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使人充实。
但过于充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陆长缨从餐馆回到公寓的时候,街面上没什么人,大多是昼伏夜出的混混和站街女,昏暗灯光下,仿佛幽魂在游荡。
唐人街是镶在纽约市中心的一块飞地,一块法外之地。
环境肮脏,治安糟糕,表面的繁华也掩不住贫民窟的本质。
纽约市警局一点也不在乎chinatown发生了多少起犯罪,当然他们在乎也没用,这里是密不透风的蜂巢,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允许外来者介入。
而对于美国警察来说,唐人街也很棘手,由于文化背景和价值观差异,他们在处理唐人街案件时常常无法理解冲突本质,索性把aslittleaspossible当成工作准则,直接撒手不管。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唐人街黑|帮横行,堂会实际掌控着唐人街,而非政府。
尽管随着餐饮和旅游业的发展,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唐人街黑暗面转入地下,没有再公开发生血腥的堂战——毕竟总不好让西人游客一边吃左宗棠鸡一边观赏华人帮派对砍,再随机挑选几个倒霉蛋表演脸接斧头。
但这并不意味着唐人街变成了安居乐业之地。
黑暗依旧存在,无处不在。
陆长缨低着头,靠墙快步行走,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回到公寓。
她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在碰上三拨醉酒的、五拨找鸡的、两拨抽叶子的,以及一拨持刀追砍的家伙后,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公寓所在的小巷中。
陆长缨熟练地绕开满地垃圾,惊险地从一滩突然冒出来的污水上跳过去,和飞天蟑螂迎面相撞后双双抱头鼠窜,最后胜利推开破了个大洞的楼门。
陆长缨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气味浑浊,但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下来。
唐人街真的很需要一场彻底的严打。
最好出动军队、坦克围城,不然她也不确定哪扇窗里会冒出一发火箭炮,或者机关枪。
对了,还需要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扫除,清垃圾、除四害,掘地三尺,再把每一寸土地都喷上高浓度消毒液。
陆长缨叹了一口气。
虽然国内穷,比不上在美国挣钱多,但至少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借着狭小通风口透进来的黯淡月光,脚步轻悄地爬上楼梯。
大概是因为太晚了,住户们都已回屋休息,原本喧闹公寓难得安静,偶尔能听到抽水马桶苟延残喘般的响动,以及管道突然传出的轰隆隆噪音。
快到三楼时,楼梯间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和大声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个青壮年男性。
陆长缨眉头一皱,加快了速度,想要赶紧爬到五楼,避免双方碰面。
但好巧不巧,就在她快要上到五楼时,迎面碰到了这群正在下楼的家伙。
纹身,刀疤,还有上下打量的目光。
陆长缨记性很好,立刻就想起是她刚来美国看房子时,在六楼遇到的几个小青年。
当时陈伯和厨师在见到这几个人后的反应很大,一个马上拉着她下楼,一个立刻回房关门,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架势。
之后陈伯没再提过这几个小青年,只说让陆长缨看到他们就躲开。
陆长缨也确实躲着走,要是回家时在小巷里看到这几个人,她能硬生生等到对方离开后再回去。
但今天怎么这么不巧!
转身下楼,继续在危机四伏的街面上游荡?
继续上楼,任由双方在狭小空间中正面遭遇?
陆长缨心念电转,见双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一道空隙通往五楼走廊,于是她低头缩肩,小碎步快跑地冲向那个空隙,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妹仔跑咁快做乜呀,同我哋一齐玩下啦。”
陆长缨厌恶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想要快步离开,却有人挡在了她前方。
“做乜咁冇礼貌,你老豆冇教你见人要问好乜?”
几个小青年围过来,将陆长缨堵在了中间,无处可逃。
陆长缨看了一圈,这帮家伙挂着流里流气的笑,仿佛猫抓耗子一般,逗弄着爪下猎物。
“你係大陆人吧,一齐玩玩啦,我哋还未玩过学生妹呀。”
“收声呀,你快嚇到佢哭啦,让我讲下——你係virgin乜?”
“当然啦,大陆学生妹,比圣母玛利亚更virgin,不如問你係不係virgin呀?”
“我当然都係呀,就算前面唔係,後面也係啊!”
这帮家伙粗放肆大笑起来,声音粗嘎,在楼梯间里反复回荡,将楼上楼下的住户都惊醒。
陆长缨被困在当中,脸色紧绷,一只手伸进衣兜,握住了为摆摊新买的面包刀。
“我不认识你们,请让开,我要回家了。”
她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大家都是邻居,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没必要为难我一个穷学生。”
整栋公寓从一楼到顶楼,从东户到西户,都能听到陆长缨的声音,小青年的笑声都被她压了下去。
有人悄悄打开门锁,伸出脑袋来查看情况。
更胆大一些的人则走出房间,穿过走廊门,从楼梯缝隙间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陆长缨一嗓子也喊出来不少五楼的住户,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只是冷漠地围观。
陆长缨也没指望天降神兵,只是想着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众目睽睽之下,这几个家伙总不能继续为所欲为吧。
然而,她低估了他们的道德下限,高估了他们的廉耻心。
“她在讲乜,听唔明呀。”
“喂,有本事讲白话啊!”
小青年们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无所顾忌,反而贴得更近,拿手去摸陆长缨的脸和脖子。
见有人看他们,便转头露出一副凶相,恐吓道:“睇乜睇呀,想死?!”
被恐吓的人一缩脖子,生怕激怒他们,一溜烟跑回了房间。
陆长缨心中大骂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抬手啪地用力打掉那只想摸她的脏手。
“离我远点!”
小青年吃痛,眼睛竖起来,表情凶恶极了。
“你敢打我?我今日一定要搞死你!”
陆长缨死死握住刀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她下定决心,宁愿作为防卫过当的嫌犯被引渡回国,也绝不能成为刑案受害者!
大不了就试一试,看看到底是她新买的刀快,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就在对方就要动手,而陆长缨要抽刀自卫时,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唔好动,自己人”的喊声,陈伯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五楼的楼梯间,身后跟着林嫂和陈安东。
陈伯一看到陆长缨,便立即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自己去面对那几个穷凶极恶的小青年。
“自己人,自己人啦!”
小青年嘴里不干不净,抬手就推了陈伯一个踉跄,骂道:“滚开!谁同你係自己人!”
陆长缨急忙上前搀扶陈伯,被他用手往后推,不让她上前。
林嫂也一把抓住陆长缨的手,陈安东默不作声地挡在了两人前面。
“(粤语)哎呀,不要这么大火气啦,我真的是自己人,不信你们去问一问,这栋楼谁不知道大路元帅和我的关系,我们当年一起坐船来america,情同兄弟,前天我还同他一起打牌呀。”
小青年们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问道:“你係蓝|灯笼?”
陈伯不答,反而道:“(粤语)讲了你也不知道,不如同我去见489,他要不愿见你们,那就去见揸fit人好啦。”
听到只有三合会的人才知道的切口,几个小青年面露忌惮之色,显然是信了他的话。
“算啦,一场误会,别烦大佬啦。”
小青年纷纷散开,不再堵着五楼的楼梯口,只是脸上还过不去,抱怨道:“早说你是自己人不就好啦,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自家人打起来。”
陈伯满脸堆笑,连声道歉,直到这群瘟神下楼离开,他腿一软,扶着楼梯扶手才站稳。
陆长缨冲上来扶着他,陈伯拍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没事啦,走吧,我们回家。”
回到公寓后,陆长缨抿了抿嘴,愧疚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
然而,陈伯却说:“不怪你,运气不好啦,人总有倒霉时候。要怪就怪我没本事,还要让你一个学生仔出去做工赚钱……”
陆长缨猛地抬头看向陈伯,惊讶极了。
“您怎么知道的?!”
陈伯笑呵呵的不说话,一旁的林嫂叹了口气,拉过陆长缨的双手。
“手都泡脱皮了,怎能不知?”
陆长缨想要缩回手,林嫂却拿出一管用了一多半的药膏,均匀涂在她手上。
林嫂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做过许多次。
“家里的油和米总不见少,鸡蛋和香肠也吃不完,还有学校发的香蕉——anthony在卢克森读了一年,怎么从没这种好事?”
陆长缨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没想到全是破绽,早被陈伯和林嫂看在眼里。
她清了清嗓子:“可能因为我是freshman吧……”
陈安东闻言侧目,不言不语地盯着陆长缨看。
他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将什么都说尽了。
陆长缨:……
陆长缨破罐破摔道:“好吧,我承认,是我买的,但那是因为香蕉实在太便宜了,一磅只要十九美分,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就算猴子也买得起啊!”
陈伯和林嫂都笑了,陈安东偏过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最后陆长缨忍不住也笑了。
笑声中,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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