磕着摔着又伤上加伤,看护得严严实实。
回来沪上的最初几天,她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和外公下下棋、钓钓鱼,耗费了一天时间之后,又跟着他去接外婆下班。
他在还很健壮的年纪就把家业托付给了大女儿,乐得清闲地提前退休,每日里,除了发展点兴趣爱好,就是绕着梁韵生转。
梁韵生的事业则仍然在昌盛的发展期,学校里委以重任,七七八八的事情很多。
某一天,听到外孙女终于开始哼唧无聊的时候,梁韵生笑意盈盈地问她:“要不要跟外婆去学校里玩玩?”
*
这一经过或许顾明磊更有亲身体会过的谈论资格。
他很难忘记那个下午。
他的导师梁韵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待人接物处处透着妥帖,但在专业上,对学生是出了名的严格,故而即使参加了这么多次读书会,他和同门们每次进门前总是揣着几分心惊。
彼时,他和同门都战战兢兢地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等着,抓紧时间再默习一遍等会的汇报发言。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些,先是老师进来了,然后把门再推开了些,小心地扶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进来,身后跟着特别黏老师的跟屁虫师公。
整个师门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统一地、眼睛都转不开地看着那个女孩。
她穿着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着,露出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逼人的明丽甜美之外,还有一种干净的、像初雪一般的清纯恬静。
梁老师先是脱下了燕麦色的羊绒大衣,露出一身内搭的元宝领墨绉缎旗袍,站在大长桌前捋了捋袖口,抱歉地和大家说道:“同学们,这是我家里的小孩,过来旁听一下我们的读书会,熏陶熏陶,主要是向大家学习。你们就当多把椅子,一切照常。”
几个研究生师兄师姐已露出热情的笑容,手掌下意识就要合拢发出欢迎的掌声。梁老师戴着青玉镯的手腕及时抬起,做了一个向下轻按的手势:“不用鼓掌,家里小孩比较怕生,怕她不自在。大家也自在些,不用拘束。”
他看到梁老师格外温柔地俯身去问她想不想要自我介绍,不想也没关系。
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内向文静,但还是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蒋婧。
果然,他猜得没错。她就是两年前的那个火遍全网的体操冠军。
或许是因为蒋婧在场,几位师兄的发言出现了刻意的文采。不过还是在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点评环节,被梁老师批评得很惨就是了。
她不知何时拿过了老师放在桌角的一个笔记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看起来听得很专注,眉头随着讨论的深入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看她抿着嘴思考的样子,看她因某个精彩论点而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顾明磊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了。
*
自那以后,蒋婧每周都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起初只是听,后来也会偶尔发言,声音听在耳朵里,清润如玉珠落盘。
她的问题虽带着稚嫩,角度却刁钻。梁老师往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引导她自己去阅读原文,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某一天,梁老师向他询问课程表,她仔细看过后,说道:“大一的课程都是扎实的根基课。家里那小丫头最近对大学生活很有兴趣,你若方便,能不能麻烦你带她一起去听听?”
他自然是积极应允的。
第一次在教室门口等待的时候,他心跳如擂鼓,反复地纠正衣服,害怕哪里不对眼。
梁老师带着她过来,再次拜托并感谢他。他和老师寒暄完,领着她走进教室。
她有些怯生,但眼睛里同时也闪烁着某种找到矿脉般的光芒。
“谢谢你同学。”这是她和顾明磊说的有史以来的第一句话,此后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一句。
他几乎是没有印象回复了什么,实在是紧张。只记得之后两个人便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向阶梯教室的座位。
一周后,她便不再需要他引路,可以自己背着小书包来蹭课。
再后来,就在顾明磊已经习惯于,在每一周的专业课上下意识地去寻她的背影时,生活里忽然就没了她的影子。
好几课都如此,他很焦急,像是焦急一道彩虹彻底消失,而雨季漫漫无尽头。
终于,逮到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的契机,他忍不住去询问了梁教授。
梁教授当时正在整理一摞古籍修复的报告,听了他的问题,还默了好几秒,才抽出空白来回复道:“小顾,你提起来我才想起,忘了和你再说句感谢了。”
“这是老师的一点小心意,感谢你之前的帮忙。”
他接过梁老师突然递过来的那一袋子包装精致的零嘴礼盒,还在等着老师另外的回复。
“那小丫头,回北城去了。说是想要参加明年高考。”梁韵生当时分心地回复道。
顾明磊一怔,脱口而出:“高考?她不是奥运冠军吗?应该可以保送吧?”
梁韵生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露出愕然的情绪,像是也没想到身边有人能够认出她。
但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轻易遗忘呢?顾明磊想。当然,他是指互联网。
“只能保送体育相关专业。”梁韵生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坦诚地和学生说道:“但她铁了心想考来我们中文系,觉得自己保准能行。”
梁教授仿佛是在回忆,脸上露出很是宠爱又信任的笑意:“我也相信她能行。”
顾明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和老师告别后,他抱着书退出办公室,失魂落魄地轻轻带上门。
校园里,黝黑的枝桠直指苍穹。他出神地望着,忽然,这些树木带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明年九月,这些枝头又会缀满绿叶,然后再次变得金黄。明年九月,也许他还会在这里见到她。
*
除去受邀参加国际上的非公开名媛舞会外,蒋婧的成人礼,最终的重磅庆典是家里举办的社交首秀晚宴。
晚宴办得极为隆重,收到邀请函的都是上流圈子内最顶尖的那一小茬人。
庄园的二楼卧房化妆间内,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映在巨大的落地镜上。
蒋婧身穿一袭定制的烟霞色礼服,裙摆如雾似云,缀满手工缝制的珍珠与水晶,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
镜中的少女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眉目间尽是少女的娇俏,但也开始浮现出千金身份带来的淡淡的骄矜。
她随意地翻看了一下贺卡,然后抬手甩掉,回头看着这套宝格丽的灵蛇永恆顶钻项链,苦恼地蹙了蹙眉。
不然转送给大伯母?反正是她儿子的礼物,这样处理起来应该还算合情合理。
蒋婧拍掌敲定,然后去翻看其他的礼物。
大伯送了房子,三伯送了车子,爷爷送了……一块地?
门外传来敲门声,蒋婧还没看完,就先应了一声,吃力地拎着裙摆,踢开洒落一地的昂贵礼物,小跑过去开门。
程与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表情温和却难掩骄傲的蒋源。
“我的宝贝婧儿,妈妈看看,今天实在太漂亮了!”
蒋婧弯眼笑,张开手任由她绕着自己打量。
蒋源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说到:“爸爸妈妈为你准备了成人礼物,这个礼物,最好在你上场前给你戴上。”
“是什么呀?”蒋婧好奇地跟过去,随地一摊,裙子散开如一朵花。
在爸爸妈妈的示意下,她轻轻打开盒子。
一顶王冠静静躺在其中。
程与英感慨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要滴出水:“这是妈妈设计的,献给我最最最心爱的小公主。”
“你爸爸也是有参与的啊,我画完设计图后,他跑了大半年,才把这些钻石材料凑齐。”
蒋婧感激地一手握住爸爸,一手握住妈妈,无言地看着他们。
程与英小心翼翼地将王冠从盒中取出,轻轻戴在女儿已经盘好的发髻上。
“喜欢吗?”
蒋婧眼里盈盈有光:“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
程与英也要落泪了,看着她,触动地说道:“恭喜我的宝贝,长成大姑娘了。”
*
庄园的主宴会厅今夜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尽是雍容华贵之客。
当宴会厅的双扇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时,低雅谈笑的声音在管弦乐队奏响庄重的序曲时倏然沉寂,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投过来。
蒋婧挽着爷爷的手臂出现在门口。
老爷子年过六旬,一身深灰色西装,气度不凡,威严的神情在看向孙女时多出绵延无尽的温和。而身旁的少女,在烟霞色礼服与钻石王冠的映衬下,宛如从古典画作中走出的美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捕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欣赏的、评估的、艳羡的…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虚空之中,让人感到不真切。好在爷爷沉稳如山的气场笼罩着她,既是保护,也是无形的宣告。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鱼尾礼裙的程与英站在阶梯中间的平台上,伸出手臂迎接女儿。
父母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旁边,她安静地微笑着,接受众人的注目。
蒋源握着女儿的手,拿着麦克风徐徐开口: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朋好友:
晚上好。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家族,向在座的每一位贵宾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最热烈的欢迎!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共同见证一个对我们家族而言无比珍贵、无比神圣的时刻。我的女儿,蒋婧,正式步入成年的殿堂。』
蒋源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儿,充满骄傲与温柔,话语间隐隐有哽咽的动容。
『十八载春秋,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婧儿还在襁褓中的模样,记得她蹒跚学步时的勇敢,记得她第一次背上书包走进校园时的好奇眼神…… 那些点点滴滴,编织成今夜这份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骄傲。
在座的各位,许多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亲友,是见证了她成长历程的伙伴。感谢你们长久以来给予她的关爱、鼓励与榜样力量。你们的陪伴,是她人生画卷上最温暖的底色之一。
让我们共同举杯,为这份成长的喜悦,为这份珍贵的相聚,更为蒋婧,我亲爱的女儿,在十八岁这一天开启新的人生篇章。祝愿她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场下掌声不断,蒋婧分别和爸爸妈妈拥抱,然后在侍者推上来的十层蛋糕前,在众人合唱的生日祝福歌中,合十双手许愿。
十八岁应该许什么愿,蒋婧纠结了很久,想来想去,列下:第一愿家人平安康健;第二愿世界和平、国家繁荣昌盛;第三愿生活永不枯竭,幸福常在。
*
仪式结束后,蒋婧被爸爸妈妈领着,在宴会厅内漫步着和来宾们打交道,一举一动都已经有着大家千金的庄持稳重、大方得体。
列夫高大稳重地站在不远处等他们走来,手中端着一杯伏特加,慈爱地看着蒋婧。此前手术的医生托了他的人脉,蒋家承了这个情,便也答应邀请了他出席。
“列夫爷爷。”蒋婧乖巧地问候,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生日快乐,卡佳。”
“谢谢您。”蒋婧站直,望着他,眼睛亮亮地说道:“谢谢您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虽然不清楚你到底做了多少,但我猜,应该耗费了你很多精力。”
“我能为你做的事,远远不应该只有这些的,卡佳。可惜,”列夫笑叹了一声,面容遗憾:“我的权限总归很少。”
“不过,我永远把你当成我的小孙女,这个承诺我许下了,这一辈子,我都会稳稳护着你。”
“卡佳,别人的一生能选择的路或许有限,但你不会,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体验任何你想体验的人生。而你做出任何选择,我都会帮你去承担背后的代价。接下来的路,爷爷祝你玩得开心。”
列夫爱怜地看着她,然后举了举杯,笑着将伏特加一饮而尽。
*
最后的环节是拍照记录。
快门一次轻响,标准的全家福在掌声中完成。长辈们带着欣慰的神情散开,摄影师却在这时抬手:“年轻一辈,也单独来一张吧。”
一会儿后,花园的绿荫草地前,摄影师透过取景器满意地看着站位:六个身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将一个如初绽玫瑰般的少女围绕在中间。
六个华贵的男人,六种矜贵的出众,却在这一刻呈现出奇特的和谐。
女孩的加入,又增添出几分微妙的张力。
“太养眼了。”摄影师喃喃地观察着这幅贵气逼人的画面,声音里有一种捕捉到绝佳瞬间的兴奋,也有一丝察觉到复杂暗流后的玩味。
“保持这个状态,各位少爷,不用都看镜头,就这样,看你们想看的地方就行!”
快门咔嚓一声,用光凝固了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文中引用:
“字画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常计白当黑,奇趣乃出。”——《艺舟双楫》载清代书法家邓石如言论
第141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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