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地方了。”


    楚云晞撩开马车的帘子，只见远方群山连绵，郁郁葱葱，在更远处是大片的浓云，压在山头上，莫名阴翳。


    此处是风州与重渊的毗邻地界，因为时常有魔族侵扰，所以人迹罕至。


    仅有的几处村子也是隐在深山之中，大都只剩些老弱病残，依靠一两条泥泞的小路与外界沟通，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


    一声嘶鸣传来，是前头拉车的马不肯继续向前，焦躁地乱掀蹄子，惊得车夫险些坠下车去。


    楚云晞漠然地看着车夫前来向他赔笑，说去梨花村的剩下的路自己走不了了，愿意赔付佣金的十分之一，还劝他前头最近不太平，据说妖精作怪，要他趁早回家。


    蓦地，楚云晞发出声冷笑，其实他根本没听别人说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747之前说的话。


    “江令雪不知为何记忆全失，武功尽废，被送到了一个叫梨花村的村子里，现在估计每天都在一脸茫然地种地呢。”


    记忆全失?武功尽废?种地?


    他不由忆起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身影，如此云泥之别的境地，真是应了什么叫因果报应。


    楚云晞心道……咎由自取罢了。


    车夫的额头上缓缓渗出两滴汗，马车里的人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极高且挺拔，臂膀宽阔，想必相貌也应十分出色。


    就是不知怎的，戴了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有着猩红怒张的眼珠，惨白尖锐的獠牙，让人望之生畏，更何况此人还闻言不语，不知道是喜是怒。


    正待他犹豫时，旁边却传来了一声轻咳，车夫眼睛一亮，就看见马车的另一头还坐了位气质温和的青年，面如冠玉，风流非常，浑身镶金带玉，真是富贵冲天。


    他想起来了，这位才是来找他的主顾，自称齐公子。


    这齐公子不仅长相讨人喜欢，说话也如沐春风：“前面的路就不麻烦您了，我先前听人讲您家里娘子才坐了月子，正是该进补的时候，快些回家好生照料吧。”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儿沉甸甸的银子。


    车夫喜笑颜开，连忙称是，将两人送到一条路口便美滋滋地驾车离开了。


    那位齐公子伸着脖子眼看车夫走远了，马蹄声逐渐模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你说说你，不就被关了一百年吗，怎么和人沟通的能力都直线下降了。”


    说罢，颇为自得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扶正了发冠，接着用不知道哪里掏的铜镜左照右照，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楚云晞懒得搭理他，自从出了重渊，747就打着不让别人起疑的借口给自己整了张仪表堂堂的皮囊，还花大价钱置办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行头。


    衣服面料必须是最昂贵的云纱，簪子发冠必须是无归海最稀有的青玉所制，连手上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都必须以湘妃竹为扇骨。


    反观楚云晞，随便在成衣铺子里裁了几身方便耐脏的玄色劲装，买了遮面的面具，打了把趁手的匕首和长剑，其余精力，大多是泡在茶馆酒楼里。


    他太想知道自己不在的这百年间，天地风云变幻如何，再加上747的一些补充，最后得出了结论。


    他原来稳坐的魔尊之位目前尚且空闲，而正道似乎表面平静，内地里各个世家宗派却暗潮翻涌。


    楚云晞不禁惋惜，想当年他千盼万盼八大州之间赶紧内斗，甚至多次派出奸细从中挑拨，这样就能趁机偷袭，吞狼驱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终于是盼来了，但……


    他瞥了一眼犹如花孔雀一般的747，顿觉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俩人于是就这么沿着小路往林中走，一路上寂静无比，甚至寂静到一种诡异的地步。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他们行走时踩上树叶发出的脆响，就好像……楚云晞一顿，忽然眉目一凛，即刻偏头。


    果不其然，余光里一抹寒光匕见，急如风雷，携裹着充沛的灼热，迅捷得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一刹，游龙般的薄刃就擦过他的侧脸，飞啸的剑气顿时削断了一片林木。


    未等他转过身，又是一剑袭来，楚云晞提剑就挡，瞬间迸溅出激烈的火花，他虽功力被封，但好歹基本功扎实，内力更是深不可测，顿时就将偷袭的人震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剑都险些飞了出去。


    几招之间，楚云晞看清了此人的脸，不，准确来说，这人没有脸，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被黑雾所覆盖，那黑雾极浓，其中似有密密麻麻的流水的孔洞。


    凑得近了，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的香气，他没来得及想清楚，鬼魅般的攻势再次袭来。


    747也看见了，仿佛青天白日见鬼了一般，嗷地叫了一声，也不顾自己的形象，急忙往树后面躲。


    “躲什么？”楚云晞阴沉着脸，一把抓住747的后领，顿时天旋地转。


    猝不及防，747震惊地看见自己被扔到了黑面人的跟前，与那张恶心的脸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黑面人也震撼了一瞬，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运转全身的内力，滔天的灵气聚集成一股朝747腾地冲了过来。


    强大的能量将周围的草都削了个干净，十米内土地均是焦黑，只有747瑟瑟发抖地坐在地上，除了衣服被烧得黢黑，竟是毫发无伤！


    “怎会如此！”黑面人暴喝一声，没待尾音落下，却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剧痛，连带着四肢发软，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他以为已经跑了的楚云晞忽然出现在背后，狠狠将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747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好险，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楚云晞将自己剑上的血水甩净，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些深意：“怎么，难不成天道也会死吗？”


    “那倒不会，但我们随便插手可是会受罚的啊，你都不知道你刚刚的行为要是被上头发现，我回去就要被关小黑屋了!”


    “哦。”楚云晞颇为遗憾地开口，转头望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脸上的雾渐渐散去，在黑雾下的真容，竟然也被扒了脸皮，呈现血肉模糊的一片。


    747没看到，兴致勃勃地打算冲上去好好把这人审一审，走到跟前还皱起鼻子闻了闻，喃喃道：“那股香味怎么越来越浓了。”


    还没等他蹲下，就传来了一声巨响，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竟然直接爆炸了，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不给别人找到任何线索的机会。


    楚云晞凝眉思索半秒，忽然思绪明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剑就往密林深处走，速度极快，害得747不得不变回球状才追得上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都擦黑，飘起蒙蒙细雨来，楚云晞才站定，望着远方的某一点。


    747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团团幽微的火光，快要被雨水浇灭，它蓦地睁大眼睛，那是……那是已经被烧的只剩废墟的梨花村！


    “你猜这世间谁最善用奇香为毒?”楚云晞声音平淡，747却觉得骨子里蔓上股寒意。


    “当年被我亲手掐死的鬼王独孤信，手下有一味奇毒，名叫无端，带有异香，用法非常广泛。”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常见的就是放在下属身上，在宿主身死时会自爆来避免透露信息，并且还能发出声音迅速召集其他同伙。”


    747颤着声：“那这里岂不是已经被他们占领了……”


    楚云晞在雨中看向它，忽然天空中电闪雷鸣，照亮了那张恶鬼面，简直称得上森然可怖。


    747听见一声轻笑，“且不论独孤信何时后继有人了，你可知用毒者一般找寻常百姓用来做什么?”


    “什……什么……”


    楚云晞的声音堪称轻柔。


    “不是试药，就是下药啊。”


    747大惊：“江令雪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楚云晞眸光沉沉，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兴奋。


    “我会找到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挖出他的骨头，拼出他的皮囊，亲自炼成蛊，让他永远都逃不脱……”


    747：……倒也不必如此哈。


    747小心翼翼地用权限检测了周围一圈，确认没有活人的踪迹后，放心窜了出去。


    楚云晞跟在他后面，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梨花村不大，他们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一具尸体，这更加印证了楚云晞的猜想。


    既然要人，那就可能需要有运送的工具，从火势来看，应该没有离开多久，雨下的不大，痕迹也不会很快消失。


    楚云晞弯着腰仔细看过，果不其然，在泥泞的土地上发现了几道凌乱的车辙，车辙深且宽，四周有人和一些牲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条蜿蜒的小路上。


    其实很奇怪，按理说绑人的这伙人应该心思缜密，因为村里土路上的脚印十分错综复杂，无法辨别主方向，想必是专门分批走了不同的路。


    甚至还专门挑了下雨的天气，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可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车辙痕，难不成是村民自用的？


    可是这车辙痕迹底部平直，边缘清晰锐利，很有可能为了拉大宗货物专门在车轮上钉了铁钉，梨花村日常闭塞，与外界沟通少，实在说不通。


    所以与其在这里踌躇不前，还不如跟过去一探究竟。


    747正想叫楚云晞过来看看自己的发现，没想到楚云晞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它转头赶忙追上去，将东西抛到了脑后。


    只见它刚刚停留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枚铜币，与普通的不同，用金箔包裹，落在泥里，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的，鲜艳的“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