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牛皮鼓震彻山谷。


    长白山的祭坛周围，聚满了完颜部族的子民，她们无不目光灼灼地望向祭坛中央。


    风青被戴上了一双精心打造的银制眼罩，在祭坛中央低头磨蹭着脚绊。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腿部鳞纹传递到神经中枢，带来陌生的禁锢感。


    自与涅里塞搭档以来，除了一开始一人一鹰相互间信任感还不足时，涅里塞给她上过那象征性的脚链，她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被束缚的滋味。


    萨满将掺着鹿血的黍米酒泼向火堆，青烟中浮现出涅里塞与两年前的稚嫩相比成熟许多的面容。


    女真族每年春季都会到长白山进行祭祀活动。


    无论是生女真还是熟女真都有在长白山地区设有祭坛和石碑。


    祭祀主要是祭拜天地和祖先，以此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祖先的怀念。


    她们以白鹿、白马为牺牲，祈求狩猎丰收与战争胜利。


    与往年祭祀截然不同的是，今年的祭祀与生女真公主殿下的及笄礼相重合。


    颇有些宠妹属性的完颜翎打破了部族的传统，请来了大萨满为涅里塞开礼。


    祭坛下方，二殿下完颜洪亮端坐在仅次于首领的尊贵席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新得的、镶嵌着辽国宫廷工艺青金石的金扣。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带着玩味，不时扫过鹰架上的风青，又落在祭坛前正由侍女整理祭袍的涅里塞身上。


    他的心中翻腾着毒火——去年江心洲之战清理战场时那张从辽国鹰队营地焦土中翻出的标注着长白山深处一处富脉的金矿图，竟然意味走露，在传递途中被涅里塞的人截获！


    虽然只是一半，但足以让他寝食难安。今日这成人礼，便是他夺回地图、同时让这个碍眼的妹妹颜面扫地的绝佳机会。


    “呜——嗡——”老萨满苍凉的骨笛声压过了鼓点。


    他高举着一只盛满黍米酒的陶碗，酒液中混合着新鲜的鹿血，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息。


    他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手腕一扬，血酒泼向祭坛中央熊熊燃烧的篝火！


    “轰！”


    火焰猛地蹿高，青烟滚滚升腾，在熹微的晨光中扭曲变幻。


    透过朦胧的眼罩，风青仿佛在那翻腾的烟雾中，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初遇时还带着几分稚气与任性的小公主身影。


    此时渐渐与祭坛前挺拔沉静、眉宇间已凝聚起领袖锋芒的少女重合。


    涅里塞身着象征成年的雪白貂裘祭袍，乌黑的长发束以金环，腰悬父亲生前赐予的宝刀，目光沉凝如按出虎水最深处的寒潭。


    “以祖神阿布卡赫赫之名！佑我女真神鹰与其驭者，心意相通，如臂使指！驱散契丹阴云，我族赤轮之火永不熄灭，长白的荣耀永世长存！”


    老萨满的声音洪亮而庄严。


    她缓步上前，执起涅里塞的右手，用一柄黑曜石匕首，在她白皙的掌心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怕疼的小公主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将染血的手掌，稳稳地郑重抚过风青头顶的冠羽，顺着背脊，一直涂抹到象征着力量与纯洁的尾翎白羽之上。


    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液浸润了风青的羽毛，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异感觉在风青心头激荡。


    她能清晰感受到涅里塞掌心传来的坚定意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涅里塞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祭坛下方三皇子的席位。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就在老萨满准备开启风青脚绊的瞬间，祭坛侧面负责牵引祭品活鹿的绳索，不知为何突然“嘣”地一声断裂。


    受惊的公鹿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后蹄猛地蹬地，竟朝着祭坛中央正全神贯注于仪式的涅里塞和萨满的方向疯狂冲撞而来！


    人群爆发出惊呼！负责护卫的巴雅尔和完颜兀梳距离稍远，脸色剧变！


    是完颜洪亮！


    风青虽然目不能视，但公鹿失控的时机、方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极其细微的用于刺激野兽的草药辛辣气味，让她瞬间锁定了阴谋的来源。


    完颜洪亮不仅要破坏仪式，更要趁乱制造“意外”，目标直指涅里塞。


    千钧一发！


    脚绊开启的金属机括声“咔哒”响起！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风青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对黑暗的不适，凭借着与涅里塞无数次训练的默契和对那抹血腥味的精准定位，风青化作一道撕裂晨雾的白色闪电。


    她没有直冲云霄，而是以贴着地面的惊险角度，迎着狂暴冲来的公鹿悍然上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公鹿痛苦的哀嚎。


    风青的铁爪如精钢打造的攻城锤，带着俯冲的万钧之力，狠狠撞在公鹿最脆弱的鼻梁骨上。


    于此同时，风青的双翼猛力扇动，以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侧飞，利爪从雄鹿的腹部顺着飞行的惯性撕开一道口子。


    雄鹿被突如其来的痛感，激的胡乱嘶鸣。


    终于，重达数百斤的疯鹿偏离方向，踉跄着摔倒在了祭坛边缘，激起一片烟尘。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从脚绊开启到疯鹿倒地，不过呼吸之间。


    人群的惊呼从惊恐一下变成了震天的喝彩。


    连老萨满浑浊的眼中都爆发出精光。


    风青没有丝毫停顿。


    她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强健的腿部在雄鹿背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云霄。


    银眼罩在高速飞行中被强劲的气流掀飞，金色的阳光瞬间涌入她锐利的瞳孔。


    唳——！


    穿云裂石、饱含不屈与王者之威的长啸响彻山谷。


    就像是在和天地宣告着：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与羁绊面前，皆是徒劳。


    风青在百米高空做出一个个令人目眩的急转，阳光勾勒出她流线型身躯的完美轮廓。


    然后，它开始俯冲。


    目标直指祭坛下方——三皇子完颜洪亮的席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风青像白色的流星就在即将触碰到惊怒交加的完颜洪亮头顶时，她却又是猛地一个拉升。


    脚绊末端缀着的象征着人类猎鹰伙伴身份的金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叮铃”一声，清脆无比地掠过完颜洪亮头顶的发冠，甚至带下了他几缕被削断的头发。


    这是警告，是羞辱。


    风青再次振翅，盘旋在祭坛上空，金色的瞳孔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脸色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完颜洪亮。


    涅里塞站在祭坛中央，仰望着空中浴着晨光、守护着她的白鹰。


    与一年前相比，逐渐长开可见今后倾城绝色的脸上蓦地绽放出带着骄傲与信赖的笑容。


    随后涅里塞挑眉看向三哥完颜洪亮的方向，笑容向下略撇，骄矜与嚣张地直直展露在她这位“亲爱的”好三哥眼前。


    她知道他想要的在她左手祭袍内衬里——那里有半张关乎部族未来的金矿图。


    无论前方有何阴谋诡计，任她魑魅魍魉。


    涅里塞知道，她的青格勒，将永远是她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成人礼的考验，她们已经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高坐于主位的完颜翎脸色铁青，变故发生的刹那他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座下扶手。


    看见妹妹没事，和她的猎鹰顺利解决了疯鹿，才长吁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完颜翎按捺住立马彻查，抓出幕后黑手的冲动，眼中的暴戾一闪而过。


    盛大的祭典逐渐逼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清香，未散的血腥气以及无形紧绷的张力。


    祭火熊熊，族人们脸庞面带崇敬之色。


    老萨满身披缀满鹰羽和骨铃的神袍，缓缓踏上祭坛最高处的石阶。


    阳光穿透缭绕的青烟，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唳——！”


    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划破肃穆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被牵引向上。


    风青自高高的旗杆顶端振翅而下。


    它并未落在鹰架，而是在祭坛上空的苍穹之下，展开了优雅充满力量的盘旋。


    阳光为它纯白的翎羽镀上耀眼的金边，投下令人屏息的王者巨影。


    老萨满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庞，最终落在祭坛前傲然挺立的涅里塞身上。


    “完颜涅里塞！”老萨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低沉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


    “长生天的女儿，白山黑水的精魂！“


    她微微侧首，与王座上的完颜翎目光交汇。


    紧接着，老萨满猛地张开双臂，缀满的骨铃发出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祖神之名，以完颜部族之血盟，以你手中弯刀与肩上神鹰为证！今日，于此圣山祭坛，赐汝封号——”


    老萨满深吸一口气，整个山谷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唯有风青盘旋的羽翼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这短暂的停顿攥紧。


    老萨满目光如炬，直刺涅里塞眼底，声振寰宇:


    “天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