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淅淅沥沥敲在叶片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楚云晞站在屋檐下，远方的黛云撞入眼帘，然后是雨中执伞的一抹清瘦身影，披着松绿的外衣，长发散开，薄如蝉翼的面料下能看见细窄的一截腰线。


    不知为何，看见那个背影的一瞬，楚云晞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来。


    他看见自己不顾被打湿的衣袍，快步走过去，钻到倾斜的伞面下，从后方紧紧地揽住了伞下的人。


    掌心里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伴随着丝丝缕缕夹杂了水汽的冷淡香气，让他无端想起水中的冷月，那么远，那么缥缈。


    没由来地，楚云晞有些心慌，他急切地掰过怀中人的下巴与自己对视。


    视野中是一双清泠泠的眸子，眼尾拖曳，瞳孔如墨，里面好像也被雨水浸湿，含着层薄而缱绻的雾。


    “怎么不进屋？”楚云晞情不自禁地用指腹轻蹭他眼尾的那粒小痣。


    两人凑得很近，呼吸就那么轻巧地纠缠到一起。


    下一秒，空气中蓦然响起一声轻笑，怀中人抬头将又软又凉的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很多次，在无数个相似的瞬间，楚云晞都想过，从今以后，他不要虚名，不要利禄，一切恩仇尽泯，偌大天地之间，他只要这一人。


    可纵然如此，依旧，无法得偿所愿。


    楚云晞通红着眼，缓缓低下头，一柄薄如霜雪的匕首泛着冷冽的光，深深捅进他的腹部。


    瞬间，血流如注。


    而始作俑者依旧站在那里，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漂亮的眉眼在雨水中愈发清晰，乃至逐渐扭曲融化，可那浅淡的唇却鲜红，宛若从地狱里爬出的艳鬼。


    楚云晞在剧痛之中重重地砸在地上，意识已然混沌不清，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绝望与愤怒反复将他炙烤，他无法思考，只想在垂死之际歇斯底里地质问。


    他不相信，他不肯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


    汹涌的恨意快要将楚云晞淹没，力竭气断之时，他抬起被黑气缭绕的双手，妄图狠狠掐住那人脆弱的脖颈。


    可当他徒劳地去够那个身影时，却只抓到了满手的泥土与血污……不要走……


    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楚云晞发出绝望而苦痛的哀嚎，不要……


    无人应答。


    那抹身影也早已消失，连雨、房屋、一切的一切都倾覆在血红的光里。


    不，那不是光，而是翻腾不休的岩浆，晃荡间腾飞起数米高的火焰，黑色的蛟龙般的链就那么死死缠住楚云晞的手脚。


    向上不见天，向下不见地，只有被灼烧的痛苦紧紧缠绕着他。


    风声鹤唳间，万鬼的哭嚎与火纠缠在一起，绵延出了万里的焦土，无数恶毒的咒骂声念经般响起，他们要这个人，永世不得超生。


    ……


    “快醒醒！”


    耳畔传来车马行进时轮子碾过碎石的声响，楚云晞恍惚地睁开眼，一只浑身银白的小球正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他下意识揉了揉微疼的太阳穴，用饱含凉意的眼神瞥了一眼小球，面色不虞道：“怎么了？”


    747听到他不悦的语气颤了颤，知道自己恐怕是扰了这位祖宗的清梦。


    它不由想起了自己十天前，刚刚绑定这位宿主时，对方了无生气地跪在重渊的烈火中央。


    数不清的锁链把他重重锁住，翻涌的岩浆将半个身子烧的只剩森然的白骨，瞧起来十分惊悚。


    照理说，一般的修仙者，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呆上百年，就算不死也得来个神魂俱灭。


    可眼前的人，是传说中大名鼎鼎、杀人如麻，凭肉身塑成至魔之尊的楚云晞。


    据说他被锁的那年才堪堪两百岁出头，还有号称百毒不侵的仙草赤焰红绡护体，功力深不可测，于是只能将他封印在这重渊之中，日日受烈火焚烧之痛。


    747的视线落在楚云晞心口处密密麻麻的经文上，扭曲晦涩的字符横亘了他大半个苍白的肩膀，攀附在贲张隆起的肌肉上。


    那是专门请行至寺的道僧们刻的噬元咒，但凡日后楚云晞侥幸逃脱，只要动用内力便会即刻反噬。


    同时，寺里法力最高深的三位主持也因此役消耗过多而圆寂。


    747不禁有些踟躇，这样的人，欺师灭祖、狼心狗肺，踏着累累的尸山与血海才登上高位，好不容易被几大世家封印，把他放出去真的救的了这苍生吗？


    待它用神力将楚云晞唤醒后，撞入视线的便是双黑沉沉的眸，锋锐间带着令人胆颤的寒意，像漠北刮过的粗粝的风，像狼，像……毒蛇。


    而那双眸先是环顾了四周的熊熊火焰，最后才落到了这颗奇怪的小球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楚云晞抬眼瞧它片刻，用自己分外沙哑的嗓子开口。


    747被他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上下晃了晃来缓解凝滞的气氛。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天道系统747号，因为检测到这个位面世界有坍塌的隐患，特来执行任务，而您作为不可缺少的一环，我需要现在把您放出去。”


    楚云晞没有它想象中的狂喜，甚至平静得出奇。


    就在747忍不住要开口时，楚云晞终于一挑眉梢，唇角糅起些笑意，但这笑却让747无端寒毛悚栗。


    明明他生的十分英俊，长了张风流潇洒的模样，乍一看不像冷心冷情的魔尊，反倒像谁家柔情蜜意的情郎。


    可他一笑，通身的气质就不可避免地冒出了些邪性与凶邃，好像在盘算着怎么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原来苍天真的有眼？”楚云晞嗤道。


    “但也是有条件的，出去以后你需要帮我完成一些事情，如果没有执行，你就会……”


    “好啊。”楚云晞打断了747的话，他笑容无害，“你想让我做什么？”


    747非常震惊，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本来以为像这种疯子一般为人都十分谨慎，不沾点被害妄想症都说不过去。


    “你一点都不疑惑，一点都不怀疑我吗？”747心底发虚地问他。


    “怎么会呢？”楚云晞蹙眉，莫名黯然地低头，“我在这里头呆了这么久，每天都好累好疼，我真的好想出去啊，你愿意帮我的话就太好了。”


    747感到一阵无厘头的荒谬，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面前之人没几块完整皮肤的身体上，仅有的甚至还烙印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纵使它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牛马，也不免内心触动，放软了声音：“只要你好好完成任务，拯救苍生，什么都好说。”


    楚云晞有那么几秒险些没绷住，于是再次狐疑地打量这个奇怪的球。


    他有想过会不会是慕容家那帮子爱搞机巧的人玩的把戏，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因为那伙人好歹脑子正常。


    楚云晞内心翻涌，面上却不显，试探地点了点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球真的说到做到。


    只是一阵微弱的白光，几千万斤的锁链说断就断，翻涌的岩浆与烈火刹那凝滞，自己身上的皮肤也慢慢地长了出来，难不成……真的是天道！？


    楚云晞试探性地迈出一步，长时间没有活动的身体一下子难以支撑他继续向前，只能狼狈地摔在地上，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癫狂与畅快。


    他极力遏制自己疯魔的情绪，已经忍不住要大笑出声。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被天下人唾骂的自己竟然还有重返人间的机会，该死的人不是他，永世不得超生的人也不是他！


    狂喜与仇恨快要把心脏挤爆，眼见天边月亮的清辉洒在楚云晞的脸上，他的眼里闪出了诡谲的光。


    那些背弃他的，折辱他的，诓骗他的，狠骂他的，吵他几百年不得安生的，他要出去一个一个地清算。


    他要拔了他们的舌头，砍断他们的双脚，让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尝到和自己一样的锥心之痛！


    747本来高高兴兴地打算带他出去，没成想一扭头，就撞进了一双充满恨意的扭曲的眼睛。


    “你……怎么了?”


    楚云晞回过神来，淡淡地笑道：“不，没什么。”


    747陷入了沉默，因为它分明看到楚云晞指尖一闪而过的红光，像利刃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朝自己袭来。


    它连忙闪身，却不想那东西骤然化为了血雾，无孔不入铺天盖地地围裹来，几乎无处可逃。


    747慢慢地叹了口气，只见那些血雾还没落到它的身上，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靠近不了分毫。


    哐当一声，不远处的楚云晞呕出了一大口血，颤抖着猛地跪坐在地上，想必是被噬元咒反噬得不轻。


    747听见他暗骂了什么，应该还蛮脏的。


    半晌，楚云晞才缓过来，抬起张苍白无比的脸，面无表情地看向它：“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


    747扶额：“都说了我是天道了你还不信，我说不好听的，你刚刚再下手狠一些，上头可能就要给你打警告了，警告多了你就会被抹杀了。”


    楚云晞抹掉唇角的血，眯眼盯了它一会儿，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向来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且给一个球当狗罢了，等他以后找到机会……


    于是能屈能伸的魔尊大人果断低头，毕竟他现在和废人无异，指不定日后还要靠这个系统来养活。


    “既然如此，”楚云晞抬抬下巴，“作为合作双方，我们应该坦诚一点，比如，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有，要我做什么?”


    迎着楚云晞冰冷的目光，747想起了主神玩笑似的话，语气一时发虚。


    “哈哈，其实在我看来，你们这种魔尊就是嘴硬心软，别看你们坏，但都是被逼的……”


    楚云晞用看傻叉的表情看向它，747硬着头皮继续道：“本系统的核心宗旨就是拯救苍生，当然了，我们设置了丰厚的奖励，每完成一个任务都有专属奖励或任务积分，积攒到一定数目就能兑换药草、武器、甚至解开噬元咒……”


    楚云晞眼中难得闪过抹亮色。


    “咱们要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找到一个叫江令雪的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说、找、谁？”


    楚云晞猛地抬头，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个四个字。


    “你不认识?不应该啊，按理说他不光和你师出同门，亲爹还是你们宿雪楼上一任楼主，你没见过总听过吧?”


    747忽然顿悟：“难不成你俩有仇?我手上的资料确实不太完善。”


    楚云晞差点气笑了：“你猜把我关在这里折磨百年的主谋是谁？”


    747惊恐地看向他。


    “我俩非但有仇，”楚云晞勾唇一笑，笑出了股阴毒感，低声道，“我还想*他祖宗十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