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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娇夫竟是隐藏大佬 30-40

30-40

    第31章


    仅一瞬间,云媚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黑衣,金面,乌金扇;冷酷、狠厉、杀人不眨眼。


    她想到了湛凤仪。


    在方才那一时刻,她竟在她丈夫身上看到了湛凤仪的影子。


    是她想多了么?还是说……从房门外传来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云媚的思绪:“沈夫人睡了么?”


    是银杏。


    云媚忙道:“还没,何事?”


    银杏立即回道:“太老爷的冥诞在即,我家小姐有些规矩不懂,想向您请教一番,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云媚诧异,心道:“请教我?我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懂啊。再说了,要是真心想请教和白事有关的问题,不该是请教沈风眠么?”


    但云媚的心思也足够活络,很快就想明白了赵小姐的用意,迅速回了句:“方便的,稍等片刻。”而后她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多看了沈风眠一眼。


    他已经躺回了床上,还特意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生无可恋的模样。


    云媚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你方才、”


    “我方才怎么了?”他的音色低沉,透露着十足的郁闷。


    云媚迟疑地说:“很像是、一个人。”


    孰料沈风眠竟猛然将被子掀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满目皆是不可思议:“娘子方才竟然在想别的男人?”


    话语尚未罗呢,他的眼圈就红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像是遭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和欺辱,再度开口时,声音竟也呜咽了起来:“娘子与我亲吻,脑海中想的竟是别的男人。”


    云媚瞬间慌了神,两双手都快摆出残影了:“我我我我我没有!我我真没有!”


    沈风眠泫然欲泣,幽怨十足:“若娘子没有的话,就不会问我那种问题了!”说罢,他就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再也不看云媚了,连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了。


    不会躲在被子里面偷偷流眼泪吧?云媚不知所措到了极点,像极了一个无助的丈夫……


    但是银杏还在门外等着她呢。


    云媚先紧张兮兮地对沈风眠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然后才下了床,穿好衣鞋后,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房门走了过去,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了种逃出生天的解脱感——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从外面关上房门后,云媚就跟随着银杏离开了,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离消失,沈风眠才舒了口气,复又将蒙在脑袋上的被子掀开了,苍白又俊美的容颜上别说有泪痕了,连分毫的表情都没有,清冷淡漠的彷如冰玉雕成。


    她不在身边,一切都索然无趣。


    淡蓝色的月光如水,从窗外投来,无声地充盈了整间客房。


    沈风眠将双臂叠起枕在了脑后,没由来的就想到了风月山庄。


    其实在当时,追随着她一同跳崖之前,他的内心经历过一番强烈的挣扎。


    她当众刺杀了江浩海,又无端辱骂江浩海是个禽兽不如之徒,惹得群雄众怒,那些曾受恩于江浩海的江湖客们更是义愤填膺,不约而同地联起手来围剿梅阮,誓要将她置于死地。


    梅阮孤身对战十八路豪杰之时,他就在人群中,一直摆着看好戏的态度,从未想过出手相助。


    因为那时的他与她并无深厚情谊,依旧是正邪两派的对立关系,外加他的身份特殊,是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应该对她伸以援手,不然定会打破朝廷和江湖的平衡关系。


    然而,随着她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他的内心竟控制不住地动摇了起来。


    头一天晚上,在梅林时,他曾问她:“为何要杀江浩海?麒麟门的任务?”


    梅阮说:“私人恩怨,与麒麟门无关。”


    果然如此。他就料想着麒麟门不敢接手刺杀江浩海的任务,不然等同于与整个江湖为敌。


    “你又是怎么敢的?”他饶有兴趣地追问,“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梅阮不屑又冷傲地说:“我若是怕与人为敌,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不置可否,又问:“你到底为何要杀江浩海?”


    梅阮:“为了报恩。”


    他:“江浩海又如何得罪了你的恩人?”x


    梅阮冷冷道:“江浩海明明早已娶妻,却伪装未娶故意诱骗我的恩人,又在其怀孕后许诺一定会明媒正娶,孰料竟是空口谎言,一切都为了骗取我恩人的祖传剑谱,叫我恩人痛苦一生!”


    他:“可有证据?”


    梅阮:“没有。”


    他:“你恩人可尚在否?”


    梅阮:“死了。”


    他冷漠地说:“那你便是污蔑。”


    梅阮:“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他:“世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无论你阐述的事实是否为真,只要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


    梅阮冷笑:“世人还说你爹是个窝囊的绿毛乌龟呢。”


    他瞬间暴怒,杀心肆虐,愤然张开了乌金扇,梅阮却又开了口:“看吧,刀不落在自己身上,就永远不知道疼。”她又哂笑一声,“湛凤仪,少摆出一副理中客的高傲嘴脸,人家所承受的痛苦不是你一句轻飘飘的‘没有证据’就可以打消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杀意,咬牙切齿道:“江浩海于你恩人有仇,却于天下豪杰有恩,而这豪杰又多为男子,哪怕你字无虚言,他们也绝不会共情一个女子,你是在自寻死路。”


    梅阮怔了一下,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好心规劝她。但她并没有改变主意,笃定又坚决地回复他:“我本就走在死路上,又有何惧?”


    她又说:“若能死于报恩取义,也算是我的福气。”


    他神情一僵,内心在刹那间五味杂陈,为她的坚韧所动容。他亦从未想过,世人所推崇的“舍生取义”,竟会被一麒麟门的刺客而表现的淋漓尽致。


    是他从前小瞧了她。


    他收起了折扇,重新审视起了眼前人,又问她:“打算如何杀掉江浩海?”


    她回答说:“江浩海骗取了我恩人的祖传剑谱,那我便用这套剑法杀了他。”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最后所使用出的那套剑法竟是江家的独门绝技《竹林风》。


    相传《竹林风》共二十四式,前二十三式已是登峰造极,最后一式更如同凡人登天一般难悟难练,能将整套剑法全部练成者可谓是天才之中的天才。


    江浩海早在十多年前就练成了前二十三式,却迟迟没有学会第二十四式。


    而梅阮,正是用第二十四式剑招杀了他,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百位群雄之中取下了江浩海的首级。


    她怎么不算是那人外的人,那天外的天?


    她的天资、勇气与坚毅,皆为他所敬佩。


    哪怕是身受重伤,哪怕是被逼退至了万丈悬崖边,她也没有退缩,没有求饶,始终拼尽全力去迎战,始终无怨无悔,犹如这世间最顽强最孤勇的一道长风。


    他却一直隐身于人群中冷眼旁观,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坚守,他们隶属于不同的正邪两派,他不能救她。


    就在她坠落悬崖的那一刻,他还不断再脑海中叮嘱自己,须得保持理智,但他的行动却不再受大脑控制了。


    他风驰电掣地冲出了人群,纵身跳下了万丈高崖,将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的理智还在提醒他:别救,别管她,牵丝负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但是他的行动却截然相反。


    他的左手手腕上佩戴着一枚盘龙银镯,看似平凡无奇,内里却暗藏机巧,缠绕着柔韧无比的牵丝线,线端镶着一枚犀利钢钉。


    朝着上方石壁投射牵丝的同时,他的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抱紧了她的腰肢,唯恐她会从自己的怀中坠落。


    呼啸罡风中,他竟清楚地听到了她在他耳畔的呢喃之言:“真是个笨蛋。”


    他没好气地回道:“你才是个蠢货!”


    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她蠢,明知会与整个江湖为敌,明知没人会相信她的话,竟还要固执地去刺杀江浩海,不拿自己的命当命,除了蠢货之外谁都干不出来这种自寻死路的事儿。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蠢出天际的家伙,竟会让他心生敬佩,让他舍命相随。


    “哐当”一声,钢钉精准的打入了石壁,他们下坠的势头暂时停止了,却始终命悬一线。


    上头的石壁是朝外凸起的,从而导致他们俩悬空的位置距离同水平距离的石壁甚远,旁侧连棵树都没有,想要往石壁上飞荡都不好荡。


    在他踌躇焦急之际,她竟还伏在他的肩头笑了一下:“现在发现自己是个笨蛋了吧?”


    他恼怒不已:“亏你还笑得出来!”他的语气极为恶劣,却越发用力地抱紧了她的身体,因为他已经发现了,她受伤太重,几乎没有力气抱住他了,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两条手臂全都已经滑落了下去。


    她却始终吊儿郎当:“反正都要死了,笑笑怎么了?”旋即又叹了口气,终于正经了起来,认真地对他说,“湛凤仪,多谢你舍命相救,但我自有命数,不想牵连与你,快松开我吧,牵丝承受不了二人之重。”


    不知为何,听完她的话之后,他的内心竟忽然冒出了一股巨大的悲惶。她好像,在跟他做最后一次道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牙吐出了两个字:“闭嘴!”


    “咔嚓”,上方的石壁上传来了不妙的声音。


    下一瞬,牵丝断裂,下坠之势在刹那间卷土重来,他们二人再度朝着万丈深渊坠了下去。


    但他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哎……”她万般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但言语间,竟然带着几分难掩的庆幸,“竟然要和你这个笨蛋死在一起了。”


    他心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死就死吧。


    那一瞬间,他竟豁达了,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叹笑了一声:“足矣。”


    能够和梅阮一同长眠谷底,他是真的满足,起码不会感到寂寞。她是个厉害的人物,也是个有趣的人。


    哪知那崖底竟不如同他们想象中那般坚固,竟是逐浪滔滔的河流。


    他与她一同坠入了河中,瞬间就被奔腾的水流冲散了。


    再度醒来时,他浑身潮湿地躺在宽阔的河滩上,目之所及之处,再无她的身影。


    她不见了,亦不知死活。


    后来,他像是发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沿着这条河寻找了数日,甚至动用了王府的兵力,只求能够找到梅阮。还活着的梅阮。


    *


    赵家庄园的占地十足广阔,内里的建造也十分豪华。云媚跟随着银杏走了好久,才终于来到了赵嘉仪的住所。


    夜色已深,赵嘉仪的闺房中却一直充盈着明亮的烛光。


    云媚才刚刚跟随着银杏踏入房门,赵嘉仪就迎了上来,握住了云媚的手,亲昵地说道:“沈夫人,快进来。”罢了就挽住了云媚的手臂,带着她一同去了会客桌旁落座。


    云媚温和一笑,主动询问道:“不知小姐深夜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赵嘉仪的面颊一热,忙去拿起了茶壶,边给云媚倒水边低着头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祖父的冥诞将至,有些规矩不懂,想要向沈夫人请教一下。”


    云媚面露无奈,故意说道:“你若是不诚心说实话的话,我可走了啊!”说罢,她还当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摆出了一副要走的架势。


    赵嘉仪惊慌失措,急忙扯住了云媚的手腕:“沈夫人莫走!”


    小丫鬟银杏则比自家小姐还着急,迅速扯住了云媚的另外一只手腕,急慌慌地说:“女侠你别走!我们家小姐就是想问问卢公子是否婚配,但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而已!”


    赵嘉仪的脸颊在瞬间红如火烫,羞臊地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银杏!”


    银杏委屈巴巴地低下了脑袋,嘟囔道:“小姐说不出口,我看着着急……”


    云媚忍俊不禁:“好啦,你们主仆二人赶紧松开我,松开了就告诉你们。”


    赵嘉仪和银杏立即松开了云媚的手腕,同时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了她。


    云媚重新落了座,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地回答说:“尚未婚配,也无心仪之人。”


    主仆二人同时面露喜色。赵嘉仪性格婉约,还知掩盖一下内心的窃喜和激动,银杏却欢喜的直接了当:“太好啦!我家小姐今晚终于能够踏实睡觉了!”


    赵嘉仪的面颊再度红热了起来,又气又怒又羞地瞪着小丫鬟:“银杏!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我就、我就罚你了!”


    银杏惶恐,急忙认错:“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为了小姐高兴。”


    赵嘉仪又怎会不了解自己的贴身婢女呢?她之所以生气,只是因为太害羞了而x已……


    云媚见状立即出言解围:“夜也深了,不如先让银杏出去替小姐打盆热水用以洗漱,我自留下向小姐解答冥诞规矩一事。小姐觉得这安排如何?”


    赵嘉仪甚是感激云媚的体贴,立即点了下头。


    银杏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房中仅剩下了云媚和赵嘉仪。


    云媚主动开口:“小姐还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我定守口如瓶言无不尽。”


    赵嘉仪的脸颊上始终浮现着娇羞的霞红,低垂着眼眸纠结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却小若蚊虫:“不知卢公子、可有意向参加两日后的比武招亲?”——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没有加更啦,下次加更还是周末~


    第32章


    沈风眠正百无聊懒地躺在床上发呆,房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仔细听去,这脚步声中还带着纠结和踌躇。


    他还当是自己妻子回来了,心头一喜,忙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孰料下一瞬,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紧接着,卢时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语气颇为小心翼翼:“爷,您睡了么?”


    沈风眠失落地叹了口气,将被子掀开的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进来吧。”


    卢时立即推开了房门,步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形态极为鬼祟,彷如入室行窃的贼,说话的音量也极为轻悄:“王爷放心,属下瞧着王妃走远了才敢前来敲门。”


    沈风眠顿有些哭笑不得,盘膝坐在床榻上,询问道:“夜半前来,所为何事?”


    卢时攥着双手,一脸忐忑地走到了床边,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额叩地:“属下有一事相求!”


    沈风眠牵唇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让本王猜猜,是与赵小姐有关?”


    卢时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耳朵竟在瞬间发起了热,心里还有点慌乱乱的,莫名羞臊了起来,恨不得直接将脸颊埋到地底下去,语气却越发的义正词严:“赵小姐仅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亦没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要被王浚之那般折辱,实在是令人愤怒,更何况其父年事已高,不比青春年少,身心皆衰,若不能保全其爱女,怕是会令他折寿十年,属下实在是,于心不忍。”


    沈风眠明知卢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还是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这番漂亮话,随后开口:“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不就是想保护赵小姐吗?”


    卢时的双耳在瞬间越发热烫了起来,忙撇清说:“王爷莫要折煞属下,属下从未对赵小姐有过非分之想,属下只是嫉恶如仇,路遇不平想帮一把而已!”


    沈风眠叹了口气:“若是如此的话,本王帮不了你。”


    卢时抬头,惊慌急切地看向了沈风眠:“王爷、”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沈风眠就打断了他。只听靖安王不容置疑地说:“本王与永泰公主和夏平侯之间的罅隙本就深刻,常年井水不犯河水,若仅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便要本王去威慑他们的儿子,岂非是要本王主动去挑衅他们夫妇?”


    靖安王又冷冷道:“特例的口子亦不能开,今日你来求我去帮扶外人,明日就会有他人来求,王府又不是济善堂,本王哪里来的那么多烂好心?”


    卢时哑口无言,面露愧色,再度将额头扣到了地面上,汗颜道:“是属下短思少虑,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责罚。”


    沈风眠却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话锋猛然一转:“不过,若赵小姐不是外人的话,本王倒是能帮。”


    卢时呼吸一滞,又猛然抬起了脑袋,惊讶不解地看向了靖安王。


    沈风眠笑问:“你觉得赵小姐如何?”


    卢时一下子就变结巴了:“我、我我觉得,还行吧,蛮、蛮蛮好的。”


    沈风眠故意追问:“各方各面都好?”


    卢时:“啊?啊?昂、啊,啊也不是,好像眼睛有点毛病。”


    沈风眠奇怪:“什么毛病?本王怎么没瞧出来?”


    卢时:“可能您没怎么和她对视吧,我和她对视的时候,发现她眼睛老眨,睫毛总是忽闪忽闪的,可能有什么胎里带的小毛病。”


    沈风眠:“……”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沈风眠恨铁不成钢:“你就是颗榆木脑袋!”


    卢时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挨了骂,心里还怪委屈的,但又不敢吭气,顺从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沈风眠又叹了口气,不容置疑道:“你若能在比武招亲那日拔得头筹,赵小姐便会成为你的妻子,本王自当会去敲打王浚之,让他远离本王的护卫之妻,以免王府人心动荡。但如若你不能在比武招亲那日抱得佳人归,本王也就帮不了你,明白否?”


    其实沈风眠已经将话说的十分明确了,自家人可帮,外人绝不帮。卢时若想保全赵嘉仪,就需得自己努力,把她变成自家人。


    卢时也不傻,自然能够听明白王爷的意思,内心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雀跃,表现的却越发矫情扭捏了起来:“那、那那万一,人家赵小姐,没看上我咋办?我强娶人家、也不好吧,而且、而且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互不相熟的,如何能到谈婚论嫁这一步?”


    沈风眠都被气笑了:“相熟不相熟是你的事,能否让赵小姐看上你还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王没有任何关系。你若不想救赵小姐的话,不去参加比武招亲也罢,还省得本王费神费力地去敲打王浚之了!”


    卢时:“……”


    *


    云媚回来时,远远地就看到卢时从她和沈风眠的客房中走了出来,她本欲喊卢时的名字,却在开口的那一刻改了主意,不仅没有出声,还故意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等到卢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中之后,她才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卢时刚来干嘛了?和赵小姐有关吗?”


    沈风眠还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双肘搭在膝头,不冷不热地回答:“我心里难受,喊卢时来开解我。”


    “……”


    云媚这才回想起来自己临走之前沈风眠还躲在被子里蒙着头哭的事儿,一下子又变得束手无措了起来,忙解释道:“我、我真没想别的男人,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


    孰料她的话音才刚落,沈风眠复又躺回了床上,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隔着一层被子传出的语气听起来越发委屈沉闷:“反正我心里只有娘子,若是娘子的心里除了我之外还有旁人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十分伤心难过,但我还是更害怕娘子会抛弃我,若是失去了娘子,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我也没有其他亲人,只有娘子了……”


    说着说着,他的嗓音就沙哑哽咽了起来,听起来可怜极了,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祈求主人不要抛弃他的小狗狗,给云媚心疼坏了。


    与此同时,云媚还特别愧疚,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好妻子,在心仪丈夫的同时竟然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实在是不忠诚不道德。


    以后再也不想湛凤仪了!湛凤仪就是个大混蛋!云媚一边在心里发着誓一边快步朝着床榻走,脱衣上床之后,直接掀开了被子,主动将自己的胸脯贴到了沈风眠的宽阔胸膛上,双臂如藤蔓一般温柔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低头俯身,主动献上了一吻。


    哪知他竟没有回应她,还将脑袋别到了一旁去,修长整齐的剑眉微微颦蹙着,粉润的薄唇幽怨抿起,眼神暗淡伤感,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媳妇模样。


    云媚暗道糟糕,他明明那么喜欢亲吻她,现在却不亲她了,说明真的生气了。她又无奈地心想:“真是娇气啊。”


    但她又不能无视他的娇气,也做不到对他置之不理。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房间内充盈着皎洁的月光,水一般柔和的洒落在了他的脸庞上。他的乌发浓密丝滑,彷如绸缎;他的肤色极为洁白细腻,彷如世间最上等的羊脂玉,甚至能够看到蔓延在肌肤下的淡蓝色血管;他的五官更是精致到无瑕,该立体的部位立体,该紧致的地方紧致,每一处线条的起伏度恰到好处的俊,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像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云媚光是盯着这张脸看,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了,双颊逐渐浮现出了两抹霞红,同时,内心又生出了强烈的征服欲,像x是猎手看到了猎物。她就不信了,堂堂麒麟门首席,哄不好一个娇气的夫君!


    旋即,她又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强行敲开了他的牙关,主动与他唇齿缠绵,勾绕斡旋之间霸道至极。


    沈风眠似有些招架不住,回应的极为勉强,应接不暇,喘息也逐渐紊乱了起来,蹙起的双眉间尽显局促和软弱,几度想要侧头逃避却都被云媚阻拦了下来,喉间甚至发出了示弱的呜咽。


    云媚却相当得意,他越是呜咽求饶,她就越是满足,越是猖獗,眼神锋利吻如狂风,彷如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非要往死里压迫猎物不可。


    但在她看不到的身下,沈风眠的双手正死死攥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突,根根骨节泛白,连带着衣袖下的手臂都紧绷成了硬石,可想而知他到底有多拼命地在忍耐。


    若是不忍的话,妻子哪会那么热情长久地亲吻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吃肉,就先得把自己变成猎物……


    以上位者的姿态强吻了他许久之后,云媚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沈风眠,然后才惊讶地发现他的眼圈竟然红了,漆黑莹润的眼眸上还笼罩着一层水雾,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欺辱一般。


    不会是被我亲哭了吧?云媚惊慌不已,却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暗爽。


    沈风眠吸了吸微微泛红的鼻子,而后又将脸颊扭到了一边去,楚楚可怜地说:“娘子欺负我。”


    “我没欺负你。”云媚赶忙哄劝道,“我那是太喜欢你了!”


    沈风眠:“喜欢我还会想到别的男人?”


    怎么又拐到这里了?真爱计较……云媚无奈至极,立即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是人家的相公,人家的心里肯定只有你!”


    沈风眠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语调:“那娘子方才为何说我像别的男人。”


    “我、我胡说八道的!”云媚心虚地找借口解释,“你刚刚那副表情凶死了,好像要吃人一样,看的我心惊肉跳,还当是修罗来了呢,所以才会那么说呀。”


    沈风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谁被打搅了好事都会生气。”


    云媚还真没法反驳他:“那你想怎么办?再让我亲亲你?”


    沈风眠倒是想,非常想,但是:“夜色不早了,你又劳顿了一天,还是得早些睡觉,不然容易动了胎气。”


    云媚却忽然不高兴了起来:“哼,之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体谅人?人家都累死了你还要拉着人家折腾一次又一次!”


    沈风眠沉默片刻:“那、继续亲?”言语间竟然还带着些期待。


    云媚一愣,心说:“不会又是狐媚子的手段吧?在以退为进?”她赶忙从他身上翻下来了,躺倒了旁边去,背对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亲了!睡觉!”


    “哦……”沈风眠遗憾地叹息一声,而后,也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胸膛紧紧地贴到了她的后背上,一条手臂从她的颈下穿了过去,圈住了她的身体,一手直接从正面伸进了她的衣服里,习以为常地拿住了一侧。


    回回睡觉的时候都如此,云媚都已经懒得推开他了,没好气地说了句:“不许捏!”


    “我知道。”沈风眠亲昵地在云媚的耳后亲吻了几下,嗓音低沉地说,“娘子受不住,总会想要我。”


    云媚:“……”真坏。


    云媚气愤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


    沈风眠:“哦……”


    云媚舒了口气,耳畔终于清净了,终于可以睡觉了,然而她才刚刚将眼睛闭上,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将眼睛睁开了:“卢时方才来找你,就没提一提比武招亲的事?”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沈风眠的回答。


    他就是不说话,严谨地保持着沉默。


    云媚又气又笑:“说话!”


    沈风眠也笑了,这才开了口,回答说:“刚提了两句。”


    云媚:“他说什么了?说没说自己要去参加比武招亲?”


    沈风眠:“没有,但我觉得他应该会去。”


    云媚欣喜不已:“那可太好了!他俩要是成了,我就能吃鱼了!”


    妻子如此高兴,沈风眠也忍俊不禁,但还是好心提醒了句:“不过娘子,我还是觉得不能高兴的太早,石头那颗榆木脑袋,似乎很难开窍。”


    云媚:“这是何意?”


    沈风眠便把卢时将赵小姐抛来的秋波当做娘胎里带的小毛病的滑稽事儿给云媚讲述了一番,听得云媚哈哈大笑:“卢时真是个傻子,该不是到现在还没找到媳妇儿!”


    沈风眠笑着回:“可不就是傻么?不过也正常,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少年,总是会憨傻一些,待到来日成了婚,自行就开窍了。”


    云媚很赞同沈风眠的说法,却也有些意外:“想不到你还蛮有经验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沈风眠自豪地说:“我可是过来人,自然比他懂得多。”


    云媚哭笑不得:“瞎得意!”说罢就又将眼睛闭上了,安心地说,“只要卢时愿意去参加比武招亲就行,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他抱得美人归。”


    沈风眠:“是何办法?”


    云媚:“不告诉你,睡觉!”


    沈风眠:“哦。”


    过不多时,云媚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踏踏实实地在沈风眠的怀中睡着了。


    沈风眠却迟迟未能入眠。方才笑话卢时傻,但他年少时,也没少干惹人生笑的愚蠢事。


    梅阮当初可没少对他暗送秋波,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当成了故意挑衅——


    作者有话说:首席:就说我该不该拉黑他吧?


    #大号被拉黑都是有原因的,他真一点儿都不冤枉[狗头]#


    #小号是大号被拉黑之后升级修炼的狐媚子专属号[狗头]#


    第33章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便是与她在坠崖之后的重逢。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湍急的河水冲散了他们,他在河边醒来之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沿着那道河岸寻找了她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某一天,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眼前骤然一黑,便失去了全部意识,再度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卢时俯首跪在他的床榻边,向他汇报这三日以来的寻找结果,总结来说只有简单地三个字,没找到。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极为粗哑,声带像是撕裂了一般:“麒麟门那边可有消息?”


    卢时回复道:“亦无梅阮音信。”


    八成是没了。


    刺客这一生,让无数人死于非命,而他们的结局也都大抵如此。


    对于梅阮的死,他十分遗憾,内心亦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之情。梅阮是那样的坚毅果敢,那样的天资过人,若是不误入歧途,人生必定光明璀璨。


    他悲痛地闭上了双眼,再度长叹一声:“那便不找了吧,替他立一坟冢,也好让他魂有所归。”


    卢时询问:“坟冢应立于何处?”


    他思索良久,回道:“立于凤栖山山顶,山下便是九曲黄河,豁达瑰丽,他定喜欢。”


    卢时得令之后立即前往了凤栖山,按照靖安王的要求,在孤高的凤栖山山顶,替梅阮立下了一座有碑无尸的空坟冢。


    在当时,人人皆以为梅阮死了。自坠崖之后,她便彻底消失在了这江湖之上,长久杳无音讯。


    月余后,他的伤势复原,孤身前往凤栖山祭拜。唯恐梅阮的亡魂认不出来他,他还特意穿上了那套“他”熟悉的装扮:黑衣,金面,乌金扇。


    行至凤栖山山顶之时,恰逢夕阳西下,辽阔的天空一片姹紫嫣红,山脚之下,黄河豪迈九曲回肠,纵身立于梅阮的坟冢之前,恰好能将这幅长河落日圆的瑰丽景色尽收眼底。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就穿越回了从前,从与梅阮那水火不容的初识开始回忆,再到与“他”冰释前嫌,最后想到的是与“他”一同命悬一线时发生的那段忘却生死的对话。


    越想,他便越是为梅阮的一生感到遗憾。


    “他”虽是麒麟门首席刺客,但却人性未泯,胸中侠义长存,舍生取义而无悔,实在不该落得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


    他望着那渐续暗淡的夕阳,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口气,沉重开口:“梅兄,若此时此刻,能与你一同并肩看夕阳就好了……这大千世界,终是没能留住你。”


    “放你娘的屁!老子活得好好的x!谁他娘的让你给老子挖的坟?!”


    梅阮的怒骂声骤然从他身后传来,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愕呆滞地朝后转了身,再然后,就真见“鬼”了。


    夕阳照耀下,梅阮着一袭黑衣,长身玉立,虽面覆黑纱,但从其浑身上下透露出的傲然气场不难猜测出,“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定是十分的得意。


    梅阮的站姿也十分猖獗得意,一手掐腰,一手举起,吊儿郎当地将长剑扛在了肩头;一脚踩地,一脚抬起,踩在了“他”自己的坟头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


    夕阳还将“他”投映在地面上的身影拉的修长,分分寸寸都在证明“他”是个大活人。


    他先是惊愕,继而是惊喜,最后,胸中却冒出了一股熊熊怒火,刹那间暴怒无比:“你竟然还活着?!”


    梅阮却比他还蛮横:“谁跟你说老子死了?”


    他越发恼怒了起来,厉声质问:“既然活着为何不出现?可知我找你找了多久?”


    梅阮:“我在养伤,如何出现?”


    他:“哪怕是托人告知我一声也算你是个人!”


    梅阮愣住了,局促地将踩在坟头上的脚放了下来:“那、那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想劳烦你去看望我么?”


    他却再一次地勃然大怒,甚至失了教养爆了粗口:“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他娘的就是在防老子!怕老子趁你伤弱之际偷袭你!”


    梅阮并未反驳他,显然,他全然猜中了梅阮的内心。


    哪怕他愿追随着“他”跳崖,对“他”舍命相救,甚至甘愿与“他”一同长眠谷底,“他”还是不信任他,还是在怀疑他提防他。


    愤怒之余,他失望至极,冷冷地吐了句:“是我眼拙,看错了人。”罢了就迈开了脚步,欲要离去。


    孰料梅阮竟拦住了他。梅阮横臂挡在了他的身前,焦灼又蛮横地吼道:“你别走!不许你走!”


    他未置可否,冷哼一声,转而就像旁侧迈开了脚步,梅阮却像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又像是狗皮膏药,无论他移步动哪里,“他”都会寸步不离地跟随而来截挡在他面前,弄得他十足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阮越发局促了起来:“我、我、我今日来,其实是要感谢你。”说罢,梅阮就将手探入了悬挂于身侧的腰包,从里面摸出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朱红色木盒。


    待梅阮将木盒掀开,他看到了一朵淡绿色的叠瓣花,却是枯萎的姿态,花型既干燥又暗淡。


    “多谢你那日舍命相救。”梅阮道,“若非你用牵丝阻挡了下坠之势,在落水的那一刻我定会粉身碎骨。”


    水本柔和,但若是从悬崖之顶直接坠河,水面则会变得硬如顽石。


    修罗面具下,他的眉头微蹙,盯着她手中的那枯朵,问道:“这是何物?”


    梅阮回答说:“幽冥草,天下仅此一株。今日、我便将其送你,用作报答。”


    他:“我要它有何用?”


    梅阮忙道:“用处很多,可以入药,也可以制毒,但其最特殊之处,还是它的别名。”


    他:“别名是何?”


    梅阮却说:“你猜猜?和七夕有关。”


    “我不猜。”他直接回绝了她,还有些不耐烦,“大男人叽叽歪歪的,要说你就说,不说就拉倒,谁要同你猜来猜去?恶不恶心?”


    “你、你!”显然,梅阮被他弄得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强压下了火气,深吸一口气之后,继续对他说,“今日就是七夕,是情人互赠礼物的日子,幽冥草的别名便与之有关。”


    他十分诧异,心说:我又没有心仪之人,七夕不七夕的与我何干?难不成,是为了故意挑衅我?讥讽我是个没人疼爱的孤家寡人?


    再一联想那日在风月山庄,梅阮羞辱他爹是窝囊的绿毛乌龟的事,他便越发怀疑梅阮是在讥讽他,当即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梅阮,你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梅阮浑身一僵,形如石化。


    紧接着,他就又开了口,语气狠厉不容置疑:“别以为本王救了你你就可以骑在本王的脑袋上撒野了,若再冒犯本王,本王定将你大卸八块!”


    伴随着他的话语,梅阮那僵硬的肩膀逐渐坍塌了下来,仿佛被抽干了体内所有力气一般。


    随后,梅阮一言不发地盖起了盒盖,重新将其放回了自己的腰包中,再然后,突然抬手攥拳,以迅雷不已掩耳之势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他猝不及防,而那一拳,梅阮也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直接就把他的腰给打弯了,令他腹疼欲裂苦不堪言。


    梅阮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得,打完他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拳简直像是在打着他玩。


    他恼怒万分,却又疼的直不起腰,双手捂腹,额前冷汗直冒,气急败坏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开口:“早知如此,本王当初就不该救你!”


    此言一出,梅阮那怒气冲冲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狞笑,下一瞬,“他”便如同一道闪电似得弹地而起,眨眼间就飞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踹翻了他,又不解气地在他的胸口上猛踩了好几脚,差点儿没给他踩死。


    边踩,梅阮还边对着他破口大骂:“笨蛋!蠢货!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在当时,他只觉得愤怒和困惑,感觉梅阮莫名其妙,像是发了颠一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时候摔坏了脑袋。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幽冥草的别名是生死契,其最大的功效,是可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她日日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危险日子,却将自己的保命符送给了他,还特意点出了是和七夕相关,他却以为她是在故意挑衅,还痛骂她心肠歹毒。


    现在想来,当初那一顿打挨得真是不亏,他确实是个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夜色中,沈风眠的唇畔浮现出了一抹自嘲的笑,随即就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若是能够早些明白了她的心意,早些变得通透一些,他们二人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怪他愚钝。


    但万幸,她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子,没有留下遗憾。


    自嘲的笑逐渐变成了欣慰的笑。


    趁妻子熟睡之际,他又将脸颊埋进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间,贪婪的允吸着她的肌肤,深嗅着她的体香,强烈的爱意将语调揉碎到近乎呢喃:“好喜欢我的阿阮。”


    *


    在赵家庄用罢早膳之后,云媚、沈风眠和卢时便告辞离开了。


    赵员外惦念几人救助其女的恩情,亲自相送到杏花村的村口才停下了脚步。


    赵嘉仪和银杏自当也陪同着赵员外一同去送了客。


    临别之际,赵嘉仪红着脸,羞怯又歉然地对卢时说:“公子的衣袍已经洗过,但尚未干透,袖上被树枝挂出的破洞也尚未来得及缝补,怕是要多等几日才能将衣物归还,若是缝补不好的话,恳请公子莫要怪罪,小女定会亲手为公子制作一件新衣袍,亲自前去奉还。”


    卢时现在穿着的是赵员外送他的新衣服,所以他直接回绝了赵小姐的好意:“小姐不必如此多礼,我身上这件衣服蛮好的,旧衣服也不值什么钱,若是缝不好直接扔了便是,不用还我。”


    赵嘉仪怔住了,红唇微张,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略显郁闷。


    云媚见状忙说道:“卢时,你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衣服你只穿了一次,怎么说扔就扔呢?既浪费又奢侈,还是等赵小姐缝补好了之后还给你吧,也好让赵小姐对你表达感激之情呀。”


    赵嘉仪感激地看了云媚一眼。卢时却傻呵呵地挠了挠脑袋,无奈回了句:“那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麻烦,溪东镇离杏花村也不近,为了一件衣服跑来跑去的不值当。”


    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云媚心说。人家赵小姐还不是为了找借口去见你?


    赵嘉仪忙说了句:“投桃报李,不麻烦的,公子也得允许我聊表心意。”


    卢时只得接受了赵小姐的好意,并豪爽表示:“那成,到时候请你喝酒。”


    赵嘉仪:“x……”


    *


    因着云媚身怀有孕,沈风眠也不敢将车赶得太快。卢时虽然骑着马,但绝不敢逾越其主半步,一直压着马速跟在骡车后。


    三人回到溪东镇时,日头都开始西移了。


    云媚瞧着时间也不早了,索性大手一挥直接给卢时放了工,让他提前回了家。然而卢时前脚才刚走,李婶后脚就进了冥器铺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向云媚打听起了这两日发生的事。


    云媚捡着几件重点事儿说了说,李婶听完之后,神情半喜半忧:“卢时那孩子,怎就那么不开窍?人家姑娘都那么主动了,他咋还跟个傻子似得?”


    云媚无奈一笑:“那谁知道?不过只要卢时愿意去参加比武招亲,我就肯定有办法促成他俩。”


    李婶急忙信誓旦旦地说:“我肯定有法儿让他去,我有的是法儿!只是……”


    李婶面露忧色,云媚奇怪询问:“只是什么?”


    李婶叹息一声:“就是那个姓王的,叫浚之的,不知道会不会去捣乱。”这话虽是对云媚说的,但李婶却向着沈风眠投去了急切中带着恳求的目光。


    沈风眠并未抬头,一直低着头核对账簿,但是在李婶的话音落后,他还是开了口,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语气说:“王浚之去不去都和卢时去否毫无关系,他若是去,就莫要顾虑王浚之,若是畏惧王浚之而不去,那只能说明他对赵小姐不够上心,亦不够勇敢,早些让赵小姐另觅良人也好。”


    云媚十分赞同她相公的话,李婶亦不好再说些什么了,点了点头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云媚瞧着李婶走远了之后才对沈风眠说:“我怎么感觉李婶方才那个眼神是想让你帮她想想办法呢?”


    沈风眠终于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妻子:“娘子,我连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会有办法去解决王浚之?再说了,我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而已,怎么敢去得罪皇亲国戚?”


    云媚一想也是,随之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李婶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孰料沈风眠竟说:“王浚之若去了倒是好事,那厮早就对赵小姐不怀好意,卢时若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王浚之,给他些教训,他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赵小姐。”


    云媚蹙眉,反驳道:“卢时就敢得罪皇亲国戚了?他若是将王浚之打伤了,那个什么公主和什么侯爷的,能放过他么?”


    沈风眠笃定道:“能。”


    云媚诧异:“你咋知道的?”


    沈风眠露出了一个憨厚的傻笑:“嘿嘿,我猜的。”


    云媚:“……”我干嘛跟你这种文弱书生商量这种事?


    云媚亦不再说话了,暗自打起了盘算,铁了心地要促成卢时和赵嘉仪的姻缘。


    两日过后,赵员外为其女选夫婿的比武招亲仪式隆重地在溪东镇上最豪华的酒楼前摆开,声势十分浩大,美人与黄金齐齐亮相,惹得镇上的百姓们几乎全都去围观了,更有甚者从大老远的村子里赶来,就为了凑个热闹。


    卢时扭扭捏捏地去报名处领了张木制的号码牌,然后便挤回到了沈风眠的身边。


    沈风眠却在拥挤的人群中东张西望。云媚不知所踪。卢时见状询问道:“爷,老板娘去哪了?”


    沈风眠面露苦恼:“她刚说去买个东西,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的话音才刚落,开场的铜锣声就响亮地压制了满场的喧哗。


    下一瞬,就有一道凌厉身影自人群中飞身而出,稳当当地落于了宽阔的擂台中央,只见此人身形修长,腰身笔挺,气宇轩昂,身着一袭束腰黑衣,戴黄金修罗面具,劲瘦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深沉的乌金扇。


    不是修罗王是谁?


    紧接着,那人就抬手抱拳,分别朝着楼上台下拱了拱手,朗声自报家门:“在下湛龙仪,久慕赵小姐芳名,今日特来打擂!”


    卢时瞬间傻了眼——


    湛龙仪?!


    龙仪?!


    啊?


    啊?


    卢时瞠目结舌地看看台上人,又不可思议地看看身边人,脑子直接卡了壳,不会思考了,舌头也打了结:“爷、爷、您、也,您也有个孪生兄弟吗?”


    沈风眠的面色阴沉铁青,怒火中烧,苍白的额角已经爆出了青筋,双拳紧攥咔嚓作响,歇斯底里地在心中咆哮:


    梅——阮——!——


    作者有话说:首席:干坏事肯定不能用自己的身份。


    小王爷:用我的就可以了?


    首席:没用你的啊,说了是龙仪,不是凤仪。


    小王爷:……


    #首席的版权意识超高#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不嫌麻烦[狗头]#


    第34章


    卢时在强烈的震惊中呆滞许久,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分辨出了湛龙仪与湛凤仪的区别。


    湛龙仪的身形虽也算得上修长挺拔,但比起真正的靖安王来说,湛龙仪的体型还是略显娇小了些,起码比小王爷矮了半个头。湛龙仪的肩膀也没有小王爷的肩膀宽阔,腰身却比小王爷的纤细,看起来跟个女人似得……不对,等等,女人?梅阮?!


    卢时又被震惊了一下,慌忙看向了身边人,只见小王爷神色阴沉面色铁青,显然早已看透了这个湛龙仪的身份。卢时不由得慌张了起来,心说:王妃的胆子是真大啊,当众模仿小王爷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挺着肚子上台打雷,一点都不考虑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小王爷不生气才怪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现场情况在短短几瞬间就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在场百姓们几乎从未有人目睹过靖安王的真容,更何况是覆面打扮的靖安王?是以湛龙仪的出现根本就无法勾起大众对靖安王的联想,人们只觉得这位龙仪公子的打扮奇葩行为古怪。


    就连站在擂台后方酒楼之上的赵员外和赵小姐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和担忧之色,唯恐来者不善。


    台下的人群逐渐产生了骚动。看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对湛龙仪议论纷纷,只有小部分参赛者对湛龙仪的霸道之举感到不满,高声抗议道:“说好的叫号上台,他为何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能提前上去?”


    司仪见状立即行至了湛龙仪身侧,好言相劝:“这位好汉,您若当真仰慕赵小姐,就得遵循咱们的比赛规则,轮到您了您才能上台比试。”


    湛龙仪竟问了句:“我怎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合着这是一点规则都没听就上来了?司仪无奈至极,只好又当众将此次比武招亲的规则重申了一遍:“各位好汉报名时,都会随即抽发一块木牌,其上印着的号码便是各位的上台顺序。一号与二号选手先上台打斗,胜出者再同三号竞争,以此类推,直至分出最后赢家。”


    湛龙仪了然,然后从腰后抽出了自己的木牌,看到上面刻着的是“壹拾伍”。


    合着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十四个人呢?但这种形势的比试,不是排名越靠后越有利么?怎么还有会人抗议她提前上台?


    湛龙仪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中的木牌捏碎成了齑粉:“费那么多话,左不过是各凭本事分胜负而已,前十四位仁兄一起上来便是,湛某同时讨教!”


    卢时:“……”这么猖狂的么?真王爷都不敢这么狂!


    卢时扭头,心惊胆战地看向了身侧,然后才惊讶地发现,小王爷不见了!


    湛龙仪的猖獗姿态惹得群雄激愤,一瞬间,数位参赛者如潮水一般汹涌地冲上了擂台,不约而同地朝着湛龙仪发起了进攻。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湛龙仪还真有猖狂的资本,武功并非一般高强,以一敌多还不落下风,连武器都没掏就将一众参赛者齐齐击败了。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擂台上就东倒西歪了一地人,不是捂着肚子哀嚎就是抱头痛哭,唯独湛龙仪英姿勃发地站在擂台中央,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从腰间抽出了折扇,哗啦一声展开了,悠然自得地扇了起来。


    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无一不目瞪口呆,皆在心中感慨了起来:看来这湛龙仪今日肯定要抱得美人归了。


    就连赵员外和赵小姐也都这么想,但赵小姐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娇美的面颊上浮现出了难掩的愁容,目光一直在台下的泱泱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慌张又焦急。


    湛龙仪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地冲着台下大喊:“x还有谁?”


    台下再无一人敢与其叫嚣。


    湛龙仪无奈,只得再喊:“还有谁?”


    依旧无人回应。


    湛龙仪却急了,愤然合上了折扇,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台下某人,就差直接喊出他的大名了:“还有谁?赶紧上台,少耽误本公子的时间!”


    然而她的脸上却戴着面具,台下的看客又实在是太多,根本无法令人判断出她到底在看谁。


    卢时左瞧瞧右看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湛龙仪在看他,紧接着才恍然大悟,王妃原来是为了替他扫清障碍才会假扮王爷上台。


    卢时一下子就感动了起来,心说:麒麟门首席大人是真仁义啊!


    然而就在卢时即将登台之际,却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


    一身穿藏蓝色锦袍的男子一举从台下的人群中飞出,气势汹汹地落在了湛龙仪面前。只见他身材高大,穿着华丽,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乍一看极为威风倜傥,然其肿成猪头模样的面孔却令其尊严大打折扣,给人的直接感观除了丑还是丑。


    湛龙仪起先压根没认出这人是谁,却认出了他脸上被马蜂蛰出来的大肿包,然后才辨认出了此人——不是王浚之是谁?


    湛龙仪瞬间就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羞辱意味的爆笑:“哈哈哈都长成这样了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此言一出,更是惹得台下众人哄笑。


    王浚之那张猪头脸本就阴郁,现下更是变得阴沉无比,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好一个湛龙仪,今日我便来讨教一番,看看你和那个毒物孰更孱弱。”


    王浚之本就妒恨湛凤仪,又常自负地觉得自己的武功绝不在湛凤仪之下,早就想与他讨教一番,并且极其笃定自己能够击败湛凤仪,好教世人知晓到底谁才是真真正正的修罗,只是碍于权势的差距和父母的威慑才一直没能与其交手。


    怎料如今竟然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湛龙仪,岂非主动往他的刀尖上送?


    打不了湛凤仪,他还打不了湛龙仪这个东施效颦的丑角么?起码可以把湛龙仪当成湛凤仪出一出气。


    更何况,他今日本就是为了打擂而来,击败湛龙仪更是他的分内之事。


    王浚之的猪头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抹阴森的狞笑,对自己的胜利胸有成竹。


    湛龙仪却压根不想盯着他的那张脸看,一看就想吐,还担心自己看多了会影响自己肚子里孩子的长相,厌恶地将脸别到了一边去,冷冷道:“冲你这啰嗦的开场白就知你赢不了,那个毒物每次动手前也从不会像你这样那么多废话。”


    王浚之最厌恶别人那他和湛凤仪进行比较,当即勃然大怒,直接出了招,却不似常规攻势那般先取要害,而是压低了手腕,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湛龙仪的小腹。


    之前在台下观战时,王浚之就注意到了,湛龙仪和其他选手打斗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用手护挡自己的小腹,是以他便料定,小腹定是湛龙仪的死穴,只要主攻这处,定会让其方寸大乱。


    结果也真如同王浚之所料,湛龙仪在顷刻间惊慌失措,不仅忘了攻也忘了防,瞬间就朝着擂台的侧后方滑了过去,其右手也紧紧地覆护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王浚之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闪电般迅速地追击而来,抬脚便朝其腹部猛踹了过去。


    湛龙仪不得不旋身躲避,不过片刻之间,她身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余悸深强……是她小瞧了王浚之,亦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她总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战无不胜的麒麟门首席,还总自负地以为自己的武功哪怕只折剩下了一半也比普通习武之人强得多,却从没料想过自己其实也已经变成了普通人。


    王浚之又是那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仅是短短三两招的交手,云媚便能判断出来王浚之的身手不弱。


    若是没有身孕,她绝不会畏惧于他,更不会畏首畏尾,但是……今日行经确实是她冒失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避免孩子有闪失。


    云媚咬了咬牙,再度展开了折扇,却不是乌金的,仅两天的时间她也准备不出来乌金扇,更找不出如此稀有的材料,只能加钱让镇上的铁匠连夜赶工给她打出来一把钢扇。


    王浚之盯着她手中的扇子,再度发出了一声狞笑:“哪怕是真乌金扇来了,我也能将其撕成碎片,何况是一把破钢扇?”


    哪知他的话音刚落,半空中就飞来了一细长之物,如同迅猛飞镖似的直冲他的面门而去,又彷如惊涛巨浪一般携带着千钧之力,竟一举将王浚之打翻在地,不仅打断了他的鼻梁骨,还打裂了他的嘴唇与门牙,让其本就肿胀的猪头脸越发蓬勃红紫了起来。


    下一瞬,就又有一人落在了擂台上,但见他身形挺拔,气势俨然,穿黑色束腰长袍,面覆黄金修罗面具,一步一步地朝着王浚之走了过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没有表情流露,却就是令人不寒而栗,好似刚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温暖的春日都因此而变得严寒了起来。


    行至王浚之身侧,他弯腰抬臂,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掉落在他身边的乌金扇,低沉阴森的嗓音缓缓自面具后传出:“本王的乌金扇滋味如何?”


    王浚之面露愕然,挂着血痕的双唇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罢了,湛凤仪又起身回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湛龙仪,浑身上下散发着冷然气场,令人不用看其面容就能够知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阴沉冰冷,面具下的笑意更是森然:“兄台的易容术当真是越发精湛了。”


    云媚和王浚之同时大惊失色。


    云媚是因为心虚而惊,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正主抓到现行,瞬间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并且还万分尴尬,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浚之则如同那凶狗见了狼,猖狂许久的气势瞬间偃旗息鼓,得意忘形的嘴脸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换言之,他终于分得清谁是阎王谁是小鬼了。


    他忙从擂台上滚起,惊慌失措地朝着湛凤仪叩拜:“臣下王浚之,拜见靖安王!”


    此言一出,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场百姓们无一不跪地叩拜,好端端的一场比武招亲仪式彻底变了味。


    湛凤仪不由得心生厌烦,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乌金扇,强忍着杀意才没将折扇展开,但其言语间所透露出的杀意却分毫毕现,阴沉狠厉地痛斥王浚之:“若再敢在青州地界为非作歹,本王就卸了你的手脚送与你爹娘,代其管教你这犬彘!”


    云媚:“……”犬彘?骂人真脏啊。但湛凤仪的嘴一向毒,若是他会说人话的话,就不是湛凤仪了。


    王浚之在平安县境内流连了数日,犯下了不少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之事,惹得本地百姓们怒火丛生怨声载道,却又碍于其皇亲贵戚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毕竟,连县太爷都不敢得罪王浚之,他们这种平民老板姓又怎敢冒这个头?


    现下有靖安王出面,替大家主持了公道,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无一不拍掌叫好。


    王浚之以额抵地,浑身瑟缩,却又咬牙切齿,极不甘心,内心充斥着怨毒的怒火,放置在地上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湛凤仪冷笑一声:“若不服,便回家告状,让永泰公主来与本王对峙,你和你爹都不够身份。”


    王浚之越发痛恨了起来,胸中怨气丛生,却始终不敢出声言语,甚至连将腰身直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始终老老实实地跪拜在湛凤仪脚下,还要毕恭毕敬地回复一句:“臣下并无不服!”


    湛凤仪:“那还不滚?”


    王浚之急忙连滚带爬地下了擂台。


    湛凤仪烦躁地叹了口气,而后才转身朝着身后看去,结果却看了个空——


    偌大的擂台上哪还有梅阮的身影?


    人早跑了。


    主持比武招亲仪式的司仪倒是个胆大的,还颇为热心肠,想替赵员外的女儿谋个再好不过的亲事,眼瞧着偌大的擂台上就只剩下了靖安王一人,他便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他的身边,捧贺道:“王爷也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么?若是如此的话,王爷现在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卢时:“?”啊?


    湛凤仪急着去找梅阮,直接回绝了司仪:“不是!”罢了就要走人,孰料那司仪竟胆大包天地拦住了他,只听那司仪焦急惊慌地说:“可是现在台上就只剩您一人了!你若是就这么走了,谁敢还继续上台?赵小姐往后就更嫁不出去了,哪怕是嫁出去了也会被议论x纷纷啊!”


    湛凤仪一听也有道理,自己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坏了人家姑娘的姻缘和名声,便耐着性子压住了自己的步伐,冲着台下大吼一声:“还有谁?赶紧上来!”


    卢时晓得王爷是在喊自己,赶忙窜上了擂台。


    酒楼上,愁苦了许久的赵嘉仪终于面露喜色。


    湛凤仪急切催促卢时:“出招!”


    卢时哪里敢和王爷动手?但又不敢违背王爷的命令,只好摆出了一副迎战的姿态,哪知他才刚刚站直身体,湛凤仪忽然大喝一声:“气场凌厉本王自愧不如,认输!”说罢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卢时:我赢了靖安王??


    首席虚心讨教:你是咋赢的?


    卢时:站直了身体。


    首席:……


    第35章


    为躲避湛凤仪,云媚一路逃到了深山里,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当初和丈夫一同恩爱过的小溪边。


    她脱掉了套在身上的黑色外袍和戴在脸上的金色面具,一齐扔到了河边的地上,然后便跳上了那块大石头,枕着胳膊躺了下去。


    碧空如洗,暖阳璀璨,石头吸收了日光精华,并不沁凉,反而暖洋洋的。云媚先舒适地做了几组吐纳,而后便将眼睛闭了起来,打算先睡一觉再说,反正湛凤仪肯定找不来这里。


    这里地处山腹,密林环绕,道路崎岖,除非久居于此之人,绝对无法找到这处世外桃源。


    她也不信湛凤仪还能开了天眼,一下子就把她给找到了。


    随即,云媚便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大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就差没在那块大石头上生根发芽了。


    再度醒来时,竟已到了傍晚,日头西落,遍空红云,如火势将熄,空气也开始变得沁凉。


    云媚大梦初醒,竟不觉得冷,迷瞪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层衣袍。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柴和烤肉混杂的烟火气。


    云媚心头一喜,忙从石头上坐了起来:“相公!”哪知在看清楚坐在篝火后的那人之后,她满面的欣喜瞬间变成了惊愕——湛凤仪?!


    只听湛凤仪冷笑一声:“喊谁相公呢?”


    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黄金修罗面具,穿黑裤黑靴,上半身却仅穿着一件里衣。此时此刻,他正曲着一双修长的腿,坐在一块矮石上,火光映照在其身上,将雪白的衣料染成了金红色。


    乌金扇随性地扔在了他脚边的碎石地上,石缝中还倒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旁侧洒落着一地鸡毛和鸡血。


    云媚错把湛凤仪当成了自己相公,瞬间闹了个大脸红,忙澄清道:“我没喊你!我以为是我相公来了!”


    孰料湛凤仪竟又阴阳怪气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啊,首席大人的心中竟还想着您的相公?我瞧着您在擂台上打得那么尽兴,又在此处睡得如此踏实,还当您以为他死了呢。”


    云媚:“……”我相公都没这么说我,你到底在不忿个什么?!


    云媚瞬间恼怒了起来:“你这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癫?若是不满我盗用你的身份,你直说就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的羞煞我?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来评判,我心里有没有我相公更和你无关!”


    湛凤仪的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压抑无比,就在云媚以为他要动手同她算账的时候,湛凤仪竟只是咬牙切齿地动了口,放出的狠话更是令她不可思议:“你且等着吧,你相公定会十分生气,起码三日不理你!”


    云媚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接受了如此毫无攻击力的一句话是从湛凤仪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十足陌生地看着湛凤仪,回了句:“与你何干?”


    湛凤仪:“……”憋屈!


    云媚冷哼一声,掀开衣服跳下了石头,正欲离去之际,湛凤仪竟又忽然对她说了句:“鸡快烤好了,你不吃?”


    云媚足下一顿,诧异不已地看向了湛凤仪,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今日怎么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云媚满目狐疑地看向了湛凤仪身前的篝火。


    炙热的火焰上横悬着一只肥硕的野鸡,伴随着湛凤仪不停旋转木串的动作,不断有金灿灿的油脂自野鸡的身上滋滋冒出,掉落在下方燃烧着的柴火中,迸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也爆发出了无比诱人的肉香味。


    野鸡的皮也已变得金黄焦脆,感觉能吃了……云媚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饥饿——睡了大半日她还粒米未进呢。但她说什么都不会对着湛凤仪摇尾乞食。


    “你不会在这鸡中下了毒吧?”云媚狐疑不已地说,“为了报复我假扮你。”


    湛凤仪浑身一僵,然后猛得从矮石头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质问:“我在你心中就如此的卑鄙无耻?”


    他的言语间还充斥着气愤,又流露着难掩的委屈,好似自己比窦娥还要冤枉,马上六月飞雪了。


    诡异,真诡异。云媚对湛凤仪的反应倍感惊奇。但她的眼角余光却又忽然瞥到了他的耳朵。


    他的耳廓,耳珠,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红透了,被气红的,看起来还有点像她的丈夫……


    云媚一下子就愧疚了起来,平心而论,湛凤仪从未对她使用过卑鄙手段,他甚至还数次拯救她于危难,她确实不该如此恶意地揣测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和平相处,所以才总是拿他当敌人,把他往坏处想。


    云媚纠结地抿住了双唇,沉思许久之后,终于摆正了心态,认认真真地向湛凤仪道了个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湛凤仪却还是抑郁难平,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为何总是误会我对你的真心?难道我对你的情谊表达的还不够明显么阿阮?”


    云媚一怔,茫然反问:“你何时对我表达过情意?”


    湛凤仪几乎要被气到吐血:“我送你的那枚蝴蝶玉佩是情人玉佩!我愿意与你相会于深林破庙,愿与你一同泛舟湖上,皆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甚至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你是何模样,我喜欢的就是这世间最纯粹最独一无二的梅阮!”


    云媚的呼吸猛然一滞,心脏强烈震颤,犹如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满腔情绪剧烈翻腾,彷若排山倒海,令她不知所措,呆如木鸡。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对她的喜欢,她备受冲击,也十足震惊,甚至,有些委屈地想哭……为什么现在才说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湛凤仪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媚,认真又诚恳地询问:“是因为我没有按时去赴约,所以你生气了,是么?”


    是,也不是。


    单是没有赴约的话,不至于让她如此介怀,主要还是师父的死。她总觉得,如果那三日,她没有痴傻傻地坐在山顶等待他,而是陪在了师父身边,师父肯定就不会被害死了。


    她已经因为痴心妄想而犯过一次错了,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错。更何况,他在当时也从未明确表达过对她的喜欢,而她又总是纠结于他们身份上的差距,所以她总是患得患失,总是不确信他对自己有情。最终的结果就是错过。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想弥补也弥补不了了。


    她都已经嫁了人,还有了孩子,永远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哪怕她对他、依旧怀有情意。


    与其优柔寡断,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媚狠了狠心,深吸一口气之后,斩钉截铁地开口:“湛凤仪,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从未感受到你对我有情,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白日臆想!”


    湛凤仪如遭雷击,体内的血液好似都在一瞬间停止流动了:“我的、白日臆想?”


    云媚心疼,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对,我从未喜欢过你!”


    湛凤仪呆滞了好久,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之后,不死心地质问云媚:“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同我私会?为何要往信封里塞红豆?”


    云媚惊慌,语无伦次地狡辩:“因为、因为我把你当知己,只是知己而已,从无男女私情!”


    湛凤仪:“你撒谎!”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亦从未喜欢过你!”云媚也不想再与湛凤仪做无谓的争辩了,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前的她想要高山流水一般的爱情,想打破世俗轰轰烈烈,而现在的她则只想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沈风眠才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x她现在没有嫁人,没有怀孕,她也不会再选择湛凤仪。他们本就不般配,师父的死就是上天对她的告诫,告诫她不能再痴心妄想,她这辈子也没当王妃的命。


    她绝不能再和湛凤仪之间有瓜葛。


    云媚亦没再多言,直接转身走了人。


    湛凤仪不知所措,挺直的双肩逐渐坍塌了下来,彷如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内心充斥着无力感。


    他总是试图向她坦白真相,却又总是被现实打败。


    按照他对梅阮的了解,她若是知晓了沈风眠其实就是湛凤仪,定会十分生气,八成还会在一怒之下直接带着孩子跑了,跑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小王爷郁闷至极,却连长久郁闷的时间都没有。云媚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湛凤仪就追了上去,谨慎地隐匿在丛林中,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以防她遇到危险或不慎跌入猎户的陷阱当中。


    直至云媚即将行至山脚,湛凤仪才风驰电掣地赶在她之前下了山。


    云媚才刚刚走出山口,就看到了吭哧吭哧往这边跑的丈夫。


    此时太阳已彻底落山,明月开始高悬,皎洁的月光洒满清野。


    沈风眠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一路疾跑而来,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神色还十分焦灼。瞧见云媚的那一刻,他神色中的焦灼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激动:“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还未落呢,他就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冲到了云媚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瞧着丈夫那满头满脸的热汗,云媚十足愧疚,忙说:“我仇家出现了,所以就躲进了山里。”


    沈风眠一愣,面露诧异:“仇家?”又以一种惶恐的语气猜测道,“难道、是那个在比武招亲擂台上忽然出现的靖安王?”


    云媚立即点头:“嗯!就是他!他心狠手辣心肠歹毒且斤斤计较,我需得躲避他才行。”


    “……”


    心狠手辣?心肠歹毒?斤斤计较?你不喜欢本王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形容本王?本王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十恶不赦的形象?


    小王爷气极,却只能暗暗地磨后槽牙,心里再苦也说不出,还得摆出一副惊慌不安之色:“那、那他还会回来么?”


    “应当是不会了。”


    言罢,云媚的内心竟忽然苦涩了起来,她方才都已经那样明确地拒绝了他,高傲如修罗王,定极其伤自尊,往后余生应当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她拒绝他,是因为她清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


    这下算是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羁绊与关联。


    她是有些难过的。不,不是有些,是十分难过,心如刀绞。


    但她掩饰的很好,并未将这份难过表露出来,唯恐丈夫发现端倪。


    沈风眠立即舒了口气:“不会就好。”


    云媚见丈夫没有怀疑自己,暗自舒了口气,而后握住了丈夫的手,亲昵地说:“天都黑了,咱们快回家吧。”


    孰料沈风眠竟回了句:“回家可以,但是在回家之前,我得先问娘子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竟还出乎预料的严肃认真。


    云媚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心虚地想:不会是问我和湛凤仪之间的关系吧?不会是怀疑起来我了吧?


    然而沈风眠问的却是:“今日出现在擂台之上的湛龙仪,是不是你假扮的?”


    云媚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长舒一口气之后,坦坦荡荡地回答说:“是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沈风眠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了愠怒之色,白皙的面皮都因生气而泛起了粉,超级愤怒地控诉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你?有多担心咱们的孩子?打擂那般危险,你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擅自做主了,根本就是不在乎我!”最后,沈风眠又义正辞严地说了句:“娘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云媚当然能够感受到沈风眠的怒火,也知晓自己的行为冒失了,应当向相公道个歉,但是吧,他的那张脸实在是太漂亮太精致了,哪怕是发起脾气来都带着一种倔强的美丽,加之月色又极为皎洁,水一般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那双漆黑的明眸和粉润的薄唇映照的越发生动,实在是令人心猿意马,怎么都严肃不起来。


    云媚盯着沈风眠那张楚楚动人的脸,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笑,然后,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撒娇一般地说:“相公,别生气了,下次肯定跟你商量。”


    你还笑的出来?


    本王都要气死了!


    沈风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扯了出来,沉着脸色,极其严肃地说:“你若是再这般吊儿郎当的,我就真的生气了!”


    云媚却还是不以为然,顽皮地朝着沈风眠眨了眨眼睛:“原来相公方才是假生气呀?故意吓唬我呢?”


    沈风眠:“你、你、”


    云媚:“我怎么啦?”


    沈风眠又气红了脸:“我真的要和你生气了!”


    云媚盯着他那泛红的耳廓,耳珠,耳根,以及颌下的修长脖颈,没由来竟想到了湛凤仪……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们俩还真像,简直如出一辙。


    云媚又想到了湛凤仪那句毫无攻击力的话,冷不丁笑了出来:“哈哈哈,你打算怎么和我生气?三日不理我?”


    还笑?


    沈风眠更生气了:“没错!我就是要三日不理你!”


    孰料云媚根本就不在怕的:“那行,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你就是小狗。”


    还是没有将他当回事!


    沈风眠气急败坏,不置一词,转身就走。


    云媚也不着急追他,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跟在后方,气定神闲地想:“我就不信你这文弱似书生的家伙真能有那份骨气三日不理我,顶多到家之后就开始跟我说话了。”


    谁知等他们回到冥器铺后,他竟还是不跟她说话,且始终冷着一张脸,神色中遍布愤懑和幽怨。


    云媚有些诧异,但还是不着急,又想:“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肯定要跟我说话。”又底气十足地想,“若是不跟我说话,我就不让你抱我,不让碰我,不让你上床!”


    然而出乎云媚预料的是,等到了晚上该就寝时,沈风眠依旧不跟她说话,不仅没有抱她没有摸她,还去把放置在柜子里的被褥抱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在床边打起了地铺。


    显然是铁了心地不理她了。


    这下云媚终于知道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首席哄夫[狗头][狗头][狗头]


    第36章


    “你、你这是做什么?”云媚又惊又慌地质问沈风眠。


    沈风眠却坚持不和她说话。地铺打好后,他就直接躺了上去,还是背对着床而躺,沉默的像是一块儿雕塑。


    云媚无奈,只好主动妥协:“快点上来,地上凉。”


    然而沈风眠却毫无反应,不理她也不回头看她,像是听不见她的话一般。


    云媚有些恼了,开始威胁:“你不上来是不是?我可生气了啊!”


    沈风眠咬住了下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态度坚决地说:“除非你先跟我道歉。”


    云媚也知晓自己应该跟丈夫道个歉,但不知为何,她的自尊心竟没由来的强烈了起来,好像主动跟他道歉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一样,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对不起”三字,还颇为恼怒地回了句:“我凭什么跟你道歉?”


    沈风眠更生气了:“你、”


    “我什么我?”云媚伶牙俐齿地截断了他的话,“要是我觉得需要向你道歉的话自然会道歉,不道歉就是我觉得没必要!你也别想威胁我向你道歉,我让你上床睡觉也是为你好,你若是爱睡地板的话就一直睡地板吧,有本事就睡一辈子!”


    沈风眠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然后便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坚决不再和云媚多说一句话了。


    云媚一下子就变得更着急了起来,彷如火烧了眉毛,还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番话,实在是太不讲理了,肯定伤了相公的心。但是、但是她就是放不下身段,就是不想主动示弱。


    她可是梅阮,是麒麟门首席,是可以睥睨天下豪杰的江湖客,怎么能够主动服软呢?


    她若是能够学会服软,也当不上麒麟门首席,更不会被祁连迫害成如今这般武功半废的模样。


    云媚盯着沈风眠的后背,焦灼地x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躺回了床上,却始终烦躁,辗转难眠。


    她还是更习惯被他拥抱着入眠,更习惯汲取着他的体温入睡,甚至习惯了他的手握着她的……她想跟他和好。


    却又不想主动示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长时间,云媚突然坐了起来,看似是为了吹灭窗台上的蜡烛,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为了趁着黑暗来临的那一刻说句话给某人听:“倒春寒可厉害得紧,要是谁因为半夜睡在地上着凉了生病了,我才不会管他呢!”


    说罢云媚就重新躺回了床上,一个人盖起了双人被。


    这句话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示弱了,然而等待了许久,睡在地上的人都没有起身,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好似在这黑夜里辗转反侧的人只有她自己,他根本就不在意。


    云媚十分生气地将眼睛闭上了,心说:“真有囊气的话你就一辈子别理我!”又愤愤不平地想,“哪怕你明日主动理我了,我也不会理你,就看看咱俩谁更厉害!”甚至还有些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地想:“我与湛凤仪之间再也不可能了,相公又如此恼怒于我,到底是什么命?自古情关最难过……”


    夜色越深,内心的悲哀就越浓郁,怀孕之后还易多愁善感,云媚差点儿没哭出来,现在若是给她一副笔墨纸砚,只怕能一口气写出来十首儿女情长的酸诗,五首为了湛凤仪,五首为了沈风眠。


    一夜愁眠。


    第二日清晨,云媚睁开眼睛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起身去看床下。


    地铺早已被卷了起来,沈风眠不知何时起的床。


    云媚穿衣起床,收拾好床铺后,便朝着放置在门旁的木质脸盆架走了过去。


    自两人成婚之后,沈风眠日日清晨都会为她准备好温度适宜的洗漱用水。但是他们昨晚睡前还在和彼此赌气,他今早还会为她准备水么?


    八成是不会了。


    云媚轻叹口气,打算直接去打盆井水洗脸,她也没沈风眠那份耐心,懒得再烧热水兑进去了。


    孰料铜盆中竟已盛好了干净的清水。


    云媚心头一喜,又伸手探了探水温,还是温热的,她又摸了一下盛装漱口液的白瓷杯,也是温热的。说明他还没有生气到对她不管不顾的地步。


    今天应该愿意跟她说话了吧?


    云媚有些窃喜。洗漱完,她开开心心地端着铜盆出了门。清晨明媚,茅棚的烟囱上飘荡着一缕炊烟,沈风眠身着一袭青衫,玉立于灶台之后,一手持筷一手撩袖,正在搅和刚刚下入锅中的面条,以防粘底。


    氤氲升腾的锅气中,他的双手美如玉雕。撩袖的左手指间微勾,持筷的右手骨节修长,还露出了一节莹润白皙的手腕,看起来极为柔美极为贤惠,像是田螺仙女。


    云媚将铜盆中的脏水泼到了院角的花丛中,将空盆放在了井口,然后便朝着茅棚走了过去,心情愉悦地询问:“今早吃什么?”


    哪知沈风眠竟还不理她!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她一眼,像是听不见她的话一般!


    云媚瞬间就恼怒了起来,彷如自己的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当即控诉道:“夫妻之间哪里有隔夜仇?你怎么还在跟我生气?”


    沈风眠依旧不置一词,直接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往她手中一塞,然后就继续当起了贤惠的哑巴丈夫。


    云媚气愤地打开了纸条,然后看到,上面用字迹漂亮的蝇头小楷书写着一行字:【还有两日半】


    什么意思?就非得满打满算三日不理我不可?


    还怪有囊气的!


    云媚气得不行,直接把纸条扔到了地上,愤然踩了好几脚。


    此时锅中的面条已经煮熟了,沈风眠分别将其盛进了两个面碗中,又分别往碗中盛了热面汤和荷包蛋。


    他今早做得是青菜肉丝面,既清淡又不失滋养,适合孕妇食用。


    云媚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配合着去端碗,直接转身走出了茅棚,走向了小院的后门,冷冷地放下了狠话:“我才不吃你做的饭,我要去外面吃。”


    沈风眠浑身一僵,错愕又生气地冲着云媚的背影喊道:“你不能这样!”


    云媚足下一顿,回头的瞬间便挑起了眉梢,得意洋洋地瞧着沈风眠:“你不是不理我么?”


    沈风眠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诓骗了,瞬间又被气红了脸,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大傻子。


    云媚志得意满地走回了茅棚,端起来了一碗面条,用一种十足大度的语气说:“好啦,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咱俩谁都不提了。”


    不提不行!也翻不了篇!


    沈风眠决计不上第二次当,坚决不再开口说一个字,更是气得连早饭都没吃,愤然离开了茅棚,直接去前面的店铺里开门营业了。


    云媚一下子又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她明明是想主动跟他和好的,怎么还弄巧成拙了?


    端在手里的面碗一下子变得烫手了起来,云媚又将其放回了灶台上,纠结许久,还是又给端了起来,独自一人坐在灶台边把面吃完了。他们俩就算是再吵架再赌气也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云媚放下了空碗,又端起了灶台上的另外一碗面,拿上筷子去了前面的店铺。


    清晨还没什么生意,店里冷冷清清的,沈风眠独自一人坐在了柜台后,一直抱着胳膊生闷气。


    云媚将面碗放在了柜台上,又将筷子放到了面碗上,说了声:“快吃吧。”其实她是想主动跟他示好的,但自信心作祟,又将她的语调变得不冷不热了起来,好似多么烦躁多么不耐烦一样。


    沈风眠始终没有动筷子,又将脸别到了一边去,侧颜线条俊逸又紧绷,粉唇还一直抿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他的内心还十足愁苦。她不喜欢湛凤仪,又不将沈风眠当回事,而他统共就只有这么两个身份,她还都不放在心上,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总不能再去编造个身份出来吧?


    云媚却以为沈风眠故意在给她使脸色看,不禁恼怒万分:“你爱吃不吃!”罢了就不再搭理他了,直接回了后院。


    没过多久,卢时来店里上工,手里还拎着一条新鲜的大鲤鱼,目光在店里巡视了一圈也没瞧见云媚,便问了句:“老板,老板娘呢?”


    沈风眠轻叹口气:“在后院,找她何事?”


    卢时立即红了脸,看起来含羞带臊的,一边用手挠着后脑勺一边扭扭捏捏地说:“那什么、俺娘说亲事成了就得答谢媒人,让俺带条鱼来感谢老板娘。”


    沈风眠刚要开口说她不吃鲤鱼爱吃鲈鱼,孰料云媚竟忽然掀开帘子走回了店里,看向卢时的双眼中满含诧异:“你娘?你有娘呀?”


    卢时一愣,无奈道:“我肯定有娘啊,不然哪来的我?”


    云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忙解释道:“我从来没见过你娘,还当她不在了呢……”


    卢时赶忙澄清:“她在!一直都在,就是家里有些私事,不方便露脸。”


    “哦。”云媚了然,也没敢多问,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不过她猜测,卢时他娘应该是改嫁了,又和卢时他爹之间有些不愉快,所以才没有光明正大地出现过,只能偷偷摸摸地关心卢时——这就更不能问了,问的越多越冒犯。


    卢时瞧着云媚没再起疑,忙舒了口气,却又心有余悸地偷瞟了沈风眠一眼,心说:好险,差点儿就把王爷买了……


    沈风眠察觉到了卢时的小动作,却佯作不知,再度将脸别到了一边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店门外,好似还在生闷气。


    云媚也不管沈风眠,走到卢时面前,笑嘻嘻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鱼:“那我就不客气啦。”


    卢时忙道:“不用客气,应该的,我还得向您道声感谢呢!”


    云媚却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昨日我有事,没能亲临比武招亲现场,不然定会为你呐喊助威。”


    卢时也没拆穿云媚,配合着说:“也没呐喊助威的必要,我压根儿就没动手,莫名其妙地就赢了。”


    云媚提前离场,没能看到结局,好奇询问:“那你到底是咋赢的?”


    卢时言简意赅道:“靖安王赶走了王浚之,然后让我上台,又主动认输。”


    云媚了然。靖安王身为天潢贵胄,连他都主动认输了,还有谁敢上台和卢时打?不然岂不是打王爷的脸?这才确保了卢时唯一赢家的身份。


    紧接着,云媚却又狐疑了起来,心说:“湛凤仪明明可以直接走人,却又故意让卢时上台然后主动认输,说明他也是有意在x促成卢时和赵嘉仪之间的姻缘,但他又是如何知晓卢时和赵嘉仪之间暗生情愫的事情呢?莫不是他早就认识卢时并且一直跟卢时有接触?”


    卢时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云媚的狐疑,又喋喋不休地对着她夸赞起了靖安王:“老板娘,你不知晓,靖安王一直是个天大的好人,生来古道热心温润慈悲,且天生玉姿天人之表,青州百姓们无一不对其顶礼膜拜,可谓是人中龙凤啊!”


    云媚心说:“古道热心?温润慈悲?到底是形容湛凤仪呢还是形容他爹呢?”


    云媚心中的狐疑更甚,直接开口质问了卢时:“你怎知道他天生玉姿?他不是戴面具么?你怎么会见过他的脸?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他?”


    卢时的呼吸猛然一顿,头皮瞬间发了麻,心也凉了一半……是他大意了,低估了麒麟门首席的敏锐程度。她也真是像极了一头蛰伏在丛林中随时准备出击猎物的雪豹。也怪不得小王爷当初会将梅阮当成劲敌,也只有这般厉害的人物才能入得了小王爷的眼。


    就在卢时手足无措之际,沈风眠忽然开了口,对云媚道:“靖安王帮他赢了比武招亲,他肯定要捡着好听话夸人家,不然总不能说人家奇丑无比见不得人吧?”


    卢时急忙点头:“对啊!而且人家可是王爷,我哪敢诋毁人家的长相啊……”


    云媚一想,也有道理。更何况卢时若真认识湛凤仪的话,也不会用“古道热心”和“温润慈悲”这俩词形容他了,不然纯属睁眼说瞎话。卢时这孩子,看着蛮老实的,不像是睁眼说瞎话的人。


    云媚叹了口气,心说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而后便不再追问和湛凤仪有关的事情了,转而询问起了卢时的亲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亲?”


    卢时的脸又红了,又扭扭捏捏地挠起了后脑勺,低头垂眸,含羞带臊地说:“那什么,俺爹娘说了,虽然俺赢了比武招亲,但俺家不能失了礼数,不然显得俺们怪不尊重赵小姐的,所以打算先上门纳彩提亲,再下礼求亲,按照规矩走一步不能少。”


    云媚欣然一笑:“那可太好了,赵小姐必不会受委屈!”


    卢时点头,笃定道:“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又说,“等到了提亲之日,怕是还要劳烦老板娘出面,毕竟您才是真正的媒人。”


    云媚相当爽朗:“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卢时嘿嘿傻笑:“真是谢谢老板娘了。”


    “甭客气。”云媚的心情也十分不错,借着此时此刻的其乐融融气氛,她又偷偷摸摸地瞟了沈风眠一眼,瞧着他的表情也十足放松,唇畔还挂着一抹轻浅的笑意,想来肯定是消气了,而且他刚刚都已经跟她说了一句话了,还差那第二句第三句么?


    于是,云媚便试探着开了口,以一种温和的语气催促沈风眠:“快把面吃了,再不吃就凉了。”


    孰料她的话音才刚落,沈风眠那轻牵着的唇角瞬间压了下来,薄唇抿紧的同时,又将脑袋别到了一边去,仅给云媚留下了半张俊朗又冷淡的侧脸,看起来清冷又倔强,像是一朵盛开在冰雪中的小白花。


    他还是不理她。还是不跟她和好!


    云媚气的不行,直接冲着卢时说了句:“那你把面吃了,饿死他!”说罢就气冲冲地拎着鱼走了,骨子里那份争强好胜的征服欲却又被激发了出来,她还就不信了,折不下他这朵倔强的小白花!


    今晚睡觉前,她一定要征服他,一定!——


    作者有话说:《如何征服麒麟门首席?》


    《激起她的征服欲》


    《狐媚子厉害着呢[狗头]》


    *


    周六周日周一早六点都有加更~


    第37章


    整整一上午,云媚都没有出现在店铺里。


    临近晌午时,沈风眠终于坐不住了,便冲着卢时说了句:“你去后院瞧瞧老板娘在做什么,顺便问问她晌午想吃什么。”


    “哦。”卢时应声而去,没过多久,就回来复命了,“正在起锅烧油,说是要做酱烧鱼吃。”


    沈风眠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去到了后院。


    水井旁边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血水混合着的污渍中浸泡着散乱的鱼鳞和血肉模糊的鱼杂,旁边还扔着一把沾了血的尖刀。


    茅棚上方炊烟升腾,茅棚下方烟熏火燎。


    云媚正在煎鱼。鲈鱼腥气大,油烟味也十足呛鼻,她总是止不住地干呕——其实方才杀鱼时她就已经开始难受了,一边剃鳞拔鳃一边犯恶心。


    沈风眠忙去到了灶台后,直接将云媚手中的锅铲抢了过来,又抬起了另外一只手,伸出白皙修长的食指指向了卧房的大门,示意云媚快去休息,但就是不说一个字,像是个美丽体贴但安静的哑巴。


    云媚气得不行:“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有囊气呢?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理我!”说罢转身就走,回到卧房后,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杀鱼也比杀人累多了,起码杀人不需要剃鳞拔腮,是以云媚也真是有些累了,直接歪倒在了床上,本是想闭目小憩一会儿,怎料竟真的睡着了。


    后来是被人轻轻摇晃醒的。


    云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反正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沈风眠。


    沈风眠无声地坐在床边,抬起了白皙的左手,指向了摆放在房间中央的那张木桌。


    云媚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盘浓油赤酱的烧鲤鱼,一碗撒了清翠葱末的鱼汤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焖米饭。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诱人的饭香味……丈夫虽然哑巴但依旧贤惠。


    云媚的肚子立即开始咕咕叫了起来,也懒再和沈风眠计较那么多,直接下了床,坐到桌旁大快朵颐地吃起了午饭。


    沈风眠一直坐在床边等她。待云媚吃完饭后,沈风眠才起了身,撩起衣袖便开始收拾碗筷,全程一言不发,收拾好之后,他便端着摞叠在一起的碗盘离开了。


    云媚紧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房间。


    水井竖立在小院中央。地面上残留着的血水、鳞片和鱼杂什么的早已被打扫干净了,连带着残留在空气中的鱼腥气都被消除一空,也不知道沈风眠是如何清理的。


    云媚放心地呼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沈风眠坐在了井边的矮凳上,分曲着一双长腿,弯腰刷起了锅碗瓢盆。


    午后的阳光十足明媚,从碧空落下,在沈风眠的周身笼罩出了一层金灿灿的线条,将其映衬的越发清隽了起来,好似一尊不染尘埃的圣洁玉人。


    空气也十分暖和,云媚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而后,将双手背在了身后,慢悠悠地走到了沈风眠的面前。


    她窈窕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沈风眠的眼前猛然一暗,下意识地将脑袋抬了起来。正中云媚下怀。


    云媚立即伸出了右手,用纤长的手指攥住了沈风眠的下巴,眉梢和唇角同时一挑,面露得意之色:“不跟我说话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地围着我转?”


    沈风眠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又被气红了,想要挣脱出她的手掌心却又挣脱不掉,被她紧攥在手中的下巴更是充了血一般绯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还浮现出了朦胧水雾,好似遭受到了天大的欺辱。


    他的头还被迫高高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了云媚的眼底,流畅紧实的线条上有一节明显又诱人的凸起,那是他的喉结。


    云媚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搔了搔他的喉结。


    下一瞬,他的喉结就在她的手下滑动了起来,似是承受不住这种挑逗。他的脖子也在瞬间红透,耳朵更是红到了几乎要滴血的地步。但他的神色却始终倔强,带着股宁死不屈的劲儿。


    云媚的征服欲又被激发了出来,眼神中透露出了狂热的光芒,笑意都变得猖獗了:“呵,才这点小挑逗就承受不住了?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能三天不理我?!”说罢就甩开了沈风眠的下巴,大步流星地背着手走了,其气焰之嚣张,气势之猖狂,几乎到了六亲不认的程度。


    沈风眠的下颌处还残留着云媚的手指印,像是几道红泥印在了白皙的肌肤上,看起来楚楚可怜,仿如一株雨中海棠,但其眼眸中却毫无悲戚之色。在云媚转身的那一刻,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就绽放出了幽暗锋芒,彷如一头耐心蛰伏在丛林深处静待猎物上钩的强大野兽。x


    云媚志得意满地去到了前面的铺子里,先向卢时询问了一下今天上午的生意如何,然后就坐在了柜台后,拿起金银纸叠起了元宝。


    下午的生意还行,卖出了一副杉木棺材一套寿衣和几件镇墓陶俑以及若干陪葬冥器。


    卢时负责点货打包等需要出力气的粗活,云媚负责待客和记账。俩人一直忙到了下工的时间都没再见到沈风眠,卢时便问了云媚一句:“老板去哪里了?”


    云媚一边敲算盘一边没好气地回答:“谁知道他又躲去哪里悄悄抹眼泪了?一天到晚娇气的要命。”


    卢时:“……”娇气?偷偷抹眼泪?这还是小王爷么?


    卢时满心震惊,更懂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一句话都不敢再多问了,和云媚打了声咋呼之后就火速下了工,逃命似得回了家。


    夜黑也没什么生意了,云媚串好了最后一串金元宝之后,便将那张写有“急事请敲后门”的木牌挂到了门外,然后便锁了店门,回到了后院。


    月明星稀,夜色静谧。


    沈风眠已经做好了晚饭,是用晌午剩下的那半条鲤鱼做的清汤鱼丸火锅,既不油腻又可以驱除春日晚间的寒气。


    小两口一起围坐在院中的小桌边吃火锅,沈风眠却始终不置一词,将热气腾腾的火锅都衬托的冷清了起来。


    云媚倍感寂寞,又着急又无奈地说:“这都到晚上了,你还不理我么?”


    好像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似得,沈风眠又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云媚的手中。云媚打开一看,上面用漂亮的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还有两天】


    云媚气得直咬牙,狠狠地将纸条拍到了桌子上,震得红泥炉子上的铜锅都歪了一下,随即,她又咬牙切齿地冲着沈风眠说了句:“你是不是想挨揍了?”


    沈风眠一副无畏神色,俊美的容颜上一片清冷,越发像极了一朵倔强的小白花。紧接着,他又面无表情地将另外一张纸条推到了云媚面前。


    云媚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除非你跟我道歉。】


    我就不!


    云媚原先不道歉的原因是自尊心作祟,但是现在,她纯粹是因为被激起了胜负欲,势必要将沈风眠这朵倔强小白花的高傲头颅压下去不可!


    饭后,沈风眠去洗碗刷锅,云媚则去烧了锅热水,然后就去临时隔出来的沐房洗浴了。


    沐浴完毕,她擦干了头发,回到了房间。


    沈风眠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但窗台上的烛火却还亮着,显然是特意给她留的灯。


    云媚咬住了下唇,凝神沉思片刻,而后便打定了主意。她先将沐巾扔在了桌子上,然后便开始脱衣服,脱的仅剩下了一件肚兜和一条贴身小裤之时,直接掀开了盖在沈风眠身上的被子,迅速躺了下去。


    沈风眠那双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诧异又愠怒地盯着云媚,好似在谴责她的无礼,然而下一瞬,他那双修长整齐的剑眉就蹙了起来,粉唇微张,不可自控地发出了一声低吼。


    云媚直接将手伸进了布料中,握住了蜡烛。


    本是疲软的蜡烛瞬间就直起了腰,盘旋于其上的飞龙也在瞬间现行,炽热地燃烧了起来。


    屋中的火光骤然明亮,沈风眠那白皙的面颊上立即浮现出了一层喝醉酒一般的红。


    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低沉粗壮了起来,生死性命皆不由己,全然被把控在了云媚的手中。


    云媚忽然上了些劲儿,死死紧攥住了蜡烛。沈风眠的神情中骤然多出了痛苦之色,双手死攥着身下的床褥,手背青筋暴凸。


    云媚冷声威胁:“跟我说话。”


    沈风眠却咬住了下唇,哪怕已然备受折磨,也宁死不屈。


    可真是有囊气!


    云媚气得不行,还就不信这个邪了,不信自己堂堂麒麟门首席拿不下一朵娇气小白花。


    云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竖起了拇指,顽劣地摁在了蜡烛的端头,一边来回碾着烛芯,一边威胁逼迫:“跟我说话。”


    沈风眠这下是真的快死了,不仅手背上青色血管暴突,脖子和额头上的血管也凸了起来,瞬间变得脸红脖子粗,先痛苦地嘶吼了两声,然后求饶一般大喊道:“娘子!娘子!”


    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像是被谁踩了一脚似得,双目更是赤红的几乎要滴血,却又十足晶莹水润,连带着鼻尖都哭红了,马上真要被折磨哭了,没有丝毫造假成份。


    云媚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还理不理我了?”


    沈风眠:“理!理!”


    云媚目的达成,得意一笑,这才松开了拇指,束上起下地动起了手,开始满足他。


    沈风眠那紧绷到极限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但其呼吸却一直是低沉紊乱的,双颊异常绯红,时不时的还会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蜡烛比人乖。云媚心想。蜡烛也比人好控制。


    唯一不好控制的,是蜡烛燃烧的时长。


    她的手腕都要酸了,蜡烛竟没还燃到头。


    “你怎么还没弄出来?”云媚苦恼地说,“我都不想弄了。”


    沈风眠握住了云媚的手腕,带动着她一起,口吻却十足的委屈:“娘子怎么总是欺负我?”


    那他绯红的面颊上也浮现出了委屈,眼睛水润润的,像是马上就要流眼泪的样子。


    云媚哪里还敢继续说话,只得任劳任怨地给他弄。


    不知又过了多久,蜡烛终于爆了芯,噗的一下灭了。


    云媚不禁长舒了口气,立即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又嗔怒着瞪了沈风眠一眼:“就知道折腾人,以后都不给你弄了!”


    她的手腕都软了!


    沈风眠却说:“可这次是娘子主动的呀。”他的双眉还微蹙着,一副受了冤枉的可怜表情。


    云媚:“谁让你先不理我的?”


    沈风眠:“明明是娘子先做错了事,弄得我很生气,还不愿意给我道歉,所以我才会不理你。”


    云媚:“……”早知道就不算帐了,算到最后还是她理亏。


    但云媚就是不认错,直接从地铺上坐了起来,一边抬手去捞放在桌子上的沐巾一边没好气地控诉:“你不理我就对了嘛?这天下哪有丈夫接连几日都不理妻子的道理?更何况还是身怀六甲的妻子。”


    沈风眠无话可说,只得妥协:“那就算是咱们俩扯平了吧。”


    “哼,不跟你扯平!”云媚把手擦干净了之后,直接爬上了床,“你不是爱睡地上么?就一直睡地上吧,睡到天荒地老!”


    沈风眠小声反驳了句:“我没说我爱睡地上。”


    云媚也不管他,把窗台上那根仅剩下一小节的残蜡吹熄之后,便拉开被子躺下了去。


    没过多久,沈风眠爬上了床,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然后一把将云媚抱入了怀中,另外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探进了她的小衣下,握住了。


    云媚挣了一下肩膀,没好气道:“离远点,别沾我身上,刚沐浴完。”


    沈风眠忙说:“我擦干净了才上来的!”


    云媚哼了一声:“现在你满意了?不生我气了?”


    沈风眠抿唇,纠结片刻,实话实话:“还是有点生气。”


    云媚怒:“把你的臭手拿开!以后不许上床!”话还没说完呢就开始去推他的手。


    却没推动。


    沈风眠的行为孟浪轻浮,语气却格外认真:“娘子,你也得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身怀有孕,本就比普通人更易受伤,却还要上台和其他人打斗,我怎可能不紧张不害怕?你还自作主张,不和我商量,换做是你的话你能不生气吗?”


    云媚无话可说,高傲了许久的自尊心也在一瞬间放低了姿态,变得愧疚难当。她咬住了下唇,沉默许久之后,红着脸跟沈风眠道了个歉:“对不起。”


    沈风眠先“嗯”了一声,然后,回了句:“现在不生气了。”


    云媚的心情瞬间转忧为喜,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太久呢,沈风眠竟又说了句:“但还是不能原谅你。”


    耍我玩呢?


    云媚恼羞成怒:“沈风眠你什么意思?”


    沈风眠道:“我若是就这么轻易原谅你了,你下次肯定还会再犯!”


    你还拿捏上了?


    云媚不容置疑道:“把手拿开,从今天开始不许摸我!”


    沈风眠却始终没有松手,还义正词严地说了句:“一码归一码。我不原谅你是咱们俩之间的原则问题,我摸你是夫妻私事,怎能混为一趟?”


    云媚:“诡辩!x”气得她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沈风眠却没那觉悟,偏要烦她:“娘子。”


    云媚不耐烦:“又干嘛!”


    沈风眠:“好像变大了一些。”


    起初云媚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直到听到了沈风眠的下一句话:“现在能有奶么?”


    云媚瞬间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警告:“闭嘴!不许再说话!不然我真揍你了!”


    “哦。”沈风眠乖乖巧巧地闭上了嘴,却也没乖巧多久,又忽然开了口,“什么时候才能有?”


    云媚:“……”一点儿也不老实!一点儿也不老实!非得揍你不可!


    就在云媚即将动手的时候,沈风眠突然在她的耳后亲了一下,低笑着说:“不逗你了,睡觉。”


    云媚的耳珠红似滴血,半嗔半怒地说:“你就不能老实点么?”


    沈风眠:“昨晚都没抱着娘子睡觉,所以今晚想多和娘子亲热一下。”


    云媚冷哼一声:“又不是我不让你上床的,是你自己要睡地上的。”


    沈风眠:“娘子昨晚也没睡好吧?”


    云媚不置可否,再度将眼睛闭了起来,道:“反正我现在是要睡觉了。”


    沈风眠:“嗯,睡吧,我会一直抱着娘子,绝不松手。”


    云媚亦没再说话,烦躁了一整日的心情终于踏实了下来,他终于肯跟她和好了。云媚安心地舒了口气,没过多久就在沈风眠的怀中睡着了,一夜无梦。


    小两口的日子也重新恢复了温馨与甜蜜。


    时间过得也很快,春去夏来,两个月转瞬即逝,云媚的胎像彻底稳定了下来,夫妻二人也终于能够将心放进肚子里去了。


    卢家选定的黄道吉日也就在这几日,就在云媚准备以媒人的身份代表卢时去赵家纳彩提亲之时,安平县境内竟发生了一桩令家家户户人心惶惶的恶劣罪事。


    县里闹起了采花贼。


    此贼还极其猖獗,竟在一个月内接连犯下了七桩采花案。且每犯一桩案子,此贼就会在受害女子的闺房中放置一朵梅花,并留手书挑衅官府:


    【吾乃天下第一刺客梅阮,有本事便来抓!】——


    作者有话说:小王爷:我以为你改了!!


    首席:我、我我我真改了!


    *


    周六第一更,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第38章


    这日上午,云媚、沈风眠和卢时正一起商议去赵家提亲的事宜,县衙的赵捕头忽然步入了店中,神情还颇为严肃。


    沈风眠忙去相迎,客气询问道:“不知赵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赵捕头先叹了口气,而后便将目光投向了云媚,眼神凝重。


    云媚做贼心虚,不由担忧了起来,暗道:“不会是官府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吧?”但她并未自乱阵脚,当即就露出了一份茫然之色,又用一种紧张无措的语气开了口:“您为何要这样看我?”


    为了体现自己的脆弱和胆小,云媚还特意将手搭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孕妇。


    沈风眠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急切了起来,着急忙慌地对赵捕头说:“我家娘子向来老实得很,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碾死,绝不可能惹上官司,这其中定有误会!”


    云媚立即小鸡啄米似得点了点头,看起来诚惶诚恐。


    卢时压根不敢吭声,心说:“别说赵捕头了,我都要看不出来你俩到底是真的假的了……哎,要说这赵捕头也是可怜,不知晓王爷的身份,竟把案子查到了王妃的头上去。”


    孰料赵捕头竟回了句:“谁说我是来她麻烦的?”言语间还带惊讶和无奈。


    云媚不由舒了口气,后又立即询问:“那您是为何而来?”


    赵捕头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愁苦了起来:“县里发生了恶性案子,县太爷命我等胥役挨家挨户走访提醒,先务提醒有妙龄女子和貌**的人家。”赵捕头又解释道:“沈家娘子你又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所以我才会格外担忧你。”


    云媚、沈风眠和卢时同时露出了惊诧之色。云媚的内心还莫名冒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忙追问道:“为何要着重提醒这些人家?”


    赵捕头再度叹了口气,而后愤懑开口:“县里闹了采花贼,短短一月内竟犯下了七桩采花案,被犯者不是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便是花容玉貌的年轻少妇。”


    云媚面露惊愕,却又十分心虚,尤其是听到“采花”二字之后。毕竟,她曾经可是鼎鼎有名的采花刺客。


    沈风眠和卢时则同时一僵,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云媚,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云媚一下子就慌了神,也是因为太过心虚了,她竟没有对沈风眠和卢时的行为感到怀疑,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然后又急又慌又气地开了口:“都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再说了,她现在就是一大肚婆,就算真的想去采花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沈风眠的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即解释道:“我只是担忧娘子的安危而已。”


    卢时忙附和着说:“我也是!”


    云媚郁闷不已:“用不着你俩瞎担心!”然后又急不可耐地询问赵捕头,“可否确定了疑犯的身份?”


    赵捕头点头,神情格外凝重:“此贼正是劣迹斑斑的采花刺客梅阮!”


    云媚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沈风眠的瞳孔则在瞬间放大了,狭长的丹凤眼中流露着三分震惊、三分疑惑和四分不可思议:她夜夜都睡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去采花?难不成是趁着他睡熟之际偷偷跑走的?


    卢时的反应和沈风眠如出一辙,第一反应是赵捕头弄错了,却又忽略不掉梅阮那酷爱采花的“浪子”前科……紧接着,卢时又想:“该不是混迹江湖的人都那么在意口碑呢,口碑这东西也太重要了,严重影响一个人的风评啊!”


    只有云媚恼怒万分地开了口:“绝不可能!”又斩钉截铁地反驳赵捕头,“梅阮早就退出江湖了,不对,梅阮早死了,怎么可能出来采花?”


    赵捕头却说:“可谁又亲眼看到过梅阮的尸首?”云媚刚要反驳,赵捕头就又说出来了一句让三人更加震惊的话,“此贼每次犯案之后,都会留下一份手书,其中的自称正是‘梅阮’。”


    沈风眠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云媚越发的气急败坏:“明显栽赃陷害!”又辩解说,“梅阮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晓采花见不得人么?怎么可能如此猖狂行事?除非她失心疯了!”


    沈风眠差点就冷笑了出来,心说:“合着你也知道采花见不得人?知道见不得人还敢采了一朵一朵又一朵?分明就是明知故犯!”


    赵捕头却忽然眯起了双眼,满目狐疑地盯向了云媚:“沈家娘子为何如此激动?莫非早就与那刺客梅阮相熟?”


    云媚的呼吸猛然一滞,这才回想起了赵捕头的身份是捕头,其敏锐程度非一般人可以比拟,连忙为自己找补了句:“我就是觉得此案漏洞百出,所以才想要提醒赵捕头,千万莫要被那可恶的淫贼欺骗呀!”


    沈风眠也在这时替她说了句话:“赵捕头,我娘子只是过于正直公道而已,又心直口快了一些,您千万不要多想呀。”


    云媚极为感激地看了沈风眠一眼,心说:这家伙虽然文弱,但却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信任我偏向我。


    孰料,沈风眠的下一句话竟然是:“梅阮那淫贼声名狼藉臭名昭著色胆包天,您说我娘子和那淫贼相熟,岂不是坏我娘子名声?”


    他的语气还颇为义正词严,好像她梅阮就是这世间最黑最黑的一块墨,谁近谁黑。


    云媚气得不行,忍不住心里骂道:“你才是淫贼呢!你才色胆包天!你才臭名昭著!你全家都声名狼藉!包括肚子里这个小的!”


    赵捕头却深觉沈风眠的话有道理,忙表歉意:“是我考虑不周,还望沈老板见谅。”罢了又叹息一声,道,“其实县太爷也怀疑那采花贼是在故意套用梅阮的身份,但事关重大,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敢妄下定论。”


    云媚知晓自己现在绝不能够继续替梅阮说话,不然还会引火烧身,但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铤而走险地开了口:“江湖上有关梅阮的传闻真真假假,我也曾听说过一条,那就是她虽然喜欢夜闯美人闺房,但却只是赏花,从不采花,顶多就是亲亲人家的小脸摸摸人家的小手。”


    沈风眠的眼神猛然x一沉,又吃味又生气地想:“你到底摸过多少小手亲过多少小脸?”


    卢时心里想的则是:“首席那么喜欢采花当初咋就没采过小王爷的花呢?就不好奇面具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就不想拉拉小王爷的手摸摸小王爷的脸?”


    孰料那赵捕头听完云媚的话后,竟忽然双目放光如闻仙乐,范进中举一般激动大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对上了!都对上了!”


    云媚诧异不解:“什么对上了?”


    赵捕头朗声道:“其实那七名苦主并未遭受实际侵犯,仅是被采花贼夜闯了闺房而已。我与县太爷原本一直疑惑那贼人的行迹为何如此怪诞,现经沈家娘子你这么一提醒,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想通了!”


    最后,赵捕头又斩钉截铁地公布出来了自己想通之后的结论:“看来那采花大盗,正是梅阮无疑!”


    云媚呆如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捕头拱手告辞,离开冥器铺之后,他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县衙,迫不及待地要与县太爷汇报自己的最新发现——若真能逮到刺客梅阮,那可真是天大的功绩一件!


    但无论那疑犯到底是不是梅阮,都是采花贼无疑。


    卢时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沈风眠告了假,只听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什么、老板,俺现在想去杏花村一趟,提醒赵小姐注意提防。”


    沈风眠大手一挥直接放他走了。


    卢时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冥器铺,一刻不停地赶往杏花村。


    气氛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铺子中仅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云媚始终一副呆滞模样,好像被石化了一般。她是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沈风眠叹了口气,无奈心想:“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采花?”但又不能不帮她。


    沈风眠走到了云媚面前,伸出右手五指在她眼前挥了挥,关切开口:“娘子?娘子?”


    云媚回神,先敷衍着说了句:“我没事,就是有点儿乏了。”然后便转身朝着后门走了过去,“你看店吧,我去睡会。”


    沈风眠本欲去追,但其脚步尚未迈出就改了主意,还是觉得先让她自己单独冷静一下为好。


    在他看来,此案的迷点并不多,疑犯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采花,而是为了引出真正的梅阮,并且八成是为了复仇而来。


    至于仇家是谁,他不可能知晓,只能让她自己去想。他若跟去了反而影响她的思绪。


    云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上午,脑袋都快要想破了,都没能想出到底是谁在栽赃诬陷她。


    她的仇家虽然多,但大部分都长眠地下了,除非死人能复活,不然绝不可能前来找她麻烦,还用的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低级手段。


    “官府抓不到真梅阮还抓不到假梅阮么?真是个蠢货!”云媚忍无可忍地骂出了声,“我梅阮可不会有你这种愚蠢的仇家,简直拉低我的档次!”


    她的仇家无一不是这世间的佼佼者,非凤毛麟角之辈,她也绝不可能将之放进眼中,唯一放宽标准的一次,便是接纳了祁连的深情。虽然后来的事实也向她证明了自己的眼光其实一直很毒辣,但实话实说,从与祁连相识开始,她就没把他当成过对手,因为他没资格,天资太差。


    换句话说,她仇家的下限,是虚伪狡诈的祁连,而上限,则是修罗王湛凤仪。


    但哪怕是祁连这种货色都不可能用如此愚蠢的手段来诱捕她,更遑论是湛凤仪了。


    到底是哪个小鬼在暗中作祟?竟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可别让我发现,不然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云媚气得直捶床。她可以容忍自己在湛凤仪手下吃亏,甚至可以容忍自己吃祁连的亏,却不能够容忍自己在蠢人手下吃亏,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没什么比阴沟里翻船更令她感到憋屈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云媚听到了沈风眠的脚步声,忙闭眼假寐。沈风眠亦未拆穿她,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温柔地摇晃起了云媚的身体,轻声呼唤道:“娘子,娘子。”


    云媚这才悠悠转醒,双眼中还流露着茫然,慵懒作答:“怎么了?”


    沈风眠:“午饭做好了,唤娘子来吃。”


    云媚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我不想吃。”罢了又叹息一声,道,“我想再睡一会儿,你自己去吃吧,不用管我。”


    “那怎能行?”沈风眠斩钉截铁地说,“娘子若是不吃的话我肯定也不会吃,咱们一家三口一起挨饿!”


    你还学会威胁我了?云媚没好气地瞪了沈风眠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边趿鞋边数落他:“你放眼去全镇,不,去全县城里看看,哪有男人和你一样娇气的?”


    沈风眠不仅不恼怒,反而傻笑了一下:“还不是因为我的娘子最疼我?放眼全县城,不,放眼全天下,就属我命最好,娶了个如此霸气体贴的娘子!”


    云媚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去你的吧!”烦躁的心情却突然变好了,像是极渴之人忽然喝到了清甜的水。


    随后,云媚就牵起了云媚的手,和他一起离开了卧房,去到了小院中。


    凉爽的树荫下支着一张四方木桌,上面摆着一盆刚煮好的索面,一盆菇笋肉臊卤和两个白色的空碗。


    索面浸泡在了凉白开中,其中还夹裹着翠绿的菜叶,看起来十分清爽。肉臊酱汁浓郁,香气扑鼻,不禁令人食指大动。


    云媚立即在桌边坐了下来,沈风眠先用空碗盛了一碗索面,又在白花花的面条上浇筑了一勺色泽油润的菇笋肉臊卤,贴心拌好之后才将之放到了云媚的面前。


    云媚立即动起了筷子。面条过了凉水,早就被祛除了热气,吃起来凉爽又筋道,十分适合夏天食用;肉卤软烂,浓郁咸香,还附带着香菇与竹笋的鲜味,瞬间就在舌尖上迸发出了鲜美的味道,相当下饭。


    云媚大快朵颐地吃光了一碗面条之后,又将空碗递给了沈风眠:“再给我来一碗。”


    沈风眠十分高兴,一边往碗中捞面条一边欣喜地说:“娘子今日的胃口真好。”


    云媚也真是吃高兴了:“既然烦心事解决不了,还不如多吃一些。”


    沈风眠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娘子有何烦心事?”


    云媚以肘撑腿,双手捧颊,轻叹一口气之后,忧愁地说:“你不觉得县里面发生的那几桩采花案很怪异么?”


    沈风眠:“娘子是担心那采花贼会来咱们家?”


    云媚冷哼一声:“我才不会担心这呢。”我只会担心他不来!


    沈风眠:“那娘子在忧虑什么?”


    云媚道:“那蠢贼明显是想引出真正的梅阮,说明他已知晓了梅阮就藏身在安平县内。”


    沈风眠还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所以呢?”


    云媚气闷,却又不能说出真相,只得借故说:“万一梅阮真的藏身在咱们县,你就不会害怕么?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天下第一刺客梅阮?万一那蠢贼把梅阮给逼急了,后果可不堪设想呀,若是逼得梅阮大开杀戒,搞不好还会殃及无辜呢,你就不会担心么?”


    沈风眠竟只回答了两个字:“不会。”他的语气还十足笃定。


    这下诧异的一方换做了云媚:“为何?”


    沈风眠道:“首先,梅阮若是真的已经金盆洗手,藏身在咱们县内只能说明她想追求踏实稳定的日子,绝不可能再度掀起轩然大波,更不可能大开杀戒伤及无辜,除非她疯了。其次,梅阮又不是傻子,区区一蠢贼还真能撼动还得了她?”


    最后,沈风眠又说道:“我若是梅阮,我就按兵不动,那蠢贼寻找无果自会离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云媚恨恨道:“我若是梅阮的话,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将那蠢贼找出来杀了不可!”


    沈风眠竟点了头,认可了她的话,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梅阮做贼心虚,唯恐自己的藏身之地会被暴露,杀人灭口才是最安全的办法,也符合她劣迹斑斑的江湖风评。”


    云媚:“……”骂谁做贼心虚劣迹斑斑呢?我的江湖风评就这么差劲?简直是一派胡言!


    云媚气得不行,总感觉沈风眠是在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但他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何来指桑骂槐一说?还是她做贼心虚罢了……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谁让他说她劣迹斑斑呢?对了,他上午还说她声名狼藉臭名昭著色胆包天!


    一个字都忘不了!


    云媚彻底记了仇,就在她准备以“你第二碗饭给我盛的太多了是想撑x死我么”为理由去寻沈风眠麻烦的时候,沈风眠忽然又开了口:“青州是靖安王的封地,梅阮又何须担忧呢?”


    云媚一怔,忙问道:“你为何要这么说?”


    沈风眠认真地分析道:“靖安王如此神通广大,还能不知晓梅阮就藏身在青州么?但他却始终没有驱赶梅阮,一直默许她藏身在咱们县内,说明什么?”


    云媚的脑子像是卡了壳一般,似懂非懂地反问:“能说明什么?”


    沈风眠:“说明他在庇佑梅阮。”


    云媚呼吸一滞,心绪骤然复杂。他一直在、庇佑我?


    沈风眠又说:“所以梅阮根本就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暴露,哪怕她自己不去动手解决那蠢贼,靖安王也会替她解决。”


    是么?


    云媚不置可否,却又没由来地红了脸,下意识地颔首垂眸,眼藏娇羞……原来,湛凤仪一直在庇佑我。


    看来他没有骗她,他一直是在真心待她,但是、但是,她都已经那般决绝地拒绝了他,他还会继续喜欢她么?应该是不会了吧……云媚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惆怅了起来,彷如阴雨连绵,充斥着潮湿的苦涩与遗憾。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忙终止了这种荒唐思绪,不断在心中自我谴责:“你都已经嫁人了,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能够喜欢别的男人呢?太对不起自己的丈夫了!”


    可是、可是,湛凤仪待她也是真心的呀,一点都不比丈夫差。湛凤仪还愿意为了她舍命相陪,曾数度陪同她一起出生入死,这份羁绊也不比她与丈夫之间的羁绊浅薄分毫。


    忽然好想再见湛凤仪一面……不行!不能见!太过分了!……其实见见也没什么不行吧?就只是见见而已,又不干别的事儿……那也不行!对不起丈夫!


    云媚的耳朵边仿佛有两个小人,一个善良佛陀一个邪恶妖魔,善良的佛陀一直劝告她安分守己,邪恶的妖魔一直撺掇她红杏出墙。


    云媚的眉头一直拧着,愁苦至极。沈风眠当她还在为了采花贼的事情烦恼,便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温和又笃定地说:“只要有我在,娘子就无须担忧任何事情,哪怕是穷途末路,我也会拼命为娘子谋求一条出路。”


    他的神色也十足认真,手心的温度自相触着的肌肤传来,一直暖到了她的心里去。


    云媚一下子又愧疚了起来,心说:“其实相公也蛮好的,相公很爱我,相公还很贤惠,日日给我洗衣做饭,从未让我操持过任何家务。”


    善良的佛陀也在这时苦口婆心地规劝她:“若想让日子过得踏实,就莫要行不轨之事,一心一意地对待你的丈夫!”


    邪恶的妖魔却越发猖狂地引诱她堕落:“既然两个都那么好,为什么不两个全要?你梅阮不配么?!”——


    作者有话说:#精神出轨ing【狗头】#


    首席:一个当大一个当小,一个单数日子一个双数日子,完美!


    小王爷:呵,想得美。


    *


    明早六点还有加更~


    第39章


    一直到夜黑,云媚心中那股躁动的不安分感才逐渐平息,继而就加倍地愧疚了起来,感觉自己实在对不起丈夫。


    愧疚心驱使下,她就想加倍地对丈夫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云媚先洗漱完,就先上了床,却一直没有闭眼入眠,等沈风眠掀开被子上了床之后,她立即抱住了他,主动又热情。


    沈风眠受宠若惊:“娘子今日是怎么了?”


    云媚蹙眉,道:“没怎么呀,就是想和相公亲热一下。”罢了又抿了抿唇,幽怨地说,“难不成相公不想同我亲热?嫌弃我是个大肚婆了?”


    “我绝无此种想法!”沈风眠着急害怕地说,“娘子可莫要这么想我呀,我不是那种人!”


    云媚:“那相公为何会感到惊讶?我不过是抱了抱你而已。”


    沈风眠实话实说:“原先就寝时,娘子从来没有主动抱过我,都是我主动去抱的娘子。”


    “当真?”云媚十足诧异,但仔细回想一番,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风眠:“当然是真的。”又委屈地控诉道,“自成婚以来,娘子还是第一次主动抱我呢……”


    云媚越发愧疚了起来,但她真不是故意这么做的,皆是因为他喜欢摸着她睡觉,所以她每次上床之后就下意识地背对着他侧躺下了,因为这么躺着感觉舒服,不然他的手臂会抵着她的肚子。


    “那我以后每晚都主动抱你。”云媚语调柔和地说,“这样行么?”


    那肯定是行的。


    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出在梅阮身上。


    沈风眠心有狐疑,却露出了一副茫然无辜的神色:“娘子,你今晚怎么这么热情?”


    云媚哭笑不得:“我对你热情一点不好么?”


    沈风眠:“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弄得我有些无措,还有些害怕。”


    云媚疑惑:“你怕什么?怀疑我是妖怪变的?能吃了你?”


    “那倒不是。”沈风眠老实巴交地说,“我就是害怕娘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麻烦,或者有事隐瞒我,亏欠于我,所以才会忽然热情对待我了,意在弥补我。”又道,“我才不需要娘子的弥补呢,我就想让娘子一心一意地对待我。”


    云媚万没想到自己丈夫的直觉会这么精准,瞬间慌了神,忙不迭说:“我、我没有亏欠你,绝对没有,我就是、就是、就是、”


    沈风眠盯着她的眼睛:“就是什么?”


    他的表情极为单纯无辜,眼眸却漆黑深邃,幽不见底,仿佛可以穿透人心,让这世上任何谎言都无处遁形。


    云媚越发慌张了起来,一心只想着赶紧将此事翻篇,口不择言地就说了句:“就是想要你了!”


    沈风眠的呼吸一顿,眼睫轻颤,俊美又白皙的面颊上瞬间浮现出了一层淡粉色。


    云媚的脸也红了,十分羞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圆谎:“都、都三个多月了,应该、应该可以了吧。”


    沈风眠抿住了薄唇,呼吸有些沉重,面露纠结之色。


    云媚忙道:“你若不想的话那就算了!”而后便要翻身。


    沈风眠赶忙抱紧了她:“我想!我当然想!”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亲热过了,他怎么可能不想?


    云媚的脸更红了,还有种骑虎难下的无措感,语无伦次地说:“那、我、那那你、我们、孩子、我、还有些、不放心。”


    其实沈风眠也有些不放心,所以才会一直纠结,不然哪里还会说这么多废话?早直接付诸行动了。


    犹豫片刻之后,沈风眠询问云媚:“娘子真的想要?”


    云媚只能点头说“是”,不然她的谎言就要露馅了,但还是担心孩子:“会不会有点儿危险?”


    沈风眠:“若是娘子想要,自有不危险的办法。”


    云媚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沈风眠那双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下一瞬,她就联想到了他劈柴砍木刨工做活时手背青筋暴起的画面,他的手心里还有硬茧,若是不知晓他会扎纸人做棺材,她还当那是长年累月持刀持剑磨出来的厚茧呢。


    想着想着,云媚的脸颊就越发滚烫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开了口:“手也不行!”


    他的手指也极具力量感,触地极深,她早就领教过。


    孰料沈风眠竟只回了三个字:“不用手。”


    啊?那用什么?


    云媚的脑子瞬间混乱了起来,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了自己混迹江湖时所听闻的闺中秘术,一件又一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走马灯似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玉柱?铃铛?珠链?丝带?


    直至沈风眠起身,跪在了床上,又捧住了她的双腿俯身低头,云媚才羞耻万分地意识到,是自己的想法龌龊了。她的相公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奇淫巧具,相公的方法质朴的很,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云媚那如同月牙一般的细弯眉逐渐颦蹙了起来,脸颊越发绯红,好似喝多了酒,又晕眩又愉悦,又紧张抗拒又欲罢不能。


    酒水清澈,入喉酣畅,后味却浓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缥缈了起来,如梦似幻。湿润的烟雨中青山连绵,狭窄的山崖罅隙中竟也逐渐渗出了晶莹的美酒,周遭的鲜嫩细草上挂了水珠,野兽不断舔舐着被酒水打湿了的岩壁,全然沉浸在了其中。


    雨落于山顶,随势下流,集聚到一定程度之后,爆发出了洪流。泄洪之后,雨停山疲。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被滋润过了,也可能是怀孕的缘故,云媚很快就缴械x了,快到令沈风眠不可思议,他诧异将头抬起,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媚:“你怎么这么快?”


    快到不像是梅阮。


    云媚尴尬又羞耻,甚至到了恼羞成怒的程度:“谁让你那么用力!”


    沈风眠哭笑不得,又问:“继续?”


    “不继续了!”云媚本想踹沈风眠一脚泄愤,但奈何双腿实在是软得厉害,还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得作罢。


    “那娘子现在纾解了么?”沈风眠问。


    云媚红着脸点了点头,又嘀咕着说了句:“我都有点累了。”


    行吧。


    沈风眠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有些求欲未满,本还想让她满足他一番,但又考虑到了她的身体情况,只得作罢。


    夜色逐渐归于静谧,沈风眠披衣下地,去烧了锅热水,又加凉水兑成了温度适宜的温水,然后端入了房中。


    清洗过后,夫妻二人熄了灯,相拥而眠,一夜安宁。


    第二日清晨一起床,云媚便不再纠结采花贼的事情了。也怪不得江湖上流行双修之术呢,适量的床笫之事确实能够助人心平气和,且立竿见影。昨夜沈风眠仅帮她纾解了一次,她那烦躁的心绪就被抚平了不少,思绪也明朗了起来,认识到了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再说了,祁连只要一日不撤她的首席之位,她便一日是睥睨天下的麒麟门首席,何须要给那种蠢贼多余的眼神?实在是拉低她的档次和身份!


    纵使祁连哪天终于不再拧巴了,撤了她的首席之位,她也不该与一蠢货斤斤计较。


    她现在的唯一目标是与相公一起好好过日子。


    吃完早饭后,云媚就拿着钱出了门,去了镇上最大的布庄,买了几匹质地柔软的细棉布。近来正在换季,她打算给自己和相公做几身新衣服穿,还能用边角料给孩子做件几件小肚兜。


    采花贼一事仿佛只是个小插曲,不到一天时间就翻了篇。


    转眼间,一个月又过去了,衙门却始终没能抓到那位自称是梅阮的采花大盗。


    而那位采花贼似乎也认清了自己的愚蠢,渐渐地便不再犯案,当地百姓们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安静与祥和。


    卢家也正式向赵家提了亲,而后俩家人又迅速定了亲,一切皆顺利极了,如有天助。


    唯一不好的是,卢时告假的日子越来越多了,理由还五花八门的,不是爹生病了就是娘崴脚了,甚至连“家里狗要生了”这种荒唐的理由都能编造出来,但他用得最多的一个理由则是:“我明日得去杏花村送点货。”


    关键是云媚和沈风眠还都没法儿拒绝他,因为赵小姐真的在店里订了货。


    小丫鬟银杏隔三差五地就要来店里一趟,以我家小姐要祭奠我家老太爷、老太奶、太爷、太奶、外祖太爷外祖太奶等为由,一次又一次地来采买元宝纸钱纸人纸衣,还点名了要卢时送货。


    云媚和沈风眠既不能棒打鸳鸯,又不能拒绝上了门的生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至赵家的管家亲自找上门来。


    管家见到云媚和沈风眠之后,立即大吐起了苦水,央求着说:“沈老板!沈娘子!你们可莫要再卖东西给我们家小姐了!我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奶,太爷和太奶已经不只一次地给我家老爷托梦了,不要再往地下烧东西了!不、要、再、烧、了!”


    沈风眠和云媚先是一怔,继而就双双大笑了起来——他俩竟然还真烧了哈哈哈哈——云媚那已经显怀了的肚子都笑得一颤一颤,不得不用双手捧着才行。


    恰逢卢时也在店中,瞬间闹了个大脸红。


    管家转而就对卢时说道:“我家老爷也不是固执迂腐之人,你若想与我们家小姐相会,光明正大地去就好,不要再给我家老爷的祖上烧纸了,传到外人耳中还要闹笑话呢!”


    卢时面红耳赤,手攥衣角,含羞带臊扭扭捏捏地回了句:“嗷……”


    管家离去之后,云媚和沈风眠还笑个不停,卢时羞臊地不行,恨不得直接把脸迈进地缝里。


    沈风眠笑够了之后,对卢时说了句:“现在就去赵家庄吧,去跟赵小姐说一声,日后光明正大地见面,若赶路快天黑前你就能回来。”


    卢时喜出望外:“多谢老板!”


    沈风眠:“先别谢,反正你留下也没工钱,旷工太多,月钱早扣光了。”


    卢时的唇角立即就耷拉了下来,最后顶着一张苦瓜脸离开了冥器铺。


    本以为他天黑之前就能赶回来,孰料都到了铺子打烊的时间,云媚和沈风眠都没再见到卢时。


    云媚不禁有些担忧:“不会路上出事了吧?”


    沈风眠十分了解卢时的身手,并不过分担忧,还安抚云媚:“应当不会,可能是赵老爷不放心他赶夜路,便将他留宿在了庄子上。”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是未来女婿呢。云媚稍微舒了口气,而后便与沈风眠一同关了铺门,回到了后院。


    用过晚饭后,小夫妻俩又一起坐在凉爽的小院中,把给孩子做衣服做襁褓用的布料棉花整理了一番。


    借着明亮的月光,沈风眠又亲手画了几张童子绣样,每一幅都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副“童子抱鲤”图,小娃儿粉雕玉琢,红鲤鱼生龙活虎,生动的像是要从纸上跃出来了一般。


    云媚虽知晓沈风眠的丹青之技不错,但也只见过他在冥器上画图样,从没见过他在别处画东西,不由得惊讶了起来:“你竟然还会画绣样?真是神了!”眼神中还洋溢着对舞文弄墨之辈的钦佩。


    沈风眠忍俊不禁:“我不会画,只是偶尔路过布桩的时候看到过两眼。”


    云媚目瞪口呆:“只是看了两眼就能画成这样了?”


    沈风眠眉梢一挑,志得意满:“天资超群。”


    云媚没有反驳他,更没有泼冷水,因为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太有天资了,真是块当书生的好料子啊……紧接着,云媚就低下了脑袋,一边用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饱含期待地说:“咱们日后一定要跟爹爹一样当个肚子里有墨水的博学之人呀!”可别跟娘亲似得,整日舞刀弄剑打打杀杀,太危险了,娘亲会心疼的。


    沈风眠笑着问:“若孩子不喜欢笔墨呢?”


    云媚:“棒棍底下出孝子,直接打到他/她喜欢为止。”


    沈风眠大惊失色:“这怎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打断了——


    “你若不服连你一起打。”


    沈风眠呼吸一顿,不假思索:“我可以给你递藤条,我小时候我爹就是这么打我的,特别疼!”


    云媚被逗笑了,将绣样和棉布归拢到了一起,一边说:“我也就是那么说说,真让我动手我还真舍不得。”又道,“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哪里下得去手?”


    沈风眠却叹了口气,怅然道:“我爹可是真下得去手,藤条都要抽断了,落在我身上的血印子十天半月都下不去。”


    云媚惊诧:“你爹为啥这么打你?”


    沈风眠:“我想自己生火烤甘薯。”


    云媚皱眉,不忿道:“就因为这?你爹就打你打的那么狠?”


    沈风眠沉默片刻:“我找不到生火的柴火就把我祖父母的灵牌劈了。”


    云媚:“……”我突然就开始可怜你爹了。


    将布料棉花和图样一起放进柜子里后,夫妻俩就去洗漱了,睡前又是一番你侬我侬的亲热,而后才相拥而眠。


    哪知大半夜的,院子的后门突然被用力敲响了,还伴随着焦急的呼喊声:“沈老板!沈老板!”


    睡梦中的小夫妻一同被惊醒,起初还当是谁家忽然死了人要置办寿材,沈风眠立即披衣下床,迅速去打开了后门。


    来人自称是杏花村赵家庄的家仆,急慌慌地对沈风眠说:“昨黑庄上闹了歹徒,卢公子和那歹徒搏斗的时候被利刃刺伤了!”


    沈风眠惊讶错愕,忙询问道:“伤得重么?”


    家仆:“伤得倒是不重,就是有一句话教我务必单独交代您!”——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第40章


    沈风眠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云媚没有跟出来之后,才低声对那家仆道:“你可直说。”


    家仆的记性极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了卢时的原话:“那歹徒使用的剑法是早已在江湖上绝迹的竹林风。”


    沈风眠的呼吸一顿,面露惊诧,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绝无可能!


    “竹林风”是风月山庄庄主江浩海的独门武学秘籍,虽x说是江浩海以龌龊手段偷盗而来的剑谱,但江浩海既无儿女又无弟子,是以自他死后,全天下会使用竹林风剑法的唯剩下了梅阮一人。


    夜袭赵家庄的歹徒绝不会是梅阮,却偏又会使用竹林风剑法,莫非是为了替江浩海复仇而来?


    旋即,沈风眠就想到了那个冒充梅阮的采花贼——会是同一人么?与江浩海又是何种关系?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开始报仇?


    沈风眠的神色逐渐凝重,身后的小院中却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云媚见沈风眠迟迟未归,心有担忧,便披着衣服出来了。沈风眠忙对那家仆说了声:“多谢告知情况!”又将手伸入袖中,掏出来了一块碎银递给了那家仆,“劳烦您回去告知卢时一声,不必着急归家,先将伤势养好了再说。”


    家仆十分高兴地接过了碎银,向沈风眠倒了谢之后就披星戴月地离开了。


    云媚走到了沈风眠身旁,好奇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还听着谁受伤了?”


    沈风眠一边关后门一边忧心忡忡地说:“赵家庄闹了歹徒,卢时为了保护赵小姐被歹徒伤了。”


    云媚大惊失色:“啊?伤哪里了?伤的重么?”


    沈风眠忙道:“不重,皮肉伤而已,养养就能好,就是受不得颠簸之苦,所以我才让那家仆回去转告卢时,别着急回来,养好身体再说。”


    沈风眠安排的很是妥当,云媚认可地点了点头:“还是性命要紧。”


    沈风眠说:“就算他想走赵小姐还不一定会舍得放他走呢,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赵小姐,省得她又隔三差五地来咱们铺子里买白货。”


    云媚被逗笑了,但还是心有疑惑,奇怪地说:“赵家庄内的护院不少,怎得就闹了歹徒呢?那么大一庄子里面怕是只有卢时这么一位外人,还偏就伤了卢时,这歹徒也忒会看人下菜了,像是故意的一样。”


    沈风眠:“刀剑无情,可能只是巧合罢了。”


    云媚轻叹口气:“赶明儿去看看石头吧,他孤苦伶仃地待在别人家也怪可怜的。”


    沈风眠笑:“行,但还是过几日再去吧,不然打扰他养伤。”


    云媚点了点头,然后夫妻二人便回到了卧房中,熄了灯继续睡觉。


    没过多久,云媚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在丈夫怀中睡得十分踏实。沈风眠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这全天下除了梅阮与江浩海之外,就只有一人精通竹林风剑法,那便是梅阮口中的恩人。


    梅阮也正是为了报恩才会去刺杀江浩海。


    但这恩人早就死了,甚至比江浩海还要快一步下黄泉,怎么可能死而复活?就算是真死而复活,也不该来寻梅阮的麻烦。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沈风眠极想问一问身边人,她那恩人当初到底死没死透?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问,不然等同于直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沈风眠甚至不敢辗转反侧,唯恐自己一翻身就惊醒了云媚,只能干瞪眼发愁。


    夜色越深就越寂静,窗外的小院中忽然响起了夜风的声音,飘忽的风声中,潜藏着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微不可闻。


    沈风眠果断出手点了云媚的睡穴,又耐心静待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打着哈气一边困倦呢喃着说:“我去小解。”好似真的有人问他了一样。


    说罢,他便坐在床边将鞋趿在了脚上,步伐虚晃地朝着房门走了过去,眼睛还半眯着,一脸困色,好像没睡醒一般。


    打开房门后,沈风眠打着哈气走了出去,又随手将房门关严了,然而他才刚刚行至小院中央,就有一黑衣人从暗处袭来,刹那间银光乍现,犀利的长剑直刺沈风眠咽喉。


    沈风眠却始终没将眼睛睁开,像是喝醉了酒似得,摇摇晃晃地往旁边一歪就躲过了那致命一剑,但其脚步却始终没停,虽趔趄但不忘初心,一直昏昏欲睡地朝着墙根走,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黑衣人一般,一心只想着小解。


    黑衣人诧异不已,万没想到这书生模样的男子竟能在如此困倦的情况下躲开自己的偷袭,他甚至都分辨不出此男子到底是真困还是装的。


    沈风眠再度打了个哈气,仿佛对周围的一切皆浑然不觉,又像是不屑一顾。黑衣人恼羞成怒,电光石火之间又冲着沈风眠刺去了一剑,角度极其刁钻,剑势迅如闪电,绝无避开的可能。


    哪知他这一击竟又落了空。


    黑衣人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沈风眠的步伐,沈风眠就已经出现在他的一丈之外了,身法之迅速令肉眼难捕,杀气腾腾的剑招仅是刺穿了空气。


    “你耍我!”黑衣人怒不可遏地咆哮了出来。


    沈风眠一怔,惊讶万分地睁开了眼睛:“女人?”


    黑衣女子冷笑:“我乃天下第一刺客梅阮!”


    沈风眠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一般,面露不屑之色,鄙夷开口:“你简直蠢钝如豚,也配伪装梅阮?”梅阮虽也是女子,但她装男人却装得一绝,每次说话时都会故意改变自己的音色,令其雌雄难辨,不然他也不会被她骗了那么多年。


    黑衣女子勃然大怒,再度朝着沈风眠刺出了一剑。


    沈风眠顺手拾起了靠在墙下的烧火棍,使用出来的却不是棍招,而是剑招,简单与那黑衣女子过了两招之后,那女子忽然愤然大喝:“竹林风!你果然是梅阮!”说罢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迅猛力量,一招比一招凶狠地朝着沈风眠刺了过去,同时歇斯底里地大喊,“还我爹娘命来!”


    竹林风剑法共二十四式,但沈风眠仅会使用两式竹林风剑法,还是当初看梅阮使用的时候不经意记在了心中,而今使用出来,单纯地只是为了试探这黑衣人。


    达成目的之后,沈风眠便收了剑招,如同一道风一般一跃而起,下落时如螳螂般迅猛强劲地蹬出了修长有力的右腿,一脚踹在了黑衣女子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将其踹飞了出去。


    黑衣女子真如同那断了线的风筝,又如同那被摔飞了的的玩偶,惨痛跌落在地,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胸骨欲裂生不如死,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长剑也掉落在了远处。


    沈风眠缓步走到了黑衣女子的身旁,单膝蹲了下去,伸手扯掉了覆盖在她脸上的面纱。


    黑衣女子的容貌清丽,五官却十足稚嫩,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此时此刻,她的脸色极为苍白,额头上布满细汗,唇下还挂着狼狈的血痕,看起来十足痛苦,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是怨毒的仇恨的愤怒的,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一般盯着沈风眠:“梅阮,你先偷学我家剑谱,再狠心杀我爹娘,我与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哪怕是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她的嗓音低沉,沙哑,冰冷,狠毒。


    沈风眠并未恼怒,反而叹了口气,目露悲悯之色:“你长得很像江浩海。”


    然而这句话却又进一步惹怒了黑衣女子,只听她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说:“不许你喊我爹的名字!你不配提起我爹的名字!”


    沈风眠神色中的悲悯之色越发深切,但却不是悲悯这黑衣女子,而是悲悯她的娘亲:“你娘将你保护的很好,到死都没有告诉你真相。”


    黑衣女子越发愤怒:“闭嘴!你更没资格提我娘!”


    沈风眠再度叹息一声:“不是梅阮杀了你娘,是你娘自知不敌梅阮,是以从容赴死。”


    “你胡说八道!”黑衣女子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恨意十足地盯着沈风眠,“我娘才不会输给梅阮!我娘是天下第一剑客!是梅阮偷学了我家的祖传剑招之后杀了我娘!”


    沈风眠已然洞悉了一切,不由悲从中来:“不是梅阮偷学了你娘的剑谱,是你娘亲手教会了梅阮竹林风,并含笑死于梅阮的剑下,这是一位剑客最光荣的死法。”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黑衣女子怒不可遏嘶声愤吼,“那是我家的祖传剑法,我娘怎么可能传给外人?!”


    沈风眠无情又直白地说出了真相:“因为你天资愚钝,参悟不透剑道,你娘只能将传承的希望寄托于梅阮。”


    黑衣女子愕然,她还要再反驳,沈风眠却只问了她一句:“你可练会了竹林风第二十四式?”


    黑衣x女子呆如木鸡,哑口无言。


    沈风眠:“梅阮却早已练成了最完整的竹林风剑法。”


    黑衣女子根本无法接受事实,双目赤红地否认:“不可能!不可能!竹林风最后一式比登天还难,连我娘都练了好多年,梅阮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练成?她绝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沈风眠的神情认真,郑重,一字一顿地开口,“梅阮便是那人外的人,天外的天,只要她想,这世上所有的不可能皆会成为可能。”


    黑衣女子如遭雷击,双眼逐渐湿红,一双泪眼中饱含幽怨和不甘:“凭什么?凭什么?!我才是我娘的女儿!我娘为什么要把剑谱教给梅阮?梅阮还杀了我爹!她杀了我爹!”


    沈风眠的神情中再度流露出了悲悯,他亦知晓真相的沉重与残酷,但若是不告诉她,她一辈子都无法清醒。


    沈风眠长叹一口气,先问了声:“是谁告诉你,你爹是江浩海?”


    黑衣女子:“当然是我娘!”


    沈风眠目光冷锐:“你撒谎。”


    黑衣女子:“不然还能是谁?你也少在这里自以为是!”


    沈风眠不疾不徐不恼不怒:“让我猜猜,是殷夫人,对么?”


    黑衣女子呼吸一顿,面露错愕。


    “看来我猜对了。”沈风眠缓缓开口,“江浩海的妻子殷九娘十分爱他却又极其善妒,但江浩海却偏又是个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曾犯下过一桩无耻之事,气得殷夫人滑了胎,往后多年都再无所出。你再猜猜,那桩无耻之事是什么?”


    黑衣女子:“我怎么能够猜出来?”


    沈风眠冷冷开口:“江浩海诱骗了你的母亲,然后才有了你,但他的真实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是为了诓骗你母亲手中的剑谱。”


    黑衣女子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发了疯一般咆哮:“不可能!不可能!我爹才不是那种人!我爹是侠义豪杰!”


    沈风眠并未停止分析真相,冷静到了几乎冷酷——


    “他曾向你母亲许诺,一定会明媒正娶,但在拿到剑谱之后,他便消失了,再度出现在江湖上时,他就成了侠肝义胆剑法超群的风月山庄庄主。”


    “你的母亲极有可能是生了重病,又顾及着你的安危,所以无法亲自去向江浩海复仇,只能委托梅阮复仇。”


    “她亲自向梅阮传授了最完整的竹林风剑谱,并在梅阮练成第二十四式竹林风之后主动选择与其决斗,因为她是顶级剑客,决不允许自己死于病痛。”


    “梅阮成全了你娘,让她死前酣畅淋漓地战斗了一场,并在她死后如约去到了风月山庄,按照你娘的生前遗愿,用竹林风第二十四式剑招杀了江浩海,成功替你母亲复了仇。”


    “殷夫人却始终怀恨在心,便去找到了你,诓骗着你去替江浩海复仇。你又被母亲保护的太好,不知真相被殷夫人利用,对梅阮怀恨在心,势要为父母报仇,对么?”


    全对。


    每一个字都精准的像是亲眼目睹过她和殷夫人之间的谈话,甚至知晓娘亲生前患了重病。


    但黑衣女子依旧不接受真相,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是诱骗母亲的禽兽,更无法接受自己崇拜了许久的父亲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


    “你撒谎!”黑衣女子极其崩溃,双目赤红含泪,歇斯底里地怒吼,“你撒谎!你撒谎!”急火攻心之下,她竟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风眠神情严峻,掷地有声地开口:“你与其有那份闲心来恨我恨梅阮,还不如去好好地心疼心疼你的母亲!”


    黑衣女子浑身一僵,心如刀绞,却还在否认沈风眠的话:“你撒谎!你撒谎!”


    沈风眠的眼神中再度流露出了悲悯,恨铁不成钢:“你的母亲疼你、爱你,哪怕自己痛苦一生都不忍告诉你真相,而你却如此愚蠢地被有心之人利用,我若是你母亲,现在只怕急得在天上团团转!”


    刹那间,黑衣女子泪如雨下,内心的痛苦如洪流决堤,如地崩山倾,令她根本无法承受。


    她最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身世。


    她是母亲被欺骗后所诞下的产物。是母亲耻辱和痛苦的印证。


    母亲却一直很爱她,但她却认贼作父,还被奸人所利用。


    是她的错,她从出生起就有错。她对不起母亲,辜负了母亲的爱。


    黑衣女子羞愤欲绝,猛然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直刺自己心口。


    沈风眠迅速出手,电光石火之间便握住了黑衣女子的手腕,虽及时救下了她,却还是不慎被锋利的匕刃划破了手背——


    作者有话说:明早六点还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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