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铜雀惊梦
皇陵春祭归来, 永都正是最好的时节。
天光清透,春阳如碎金洒落在宫阙飞檐上。
御道两旁垂柳新绿,一派万物竞发之象。
虽然朝堂上为迁都一事吵翻了天,但这并未折损王女青意气分毫。刚一下朝, 她便在偏殿换下监国大司马的朝服, 径直出宫前往大将军府。
关于迁都建康的消息走漏了风声, 引得群臣哗然。王女青在朝堂上未置一词,只当是投石问路。倒是刚升任太傅的桓渊舌战群儒, 在太极殿骂得酣畅淋漓。
只是此人嘴上缺德,他自称驸马已许久,天天不忘编排情敌,即便在朝堂上与人鸡飞狗跳之际,也不忘大肆宣扬:“大将军通天彻地的武道废了大半, 可惜啊可惜。”
这话传得满城风雨,自然也飘进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中静谧, 无花无木。
萧道陵并没有如桓渊所愿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卧房通往书房的回廊不过百步, 对他而言却如行军百里。他屏退了太医和所有想要搀扶的虎贲,只着单衣起身缓行, 每迈出一步, 肋下的伤口便如烈火灼烧。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脊背依旧笔直。他扶着墙壁喘息片刻, 眼神愈发坚毅。这副身躯可以流血,绝不能朽坏在床榻之间。
终于挪进书房, 他取过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长戈。沉重的触感让他清醒, 也让他想起了宣武帝大行那日。
正在出神,门外传来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王女青刚进府便听说他不在卧房,顾不得仪态飞奔, 疾步推门而入。见他竟持戈而立,她眼眶一热,快步走到他身前,“你在做什么?快放下。”
待他放下长戈,她不由分说解开他单衣的前襟,动作又急又轻,直到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并未崩裂,心弦才松了下去。随即,她将脸贴在他另一侧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萧道陵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太医令说过,死不了。旁人信桓渊,你日日过来,亲眼见我好转,何必因他那些话着急。”
“他坏透了,巴不得你起不来。”王女青在他怀中道,“今日我在太极殿被吵得头疼,你不要再让我忧心。”
“发生了何事?”萧道陵问。
“都是些鸡毛蒜皮。”王女青不想让他担心。
萧道陵心知如此,便道:“还未用膳?”
“气饱了。”王女青抬头看向他,“就是有点累。你与我一同小睡。”
萧道陵无奈。
她除去外罩的道袍,与他挤在书房的榻上。
窗外春日正盛,岁月静好得仿佛偷来的一般。
萧道陵从身后拥着她,一手虚护在她身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翻了个身,迷糊中发现萧道陵醒着,遂在他下颌蜻蜓点水亲了一口,也不说话,避开他的伤,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继续睡了。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萧道陵看着她,良久,靠近了她一些,轻轻亲吻她的额发。
一缕碎发黏在她的脸颊,随呼吸起伏,挠得她鼻尖微动。
萧道陵屏住气,将那缕乱发挑起,别至她耳后。在触碰到她耳垂的时候,他停下了,随后顺势,拇指虚虚描摹她的眼尾和唇角。
窗外日影移动,光斑透过窗棂爬上了王女青的眼皮,她不安地皱眉。萧道陵抬手为她挡去那束日光。这牵动了肋下伤处,他的手臂隐隐震颤,但这只手始终为她悬着。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王女青身躯忽然紧绷,眉头渐渐蹙紧。
“青青?”萧道陵察觉异样,轻声唤道。
但她毫无反应,额头渗出冷汗,抓紧了他的衣襟。
梦境。
高台孤悬。
王女青发觉自己站在铜雀台顶,脚下,洪水滔天。铜雀台巨大的台基和建筑主体已被吞没,唯有这残破的顶层,如同被强行托出水面的孤岛,载着她,在无边的浊浪中向东疾行。
水声轰鸣,万木摧折。
原本是阳春布德、泽被万物的时节,此间却长风骤起。她眼睁睁看着岸边丰茂如织的草木前一刻还是新绿嫣红,下一瞬便在狂风中被抽骨剥皮。所有的生机在脱离泥土的刹那间灰败下去,化作枯萎的蓬蒿被飙风卷上天,纷扬翻飞于云水裂隙,最终坠入浊浪。
唯独载着她的这方孤岛,缓缓停在了满目疮痍的水天之间。
凄厉的罡风撞进铜雀的喉管,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啸鸣。抬头看去,只见星斗西垂,银河倾覆。偶有鸟影掠过,发出悲啼,瞬间便投入了苍茫死地。
水涨得更急了,浊流漫过平台边缘洁白的玉阶,吞没石栏上精美的螭龙纹,刺骨的寒意攀上她的足踝。
她忽然感到一阵虚无。
我于此间,究竟何为?
她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水中那人,陌生,又熟悉。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手按鹿卢剑。
那是一位眉宇间透着刻薄与阴郁的孤君。
前方案几旁,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凄风苦雨中撑开了小片温情的结界。
一位红衣女郎背对她,身侧围坐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儿女。
“叡儿,坐姿不可懈怠,书简要捧正。”
“东乡,莫要缠着哥哥,来娘这里。”
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眉眼清俊,正诵读竹简。女孩稍小些,梳着双鬟,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依恋地靠在女郎膝头。女郎身姿绰约,如风中柳絮。她一手按着书卷,一手轻抚女孩的背,轻声哼唱哀婉的童谣——
洛阳柳,邺城桑,三更鼓,五更梆。
郎君莫作薄幸郎,且看菱花镜里妆。
今日描眉为谁长?他年白发为谁伤?
曲调哀而不伤,透着春逝花落的无奈。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男孩放下了竹简,女孩也不再摇晃布老虎。在这歌声里,孤岛外的狂风巨浪都止息了。
此情此景,令王女青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
她下意识按住剑柄,大步上前,硬底朝靴踩碎了台上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
红衣女郎缓缓转身。
王女青瞳孔骤缩——
那女郎缓缓转过的,赫然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细看之下才发现仍有些不同。女郎眼角凝着一粒鲜红泪痣,眉目间流淌着温柔与才情。虽着红衣,气质却如同山间崖边的白梅,眼神是看透了兴亡更迭的悲悯与疏离。
“陛下可记得,建安二十二年?”女郎开口问道。
王女青一阵茫然。但接下来,一股莫名的哀伤与强烈的空虚袭上心头。她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答道:“是岁大疫,亲故多离。孤为世子。”
女郎哀婉一叹,又问:“陛下移九鼎于波涛,叡儿与东乡,稚子何所依?”
“孤必须走!”王女青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留在此地,是坐以待毙。唯有东南,方有生机。此为我朝千年大计!”
“东南?”女郎凄然一笑,“陛下看,大风一起,蓬蒿便只能身不由己。陛下是这杀人的大风,万民是这无根的蓬蒿。您是要将天下万民,连根拔起。”
女郎向她走近,身侧儿女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沙砾。
“陛下,为了宏图霸业,您不需要儿女情长,也听不到百姓哭声。从此这高台之上,您一生无子无女,无亲无故。”女郎叹息,“人生不过如此,陛下忘记了。”
“一派胡言!”王女青勃然大怒,几欲按剑上前,“孤夙兴夜寐,从未掩耳,如何听不到百姓哭声?”
然而女郎并不回答,只是悲悯地看着她,身形开始随风消散。
王女青心中莫名一慌,那是被否定的愤怒,也是对未知的恐惧。她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人影,想要在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讨个说法。
“你为何诅咒孤!”但她只抓住了满手呼啸的风。
女郎抬头望向倾颓的苍穹,吟诵出悲歌,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
高台多悲风,吹折北林根。
枝叶失故土,飘摇向南津。
路有饥寒骨,皆是梦中人。
君成千秋业,我作沟壑尘。
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谶语。
在“沟壑尘”的余音中,铜雀台剧烈震动,白玉栏杆寸寸崩裂。王女青脚下一空。在失重的一瞬,她看见那女郎站在崩塌的台上,身形崩解为纷飞的白梅,与狂风浊浪融为一体。
“青青!醒醒!”
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唤,一股温热的力量将她从虚空中拉回。
王女青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萧道陵关切的面庞。
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是汗,白缎中衣尽湿。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未退的凉意,落在萧道陵脸上。
他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透着极致的英武。
这是她从年少时至今也没有看够的脸。
摇摇欲坠的虚无感再次袭来,她急需确认自己是谁。于是她倾身向前,动作很急,却在贴紧他身体的一瞬硬生生止住了。
她记得他的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撑起,虚虚地伏着。
“梦里吓到了?”萧道陵安抚。
王女青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道陵。”
她唤他,没有说别的。
她也不敢用力,只是贴着他的脉搏。
萧道陵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更感觉到了她为避开他伤口而难受的姿势。她把自己像一张薄纸一样贴着他,生怕增加哪怕一分一毫的重量。
萧道陵抬起手。
牵动伤口的瞬间,剧痛如烈火撕裂肋下。
他脸色白了一瞬,周身渗出冷汗,呼吸都停了半拍。
但那只手不管不顾,将她整个人重重按向自己怀里。
王女青下意识撑起,“你的伤!”
“别动。”萧道陵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忍痛的暗哑。
既然她害怕虚幻的梦境,他就用真实的怀抱安抚她,“青青,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我会尽我所能,一生陪你走下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想到哪里。”
王女青的脊背终于软了下去。
她感觉到了他因为忍痛而紧绷的肌肉,眼眶蓦地一热。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沉没在爱与信任的怀抱。她的手寻到他的另一只手,五指强硬地挤入指缝,与他死死扣着。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道陵,我是青青,我爱你。”
第92章 崇玄解心
次日凌晨, 天色未明,更鼓声寥落。
王女青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了身边人,但萧道陵还是醒了。
他不发一语, 看着王女青匆匆更衣赶在早朝前离府入宫。
大将军府重归寂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 府中兵荒马乱。
萧道陵一身道袍站在廊下, 下令出行。
内直虎贲不敢抗命,也不敢执行, 成排跪地。
丘林勒闻讯赶来:“大将军不可!”
萧道陵置若罔闻:“备车,去崇玄观。”
丘林勒道:“监国会杀了卑职!大将军体谅!”
“备车。”萧道陵重复一遍,语气加重了。
大将军的车驾直入宫中,停在崇玄观外。
萧道陵拒绝了步辇,只让人扶着, 一步步踏上石阶,冷汗浸透了里衣。
崇玄观后院,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
玄明真人正盘膝打坐, 神游太虚,忽听道童慌张来报:“大将军来了!”
“慌什么, 我道家讲究心静……谁?道陵!”
玄明真人反应过来, 猛地睁眼, 大惊失色。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蹒跚出静室, 一见萧道陵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吓得胡子都在抖, “快!快把大将军弄进来!搀着!小心他的伤口!”
将人弄进静室, 玄明真人指着软塌命令道:“躺下!赶紧躺下!”
萧道陵却执意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徒儿,拜见师父。”
玄明真人气得直拍桌案,“我说你……”话到一半, 生生吞了回去,“道陵啊,你弟弟的身后事,为师已办妥。你在养病,为师不想让你忆起伤心事。”
“谢过师父。桓岳犯的是国朝重罪,能这样已是很好了。徒儿不孝,让您受累。”
“道陵,若当年,你祖父也将你弟弟送到为师这里,就不会有后头的事。”玄明真人惋惜又愤怒,“你祖父那人,我引他为挚友,他欺我瞒我!道不同,我不怪他,但他为何害了孩子?你父亲因他而死,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万万没有想到,他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萧道陵说:“祖父对父亲之死终身愧疚,也因此对我甚好,时至今日,我也是认他的。至于桓岳之事,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也害了天子。”
玄明真人欲反驳,萧道陵止住他道:“请师父听我说,这段日子,我卧床养伤,反省许多。一直以来,我不仅对桓岳严苛,对观中师弟师妹也太过严苛了。青青的叛逆之心,恐也是受多了杖责。如若不是杖责,而是每次与她好生说话,她的性情未必如此。”
玄明真人道:“她的性情是天生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再说,又不是你要打她,是陛下、皇后和为师我!她该打,海寿最疼她也没给她求过情,很多事你不清楚。何况她自己也说,若无你,她必成亡国之君。你被刺那日她说的混账话,为师可是都听见了。”
说到这里,玄明真人更加不忿:“她对你污言秽语,成何体统!你们私底下倒也罢了,如何会传到太医令耳中?你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那老儿闭嘴?”
闻此,萧道陵亦无可奈何,索性借机直言此行来意。
“师父,昨日她到我府中,先头还睡得安稳,忽而大汗淋漓,似是陷入噩梦,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夜里又有一次,我担心极了。”
玄明真人一听,脑子里的弦崩断:“你方才说什么?她与你同塌而眠?”
萧道陵听得头痛,微叹后坦然道:“原本只是午后小睡,昨日特殊了些。也不瞒师父,我与她年少时便时常如此,她每每腹痛,唯有这样才能好些。”
玄明真人怒道:“她那腹痛与你何关?她分明就是找借口胁迫于你!你如今有伤在身,她竟一点都不怜惜?我道她对你情深,没想到竟是这种东西!”
萧道陵说:“师父误会了。她并未做什么,只是想寻个地方歇息。”
玄明真人哪里肯信,依旧吹胡子瞪眼:“那也不行!你是伤患!哪有伤患还要伺候她的道理?你回去与她说,再要如此行事,老道便去太极殿理论!”
萧道陵知道解释无用,只得任由玄明真人发泄。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病容显得格外隐忍,眉宇间尽是无奈。
玄明真人骂了一通,看到他这副模样,满腔怒火顿熄。“罢了,”真人疼惜道,“你身子骨若折腾散了,以后怎么护得住她?也就是她,换个人这么逾矩,为师早把她腿打断了。”
“你也莫再委屈自己。病好以后,想要什么便与人争。她心中是你,不是旁人。桓渊小儿如今固然势大,但又大得过你,大得过她?由他闹去。你只管把伤养好,把日子过得舒心。”
“师父最是疼爱于我。”萧道陵拉回话题,“但她噩梦一事,恐与社稷有关。”
见萧道陵神色凝重,真人也随之一肃:“你且将梦中细节,事无巨细讲一遍。”
萧道陵依言复述。
静室中,他低沉叙述,自浊浪托举的铜雀台始,至红衣女郎吟唱童谣,再到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诘问,最后是铜雀台崩塌,女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刻在她心头的恐惧。
炉中长长的香灰支撑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这就对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这是她自证道心。”
“道心?”萧道陵眉头锁紧。
“此梦有三解,都扣在她迁都的心结上,可谓步步惊心,又暗藏生机。”
“徒儿愿闻其详。”
“其一,为何是铜雀台?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来,“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横行,死者枕藉,文章风骨凋零,旧日王气将尽未尽。她梦回此年,乃是将自己置于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担乾坤,必先受万古之孤寂。”
萧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继续道:“她梦中浊浪滔天,万木摧折,是她眼见北地战后已如朽木,正如当年大疫后一片萧条。她决意迁都,便是效法前朝旧主,于乱世洪流,强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惧,”真人稍顿,“她惧的并非成败,并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颔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问,是她自问,若为续大统而弃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帝王无心?她怕自己为了大道,修成了无情道。”
萧道陵闻此,想起她自述梦中冷硬称“孤”,心下难过。
“其二,你以为,那两个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抚须,“梦中帝王相者,阴郁刻薄,手按鹿卢剑;女郎相者,温柔悲悯,顾念儿女。这是霸道与本真,于她灵台内对弈。”
“自她监国摄政以来,雷霆手段频出,心中霸道滋长。为迁都,她需得铁石心肠,视万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斩断儿女情长。梦里孤君没有人心,只有权术,那是她为大业,给自己强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认为,自己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泪痣。至于女郎吟唱童谣,教导儿女,则是她对伦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责帝王薄幸,是她审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回过头来,你的青青已经死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萧道陵叹息。
“因你受了伤,她又是监国,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这便引出了第三解,铜雀台崩塌。此象于世俗眼中是大凶,于她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却是大吉。”
萧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精光:“铜雀台便是永都,代表本朝旧制,是樊笼。若此台不塌,她便永远困在这里,做守成的庸碌之君。梦中此台崩塌,正是国朝气象大变之兆。”
“至于坠落,”玄明真人看着萧道陵,“她醒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陵说:“我唤醒了她。她在我怀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击掌,“这是此梦生门!”
“梦里,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飞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独终老。看似死局,唯独你,”真人语重心长,“你是破局之人。你唤醒了她,便是告诉她,纵使旧制崩塌,纵使背负骂名,纵使坠落高台,世间还有实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对她何其重要,对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内香烟袅袅。
萧道陵心头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无限怜惜。
“梦中儿女呢?”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终都未能长久。她是否在担忧子嗣?她会否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敛,反问道:“前朝败在何处?”
“宗室凋敝。”萧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摇头:“是也不是。儿女之意,本质在于延续。她所虑者,不过是雄心壮志后继无人,千年之计半途而废。”
萧道陵闭目,脑中全是昨日她冷汗涔涔的模样。
玄明真人所解乃是国运,并不知她心底柔软的角落。
“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这是出征益州前她的话,他刻骨铭心。然而,皇后昔日生产血崩,陛下自那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子嗣。他爱她之心不亚于陛下待皇后,若要她经历生育之险,他如何舍得,但难道还要拒绝她吗?
他心中千头万绪,艰难纠结。
玄明真人对此全然不知,起身走到窗前,故作高深推开斑驳的木格。清晨的阳光照入静室,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治大国如烹小鲜,迁都是猛药,若无药引缓冲,必伤元气。她如今是将自己逼得太紧,将君王一面修得太硬,将女郎一面死死压制。刚者易折,慧极必伤。”
玄明真人回过头,逆光看向自己最满意的弟子,“回去告诉她,旧台塌了便塌了,江左自有新楼起。至于那女郎,只要你在,只要你护着她,那女郎就永远活着。”
“你要让她明白,天下不仅需要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需要有血有肉的青青。阴阳调和,行稳致远。”
萧道陵颔首。
尽管孕育儿女一事在他心中尚无定论,但昨日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宽慰她的话,此刻终于在点拨下找到了出口。他忍着剧痛,向玄明真人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玄明真人一个不留神让他拜了,发现后心疼得不行,赶紧扶他起来:“行了行了!我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回去躺着!你不好起来,她何来子嗣?”
说到此处,玄明真人忽地神色一凛,郑重叮嘱——
“你伤口未愈,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叫她忍着!”
第93章 建康春雨
建康的雨, 已经连绵了半个月。
整座城池都浸在江南烟云里,石板缝中长出青苔,浮现旧梦。
司马复坐在廊下,肩伤在阴雨天里钝痛。伤口愈合了, 表皮平整, 可内里的筋络仿佛被矛锋锁住了, 每逢潮气入骨,便阵阵拉扯。
相国的大夫撤下银针, “郎君这伤,虽得调理,然伤及深处。百日之功仅复其表,内里瘢痕盘根错节,遇雨则涩。需得长久温养, 化开滞气。”
司马复由着韩雍为他披上一件素青薄锦氅衣。
三月的建康本已草长莺飞,可这半个月连绵阴雨, 风里带了倒春寒。他略略活动了僵硬的肩臂与手指, 自嘲道:“永熙,我当真是废了。这辈子没被人喊过小郎, 我本就不忿, 如今倒好, 提前得了老人家才有的毛病。”
“你没被人喊过小郎, 是因为心眼子太多,”韩雍替他系好衣带, “得了老人家的毛病, 是因为突然丢了脑子。”
“你好好一个儒帅,非要身先士卒。你那时心里如何研判,我不与你争论, 但你脑子一闪而过的,我比你还清楚。你处处要与萧道陵争高下,腰带十围是做不到的,便只能冲锋陷阵,也学他英勇荣光,最好比他负个更重的伤,让青青怜你,爱你。”
“你一个司马家的黑心郎君,指挥千军万马南渡,无情荡平江东,竟为争宠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你知道相国对我父是如何夸赞你的?”
司马复道:“韩永熙,你嘴巴越来越讨厌了。”
相国的大夫忍住笑告辞,司马复开口叫住他:“把给监国的药丸方子给我。”
大夫摇头如拨浪鼓,“相国说了,给监国的药丸是不会断的,但方子决计不可给,除非监国嫁与郎君。”末了又道,“郎君嫁与监国亦可。又或是,无论郎君采取何种手段,与监国孕育子嗣也行,男女不计。此后运作,郎君不必操心,相国自有办法。”
此话一出,韩雍叹为观止。
司马复问:“运作什么?”
大夫回答:“相国说了,郎君若有此问,便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是司马家的好儿郎。”
大夫话音落地,韩雍便笑出了声。
司马复对韩雍正色道:“如今我不姓司马,你姓司马。”
大夫走后,气氛稍变。
司马复垂眸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我如今方知,永熙你说的对,我父爱我,相国也爱我。但是青青……”
韩雍劝道:“迁都一事,自你发起提议,青青日日有书信与你商议,非但详陈此事当行、可行,更以‘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相喻,又言当世能参透此枢机者,不过十指之数,司马郎君能于百年湍流中见千年之势,挺身担当,非大胸怀、大眼识不能为。”
话及此处,韩雍叹道:“凤凰,人生在世,生逢其时,又幸遇知音,愿以家国气运相托,理应无憾。”
春雨从重檐翘角间落下,在青砖地上溅起水花,廊下新移的兰草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司马复道:“原是我狭隘了。我只盼着她来建康时,看到我做的,能当面再唤我一声郎君。”
这话听得人心酸。
韩雍道:“倒也不必悲观。迁都功成,她就不会走了。但永都不会弃,弃则北境生乱,故而必有人镇守。凤凰以为,镇守之人会是谁?”
司马复默然片刻,方才开口:“我知你所指,但我并不会为此庆幸。若那人终是她的挚爱,她却因天下之势不得不承受生离,我纵能与她相守,看她压抑真情,心里又岂会好受。”
韩雍道:“你想开些,只当她有个嫡亲的兄长,他们既不会真正生离,你也不必妒嫉大舅子。你要重视的,相反是桓太傅。你自己也说,他志在四海,魄力、格局均不在你之下,翌日必成雄主。”
“永熙说的是。”司马复语气微沉,“我亦有所感。于处理军政一途,青青肖似陛下,但私下里,她的性情实则更像皇后。皇后刚硬果决,喜怒不形于色,然对陛下无可奈何。只因陛下爱之所至,性烈如火,极尽烂漫狂肆之能,舞蹈、诗歌,追逐爱人时无所不用。青青骨子里向往的,便是如此。她自己或许都不知,只拿来效仿,却叫我见到她的本真。”
韩雍接下他的话,一阵见血道:“而陛下一众养子中,桓渊才是最得陛下狂肆真传的一个。也怪不得他到处宣称,自己是陛下早早选定的驸马,想来当年也的确如此。”
司马复站起身,肩上的酸痛被一股升腾的意气压了下去。他走到廊边,任由雨丝打在脸上。“不长他人志气,”他负手而立,“我亦是陛下选定的驸马。此事不看开始,须看最后。”
韩雍离开后不久,又有李琮前来探望。
三月底的建康,雨声暂歇,云隙间透出薄薄的金色日光。
室内,红泥小火炉上的汤瓶发出阵阵松风声。司马复将茶末投入沸水,加了少许碎盐。他心绪难平,右臂提壶,牵动肩处伤口。他顺势俯下身去,借着釜中升腾的水雾,将眼底尚未收拢的心思遮了过去。
案几上是一卷由符节台用印的监国诏书,加盖了螭虎钮金印。印文明刻“监国嗣君之玺”六字——宣武帝仅此一脉,此印即是皇统所在。
“东海王,太保,领格物院祭酒,”司马复端起茶盏,看向对坐的李琮,“青青此举,是将大梁最清正的名分,悉数交托给殿下了。”
李琮垂首,看着杯中起伏的茶沫,眉间郁色挥之不去。从东宫之主易为东海王,身份的变迁并未让他动容,只是“格物院祭酒”的头衔教他心下难受。
“郎君,”李琮放下茶盏,“格物院涉及百工机巧、熔铸锻打,我实是一窍不通。我的诗文无补于世,青青以此职相托,莫非是觉得我……只合做个闲人?我并非如此。”
“殿下误会了。复以为,青青是想让殿下在这新局中,握住最为关键的势。”
“殿下请看如今这江山,大将军在府里养伤数月,北方的宿将勋贵也不敢有半点逾矩。他们心中再多算计,对着大将军府,终究也只有敬畏。”
“而桓太傅,”司马复神色微肃,“他自巴蜀而下,经略荆襄九郡,如今连豫州亦入其手,水陆通衢,几乎皆受其控。更不必说他的琅琊船坞,聚天下巧匠,还有那支横绝东海、远赴沧溟的舰队,都是他的底气。如此权柄,若无制衡,社稷难安。”
李琮颔首:“郎君说的是。”
“青青要殿下做万物之宗。”司马复看着李琮已逐渐生出雾气的眼睛,“百工机巧,足以翻天覆地。这等利器,交给任何人,她都不放心,唯有交给殿下。殿下有天下公认的名分与品性,只要殿下坐在祭酒之位,那些杀人的利器,便只能造福万民。她是要殿下不仅能在纸上写春,更能亲手为大梁定下往后千年的盛世气象。”
他此话一出,李琮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永都之变前,日日都在下很大的雪。那天,我与青青坐在太极殿前,我与她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我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她身后。如今,她要我做的,我必定全力以赴。我固然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但我再也不会躲在她身后。”
“我要站在她身边。”李琮拭去眼泪,声音沉静下来,“我未必懂熔炉里的学问,但我识得文字里的慈悲,辨得清图纸上的轻重。世人都道李琮只会写诗,那便让他们看,从今往后,我要用写诗的天赋,管好格物院的每一炉火。”
李琮的话触动了司马复心中的共鸣。江东,未来将是一片热土。
司马复起身道:“明日若放晴,殿下随我出去走走。格物院祭酒总得亲眼看了新都的气象,才会知晓未来如何去做。”
李琮亦起身,“好,全听郎君安排。”
两人走到廊边,李琮想起一事。
“郎君,明日傍晚,城中有场诗会,我先前推脱不掉,已经应下了。我听闻,届时不仅才子云集,还将有许多博学的女郎到场。郎君一直案牍劳形,不如同去散心。”
司马复道:“才子也好,女郎也罢,我并无兴致。”
李琮道:“郎君对青青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如今她在那个位置,此生恐怕难得寻常幸福。她背负的苦难,我不希望也落在郎君身上。想来,这也是她的想法。”
闻此,司马复道:“殿下自小出入禁中,这一年又辗转南北,可见过比青青更好的女郎?”
李琮道:“何谓‘好’?”
司马复并不回答,只道:“如若没有,殿下便知,我的心意并非我能左右。”
李琮原本因哭过而微红的眼眶此刻又有些湿润。
半晌,他说道:“黄初八年雨。”
他这话并不是对司马复说的。
司马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情此景,他只当是李琮在感慨一些诗家意象,故而并未深想。
第94章 乱象伊始
翌日, 晴天,空气里仍浸着雨后的腥气。
在行台从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司马复带着李琮登上钟山南麓。
坡地下的红土层被成片铲平,挖出了错落的方坑。数百名民夫正分散在坑间夯石。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坡顶时, 下方的号子声一滞。负责督工的监役飞快跑下土坡, 指挥路径上的民夫退避。
司马复在一处沟槽边停步, 扶着伤肩,俯身从泥里拽出一截木料。木料是刚运到的杉木, 断口处渗着油脂。“这是哪里的料子?”他问。
监役弓着腰跑过来:“回贵人的话,是宣城送来的熟料,今晨刚卸货。”
司马复扔下木料,拍了拍木屑,捂住沉重的肩, 转头对李琮道:“建康地质软,下头是淤泥。若不打长桩, 汛期一到, 石阶就会沉降。”
李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只盯着泥水里低头跪着的民夫。
司马复环视了工地的分布, “走, 进城看衙署。”
马车驶离, 监役直起腰, 示意民夫们继续干活。李琮从车窗回望,一声低叹。司马复道:“我亦不喜欢如此, 但平易近人并不总是好事。殿下多出来走走, 以后就知道了。”
马车自钟山南下,进入城南行政区,路过都水台衙署。廊下抱着卷宗疾走的文吏一见到饰有行台徽记的马车, 步子便顿住,齐刷刷肃容作揖。
这时,一名小吏策马靠近,下马后小跑跟上缓行的马车,奉上卷宗。司马复在车内接过,快速翻阅。“这些契约是谁核准的?”他指着一页二十年质押租约的记录。
小吏一边跟车,一边恭敬答道:“回郎君,是昨日下值前,行台法曹与几名户曹属官共同核准的。他们说这契约没涉及地权买卖,手续是齐整的。”
司马复将卷宗丢在一旁,没再说话,直接放下了车帘。
马车加速。小吏在泥水中停住脚,深深一揖,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马车穿过南城,转向秦淮河下游。
两岸的丝绸工坊鳞次栉比,煮茧的蒸汽升腾。码头上,挑夫们嘈杂地争抢货位。几名侍卫先行骑马清路,人群迅速向两侧挤压,混乱的码头被生生辟出一条宽丈余的净路。商贾们原本坐在茶铺里谈笑,收到消息后立时全部出迎,在路边恭候行台马车。
司马复推开车窗,示意李琮看外面。码头停靠的货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满载准备运往远洋的丝绸与瓷器。而李琮既看船与货,也关注形形色色的人。
马车越过工坊密集的城缘,向西南郊外驶去。
行至蓼洲地界,车窗外农田连绵。
“停车。”司马复突然开口。
马车在路旁停稳。前哨立即勒马,驻于田埂高处侦察下方。司马复下车,李琮跟在后面。侍卫们迅速散开,将方圆十丈内肃清。只见道旁田垄被新扎的篱笆切断,灌溉的水渠干涸了,秧苗枯萎在泥缝里。
不远处的水利衙署外有几人探头,瞧见了行台马车和随行的从官侍卫,几道身影急忙迎了出来。打头的小吏跑过田垄,尚未靠近,便被一名侍卫的环首刀拦下。
“贵人恕罪!”小吏顺势跪倒。
司马复看着田里打卷的秧苗。“手续全吗?”他问。
“全是全的。”那小吏无需提点,一听便知司马复问的什么,“庄园主和工坊主拿出了文书,说是按行台的奖桑农令办事,改种桑麻以抵充赋税。”
司马复没有说话,远远看了一眼刚落成的水利衙署,随即回到车内。李琮跟上。
马车发动,沿路经过水利衙署。粉墙根下,一群汉子缩成一团。他们穿着北方的旧缊袍,面色土黄。马车驶过时,一个汉子缩起肩膀,将头埋进双膝间。
“半月前,我在码头督察登记时见过这批人。”司马复对李琮说,“那时他们刚登记完名册,准备领地种粮。现在,这片地的租契已经在工坊主手里了。”
李琮道:“比起北人,南人似乎格外……狡诈。”
司马复道:“一样的,无非是如今南边比北边机会多。”
夕阳照在泥泞里,映出一片暗红。司马复与李琮换了一架青篷马车,只让几名亲卫作寻常家丁打扮随行。
回到旧城主路,秦淮河两岸的嘈杂声盖过了车轮声。
街道两侧,酒旗与店铺招牌密集,人间烟火繁盛。李琮依靠在车厢,看着窗外挤挤挨挨的摊贩与缓行的宽袍士子。此时马车没了行台徽记,人群不再退避,几个顽童在马车前穿行嬉闹,鲜活的杂乱让李琮的神色舒展许多。
“自古徙都,初期难免生乱。”李琮语气宽慰,“方才那小吏也说了,契约手续皆是全的,并未公然违令。郎君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复坐在车厢阴影处,放下手中都水台的卷宗,“殿下有所不知,法度之内,最是难防。我本意是以奖农桑之令充盈江东,却不想二十年长租能行兼并之实。今日农人被逐出田亩,明日便会聚为城下流子。这并非预言,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行,路过一个偏僻巷口时,两人的视线都在阴影处定住。
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行其间,正给他们分发符水,口中低声念诵。那些汉子神色木然,接过碗时,动作却极其虔诚。
马车继续前行,司马复对车窗边的亲卫吩咐:“查刚才那个道士,今晚报到行台。若有不当,即刻逮捕。”
李琮陷入回忆,“只是符水,我幼时常喝,十分有效。”
司马复道:“真人的符水是安慰,此地的符水却是祸患。”
李琮听罢,神色肃然,沉吟道:“若郎君查明确系左道惑众,须急报永都,且一并知会观里。真人贵为国师,统摄天下道籍、法坛与祭祀,对此等诡谲之事最为警觉,亦有经年处置之能。由观中出面,远胜你我与地方官府,定能防患未然。”
夕阳沉入秦淮河,钟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李琮想起真人,想起道观,想起少年时在永都的一切。
他看着车外流动的江水说:“这暮色,与永都的黄昏没有分别。每逢月末,观里晚课下得早,青青常在那时领我与阿渊从密道溜出宫,去渭水边夜猎。”
“有次急雨将起,阿渊催促快走。青青却仰头笑起来,说:天赠琼浆,何不迎之?”
他停顿了片刻,面上浮现暖意,“结果,我们都湿透了。回程,她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着单衣骑马在前。阿渊见了,也把外袍解下,又裹了我一层。”
“我不甘心被照顾,但马术不精追不上他们,只听见青青在前方雨中笑,阿渊追上她说:吾亦热甚,正需凉雨解之。”
马车颠簸,李琮叹息:“回来后,他们没有事,我却病了。真人喂给我符水,让道陵严惩青青与阿渊。我挣扎着起身,说不是他们的错,但眼看着,道陵对阿渊下手更重了。阿渊与道陵不对付,便是自那时开始。”
他说着又摇头:“也未必。阿渊那时还是个贵公子,气质与郎君你极为相似,心也是宽的。大略是,后来又发生了别的。郎君应该知道,我指的什么。”
司马复颔首。
“这没有办法。”李琮继续说道,“那时,青青喜欢打猎,喜欢饮宴,不知疲倦。她活得像一束光,且这光不伤人。她待人的周全是骨子里的。宴饮时,谁的话被忽略了,她总会不经意重提。一杯酒水,一个眼神,便让满座舒展自在。”
李琮目光微垂:“还有马。青青驭马时,手抚马颈,低声絮语,无论多躁动的生灵便安静下来。待她驰骋而归,风满袍袖,人在鞍上从容温和。我每次见了,都想写诗。”
说到这里,他语气放得更缓:“看到她,谁也没法真正转过头去,一如郎君你。”
马车颠簸前行,车外华灯初上。李琮望向建康的夜色,不再言语。
司马复道:“然则,青青给我写信,字里行间,尽是人生无常。”
闻此,李崇闭上眼,神色黯然,“若非我抢了她的父母,占了她的人生。”
司马复道:“殿下不必自责。”
片刻后,李琮道:“书信之中,并不全是她,郎君还需甄别。”
司马复道:“殿下何意?”
“她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李琮说,“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郎君听了,是何感受?”
司马复稍加思索,明白过来,只道:“青青待我,比对桓太傅好些。”
李琮幽幽一叹:“郎君心宽,必是长寿之人。”
司马复却摇头:“长寿何益?如我父,自我母离去,茕茕孑立半生。”
李琮道:“郎君不似相国。”
司马复道:“幸甚至哉。”
马车缓行,前方诗会的丝竹声已隐约可闻。司马复叩了叩车板,“停车。”
“郎君不去?”李琮问道。
司马复道:“今日事多且急,适才心中亦乱,殿下见谅。”
话毕,司马复下车,换乘侍卫的马匹匆匆往行台去。
司马复走后,李琮独自坐在车内,陷入沉默。“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诗会上再好的文章,也抵不过这句书信随笔。
大监昔日无意与他说起,那时他正在饮茶,闻言,杯盏在唇边一顿,茶汤竟咽不下去,也无从放下,只觉一股酸楚自胸口窜起,凶莽撞向眼底与喉头,撞得他眼前一片空茫水汽,耳中嗡嗡作响,万物都退远了。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他擅诗,天下皆知。但他诗中公子何人。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他作杂诗,一曰七哀。但他诗中所哀何事。
马车外,人间喧嚣渐起。建康城的夜,真正开始了。
良久,李琮对车夫道:“去诗会。”
第95章 秦淮诗会
秦淮河畔灯火密集, 广场上案席罗列。数百名年轻士子席地而坐,席间觥筹交错,漆器与金银盏在灯下泛光。但诗酒风流之下,案席的排列实则等级森严。坐在上首的, 是随司马氏南渡的宗室公卿子弟与来自江东各大门阀世家的未出仕儿郎。
建康的女郎们坐在临水的上席, 由婢女簇拥, 锦绣衣袍层叠在软垫上。她们不时优雅地调整坐姿,露出精美的刺绣披帛与价值连城的佩饰, 目光暗暗交锋。永都对李琮与司马复的新任命昨日传至建康,这些家族已经将消息反复研读。
司马复任司空,领扬州牧,封吴国公。
司空位列三公,扬州牧手握江左行政与军事大权, 而吴国公这一爵位,在曾经的东吴故都建康, 更有近乎代主巡历的威慑力。这意味着司马复不仅是大梁相国司马寓的继承人, 更是江东土地名副其实的主宰。
是以,尽管他此前两次明确拒绝联姻, 但此刻在女郎们眼中, 早前的拒绝成了待价而沽的矜贵。只可惜, 女郎们很快收到消息, 司马郎君在路途中折返行台,今夜不会出现了。
于是, 众人将注意力投向坐在高处的东海王李琮。
从太子降为王, 在常人眼中是即位无望的贬谪,但在熟稔历朝掌故的门阀眼中,这却是个复杂敏感的信号。只因东海王的封号极其特殊, 前朝东海王最终更是行了摄政之实。
如今李琮贵为太保,领格物院祭酒,虽在实权上逊色于司马复,却握住了行台新政中百工利器的命脉。永都对他的任命意味深长,谁也不能断言这位温文尔雅的亲王未来没有翻盘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与司马复一样,这位前太子至今也尚未婚配。今日的东海王妃,未来依然有着升级为皇后的无限可能。
李琮坐在临河楼阁二层的阴影里,手握冷掉的茶盏。他能感觉到下方投来的无数窥探目光,这种优雅的狩猎让他感到阵阵烦躁。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永都。他想,此刻青青或许正在太极殿的烛火下批阅奏折。而他,却在脂粉堆里被人当作软弱的猎物。
诗会的主题是歌功颂德。登台的士子无不神采飞扬,辞赋尽是围绕行台颁布的《奖桑农令》与《水陆通渠策》展开政治投机。
他们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迁都”二字。这虽是建康城公开的秘密,却仍是朝廷尚未捅破的纸。他们便在诗文中极力渲染江东“王气东渐”“灵秀天钟”的异象,将地缘上的繁荣归功于行台的德政。
每一篇骈文的起承转合都是在向坐在高楼暗处的行台大吏投诚,他们试图以此于正在重组的吏曹中谋得职位。每有堆砌辞藻形容此地为“社稷重兴之基”的佳句出现,席间便传出大量心照不宣的喝彩捧场。
李琮听着这些所谓辞宗挥洒才情,心中一阵阵泛起冷硬的厌恶。论及辞藻堆砌、锦绣其外的文章,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下方广场上士子的词句,大抵不过是在拙劣效仿他的旧作。
曾几何时,他也以此为傲,沉溺于自己诗文的轻灵与浪漫。可此刻,陷在建康城的浮华里,他无比怀念来自永都的严肃公文,甚至记忆中,年少时道观早课背诵的律条都可亲了。
一艘画舫顺水漂至。
千百盏灯笼的映照下,河面波光金红俗艳。此画舫通体漆黑,未燃灯火,生生扰乱了氛围。船头立着一位白衣女郎,隔着重重水雾与嘈杂人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女郎戴着轻薄的面纱,江风勾勒出她极细且韧的骨架。她横抱琵琶,身形随船头波浪起伏,周身散发着静谧与疏离之意。
席间士子纷纷侧目,私下议论其必为绝色。李琮原本并不在意,但当画舫滑过楼阁窗下,他捕捉到了女郎面部的侧影。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尽管隔着面纱,尽管光线昏暗,但那女郎的侧颜竟与青青如出一辙。
可错觉马上被剧烈的违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后的气质如刀如戟,是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威仪;而画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气息也是清丽哀婉的清晰悲悯。
这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并且,身体姿态也迥异。青青久经战阵,即便腰肢纤细,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撑重甲、骑乘战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寻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来也柔弱许多。那是近乎病态的纤软,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就在这时,女郎脚下的黑船没入一片阴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丝履竟像是虚踩在金红波光之上。随着船身前行,伊人在狭窄的甲板上身姿轻盈,呈现若即若离的漂浮感,仿佛她并非立于船头,而是正循着粼粼水光凌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与唏嘘。
世人都道,太子笔下神人之爱烂漫至极,但太子心中除却苦闷,唯有不安与失意。
一个关于黄初八年的旧梦。
梦里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边看着青青。
没有道别,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水雾弥漫的江面,像奔赴战场,又像离开人世。
“青青,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静得可怕,她没有回应。
她走得果决。很快,最后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虚无里。
她消失了。
天地间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黄初七年的除夕,看着时间在这里折断。
按理说,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年号,可梦里,他在每一篇手稿和每一道公文的末尾,都固执地写下黄初八年。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提醒他,这世上早就没了黄初,也没了那个人。可他只是低头写字。他在末尾写下这个不存在的年份,然后看着窗外说:下雨了。
其实梦里从来没有放晴过,冷雨从那个不存在的春天一直下到他梦境的尽头。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从雨里走回来了,可他宁愿永远困在死掉的时间里,守着湿淋淋的旧梦,也不愿踏出一步,去面对再也没有她的、早已放晴的真实人间。
秦淮河畔,酒浆、脂粉,气息甜腻,纸醉金迷。
李琮猛然惊醒,茶盏在案几上倾覆。
他看着河中船头的陌生女郎,剧烈的负罪感自心底窜起。
他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中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前光影变形。
同一时刻,画舫上的女郎素手拨弦。
琵琶声起,声如碎冰。
广场上,辞赋吟诵尽数停止,所有的士子与女郎均看向河面。
画舫上,女郎压低琵琶,歌声传遍秦淮两岸——
铜雀久萧索,金陵构基微。朔风卷胡马,南国虚戎衣。烽火连淮泗,清讴入翠帷。蒿里多哀响,流子欲何依?
广场持续着诡异的安静。
建康士人虽多有轻浮,但听得懂词里的血腥味。铜雀即永都,金陵即建康,女郎开口第一句便称永都衰败,又言建康难成,“流子”二字更是直指行台目前最大的隐匿危机。
女郎指尖拨动转疾,唱腔渐渐高亢——
昨夜流膏血,今朝响艳歌。不闻陇头水,新声盈绮罗。虽云江海广,安忍捐故阿?禁中秘迁策,弦吹暗相过。愿托悲风游,直诉九重闱:旧京春草歇,莫作新丰归!
词曲终了,李琮按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战栗。女郎所唱绝非牢骚,这是谋逆之音。
“禁中秘迁策”五字,让迁都大计正式公之于众,最后一句“莫作新丰归”则是杀人诛心。新丰是汉高祖在关中仿照故乡所建的空壳,女郎以此暗喻建康,是在当众指责永都为政者不仅丢掉了祖宗的土地,还试图在江南的温软里造虚假的盛世骗局。
这首讽刺诗一旦传开,原本就因迁都传闻而人心惶惶的北方必定生乱,南方也将出现更多的投机。
画舫顺着水流滑向河心阴影。
广场上经历了数息死寂。
接着,几名士子率先离席,遽然起立带翻了案几上的金银盏。酒水洒在红毯上,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恐慌随之蔓延,只因众人皆知,行台对此等妄议朝政之举绝不宽贷。
逃散引发了连锁反应,惊叫声与哭泣声交织。人群疯狂向广场出口挤压,原本整齐的案席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推倒在席位间,后方的人踏着案几、屏风与软垫跨过。灯火在推搡中被撞翻,引燃了地上的锦绣。火光照着混乱的踩踏现场,呼救声一片。
李琮强压下不适,下令道:“速调附近巡卒进场。有序疏散,避免踩踏,可疑者就地制服押下。传命水关,两岸巡船合围河道,务必拦下船只。人犯要活口,带回行台。”
广场上,甲兵们迅速组织起来,以刀鞘重重击打翻倒的案几,发出巨响以指挥人群疏散。转眼间,诗会只余下一地狼藉。
李琮心绪难平,饮下一壶冷茶后,匆匆下楼往行台去。
第96章 永都死谏
永都, 太极殿。
王女青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北方门阀的奏疏。为首的是弘农杨氏与京兆杜氏,皆为关中累世公卿的望族。其奏疏中绝口不提家族私利,只反复纠缠社稷与祖制。
杨氏写道:“皇陵在北,寝园萧瑟。若弃永都而趋江东, 是弃先祖之灵于蛮荒, 置宗庙于度外。”杜氏则写道:“关中乃王气所聚, 四塞之地,天下之枢。社稷主当守国门, 此乃祖宗之法,万不可违。”
宫门外,春日阳光下,数十名老臣,包括司徒长史、议郎之流, 皆两鬓斑白,历仕三朝。他们身着隆重朝服, 在汉白玉阶下伏地不起。
“臣等愿以血荐园陵, 死守永都!”
更有甚者免冠徒跣,意指监国若执意迁都建康, 便是要逼死关中社稷之臣。
午后, 太极殿西暖阁。
凌晨上朝前, 王女青只吃了一粒建康送来的药丸。巳时末, 桓渊以她需要休息为由,强行散朝, 提前终止了正殿每日上演的争吵不休。
她回到暖阁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发现桓渊大马金刀坐在榻前,一脸志在必得。
“有何好事?”她起身问道。
桓渊故作神秘,“醒的正是时候, ”他高高兴兴拉她往外走,“再不醒,浪费了一桌子好东西。我方才想,是咯吱你把你痒醒,还是喊萧道陵摔了把你吓醒。”
王女青瞪他。他说:“对了,你从小不怕痒,萧道陵也没摔。我记错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桓渊绑起袖子,一一揭开菜品。
“这席东西,除了我,大梁没人能给你张罗。先喝口金汤。”他洋洋得意,盛起一碗海螵蛸羹递给王女青。
“整个太医院都是庸才,和萧道陵自学的水平一样。当归黄芪有何用,我这羹里是乌贼骨粉、极品鱼胶,一碗下去你气血就不亏了。”他扬起眉梢,“我亲自守着小灶化的鱼胶。”
王女青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液顺喉而下,丝滑如缎。
桓渊见她咽下,眼底得意更甚,但也舒了一口气。他撂下白玉盏,用银箸挑起一缕翠玉点珍珠,在碟边沥去多余的蜜醋,献宝似地送到她面前。
“别总拧着眉,再吃口这个。新罗刚靠岸的昆布,选的是最尖尖的一撮,掺了白蜜和淡醋,吃一口肝火就平了,保证夜里不做噩梦,白天也不做。”
“话说我今日守着你睡,你没做噩梦。”他见王女青又吃下了,自我感觉好极,“我素有杀神之名,鬼神不近身。太医院治不好的,我包治好!萧道陵如今太弱了,连……”
“还要吃,”王女青打断他,“那边,鲍鱼。”
“有眼力!流霞琥珀鲍!”桓渊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一边布菜,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我让用高昌葡萄酒焖的,滋阴益精,最是养颜。葡萄酒不算酒,无妨。”
“还有海松人参膏。这般肥硕的海松子,只有长白山摘得到。捣碎了和着人参蜜熬,你乏了嚼上一粒,可提神百倍。五石散算个什么。”
王女青又瞪他。他说:“五石散不是我的心结了,也不能是你的。”
最后,他拎起琉璃杯,将橙黄透亮的三勒玉露晃了晃。
他给她看杯底旋转的果仁,凑近了闻她发间的冷香,迷迷糊糊说道:“青青,你吃了我的药膳,就得长我的肉。女郎的身材应当——”没说完就赶紧改口,“你须得为大梁增重。”
王女青听了便起身道:“阿渊,我的身材不合你心意,你不用勉强自己。”稍顿,又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你给我讲的侍妾故事,虽然你说那不是真的。我不拦你。”
桓渊如遭当头一棒:“你这是何意?”他一把扯住她,“那侍妾故事怎么了?我当时看着你,心里又恨又爱,脑子里发梦不行?说出来不行?又不是想象别人!”
王女青挑眉:“马鞭?握柄?”
桓渊听到这几个字,看着她的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怒道:“怪只怪,那日你与我谈什么锁江之计,还非要在我到之前沐浴。”
王女青道:“好,沐浴算我错,可锁江之计惹到你哪里?”
桓渊道:“你不懂。”
“我现在懂了。”王女青道,“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
话到这里,原本一顿饭已不欢而散,但桓渊怕她又跑去大将军府,怒气冲冲摔门而出的人福至心灵,大步流星返回来,握住她的手道:“那你说说你喜欢的。我绝不会只顾着自己。”
“没有。我都不喜欢。”王女青斩钉截铁。
到未时中,宫门外,反对迁都的死谏还在继续。
漆金案上放着刚煮好的安神茶。王女青执起耳杯,看着暗沉的汤色,未曾入口,又一阵心烦意乱。她将耳杯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出,一片狼藉。
她对近侍吩咐道:“遣人去请卫将军,就说我心忧外头诸公,请卫将军出面,替我体恤安抚。若有谁体力不支,请卫将军调派宫中药石,着人送回各府安顿。”
桓渊坐在一旁的漆木大榻上,拿着一份奏折道:“安顿?这帮老东西仗着资历,赌你不愿在大战初定后动武。若依我的,砍了领头的,传首关中各郡,剩下的自然散了。你往后行事也方便,不会再有人指手画脚。每天上朝吵得头疼,你不嫌烦,我嫌烦,还是杀少了。”
“传首?你当是对你伯父。”王女青道,“太尉也反对迁都,他老人家还病着,表舅亦极重孝道。我逼表舅出面平息此事,已然是过分了。”
傍晚时分,宫门下钥。
卫临派人回了消息——
“已劝诸公还府,宫门已复清明。现归家侍奉父疾,以此复命。”
王女青听完回报,对桓渊道:“你将今日中午的食材,再选些好的,明日亲自送去太尉府,也告诉表舅,今日辛苦他了。”
桓渊道:“我也称呼表舅?”
王女青白了他一眼。
当晚,太极殿东侧的尚书省署内,灯火长明。
因白日里宫门死谏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女青早在宫门下钥前便令尚书台核心员生留宿直庐,以备咨议。此刻直庐内,数十位尚书郎和司务低头垂手,桓渊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让官员们噤若寒蝉。
“迁都大计,关乎国本。此中岁时、章程,皆出自宸衷与中书,岂容几个老朽哭上一场便生了变数?”桓渊停下步子,“谁若真觉得祖宗陵寝须臾不可离,监国便准其在关中留守终老。届时,看他是守着皇陵饮露水,还是守着枯井思江东。”
满室寂静,官员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这位太傅是出了名的嗜杀,手中沾过的血比直庐里的墨水还要多,谁也不愿变成他宣威的祭品。
“至于列位所拟《安民十策》,”桓渊指着案头一叠文墨,怒道,“免赋三年、保留旧地封号、设留守司——这是施仁政?错!这是示弱!朝廷露怯,他们就会没个消停。我大梁迁都之路,走上百年也出不了潼关!”
他来到王女青案前,神色稍敛:“满纸万民,实则豪强。杨、杜、韦氏,护的是渭水田园。黔首死活与他们何干?借万民之名谋一己之私,这等伎俩,糊弄谁?”
话毕,桓渊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摧枯拉朽。
“移鼎之志,不可逆转!定下限期,绝其侥幸!”
“这帮聪明人,擅算利弊。永都已成旧梦,枯守残砖瓦砾,于家门何益?与其在此死谏,不如早去建康,抢占地利!朝廷该防的,绝非几声哭喊,而是他们抢在旨意下达前,先去江左占了山泽、扩了私田!”
尚书台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番话震慑得无法言语。
王女青坐在案后,初时是在养神。等桓渊滔滔不绝说完,她才开口。
“太傅所言,深中肯綮。利害既已明,诸公的折子便不必再拿万民二字搪塞。这是我的意思,要传出去。”
“限期定下后,众心自会归依。人心如水,渠成则流,他们既知安稳二字往后只能在江左求得,其行止便不难料。只是,章程不必定得太死,尤其占田的广狭,不必尽按官秩高下。江左沃野万里的胜负,全在一个先字。”
“谁能先一步替朝廷理顺荒芜、修通驿道、筑起义仓,这地界的先机便归谁。朝廷要的是结果,至于席位怎么坐、地界如何分,便由着他们各凭本事去商量。再者,北人南渡,若无雷霆手段、厚实家底,站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是以,这水会有多浑。”她缓缓说道,“但列位在拟定章程时,亦要看深一层。江左之利,非为偏安,而在反哺。南方开源,北方有药。等驿道连成线,义仓填满粮,南北一盘棋,自会有公允收局。”
“然眼下,安民之策不可不备。北方罹乱,黎庶维艰,安民非为迁都,而是为偿去岁亏欠。诸位劬劳,这两日便留在直庐悉心参酌,务必拿出周全章程。”
尚书郎们如获大赦,又如芒在背,齐声应道:“领命。”
从尚书省直庐走回太极殿,需穿过长长的复道。一路走来,桓渊一直牢牢牵着王女青的手,忽然问她,是要背还是要抱。宫禁森严,甲士们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为何不长肉了。”桓渊说,“但我还是心疼,想你多少长些。你不如吃下我,大补。你方才的样子,我爱得不行。你与我是天生一对。”
回到西暖阁,重重帷幔垂落。
王女青坐回玄漆大几后,案上公文堆叠。
她合上眼,按了按僵硬的颈项。桓渊立马上前,殷勤伺候。
“今日难得。”他叹道,“此前你日夜让我在宫中忙碌,自己去大将军府偷情。”
王女青道:“偷情?”
桓渊自顾自说道:“只是,就萧道陵如今的身子骨,你便是去偷,也偷不来什么。”
王女青不想理他。
桓渊看着她漂亮的脖颈,心念一动,说道:“忙了整日,我要散心!去昭阳殿。你和我一起,不然明日我不干活了。你且看着办。”
王女青道:“你怎变得如此无赖。”
夜色深重,禁苑长街空旷,远处角楼灯火摇曳。
永都的春夜,风里带着关中厚实的土腥气与柳香。宫人内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将月色留给了中间的两人。
桓渊牵着王女青的手,神情回到少年时代,带着寰宇尽在掌握的飞扬。他心中极度畅快,毕竟从前在宫中,他即便身为内定的驸马,也绝无可能如此牵着心上人月下散步。
“青青,”桓渊忽地开口,故作漫不经心,“我记得你有个表哥,从前常来观里,与扶苏最是亲厚。叫卫璨?太尉老迈,你表舅腿疾,卫氏该有第三代话事人了。”
王女青道:“永都之变后,北蛮犯边,表哥已在沙城阵亡。”
桓渊内心一点也不意外,但装作十分意外,“青青节哀,”他欲言又止,“但你可知,你这表哥……”
王女青等着他的下文。
桓渊驻足,在春日微凉的树影中看着她道:“皇后当年不惜毁了陛下的制衡布局,非要把事情闹大,将我撵走,你当是为何?不只如此,皇后对萧道陵也戒心甚重,你又当是为何?”
王女青道:“太傅好生说话,不要反问。”
桓渊闻言,脾气瞬间上头:“为何突然变脸?当我怕你?”
夜风轻轻拂过。
半晌,王女青叹了口气:“阿渊,你人高马大,实则最是心闲嘴碎。”
“当日,桓岳与李灵阳之事,道陵都不知。倒是你,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江州时还非要与我分享。你又故意不说他们的名字,安的什么心?这事情后来牵连多大。”
“再者,你既对万事观察入微,怎会不知我的心情?你提我表哥,我不会伤心么?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不可心胸狭窄。皇后行事,自有她的考虑,但必定也是为我好。”
桓渊的眼里多了被识破后的无赖。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诚如你所言,我只是心闲嘴碎。这世间万事,于我而言都太过容易。你自是不同,你于我,最为麻烦艰难。我亦知你心烦,这不正逗你么。放松些。”
他的声线一如其人雄伟,心思却经不起琢磨,“你那表哥纵不及我,但还是远超萧道陵的。他人品性情好,还听得懂话。我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不要因为皇后的想法而强迫你,他来观里就少了。听闻他在北境阵亡,我也有唏嘘过。”
王女青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
她回忆起表哥。表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自带春风十里。那么好的人,死在了风雪沙城。舅舅和表舅大约都知道此事。想来表舅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不好受。
但即便没有阿渊当年的捣鬼,结局又能如何。
溶溶月色下,两人继续往前走。
桓渊拉着她的手,一路上快乐自在,唱起歌来。他不会别的,只会从前宫里学的那些,全是唱诗,金戈铁马,铁血山河。
原本温柔宁静的春夜,因他而变得波澜壮阔。仿佛这一路走下去,不是通往昭阳殿,而是通向千年兴衰,万里疆土。
第97章 昭阳殿前
昭阳殿前, 广场开阔空寂。
月华如练,朱漆巨柱投下肃穆阴影,汉白玉地坪泛着冷润微光。温柔的夜风仿佛自千年前吹来,宏大的宫殿建筑群下, 人伶仃如寄于乾坤的微尘, 领受着生命转瞬即逝的虚妄。
宫人们已提前布置了殿内外的一切。殿前空地上错落安置了漆金的矮几与软榻, 几案上燃着龙脑香,青烟在暖凉交织的夜色里柔软升腾。一盏盏落地长明灯矗立, 光影将殿宇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温和深沉。
桓渊余兴未消,兴冲冲入了殿去。
王女青在殿外案几旁的软榻坐下,手扶着微温的漆木边缘,望着远处飞檐出神。
视线掠过广场中央,幻影随之浮现。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与桓渊在昭阳舞中错身旋转。那是他们明媚肆意的年少时光, 也是四海升平的大梁盛世。
然而,永都之变的清晨, 战火烽烟中, 皇后也是在这里目送她离去,母女今生诀别。
记忆又回到父亲病重的最后日子。大雪纷飞, 她匆匆赶来, 见父亲扶着巨大的门框, 在寒冷的寝宫门口絮絮地问:“青青, 你又到哪里玩去了?”
曾经熙攘温暖的权力中心,如今只剩下一片浩渺月光。物是人非, 昭阳殿已没有主人。她独自坐在寂寥的殿前, 被重叠的幻影包围,感受着春夜里的孤独。
与此同时,内殿。
桓渊步履生风跨过门槛, 抬眼的一瞬,心头一跳,旋即心花怒放。他不曾提前交代,但这群宫人竟能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帖,直击他心底的美梦。
殿内四角,高耸的连枝灯架如金树横斜。灯芯嵌在剔透的琉璃球内,外围以宽大的漆金骨架撑起蝉翼纱。烛光化作温柔委婉的晕影,营造出朦胧暧昧的昏黄。
地面满铺厚实的纯白羊毛毡毯,行走其上悄然无声,仿佛踩在温柔无骨的云絮里。
最令他喉头发紧的,是绢纱屏风后半掩半映的寝处。轻罗缦帐如烟如霭,气流幽微拂动,纱影随之摇曳。暖香丝丝缕缕地从帐幔间沁出来,幽沉甜腻,勾得人心荡神摇。
再转过十二扇紫檀折屏,内室一方汤池赫然入目,更教人血脉偾张。
池壁是由整块蓝田墨玉雕凿而成,池底铺着打磨得圆润如珠的暖玉子料。温水已注满,升腾的热气里混着幽微霸道的龙涎香。水雾氤氲间,可见旁侧玉架上搭着几领鲛纱轻袍。
桓渊伫立池畔,被一室暖香熏得目眩神迷,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认定,今夜该是他的新婚之夜了。
他转身看向昭阳殿管事。
那是海寿的心腹,宫里的老面孔。桓渊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说话也格外豪迈:“这差事办得极合我心意。明日重赏!昭阳殿里有一个算一个,短不了你们的!”
管事道:“能得太傅一句夸,便是昭阳殿上下的福气。预祝太傅今宵如愿。”
“今宵如愿”四字入耳,桓渊深吸一口气。
他念头飞转,赶紧将眉眼间的燥热压了下去,换上端方肃穆的皮相,只因怕行迹太露,惊了心上人。
天时地利已占尽,今夜绝不可错失!
念及此处,他冷哼一声。
胜利可慰屈辱,胜者不拘小节。
若论演技,他自认绝不逊于萧道陵。她喜欢萧道陵的伪装,他便也学做萧道陵的伪装。
他已在脑海中布好了局:待会儿定要扮出一副被她凭实力制服、禁欲却又慌乱的模样。他要假意抗拒,节节败退,好激起她的征服欲,引她野心勃发将他按倒。到那时,不论她是泄愤还是亲近,接下来的事便都顺理成章。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确定无一丝轻浮之气,方才踌躇满志地向殿外走去。
昭阳殿前,月华之下,王女青蜷缩在案几旁的软榻上。
桓渊一步跨出门槛,看到她这个样子,满腔的算计戛然而止,烧到头顶的亢奋劲被夜风吹了个干净。
待走近一些,他果然看到了她的泪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哀恸。关于今夜的旖旎幻想,在昭阳殿这座巨大的坟冢前,显得卑劣而不合时宜。
昭阳殿不可以是婚房,只能是伤心地。陛下病逝,皇后殉国,都在这里。此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带着至亲的余温和旧日的血气。
桓渊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沮丧与自责。他不仅意识到今晚什么也做不成了,还想到在以后的岁月里,昭阳殿都无法用来大婚。
并且不只是这座宫殿,而是整个皇宫、整个永都,都太丧气了。
从这个角度看,迁都不仅是朝堂大计,更是他的私人刚需。
他定了定神,放轻了步子过去,在王女青身边蹲下。借着长明灯的光,他静静守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他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青青,别哭了。”他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稳重可靠。
王女青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未尽的泪光。
“我们跳舞,给陛下和皇后的在天之灵看。”桓渊给出提议,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让他们看到,现在,你过得很好,大梁也正在变好,让他们安心。”
怀中的身躯果然放松了。
桓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着夜风的温柔。
“什么舞好呢?让我想想。”他心满意足,情绪安宁,低声说道。
月光铺满汉白玉地坪。昭阳殿前,桓渊伸出手,王女青将掌心轻轻覆上。
他们是舞者,也是大梁疆土的守卫者与开拓者,踏出的步伐拥有指挥万军平乱的沉毅与破阵而出的骨力。
王女青率先旋步,宽袖轻扬,语声低缓平和。
“芳春和穆,柳烟凝氲。土膏初润,微风入裙。”
话音甫落,二人交错而行。桓渊跨步掠前,手臂发力将她带入怀中。他声线高亢,意气风发——
“月华如练,静照璇宫。万籁无声,谁与同心?”
他带着她旋过半圈,力道刚劲。她借势后折,腰肢柔韧如柳,道袍下摆拂过微凉地坪。她仰首望向浩渺苍穹,语带沉思。
“至人凝虑,远览潜移。”
桓渊的身躯挺拔魁梧,宽大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稳如磐石。他双目生辉,语声沉雄,尽显枭雄本色——
“大象无形,孰察其机?予见长河,终归东极!”
王女青借力起身,手拂过他衣袍上的云纹。她垂下视线,看向地面的月影,语声转为压抑与叹息。
“彼守残晷,唯恐夕匿。哀哉微物,蜉蝣一身。瞬息枯荣,孰识千伦?”
桓渊不容她陷于感伤。他再度踏前,袍袖带起飒飒劲风。他强硬将她拉回身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神色果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大道所趋,虽苦必践。圣心孤往,万世之宪!”
王女青望入他的眼底。面对他的雄心与担当,她的眼神复归清明,似是下定了决心,身形亦舒展开来。
“独斟余尊,俯仰古今。”
闻此,桓渊意气激荡。他于旋步中倏忽顿住,身形如苍松扎根,愈显伟岸。他望向北斗,声调豪迈,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空之势——
“虽负时谤,不改其音!天运既定,孰御其行?慨然长啸,北斗自横!”
舞步最终停在一盏长明灯旁。
桓渊松开紧扣的手,转而将王女青轻轻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目光穿过冷润的月色,直指北方。
过了一会儿,王女青开口,语调恢复了监国嗣君的冷静。
“阿渊,迁都一事,断不可易。然若不彻底剪除北虏,南迁无异于割肉饲虎。是以,今日宫门死谏,诸公或许并非全是私心。”
“我想趁此身尚在,釜底抽薪。”她微微仰头,观察桓渊的反应,“只有北方安定,迁都才可行。你觉得该如何做?”
“此举代价巨大,然确为必须。”桓渊道。
他瞬间进入战略家的本能,神色透着冷峻的理性。
“若不打,迁都之后北方必失。我此前并未主动提及,只因迁都与北征并举,恐将国力绷到极限。但你原本打算用十年徐徐图之,倒也不急于一刻。而今,你既已决定先打,我自当全力支持。”
说话间,他的掌心在王女青背后的束腰处收紧,肌肉也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绷紧。
王女青察觉到了。
她仰起头,在他严肃的脸颊吻上,“我是问你,具体该如何做?”
这一吻不仅轻,而且地方也不对,放在往常远远不够,此刻却像一簇火星掉进了桓渊鼓角齐鸣、万马奔腾的脑子里。
刹那间,千军万马如潮水退去,心头只剩下内殿里重重叠叠的罗帐、暗香浮动的汤池。
他热血沸腾,直冲天灵,方才还能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舌头打了死结,半晌才眼神发直地挤出一句:“容我想想。”
“我已有了些打算。”王女青靠回他的肩头,“阿渊,你全力配合我便是。从今往后,你对我,不得有任何隐瞒。”
说话间,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内殿透出的暖黄烛光。
“夜深了,外头风大。”她声线柔和。
不等桓渊回答,她已自然而然反握住他宽大的掌心,牵着他,不紧不慢地转身,从容朝着殿门走去。
桓渊只觉得脑子里万马齐奔,震得他耳膜生疼,连呼吸都带了火星。
他四肢僵硬,整个人如坠梦中,就这样被她牵着,跌跌撞撞跨过了昭阳殿的门槛。
第98章 南巡途中
江东盛夏, 草木葳蕤。
行台深处,烈日下蝉鸣沸反盈天,冰鉴吐出丝丝凉意。
大梁相国司马寓已逾古稀之年,此刻身着一袭轻若烟霞的蝉翼纱, 手执鹤羽扇, 正精神抖擞亲自督导迎接监国嗣君的礼仪。长子司马楙如履薄冰地跟在后头, 额上汗珠密布。
内室,司马复度日如年。
他被禁足于此, 七八名侍从如剥春笋般褪去他的衣饰。沐浴、修面、熏香,工序严苛得近乎祭祀。
“相国,青青不喜欢这些。”
司马复狼狈地趴在浴池边,任由侍从将名贵的香膏揉入肌理。他肩上的疤痕已逐渐淡去,大夫还是按司马寓的要求给他精心护理, 祛疤的玉露不断,每日的药膳也润肤养颜。
“青青离建康还有一日, 我与其在此虚耗, 倒不如去纵马几圈,找力士角力。待她抵达, 见我英姿飒爽、魁梧健硕, 岂不比满身脂粉气强上百倍?”
屏风外, 司马寓嘲讽道:“魁梧健硕?你比得过那两位?愚不可及。”
司马复泄气道:“孙儿又不是在后宫邀宠, 何至于此。”
“这就是你的浅薄了。”司马寓挥扇轻摇,语声中透着历经三朝的世故。
“庙堂之上, 亦是争宠之所。天下大势, 有时就在一顾盼的惊艳之间。她肩挑万钧重担,眼中尽是杀伐。你若风姿有亏,如何让她在满目血色中, 独独想到你这里是个温柔乡?”
司马复无言以对。
“老夫当年,风华冠绝永都。”司马寓抚着精心修剪的雅致胡须,眼底流露出孤傲,“三代皇后都不如老夫。”
司马复听见父亲司马楙在外间道:“相国说的极是。”
司马复道:“相国少吹牛。前两代皇后我是没见过,章皇后我是见过的。您一脸褶子,比得过青青的母亲?就算青青的祖父,都说与您君臣相得一辈子,也没见为您废后。”
司马寓发出冷哼。
司马复正要继续反击,却听见父亲司马楙道:“相国勿要同复儿计较,他年纪小,不懂。大梁三代君王,唯有先帝是独葬……”
此后,外间声音渐无。
再往后,竟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司马复起初不明所以,忽地反应过来,心头宛如惊雷劈下。
独葬。
他终于明白了大梁相国司马寓对宣武帝的父执之情从何而来。
原来,一代雄主宣武帝,在相国眼里,不过是独卧皇陵的那人留下的血脉。相国的后半生,是把大梁江山当成了两个人的家在守,把宣武帝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养。
可他们的孩子,也死在了昭阳殿。相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司马氏第一代老鳏夫。
司马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隐约预感到了命运扼住喉咙的力量。
正午时分,新林浦,江面开阔。
这里是进入建康的陆路要冲。东海王李琮独坐在一株被雷火劈去半边的垂柳下。这株柳树勉强投下巴掌大一片斑驳阴影,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
长江正值盛夏汛期,浑浊的黄浪奔涌咆哮,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岸边的芦苇丛在蒸腾的地气中颓然低垂,原本聒噪的蝉鸣也被酷热压制得有气无力。极目远眺,江天交界处晃动着扭曲的水雾,几片白帆挂在天边,半晌才挪动分毫。
烈日下,连渡口的苦力都躲了懒。李琮毫无知觉,只盯着江面出神。他本该在行台与司马氏一同主持大局,此时却出现在这荒僻的江岸。他是在等王女青,虽然她还在一日路程之外的采石。
在他身后,一抹素影静立。
那是在秦淮河上以琵琶弹唱反诗引起骚乱的歌姬。
在宏大江景中,她纤细的背影透着礁石般的岿然。她不仅侧脸像极了王女青,正面眉眼也有七八分相似,唯独眼角一粒鲜红泪痣,将两人的气质明显区别开。
“你再不交代同党,我只能将你正式移交行台了,”李琮的声音被江水潮声打得破碎沉闷,“司马家的郎君,多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你受不住的。”
“听闻监国即将抵达建康。”女郎开口,嗓音如碎玉击瓷。
“那又如何?”李琮道,“永都派出万名禁军随行护驾,行台安保亦如铁桶。你们所谓的光复,不过是飞蛾扑火。”
女郎看着奔涌不息的江水道:“殿下眼中是胜败,我眼中是天道。大江东去,千古兴亡一如江面浮沫。既是浮沫,又何必在意哪一刻消散?”
李琮转过头,眉头深锁:“我不喜清谈,只因清谈常常似是而非,全无道理,是毁人而非教化。你此番言语多有不通,你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这些,想来你身边人待你不好。我大梁立国五十余载,历经三代明君,如今四海升平。你们为何执着于烂透了的前朝?”
女郎眼神里透着悲悯:“殿下说我们执着,是因为殿下没醒。”
她直视李琮道:“永都之变,司马氏于昭阳殿逼宫,先皇后在阶前血溅三尺。殿下如今却引司马氏为社稷肱骨,在杀母仇人的羽翼下筹谋太平。您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教人如此,想来您的身边人待您更不好。”
李琮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但你出身绝非寻常。你姓甚名谁?”
女郎移开目光,望向江心波涛:“我没有姓名。”
“罢了,你心存死志,我不拦你。”良久,李琮看着她,目光温和肃穆,“你去吧。与其在行台受审,这江水对你而言,或许慈悲一些。”
女郎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料到这位权倾江东的东海王会如此轻易放过一个逆党。她沉思片刻,深深一拜,仿佛辞别故友,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向翻滚的浊浪。
正午,江面金光粼粼,浪头撞击在石滩上,发出阵阵轰鸣。
李琮负手立在残柳下,静静注视着那一抹素影。
在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梦境里,青青也是这样走向江水的。但那是冬日,天空阴云密布,冷雨无休无止。而此时此刻,江东的骄阳炽烈地灼烧他的脖颈,空气干燥,能闻到草木焦香。
他凝视江水。
他在观察,看噩梦会否在烈日下原形毕露。
江水漫过女郎的脚踝,她走得很稳,全然没有求生欲。
李琮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湛蓝,烈日当空,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江水温热,天光明媚。这大千世界生机勃勃,并非梦里阴冷绝望的死地。
他眼底掠过欣慰与释然。
她还活着,正带着万名铁骑行走在同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愿意献祭余生,换得她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但此时,那女郎已经走得有些远了,江水淹没了她纤细的腰肢。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旌旗如云。万名永都禁军护卫着监国嗣君的重檐马车,在盛夏的滚滚尘土中向建康推进。
王女青坐在宽敞的车厢内,翻阅着行台递送的卷宗。她拒绝了在采石换乘巨舰。大梁国库并不充盈,楼船巨舰却是随调随到,水路本可从容直抵建康码头。王女青选择陆路,只因为她和父亲宣武帝一样,更喜欢战马踏在厚实土地上的震动感。
她身旁,魏夫人没个正形地歪在锦垫上。车外,一名英俊的虎贲郎抱着黑犬阿苍骑马随行,不时隔着窗纱投来羞涩一瞥。
“青青,你瞧我家李拒,虽说笨了些,胜在心性纯粹。”魏夫人笑嘻嘻地捅了捅王女青,“比起大将军和太傅,这头爱蹴鞠的虎贲郎好对付多了,任我拿捏。”
王女青读着卷宗,闻言头也不抬道:“蹴鞠脚臭,你穿上鞋子。”
魏夫人放声大笑,拿脚去勾王女青的腰,“谁说你不怕痒。”
“真人命你跟来江东清剿邪教,你半点没放在心上。”王女青稳住身形,佯装薄怒,“若再这般懒散,我便换人来做。”
“别呀!”魏夫人急忙告饶,“临行前太傅许了大赏的,说把妖言惑众之徒悉数逮了发往北境,他有惊天动地的用处。我的嫁妆可全指望这差事。”
王女青神色微动。
“有何惊天动地的用处?”魏夫人好奇凑近。
王女青推开她道:“说了你也不懂,你只喜欢蹴鞠的臭脚。”
见魏夫人作势要掐,她只得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司马郎君讲的蜀中异事?
魏夫人恍惚了一阵,哈哈笑起。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司马复的样子,摆出清谈名士状——
“复于外丹之术略知一二。中郎将可曾听闻蜀中异事?那蜀中有石山,传闻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近日,有方士效仿古法,取玄水激之,以玉砂为骨,竟引得地脉真阳破石而出。此法若成,点石为丹,岂非造化之功?”
王女青莞尔:“你倒是惟妙惟肖,当心见了面,他又让你坠马。”旋即敛了笑,“他这说的并非段子。蜀中地脉,确有真阳之气。”
魏夫人立刻来了精神,端出听说书的坐姿。
此时车内几案上摆满了巴郡采摘的时令水果。还未到柑橘成熟的季节,桓渊便让人一车又一车葡萄、李子、桃子、杨梅送来。魏夫人吃了一筐杨梅,又顺手扔给车外李拒一个桃子。
王女青吃下一粒魏夫人喂到嘴边的葡萄,继续说道:
“阿渊蛰伏十年,往返蜀地与琅琊,于琅琊造船,于蜀地开凿地脉。地脉初始是在蜀郡地界发现,蜀郡却在李瑥掌控中,很是麻烦。他们后来发现巴郡地脉更盛,恰逢北境战事连年,平蜀藩一事最终就落到我手里。别的尚好,李瑥那一对小儿女……我至今无法释怀。”
魏夫人安慰。
“不提了,都过去了,说那地脉的用法。”王女青道,“阿渊在本地雇了巧匠,取巨楠去节为筒,外缠生漆皮革,制成竹龙。竹龙首尾相接长达十里,将地脉所出真阳之气引至作坊。初时用以熬盐,一井之火可敌千人斩木,陛下始知此气可抵百万雄兵。”
魏夫人吃杨梅嘴巴红红,惊叹道:“难怪阿渊富可敌国。”
王女青却面色不佳:“是的,他富可敌国,是因为截留了巴郡盐课税的增溢。此前他还骗我,说琅琊造船的花销来自三韩航线。”
“可恨的是,他对陛下也是这样说的。他那谋士樊文起曾任工部主事,负责观里密道的重建,你大约也有印象。陛下派樊文起到他身边,既为辅佐,也为监督,近乎与他形影不离。可截留盐课税一事,他连樊文起都骗过了。”
“但是青青,琅琊造船花费巨大,如需用到巴郡盐课税,这盐课税又是因他的功劳多挣的,他直接向陛下开口不行么?陛下志在四海,不会不准。他何以要瞒着?”魏夫人问道。
王女青略生气地说:“这便是他的可恨之处。他想着国库空虚,一旦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或许就不支持造船了,故而他能截留多少便截留多少,简直胆大包天,死万次不足惜。”
魏夫人吃人嘴软,吮着红红的手指道:“钱也没花在别处,他又不是自己吃喝玩乐了,都是为了大梁。”
王女青道:“可他那时才多大?你我还在观中老实挨板子,我剃发才要到了飞骑三百人,道陵尚在军中苦熬资历。他呢?说是流放,苦不堪言,实则无法无天,已成窃国之贼!”
魏夫人赶紧给她顺气。
王女青吃下一粒喂来的葡萄,又道:“还有更可笑的。账目对不上,他便把脏水泼到自家头上,哄樊文起说,是龙亢桓氏以陛下□□江淮的名义,找他索要了巴郡盐课税的七成。”
“陛下知晓后亲赴淮北——你以为是带我们秋弥行乐?不,陛下是专程约谈龙亢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
“可陛下当时还需要桓氏制约司马氏,故而对盐课税一事点到即止。那桓充又积极表忠,原本手脚也不干净,一来一去,双方都未真正说破。如此,这笔钱就年年落入他的口袋。”
魏夫人感叹:“这也太行险了。万一被发现,岂非要被两边抽筋剥皮。”
王女青道:“他不曾害怕,说自己已经死过一回。这便把我堵回去了,还是我的错。”
魏夫人表示同情,又喂给她一粒葡萄。
王女青道:“我生气的是,他对我也一直瞒着,守口如瓶。”
魏夫人好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女青道:“迁都消息走漏,宫门死谏那日,处理政务太晚,我留宿宫中,将他拖进了昭阳殿。”
魏夫人瞪大眼睛,杨梅卡在了嘴里。
王女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一五一十都招了。不仅如此,此次他也没有阻我南巡,自己乖乖去了北境。”
魏夫人张口结舌。
“可是……青青,你就不怕……话说,这事多久了?他一看就是……你……”她惊恐万状,低头看了看王女青的肚子,又摸了一粒葡萄放进自己嘴里,“酸?不酸?”
王女青道:“所以夫人,你脑袋里想的什么?说给我听。”
魏夫人见她一脸正直,只好轻轻打自己嘴巴,“我下流,是我自己想和我们家李拒恩爱。监国是正经人,和太傅在昭阳殿过夜是商谈国事。”
然而,插科打诨没有效果。
见王女青愈发严肃,魏夫人只得把话题岔开:“青青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地脉啊,真阳之气啊,盐课税啊,但这些和将妖言惑众之徒发往北境有何关系?我着实搞不懂。”
王女青忍俊不禁,朝她笑了。
魏夫人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抬脚戳她的腰:“你骗我!”打闹间,她又贼兮兮地凑近,“快告诉我,阿渊厉不厉害?”
王女青被她推得晃了晃,顺势靠回锦垫,目光掠过窗纱。车外,万骑随行,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就在近旁。
过了许久,她说:“这是他应得的,是陛下对他的承诺。我大梁,不能负了功臣之心。”
魏夫人不再闹了,默默蹭过去搂住她。
王女青道:“夫人误会了。我并没有亏待自己,此生都不会。阿渊很厉害,他很好。”
魏夫人自知接不下这话,索性冲外面喊道:“李拒!把阿苍给我。”
片刻,一坨黑黢黢的重物从窗口塞了进来。阿苍被李拒养得极肥,乍一着地便往王女青膝头钻。王女青被它撞得一晃,顺势搂住狗头。
“如今阿渊去了北境,道陵坐镇永都。他伤还没全好,我走前嘱咐免了朝会,凡事让去大将军府里议。虽说如此,他那性子,怕是片刻也不肯歇的。”
她细细梳理着阿苍耳后的乱毛,“他辛苦之余,倒改了些性子。从前让他说句我爱听的话比登天还难,如今天天让人送信。常常只是一首小诗,读起来也还是闷,和他的人一样。”
王女青低下头,看着阿苍,眼底漾起细碎的波光,“他会完全好起来,会像从前一样背着我。我登基以后,也不要他称呼我陛下。这不是梦,我的道陵还活着,真好。”
第99章 七步成诗
第二日午后, 车驾抵达新林浦,万名禁军控扼江岸绵延数里,清道以待。由于新林浦是通往建康的咽喉,行台亦派出了数千甲兵接应, 旌旗遮天蔽日。
车驾在虎贲郎的簇拥下, 缓缓驶入江边山坳的一座道观。此观早年曾是皇家行馆, 故而规模宏大,朱墙环抱, 虽经年受江雾侵蚀,气象仍旧不凡。如今因监国嗣君与东海王在此驻跸,整座道观被禁军里外三层围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收到消息,说李琮昨日已从建康出发,提前在此等候。但当她抵达, 李琮并未亲自迎接。王府随行的内侍告诉她,东海王昨日失足落水, 受了惊, 入夜高烧不起。
她和魏夫人一起,快步穿过幽深的游廊, 前去探望李琮。
一路上, 她疑窦丛生, 问那内侍:“此地江岸平阔, 如何会失足?他水性甚好,落水如何会受惊?现在是夏季, 入水并不会受凉, 如何会高烧?”
内侍面露难色:“非是奴婢有意隐瞒,是殿下让奴婢这样讲。”
王女青道:“你如实陈述。”
内侍道:“殿下并非失足落水。昨日,殿下在江边审问于秦淮诗会抓获的逆党女郎, 不知怎的,那人一心求死投了江。殿下发现后,不顾身份亲自救人,回来后便发了癔症,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
王女青问:“什么胡话。”
内侍道:“未能听清,唯有一句,‘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
这句话出自他的《髑髅赋》。
魏夫人生出无穷兴趣:“女郎何在?我去瞧瞧。”
内侍道:“将人救起后,殿下神色有异,不许人靠近,随后命奴婢找来一叶小舟,亲自送她离去,任其不知所踪。”
魏夫人捶胸顿足,“唉!”
王女青对她道:“干正事,你先去给他诊疗,不得乱问乱说。”
魏夫人只得收了八卦之心,低眉顺目进入李琮所在的静室。王女青留在外面,对内侍道:“事情定有蹊跷,你与我从头到尾细讲。”
内侍便将李琮与那女郎的初识及相处仔细说了,末了忐忑道:“还有一事……其人相貌,与监国有七八分相似。”
王女青神色微变。
江风吹乱了回廊下枯败的蛛网,她想起在永都时的梦境。
“此人离开前可有说什么?”她问。
内侍答道:“她在船头谢过殿下,远去时说,‘人生不过如此。’”
傍晚,江面浓云堆叠。新林浦的风在山坳间停了,空气闷热,一场夏季暴雨即将来临。
天色沉黯,静室内点了一盏油灯。王女青坐在李琮床前,在昏暗光线下看他的脸。她上一次仔细看他,还是在永都之变前,太极殿广场的雪地里。
不久,江上涛声逐渐沉雄,微凉的风携着泥土腥气,顺着敞开的窗扉穿堂而过。室外,原本静止的花草树木在风中俯仰,枝叶交错碰撞,发出阵阵密集的簌簌声。
暑热稍解。王女青放下团扇,握起李琮的手。
大梁太子的手,原本是写诗的手,却因为强行练习弓马,有了不属于文人雅士的粗糙。
她想起他小时候,在演武场和大家一起训练,从不抱怨苦累。然而天赋所限,无论上多大的强度,他还是一株兰草,跑马跑不快,弓箭射不远,搏击赢不了扶苏。
他找没人的地方向她哭诉,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说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说自己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她身后。
她便伸出手,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说不要紧,说“我会守着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而今,他和她相依为命,父母都已离去。“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这句话的心意,她懂。她甚至知道,他年少时醉酒纵马狂奔入宫,强闯司马门的缘故。
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偿还她。
李琮醒了。
睁眼,发现了王女青。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她。
眼角没有泪痣。是她,不是幻影。
立刻,他反手抓紧她,“青青,哪儿也别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我就在这里。”
凉风再起,积郁的暑气消散殆尽。最初只是细碎的雨点随风斜入,不过数息,疾风便挟着万道银丝,哗然扑向天地。窗户敞着,雨雾洇了进来,激起潮湿的凉意。
王女青欲去关窗,李琮不让她起身。
“不关就不关。”她说,“但你还在生病,不能受凉。”
“我生病,喝你烧制的符水,一喝便好。”李琮道。
王女青道:“哪里是符水的功劳。”
李琮拽着她,“我就要喝。”
王女青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柔软一片。她吩咐人去道观经阁寻来朱砂与黄纸,还有煮沸的山泉水。
物品很快取来,她素手悬于碗上半寸,指尖虚虚划过水面,“水府通明。”
李琮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亦跟着她轻声念咒:“水府通明。”
她侧身坐在他床头,研开朱砂,取笔蘸饱,就着昏暗烛光铺开黄纸。落笔前,她说:“小时候,你害怕云纹雷篆,要我画兔子。”
李琮道:“还是要兔子。我们给父皇抓的野兔。”
王女青莞尔,笔锋随即落下,先点三点代表三清,旋即勾出云雷纹骨架,在符胆处笔尖一转,将“敕令”二字画得圆润带趣,一如幼兔蹲伏。
画毕,她搁笔,对着那符轻轻吹气,“太——上——急急如律令!”
李琮因发热而脱水的唇角弯起。
王女青拈起符纸走到窗边。恰逢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她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将符纸迎向窗外,作势接天火,实则指间燧石轻擦,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吞噬符纸。
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灭,照着她的侧脸。她转身,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灰烬入水,盘旋散开,清水渐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符水饮尽。
饮毕,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还要陪我说话。”
“我不走,我陪你说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风雨正狂,室内一盏孤灯。
“青青,他们都说我的诗好,可我只喜欢你的诗。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信里的诗,我只闻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么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错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给我作一首诗,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东海王病了,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
“这说的什么话?”
“七步之内,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无理取闹。
王女青轻叹,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心疼和纵容。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里面映着孤灯,也映着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经常这样生病,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告诉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
窗外雷声紧了,衬得室内荒唐的性命威胁成了飘摇风雨中的浮木。她没能硬下心肠驳回,在那紧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开他的手,在静室内缓缓而行。
雷声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阴云翳崇冈,暴雨晦长川。”
电光闪过,将静室白墙照得惨亮。她停下脚步,与李琮一同望向外间翻腾的江涛。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凉风卷着雨丝吹到她身上,她迈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连枝既同气,忧乐共缠绵。”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撑起身体。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
“何劳七步促,此誓重于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诗我已经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东海王不会死了。”
李琮眼圈红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饶。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势到了狂乱处,瓦垄间的积水顺着檐口宣泄而下,激起连片的白雾。风顺着窗扉不断扫进室内,满室潮湿的凉意。案头孤灯的火光在风中倾斜摇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时候我生病,喝了符水还是睡不着,你会亲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李琮道:“我还是睡不着。”
王女青再次俯身。这一次,她的唇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高烧时皮肤的烫意。
李琮的睫毛颤了颤,“我记得阿渊装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驸马。”
王女青道:“没有驸马。别听他胡说。”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在他发烫的脸上,第三次俯身,稳稳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青青,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雨。”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开始喜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它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得走在我后头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余下的日子,便只会在今夜的雨里打转。雨再也不会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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