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凌晨两点。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雨点拍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将碰碰的吠叫声模糊得朦朦胧胧。
碰碰舔完主人的手指, 立刻掉头往外走,着急抬起上肢拧开了陆余森房间的门把手, 然后它左右看看,一跃而上,对着床上的人就是两声吠叫。
“汪!汪!!”
陆余森本来就没睡着, 心事挺多的, 又是生日礼物又是许宜然什么时候能对他的态度好点。
碰碰一吠叫,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
黑暗里,这条大型犬踩在床角, 挺着急的原地踏步, 对着他放低了声音又“汪”叫一声。
碰碰一直是只性格挺不错的大型犬,热情但也有边界感。
这段时间陆余森跟它一人一狗相处得还不错, 私下没事的时候, 碰碰几乎从不进陆余森房间吵他。
所以陆余森看见他, 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是许宜然有事。
他迅速起身,草草披了件外套, 汲着拖鞋朝外走。
许宜然起床后魂也似的飘到客厅。
他浑身都发热, 手部力气轻飘飘,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喝的时候整个人的大脑都放空了, 像是被带去了另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
客厅灯没开。
陆余森刚走进许宜然的卧室,突然脚步顿住, 后退两步,随后跃过视线, 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模糊看见了站在桌边身形纤瘦的男生。
客厅很安静。
男生低头压着喉咙咳嗽了两声,抬手摸自己的额头,烫得不可思议,他恹恹地放下水杯,转过身,眼前一恍,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他模糊地看清是陆余森。
许宜然反应迟钝地看着他。
大晚上的,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过来,脚步声都没有,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又好像没有,总之挺突然的,许宜然眨着发烫的眼睛,连呼吸都很热,他慢吞吞抬起胳膊,推开陆余森的手,“……家里有药吗?我好像发热了。”
他的手指也很热。
陆余森手背被他按着往下,那手离开的也快,可手指上的温度好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他说:“有,我去找一下。”
陆余森打开客厅的灯,到电视机下的抽屉里翻了翻,看到先前备好的医药箱,从里面翻找出了感冒药。
许宜然跟过来,伸手接,陆余森看见他伸来的手,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来气,一把就抓住了他发热的手指,让他去沙发上坐好,他去烧热水。
陆余森语气咬字挺实的。
说有点凶,可也不算,但确实听着跟平时很不一样,带着一种很难说上来的情绪。
倒一时把许宜然唬住了,许宜然愣愣地看他一眼,转头,可能是病的缘故,倒是也罕见乖觉,魂也似的飘到沙发上坐下。
陆余森把感冒药倒进杯子里,烧了热水,十分钟后,他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许宜然眼前,叮嘱,“烫,等会儿喝,你起来不穿衣服的?”
许宜然坐在沙发上,身上就一件印着小动物花纹的长袖睡衣睡裤,单薄得很,领口也大,袒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陆余森看着更气了,转头去他房间里搜了件外套跟裤子出来,递到许宜然面前让他穿,许宜然接过去,陆余森又把客厅暖气打开,接着转头就指责坐在地上围观的碰碰,“还不是你非闹着要出去散步。”
碰碰一下撑起四肢。
碰碰甩着尾巴,冲陆余森嚎:“汪!”
陆余森攻击它:“你不能自己去跑步机上跑步吗?”
碰碰嚎:“汪汪!”
一人一狗吵起来,声儿越来越大。
“……你别欺负它。”许宜然看不过眼,声音有点哑。
陆余森转头说他:“就你惯着它。”
许宜然嘀咕:“你好烦,别说了。”
他真嫌陆余森话多,话闭就别开脸,端起杯子吹气。
陆余森憋了股气,可看着他白嫩嫩的脸鼓着,那股气就变得更复杂了,好像有些心软,又觉得他可爱,又怔然地觉得自己为什么那么蠢,许宜然这么可爱,谁会讨厌他啊。
温度下去后,许宜然一口气把药喝了个干净。
放下杯子,药又甜又苦的齁劲就上来了,直冲天灵盖,许宜然被呛得浑身打了个激灵,陆余森见状起身去给他接温水,他赶紧接过喝完,嘴里的药味才终于散了。
他放下杯子,有些虚脱。
“去睡吧。”陆余森说,“发发汗,明天起来要是还发热,就去医院。”
许宜然无精打采,恹恹“嗯”一声,陆余森看着他回完房间,才去收拾这条狗,勒令它以后不许强迫许宜然出去散步了。
碰碰拿尾巴甩他:“汪!”
“我给你买个跑步机。”陆余森畅想,“狗需要运动是吧?跑步机总够了,再不济我雇个人每天定时定点带你出去散步,你知不知道你主人每天上完课回来还要带你溜一个小时有多累?你一点都不懂体谅他!还不如我!”
“汪!”碰碰仰天长叫,“汪!”
“就这么说定了。”
陆余森拍拍它的脑袋,站起身。
第二天上午六点,许宜然醒得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颊发红,额发有点湿黏,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
他慢吞吞穿衣服,起身,拉开门的时候听到厨房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飘过去看,“……陆余森?”
陆余森低头焦灼地看着手机。
他一手拎着锅盖,一手看着手机上的菜谱,水放多了?这玩意儿要煮几分钟?许宜然什么时候醒?操,早知道早点学这些了。
陆余森身子微僵,把锅盖扣锅上,关上手机转头看。
男生靠着门,脑袋微微歪着贴在上面,额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蛋有点红地看着他,不明所以,陆余森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尽量气定神闲问:“怎么了?你这么快醒了?还热不热?”
“突然醒的,还有点热。”
许宜然对陆余森身后烹烹叫的锅盖更感兴趣,问道:“你在弄什么?”
陆余森不是很确定道,“……青菜肉汤面?我看你喜欢吃这个。”
许宜然眼睫动了动。
他说:“你真的会做啊。”
陆余森:“当然,没骗你。”
许宜然说:“可是我没什么胃口。”
“做都做了。”陆余森紧张得掌心有点发汗,转移话题,“还发热?跟昨晚一样?”
“没昨晚那么热了。”
温度应该是在往下降,那就不用去医院了,陆余森想了想,把身后的锅盖揭开,水烹咕噜,他洗了手,迅速给许宜然泡了杯新的感冒药。
许宜然接过,放下。
许宜然去洗漱的间隙,陆余森焦灼地翻看手机,把菜谱流程背下,随后捞出锅里发软的面条,起锅烧油。
客厅传来脚步声。
许宜然洗漱完了,他动作更快,把烧好的浓汤浇在面上,碗里淡葱味飘香,咕噜咕噜往上冒着热气。
看卖相是不错,陆余森有心想自己先尝一口,但来不及了,许宜然捧着杯子又飘来厨房门前,看着他一会儿,说:“我饿了。”
忽然之间,陆余森那些纷杂的念头都静了。
他洗洗手,回头镇定地看着男生,说:“去坐着吧,已经弄好了。”
趁许宜然转身,陆余森飞快转身尝了口。
不咸不淡,汤浸满了调料的滋味,味道陆余森尝不出来,太烫了,他深呼吸,滚动喉结,好半天才狼狈地端着两碗汤面出来,一碗放在许宜然面前。
“筷子。”陆余森把筷子递给他,然后又去看碰碰,“今早就让它吃狗粮行不行?我做狗饭你又不放心。”
“哦。”许宜然低着头,拿起筷子。
陆余森给碰碰倒了一碗狗粮,回来看见许宜然已经吃上了,他靠着桌子,低垂着眼睫毛,嘴唇颜色很红,微微张开往发烫的面上吹,他吃了第一口。
陆余森浑身颤栗地坐下。
他看不出许宜然的脸色是什么滋味,好吃?难吃?许宜然咽下,也没评价,安安静静慢慢吞吞的吃。
陆余森尝了口。
味道好像还行。
许宜然没有什么胃口。
但想了想,他还是慢慢吞吞吃完了一碗,陆余森观察着他的脸色,心里终于好受了,神气地说:“怎么样,我就说没骗你吧?”
男生放下筷子。
吃完早餐,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脸颊白里透红,嘴唇也湿红,用纸巾擦过后,看了陆余森一眼。
有点微妙的笑。
陆余森被他笑得想收回自己刚才那句话。
他默不作声收了两人的碗筷,丢洗碗机里洗。
今天是12月31日。
吃完早餐,许宜然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奶奶问他什么时候去泸城。
昨晚生个病让许宜然没什么精力了,特意去泸城过生日的念头小了很多。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腿轻微晃着,声音有些哑,“我不想去了,就在这里过吧,今晚我就回家了。”
倪奶奶听见说:“然然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儿。”
“最近天冷,要多穿点衣服,别看天气热了就脱外套,往年十二月天气都变来变去的,很容易生病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倪奶奶担心他,“今早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回消息,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飞泸城。”
许宜然还没想好要在哪过生日,所以当时看到消息没回,打算晚点再回。
谁知道生个病这些事就忘记了。
他吸了下鼻子,侧头咳嗽两声才巴巴说:“我等会儿就给舅舅发消息,说不去了。”
“得去然然,你舅舅说要给你办整岁宴。”倪奶奶唉声,“然然你二十岁生日不能跟以前一样,你伯伯那些人也说要给你弄,但奶奶想着你跟妈妈那边的人更熟,就回绝了,他们说一号当天会去泸城一起给你过生日。”
许宜然倒没有这些整岁生日的仪式感。
但依奶奶这么说,这次泸城是非去不可了。
可陆余森要怎么办?
要不然把碰碰留下……让陆余森看着,这样一人一狗就算突然互换也是在同个空间里,比较能控制。
就怕碰碰不肯。
许宜然思来想去,耷拉着脑袋说:“那我们晚上坐飞机去。”
倪奶奶顾虑:“飞机贵呢……”
“我攒了钱的。”许宜然打开购票软件。
“去哪?”
冷不丁一声,陆余森鬼似的出现在他身后,问道。
许宜然手抖了一下,回头瞪他,“你偷听啊。”
陆余森简直冤枉,“你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我明明一直在那没走过,是光明正大的听。”
“……”
“去泸城。”
许宜然换了个方向坐,不让陆余森站自己后头,电话挂了,低头捣鼓手机,“到时候我把碰碰放这,你带着它,这样就算互换了也方便控制。”
陆余森说:“你去泸城过生日?哦……我想起来了,你外公外婆在那是吧,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没必要留在这。”
许宜然抬头看他。
“我是泸城人,你忘了?”陆余森垂头看着他白里透红的脸,理所当然,“当天正好是元旦,当回去过节了。”
许宜然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据他所知,陆余森今年都没回过家。
“哦。”
他应着,突然手机被陆余森抽走,许宜然匆忙抬头,看见陆余森垂着眼,当着他面退出了购票软件。
陆余森拿出自己的手机购票,说:“我来买票,碰碰是大型犬不能坐飞机,那就只能托运……现在托运有点来不及了,你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弄的?”
许宜然顿了顿,“暂时放在亲戚家,不带它去。”
这次没法放亲戚家。
万一陆余森变成狗了,就不好弄了。
陆余森很快想好,“我一会儿联系人开车送它去。”
许宜然小声,“得要挺多钱吧。”
“我来付。”陆余森说,“没让你来。”
许宜然说:“可机票也是你付……算了,你别订头等舱,你给自己订头等舱就行了,等下我把我的钱转给你。”
陆余森听得心里不舒服,不敢置信,“你跟我客气上了?”
“……”许宜然不是很懂陆余森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我要去泸城啊,各买各的机票就行了,你帮我付算什么?”
算我喜欢你!
算我想当你舔狗行了吧!
陆余森恼羞成怒,“有什么区别?反正也是我要跟着你,是我要侵犯你个人空间,那我来付有什么不行的?”
“反正我钱多,你给我省什么钱?”
“……”许宜然脑子嗡嗡的,质问:“陆余森你什么时候染上炫富的毛病的!”
陆余森也质问:“你又曲解我!”
冷静下来后,事已成定局。
陆余森买了三张头等舱的机票,联系人把碰碰送去了许宜然给的地址。
碰碰很乖,知道是什么意思,主动跳上车,然后回头把脑袋伸过去,让许宜然摸摸。
许宜然看了距离,算上休息时间开车过去大概十个小时出头,不出意外碰碰会比他们先到目的地。
好在碰碰不晕车。
“砰”一声,车门关上,碰碰上路了。
许宜然回屋收拾东西,装满行李箱,陆余森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接近六点的时候倪奶奶坐着许宜然给打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她没进去,但也看得出这小区租金不便宜。
今天天是阴的,延续了昨天下的那场雨,地面浇湿,处处散发着雨后的味道。
到了机场,陆余森主动给许宜然拿行李箱,许宜然觉得他这几天有点过分殷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慢吞吞地跟在陆余森身后,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偷偷问:“然然,小陆也跟我们去吗?”
许宜然回神,看了眼陆余森的背影,小声解释道:“他是泸城人,正好一块回家。”
“哦。”奶奶又忧心忡忡地说,“你跟小陆住那里租金是不是很高?”
“……没有。”
许宜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只能让她不要多想,他都有数。
泸城跟江城体感温度差不多,都很冷,一出机场,冷风就不要钱地往人身上灌,吹得皮肤都是冰凉的。
许宜然身上穿了件雪白羽绒服,凌晨风大,他戴上了连衣帽,把自己缩成一团,站在风里含糊问陆余森,“你是回自己家,还是先跟我们回去?”
陆余森对回自己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家里除了管家就是几个清洁工,跟住酒店没区别,不过家虽然是不想回的,陆余森却也没立刻回答另一个选项,反而是先看了许宜然一眼,略带矜持道:“我去合适吗?”
许宜然想了想:“不太合适,那你别去了。”
陆余森眉头一下皱了,“不合适你还问!我偏要去。”
“又没地方给你睡……”
“我跟你挤挤。”
“宜然!”
正当两人快要起争执时,不远处有个高大的男人举起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对他挥了挥,高喊:“这里!”
他快步走去!
许宜然下意识看去,大晚上黑灯瞎火,路灯也不太亮,等人走到眼前,他懵了几秒才喊,“……舅舅!”
“哎你这孩子!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还好我过来了。”舅舅聂钧一来就对着许宜然的头发好一阵蹂躏,才狠狠把他抱进怀里,“又瘦了是不是?”
陆余森站旁边面无表情盯着。
许宜然连衣帽都被薅落下去了,大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还没作答,聂钧松开他,先笑着招呼了一声奶奶,才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在许宜然身边。
聂钧看向陆余森,“这位是?”
陆余森先声夺势,“宜然的朋友。”
聂钧愣了下,心说什么朋友一块坐飞机来给宜然过生日?他直觉古怪,当面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欢迎欢迎,家里房间都有人了,你只能将就跟宜然挤挤了。”
许宜然不太乐意,“……他打地铺不行吗。”
陆余森矜持点头,“不将就。”
聂钧是开了车过来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附近。
他边走边说:
“碰碰跟绥安都到了,绥安在外面租了个酒店住,估计明天你们才能见面。”
“中午我跟你表姐在本地的大酒店定了几个包间给你庆祝生日,请了不少人,一会儿回去你早点睡,明天早点起,一家人一起吃个早餐。”
高三那一年,许宜然是住在外公外婆家。
舅舅和其他几个亲戚则住在附近,离得不算远,方便照看老人。
其实许宜然现在去谁家住都行,只是他更习惯外公外婆家,他在家里有专门的房间,里面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东西还是老几样,位置都没变动过,只是铺了白色布帘遮灰。
几个人一回来,灯全部都打开了,原本睡下的两个老人穿衣起床,拉着许宜然聊了好半天,也没冷落陆余森,客气地问了他一些学业情况,听后赞叹连连,说他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小伙子,要带带他们宜然啊。
陆余森在长辈面前从来不是那种讨喜的孩子。
但对许宜然的长辈,他发挥了毕生所学,展示自己,表示自己。
“一点了都。”
聂钧一会儿还得赶回去休息,也催促他们:“快睡吧,别聊了,明天还得早起。”
外婆起身去给许宜然收拾房间,许宜然怎么可能让她动手,把人拦住,然后关上门,陆余森跟在他后头一块进来的,目光在墙角那架钢琴上停留了几秒。
他走过去,手指在上面随意按了按,试音,发现音质还不错,“你还会钢琴?”
“不会。”
许宜然抬头看了眼钢琴,那钢琴有些年头了,只是不常用,加上外婆隔一段时间就擦擦,所以外观上看上去是崭新的。
“钢琴是小时候我爸妈为了测试我有没有音乐天赋给我买的,报了个钢琴班,结果我去了半个月就不肯去了,没意思。”
陆余森说:“我会。”
许宜然:“那你弹。”
陆余森还真有想法,想展示一下自己,但他的手指在钢琴上停留了几秒,还是按捺了想法,他脑子里有不少钢琴曲,最想弹给许宜然听的跟告白没区别了……他还得想一想。
见陆余森收手,许宜然觉得他又装起来了。
许宜然抱了床新被子过来。
陆余森坐在旁边看了眼手机,说:“现在一月一了。”
许宜然铺被子,“嗯。”
“生日快乐。”
“……谢谢。”
陆余森看了他两眼,不死心继续道:“还是跨年夜呢。”
许宜然说:“那怎么了?”
“……”陆余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没怎么,就是挺神奇的,你没想过有一天会跟我过跨年夜吧。”
许宜然放下被子。
他总觉得陆余森最近怪怪的,说话奇怪,态度奇怪,一切的一切似乎是从陆余森的大哥离开那天开始。
从那以后,陆余森似乎觉得自己“清白”了,解开了高三那年跟他的误会,所以是拿他当朋友了,态度殷勤不少。
可有时候还是很难摸清他说这些话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宜然怎么都想不清楚。
他思来想去,问陆余森:“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啊?”
陆余森就想玩个暧昧,结果玩成这样,给自己气笑了,“你怎么老这样曲解我?”
“那你说这些干嘛。”
陆余森盯着他,突然不说话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的,似乎想逼出他什么反应,许宜然被盯得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睡吧。”
他上床,修长的手指在被子上拍了拍,两床被子各占一半,陆余森站起来,“许宜然。”
许宜然看他。
过了半天,陆余森才又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嗯,你刚说过了。”
“生日快乐。”陆余森充耳不闻。
“你干嘛?”
“生日快乐。”
“……”
许宜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半晌,他身侧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另一个人躺在了他的床上,存在感明显。
一夜无声。
次日,天空终于放晴。
家里热闹一团,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少亲近的亲戚过来凑了个热闹,聚在厨房揉面包饺子,许宜然反而是没法动手了,就跟陈遂安一起缩在房间里玩游戏。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玩游戏,只是那时候的游戏不像现在这样五花八门。
那时候陈遂安家里人忙,都是许宜然的父亲带他们去玩,想到过去的人和事,陈遂安又感到怅然,对他说:“时间好快,宜然。”
许宜然轻声道:“是。”
“到时候毕业了,咱们还在一块。”他又说。
许宜然点头。
陆余森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叫他:“带碰碰散步去去不去?”
碰碰昨天坐了长途车,睡了一晚上无精打采的,今天也不闹着要出去玩了,趴在那来一个人汪一声。
许宜然说:“要不你就变成碰碰自己出去散步去。”
陆余森说:“我现在心情又不急。”
陈遂安当他们开玩笑呢,来一句:“如果我变成狗了你还跟我玩吗?”
“……”
聂钧叫他们出去吃早餐。
陆余森没留到中午,差不多十点的时候就准备走了,许宜然牵着碰碰出去送他,这人叫了家里司机来接,要不是时间不合适,陆余森还挺想邀请许宜然去他家的,他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他。
“你心情好点。”许宜然劝,“别跟碰碰互换了,我不好找你的。”
陆余森不假思索,“你要不气我,我心情一般都挺平静。”
“……”
这话有点找茬的意思。
陆余森想撤回,可话已经出口了,许宜然面无表情看他,拽了拽碰碰脖颈上的牵引绳。
“走了,碰碰。”
陆余森:“……”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陆家庄园。
家里果然只有保洁跟管家在,跟陆余森预想中的差不多,诺大的房子安静得清凌凌的,跟许宜然家的热闹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匆匆回房,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用木盒子装着的小玉牌。
这玉牌是陆母还在世的时候花重金用的特殊材料托人造的,还找大师开了光,能保人平安康健,兄弟俩一人一个。
虽然说起来有些迷信。
但小时候陆余森还真出过一次事故,是车祸,挺严重,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可他半点事都没有,只有这玉碎了一道裂缝。
裂缝陆余森找专业人员融好了,现在看起来完好无损,跟新的一样。
他想送给许宜然。
保佑许宜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陆余森盯着玉牌看了一会儿,又装回小木盒。
自从前段时间跟碰碰互换身体开始,他跟许宜然几乎就没分开过这么久。
现在四周安安静静的,他有些不习惯。
陆余森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木盒,想象许宜然收到礼物的反应。
他肯定不会收。
这东西贵,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从陆母花重金托人打造直到现在,价格翻了十倍不止,有价无市。
如果许宜然不收……他就强迫他收。
反正他在许宜然眼里的形象本来就不好。
许宜然打了个喷嚏。
午饭吃完了,几个亲戚围着跟他讲话,可许宜然发热是好了,感冒却还没好,他脑袋嗡嗡的,一句又一句的话都回答不上来。
聂钧凑过来赶人,“走了走了,孩子才睡几个小时,让他回去补觉去。”
许宜然松口气。
回到房间他倒头就睡,睡意深,因此也就错过了陆余森的几条消息跟十几条电话。
陆余森:【吃完没有?】
陆余森:【你准备哪天回江城?】
陆余森:【?人呢。】
陆余森:【电话无人接听/】
陆余森:【?】
许宜然没有午睡的习惯。
所以陆余森压根就没想到他有睡觉的这个可能,见人不回消息,陆余森干脆打电话。
拨了好几次,电话没人接。
两个小时后,陆余森:【在吗?】
陆余森:【许宜然。】
陆余森脑子一热,发送:【我喜欢你。】
知道他不可能看得到,所以发完就立刻撤回了。
陆余森心跳加速,脑子发热。
熟悉的前摇从眼前炸开。
他视线一暗,再睁眼,眼前是形形色色的人类。
德牧犬立刻嗅着味道去找许宜然-
许宜然还在睡。
昨晚凌晨三点睡的,七点就起来了,满打满算睡了才不到五个小时。
他还感冒,身子虚,睡得分不清时间。
直到脸颊上隐隐传来湿热的触感。
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依稀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舔他的脸,可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湿漉漉的触感不舒服极了,他急得不行,却躲也躲不开。
德牧犬低头,用狗鼻子贴住他的脸。
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它忍不住又舔了一口。
德牧犬好半天才换个角度站,居高临下望着他,睡梦中的男生似乎睡不安稳,眉尖隐隐合拢在一块,薄薄的眼皮也在跳动。
“汪。”
吠叫声由远及近。
“汪——”
有点儿吵。
“汪!”
许宜然蓦然就睁开了眼,毫无准备地和一张放大的狗脸对上,他吓得心脏狠狠一颤,手先伸了出去,啪一声:“——碰碰!”
他照着它脑袋来了一下。
咚的一声,德牧犬低下了头,夹着尾巴跳下床。
许宜然迅速坐起来,午睡睡太久了他睡得脑子都有些懵,拿起手机一看,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陆余森发了三十六条消息,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他回拨过去,却没人接。
德牧犬前肢按在床上,“汪!”
它拍拍床面,许宜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碰碰是不会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的!他倏然看向身旁的这条大型犬,果不其然从它那双眼睛里看清了熟悉的神色!
十分钟后,许宜然披上羽绒服,穿戴整齐,戴上了外婆给织的毛茸茸帽子,防风。
半个小时后,网约车停在陆家庄园外的十字路口旁。
许宜然牵着德牧犬。
四周安静极了,这一大片全是陆家的地盘,连个邻居都没有,他看向不远处的大门,犹豫了。
“我们进得去吗?”
德牧犬往前走。
牵引绳绷直,带来力道,许宜然不得已跟着他一块往前。
陆家的门卫是筛选过的,态度很好,遇到生人先登记,然后进去询问情况,许宜然在附近犹豫半天,最终牵着一条狗站定在门卫面前,生硬地说自己来找陆余森。
门卫似乎挺意外,多看了他两眼,“我得进去问一下,你跟二少什么关系?”
许宜然说:“……朋友吧。”
门卫又多看了他两眼,点头登记,起身去里面询问。
五分钟后,门卫表情一脸古怪地出来了,同样跟在他后头的还有兴高采烈走路像跳着走的碰碰。
高大的青年看见他,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冲的,随后长胳膊一伸就把他抱住,抱得死死的,脸凑过来还想舔他的脸。
门卫转头一看,瞳孔地震。
德牧犬抬头看见这幕立刻炸毛吠叫:“汪!”
许宜然也吓一跳,飞快后撤,急道:“好了!”
他语气有点重,是批评小狗的语气,“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吗?”
先前许宜然教育过它,当人的时候不许汪汪叫,不许滑跪坐下,更不许像狗一样舔他。高大的青年似乎有点委屈,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副我错了你别生气的样子。
门卫何时看过二少这副模样?!
在陆家工作多年的人都知道,二少性子比大少冲多了,傲气得很,别说是看他跟谁低头了,就连跟人拥抱都不可能,二少就做不出这种事!
可眼前一切颠覆让人始料未及。
“汪!”德牧犬吠叫。
高大的青年低头看了它一眼,想了想,伸手,牵住了许宜然,他高高兴兴牵着他往里走。
沿途一路都是震惊的目光。
许宜然心想,陆余森的名声要被碰碰败坏完了。
这些人肯定会以为陆余森喜欢他的!
他低头去看德牧犬,不知道是不是狗脸很难看出表情的原因,感觉它并没有很生气。
它飞快在前面带路,一路进入房间,砰一声,门关上,德牧犬跳到椅子上去够桌上的平板,敲下一行字给许宜然看。
【你不回我消息!】
“……我在睡觉,你也看见了。”许宜然说,“消息发几条就行了,电话打两通也够了,你一直打干什么。”
【怕你出事。】
许宜然停顿了几秒钟,“你担心?”
【不明显吗?】
【你该更新一下我们的版本了。】德牧犬啪啪敲得平板吵吵嚷嚷,【上回都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它也是逼着自己发出这段似是而非的话,猛敲平板,【你如果有事,我会着急。】
许宜然久久没说话。
德牧犬又推开平板,低头叼起小木盒,塞到许宜然怀里。
许宜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什么?”
它拍开平板,指着上面的日期。
一月一日。
生日礼物。
许宜然好半天才打开小木盒。
一块玉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这玉的颜色很纯,没有一点杂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形状不规则,大概半根手指长短。
头顶的光折射在上面,显得亮晶晶的。
许宜然对玉再没有研究,也看得出来这东西绝对不便宜。
就如同陆余森所想,他没接受,盖上了盒子,“你非要送生日礼物的话,换个吧,这个我不能收,到时候你生日我给不了同等价的。”
【谁要你还同等价的了?】
【你就是送我一支一块钱的笔都行。】
【收着,你不要我只能丢掉了。】
许宜然抿唇,把东西放下。
“那你丢吧。”
德牧犬看他一眼,叼起木盒子出去了。
五分钟后,许宜然耐不住起身去找,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德牧犬蹲坐在门口,压根就没走,小木盒子静静躺在它的脚边。
他叉腰瞪着它。
德牧犬叼起小木盒,抬头送给他。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
雨下了一阵,很快又停。
管家对陆余越说:“二少今天上午回来了。”
陆余越刚到家,眉眼有些疲倦,解着领带,才回头:“他回来有事?”
“不清楚。”管家表情有点古怪,欲言又止的意思,陆余越让他有话直说,管家就低头,说,“有个人来找二少,说是朋友,然后我就看见二少牵他手,对他言听计从,刚刚两人还吃了饭……哦对了,还有一条狗,那条狗跟咱二少还挺像。”
陆余越立刻意识到是那个男生。
不过,牵手?
上次陆余森才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才一个月他们就在一起了?
他抬头看向楼梯,“他们现在在房间?”
“已经出去了。”管家说,“好像是带狗去散步了。”
陆余越想了想,坐在客厅等。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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