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陆长缨并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正常地端茶倒水，正常地擦桌扫地，正常地将碗碟送到后厨。


    一切如常。


    黄老板起初还多朝这边看几次，但在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结账和收银上。


    男服务生倒是提防得很，但陆长缨一没有往他服务客人的茶里吐口水，二没有将头发藏进饭菜，三也没有将脏抹布扔到客人身上，他也就渐渐懈怠了。


    ——大陆妹也不过如此嘛。


    女服务生忙里偷闲，一直在朝这边看，见陆长缨竟然选择了忍气吞声，她失望地转开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临近节日，不少纽约人拖家带口地来唐人街打牙祭，日料馆也沾了光，一晚上的客人就没停过，翻了一桌又一桌，两个服务生收小费收得眉开眼笑。


    不过，渐渐的，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变化。


    男服务生精得很，一直在心里计算领位给他分了几个客人，又给女服务生分了几个。


    最开始这两个数字还是持平的。


    领位是老资历旗袍美女，深谙一碗水端平的秘诀，确保两个服务生接待的客户数量处于动态平衡，即使其中一个人不满，就算告到老板那儿也说不出领位有什么问题。


    不过，每桌客人给多少小费就是另一回事了。


    领位眼睛毒得很，一群客人远远走过来，她一眼就看出谁抠门谁大方。


    要是服务生捧得她很舒服，便将出手大方的客人分给这个服务生；可若是对方抠门，不肯让她沾点油水，那不好意思了，一晚上领来的都是钱少事多类型，保准累得半死还挣不到多少小费。


    日料馆的两个服务生都很懂规矩，争先恐后地伺候领位姑奶奶，生怕她对自己“另眼相待”，最后谁也没有优待，某种程度上反倒实现了诡异的公平。


    即便如此，服务生们依旧互相监督，生怕对方得到的好处比自己多。


    男服务生算着算着，发现不对劲，怎么到后面女服务生接待的客人反而比自己要多得多啊？


    他瞅了个空子，溜到门口的领位身旁，讨好地问道：“姐，我是不是哪儿得罪您老人家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别一声不吭地整我啊……”


    领位看了他一眼，惊诧道：“我整你做什么？”


    男服务生一愣，试探地问：“您没生气？真没生气？”


    领位嫌弃地挥挥手，示意他走远点：“碍手碍脚的……我要是想整你，保准整得你哭爹喊娘，还轮得到你跑来问我。”


    男服务生这下彻底懵了：“姐你不想整我的话，为啥一晚上都没给我领几桌客人啊？”


    领位说：“我倒是想给你领呢，你也不看看你那儿有没有空桌子，领过来让客人往哪儿坐？”


    话音未落，又有客人来了，领位娴熟地迎上去，笑着将新客人引进店内，然后


    ——又归了女服务生。


    男服务生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他的翻桌率突然降低这么多？！


    是因为每桌客人吃饭都太磨蹭？点的菜太复杂？后厨出餐太慢？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男服务生一头雾水，在又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后，他习惯性地将残留菜汤的盘子竖起来，汤汁从桌子上蔓延开来，滴滴哒哒落在地上。


    那个新来的busgirl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拎着抹布和拖把就走了过来。


    男服务生在心里冷笑一声，哼，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原本还挺得意的，看她老老实实地收拾满桌满地的烂摊子。卢克森的学生怎样，将来读大学又怎样，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擦地板。


    但看着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等等。


    男服务生仔细地盯着新来busgirl，她一如既往地认真负责，连桌沿和桌底沾到的汤汁都要擦得干干净净，更不用提桌面和地面，反复擦洗三遍以上，直到抹布不再能拧出污水，整套桌椅和地板变得闪闪发亮。


    ……她是不是有点过于认真了？


    男服务生越想越不对劲，再看busgirl收拾女服务生负责的桌子时，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的动作似乎变快了。


    头顶的灯泡一亮，他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今晚女服务生接待的客人要比自己多。


    “你是不是在找打啊？！”


    男服务生气势汹汹地拦住陆长缨，咆哮道：“你居然敢耍老子！”


    陆长缨掀眼皮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让一让，我还要干活。”


    男服务生抬脚就将陆长缨旁边的水桶踢翻了。


    “我@#￥%&*@#￥%&！！！”


    陆长缨往旁边退了退，嫌弃地躲开男服务生的口水攻击。


    此时还没到打烊时间，店内的客人在听到角落突然爆发的争吵后，纷纷站了起来，不安地看过来。


    黄老板用以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敏从前台一跃而过，冲到两人中间，低喝道：“闭嘴！没看见客人还在吗？！”


    男服务生被迫住口，仇恨地瞪着陆长缨，眼睛都气红了。


    “黄老板，这小娘们给咱们店使绊子！她故意磨磨蹭蹭，害得我今晚都没接几桌客人，店里的翻桌率都被拉下来了！你必须开除她！要不然以后她就要把你的店都搞砸！她压根不是来做工，而是来捣乱的！”


    男服务生很了解黄老板，几句话就戳到他的痛点。


    黄老板看向陆长缨的眼神很不善：“他说的是真的？”


    陆长缨惊奇道：“当然不是，我和你又无冤无仇，干嘛要来你的店捣乱。再说了，刚刚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全是他在骂人。”


    男服务生插嘴道：“你和他没仇，但你和我有仇，你就是在报复我！”


    陆长缨一摊手：“拌几句嘴而已，算什么有仇，要是这样的话，全天下的人都算仇人了。”


    她转头对黄老板说：“我又不是第一天来上班，之前洗碗时表现怎样您是看在眼里的，难道转为busgirl了就故意使坏？再说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新岗位，怎么可能不好好干？我还要挣钱搵食呢。”


    黄老板觉得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但现在不是判案的时候。


    他各瞪了两人一眼，威胁道：“都回去干活，有什么事打烊再说！要是再敢闹事，我就把你们两个通通开除！”


    陆长缨不动声色地点头应是，而男服务生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


    黄老板断然道：“谁也不许当着客人的面吵架！尤其是你，管好你的嘴，再敢闹腾，你马上就给我滚蛋！”


    男服务生气得一张脸涨红，但对着黄老板，他不敢再说什么，也只好先忍气吞声。


    而经过这一番闹腾，店里的客人们纷纷加快了吃饭速度，没一会儿便接二连三地结账离开。


    女服务生负责的几桌客人还好，结账时勾选了百分之十或以上的小费；而男服务生就惨了，他所服务的客人最后竟然连一美分小费都不给。


    他追出店外，试图据理力争，但客人很不耐烦地说：“我不会给你小费，因为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在和别人吵架！”


    男服务生本就一肚子气，如今连小费都拿不到，像是往火药桶里扔进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轰地引爆。


    “你凭什么不给我小费？！”


    他用不标准的英语嚷嚷道：“我帮忙点菜，给你端菜，还要说好话讨好你，就差把饭喂到你嘴里，你凭什么一分钱小费都不给我！”


    客人被吓了一跳，快步要离开这里，嘴里嘟囔着：“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男服务生还想追上去要钱，被门口的领位拦了下来。


    “够了！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的不想在店里干了吗？！”


    男服务生颓然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竟然将身上的制服拖下来往地上一甩。


    “大不了老子就不干了！”


    领位冷声道：“行，那你就别干，看看美国人会不会让你白吃白喝白住！”


    男服务生憋屈得要死，又默默将地上制服捡了回来。


    这时，黄老板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都给我进来！”


    打烊后的日料馆关了门，店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乱糟糟。


    黄老板威严地坐在最大的一张桌子后，一一扫视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员工。


    愤怒的男服务生，淡定的busgirl，看好戏的女服务生，以及事不关己的领位。


    黄老板喝了口茶，将茶杯重重放到桌面。


    “行了，都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