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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受禅台前无公主[三国] 40-50

40-50

    第41章 桓氏之问


    成都城外, 夜色如墨。


    司马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沙盘上的山川脉络映照得纤毫毕现。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立,目光都凝于沙盘之上。这已是他们反复推演的第三晚。


    此计的核心,在于构建由个人执念、政治法理、道义责任交织而成的三重困局, 迫使蜀王李瑥放弃坚城之利, 踏入预设的战场。


    首先, 司马氏将佯装东进,制造“放虎归山”之势, 这是情感上的驱动。此举将精准打击李瑥的七寸,复仇之心。一旦纵敌离去,血海深仇或将永无得报之日,这是李瑥绝难承受的代价。


    其次,王女青将以朝廷大义为剑, 颁布诏令命其出击,这是政治上的绝杀。此乃阳谋, 将李瑥置于两难绝境, 出战是遵旨,固守等同附逆。法理如山, 他无从抗拒, 固守的选项被强力剥夺。


    最后, 司马氏兵锋直指巴郡, 将为桓氏创造求援的绝佳理由,这是道义上的捆绑。昔日李瑥以“唇亡齿寒”求援, 今日桓氏以此理回敬。面对盟友的存亡之请, 李瑥在道义上已无退路,否则将失信于益州所有的潜在盟友。


    李瑥在这三重困局的紧逼下,个人情感、政治前途、道义名声均指向唯一的出路, 出城决战。此计一旦功成,便可在野战中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拿下成都。


    司马复手持木杆,在沙盘上从成都向东划过,直指巴郡方向。


    “我军扬言东进,直扑巴郡,”他话锋一转,木杆指向成都以东,沱水中游,“真正目标却是此地。我军将在此以逸待劳,迎击离巢的蜀军主力。但相国毕竟在涪城,也不容有失。此番东进诱敌,涪城空虚,此为我心腹之患。”


    王女青伸出手,将代表宫扶苏率领的三千王师先锋的木雕,从东进路线上拿起,稳稳放在了涪城与成都之间的战略通道上。她对司马复说:“所以,我三千王师先锋,应南下屯驻于此,扼守涪城门户,兼为战略疑兵,震慑成都。”


    接着,她将代表飞骑的木雕置于临江坳以南,“我亲率三百飞骑,于此潜伏。待郎君吸住蜀军主力,以三股狼烟为号,我将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不求全歼,但求撕开护卫,斩将夺旗。帅旗一倒,全军必溃!李瑥溃败之军无心恋战,只会争相逃命,所谓归路,不封自锁。”


    司马复凝视沙盘上已然清晰的棋局,涪城之患已解,诱敌之策已成,绝杀之局已布。他长舒一口气道:“好!如此,我便把这阳谋做得再真几分。我将一路虚张声势直指巴郡,盼那李瑥不要让我失望。”


    王女青看向他,忽然发问:“郎君全心全意信我?”


    司马复道:“那是自然。”


    王女青摇头:“不,郎君应当信的,是这个计划,而不是我。正面战场瞬息万变,若战局与预料不符,你必须立刻做出自己的决断。”


    司马复无言半晌,郑重应下。


    永都,大将军府。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


    萧道陵自宫中返回大将军府时,脸色阴沉。府中仆役远远望见他的车驾,便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往常此时,他绝不会回府。他的起居一如军中和道观简朴单调,每日不是在宫中处理政务,便是在京营巡视,经常忙碌到深夜。若非府中尚有魏氏女待嫁,他会被认为是一个没有个人情感的政治巨兽。


    他曾被誉为最像宣武帝的继承人。但如今,所有人都发觉,他像的只是表面。宣武帝在诗歌与舞蹈上的热情浪漫,对皇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充沛情感,萧道陵一件也无。他日渐威严沉默,距离初掌大权时的亲近谦和越来越远。如今他出现在朝堂时,自太尉以下,群臣无不战战兢兢,御座上的幼帝对他尤其畏惧。


    书房内,已有客人等候。


    亲卫们守在廊下,目光警觉,却又刻意与书房的门窗保持着距离,确保内部的谈话既安全又私密。


    萧道陵步入书房,目光在客人脸上一扫而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客人是一位年轻的桓氏公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桀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虎踞龙盘之气。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退出,掩上了厚重的房门。


    “岳,见过兄长。”桓岳起身,恭敬行礼。


    萧道陵置若罔闻,拿起案上一卷公文,仿佛书房内只有他一人。


    桓岳笑容一僵,随即改口道:“岳,见过大将军。”


    萧道陵依旧一言不发,安静阅读公文与私信,室内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


    “族中在问,司马氏兵临成都,是否是大将军的意思。”桓岳忍不住开口。


    萧道陵不发一言,继续读信。


    桓渊走近他,恳切道:“族中说,大将军离大位只差最后一步,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平定南方,让天下人再次见识您手段的机会。先帝驾崩这半年,江淮、荆扬的豪强都在暗中动作,这正是您立威定鼎的最好时机。”


    “族中让我带话,淮北是您根基所在,现下只要您支持,族中就能为您整合中原。巴蜀方面,有李瑥与桓渊,您原本一声令下,益州就是囊中之物,何须您亲自费神。若您还能支持族中执掌荆州,巴蜀、荆州、江淮便同气连枝。届时您坐镇中央,族中在外为您策应,天下间摇摆的豪强必定望风归顺。”


    “族中又说,此事若成,您便是两度拯救社稷于危难,功高盖世。届时幼主禅让则是顺应天命,族中自会联络各方,为您奉上劝进表。可如今,您却派骠骑将军把司马氏逼到成都城下。莫非李瑥有失,未合大将军之意?”


    萧道陵抬起头来,目光直视他道:“桓渊因何未死?”


    桓岳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我只负责带话。至于桓渊未死,那得问骠骑将军。”他迅速调整过来,“只是,若李瑥不听话,此时借司马氏之手清理掉也无妨,他毕竟是个外人,还自居天命所归。族中可以理解,我自然更能理解。但你对桓渊的态度……你可不能如此待我,我与他们都不同。”


    萧道陵放下手中信件,冷冷看着他。


    “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你,桓岳,若妄动,我也必严惩。”


    桓岳强自镇定,凝神静气道:“不敢。只是族中多次告诫,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除非您登大位时,无须那重尊贵身份。但若不用身份,您得国不正,后患无穷。况且,骠骑将军的性情……岳私下劝一句,天家无亲。”


    见萧道陵不言,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骠骑将军昔日救桓渊,未必是出于同门之谊。如今她被您派到益州,见桓渊控扼水道,难免不又生歹意。她会否履职剿灭司马氏,岳无法预知,恐怕您自己都无法预知。但吃下桓渊便可图荆州,您认为,骠骑将军忍得住?但若我执掌荆州……”


    “你何德何能执掌荆州?”


    萧道陵沉声打断他,“回去彭城,老实待着。”


    “我此番借机出来,未想过回去!”桓岳道。


    “我再说一遍,回去彭城。”萧道陵的声音蕴含怒意。


    桓岳却挺直了脊背,迎向他的目光。“彭城?兄长可知这些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您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胞弟吗?我不会回去。”


    他话音落地,自知不好。


    只见,萧道陵从书案后大步走出。


    他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


    萧道陵抄起墙边兵器架上一杆长戈。


    “嘭!”一声闷响,长戈木杆狠狠扫在桓岳大腿后侧。


    力道沉猛,不留余地。


    桓岳被巨力击中,向前扑倒,双手撑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牙忍住。


    萧道陵面无表情,手臂一振,长戈再度呼啸而出,又一记杖责,毫不留情。


    这一次,桓岳彻底瘫倒在地,迅速失去了意识。


    萧道陵静立片刻,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关起来。如有伤到,给他治伤,勿让他残了。”


    亲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桓岳,悄无声息拖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死寂。


    长戈还握在萧道陵手中。


    许久,萧道陵丢开手,任由它砸在地面。


    七月的午后,太阳西斜,强烈的光线直射入窗,将书案一角晒得发烫。空气停滞,没有风,也没有蝉鸣。


    萧道陵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汗水从他额角的抹额渗出,沿着坚毅的脸颊滑落。他静坐了很长时间,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


    “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


    桓氏使他苦闷,桓岳使他烦闷,但真正让他暴怒的是这句断语。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案头的信件。军报上说,她在南郑。丘林勒的信上说,她不在南郑。这矛盾的信息,瞬间成了他所有翻涌情绪的唯一出口。


    时局动荡,人心诡谲,信任是最为珍贵之物,却也最易碎裂。


    他提起笔,忍住难抑的倾诉,忍住难抑的情绪,写下一封短信——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信成,缄封。


    萧道陵掷笔于案,墨点污了信笺一角,如他此刻心境。


    第42章 大战前夕


    连续三日, 成都城头的蜀军目睹了司马氏大军的撤退。


    第一日,城北大营拔寨而起,数千士卒连同辎重车马,汇成土黄色的洪流, 向东南方退去。第二日, 城西营盘也动了, 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到第三日午后,最后一支驻守在城东的部队也将营帐尽数拆除。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重型冲车和云梯被付之一炬, 黑色的浓烟在平原上空滚滚升腾。


    从城楼上望去,司马氏大军的旗帜与无数车马留下的轨迹,清晰指向东南,那是通往沱水河谷的方向 。


    “他们要逃了!司马贼撑不住了!”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很快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在成都城墙内外回荡。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胜利的狂喜。蜀军将士们相信, 是他们坚不可摧的城池与不屈的意志, 耗尽了这支孤军深入的叛军最后的锐气。


    蜀王府内,气氛与城头的欢腾相反, 高大的梁柱投下阴影。


    “大王, 司马氏穷途末路, 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兵力两倍于敌, 当尽起精锐,衔尾追击, 毕其功于一役, 方可雪剑阁之耻!”一名青年将领慷慨陈词。


    “不可!”老将邓隆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大王, 万万不可轻动!葭萌关与剑阁两战,我军精锐折损泰半。如今城中四万将士,多为新练之卒,堪任守陴,未必能胜任野战。司马复用兵诡诈,此番撤围,九成是诱敌之计。我等当据坚城,以逸待劳,待其粮尽自乱,方是万全之策!”


    蜀王李瑥在王座上,双手紧握扶手。他当然明白邓隆的道理,他不是鲁莽的武夫。但根植于血脉的仇恨,让他无法忍受司马氏的从容离去。他无时无刻不想夷司马氏三族。然而,金牛道上的连番惨败,几乎打断了蜀军的脊梁。他虽号称仍有四万之众,却失了在平原之上与司马氏百战之师决一死战的底气。


    就在李瑥思虑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大都督行营参军求见。


    一名身着戎装的参军快步入殿,风尘未洗。他行至殿中,自革囊取出一卷以黄绢写就的军令,高声道:“大都督露布在此,蜀王接令!”


    他随即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骠骑将军、大都督王,移檄蜀王李瑥:兹告,逆贼司马氏,兵疲意沮,东窜在即。王部据守坚城,兵力数倍,正当出击,以绝后患。军令:即刻尽率主力,出城追奔,务必将贼众歼灭于平原,阻其东归。此战关乎国之安危,社稷存亡。若畏敌不前,坐视寇逸,则视同叛逆,军法从事。勿谓言之不预。”


    令文读罢,殿中人人色变。这封以露布形式下达的军令,等同于昭告天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出战,是遵从军令;固守,便是公然抗命。


    李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不是恐惧,而是被巨大屈辱点燃的怒火。那个被一帮宵小把持的永都朝廷,正以军国大义之名逼他走向绝路。而他,才是先太子的血脉。他可以战死,但不能以抗命谋逆之名活着。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才主战与主守的将领,此刻都无言以对。军令断绝了所有计谋与权衡的余地,无人敢劝说固守,那无异于自承谋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殿中的沉闷。一名桓氏信使冲入殿中,衣甲满是泥土,声音嘶哑:“大王!司马军前锋已距巴郡不足四百里!我家主公恳请大王,念及此前相助之谊,速发援兵,救巴郡于危亡!”


    殿内再次哗然。


    若说朝廷诏书是悬在头顶的剑,那桓氏的求援便是从背后推来的火。巴郡是蜀藩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东出的屏障。若巴郡有失,成都便成孤城。


    方才主张追击的青年将领再次出列:“大王!巴郡危急,唇亡齿寒!此战,我等不仅是为雪耻,更是为救盟友,为保我蜀地门户!”他的话立刻得到一众将领的附和,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转为被逼到绝境后的同仇敌忾。


    政略上的绝路,盟友道义上的捆绑,两座大山同时压下,彻底粉碎了李瑥心中的固守念想。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扶手,身躯后仰,重重地靠在王座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怒火与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者奔赴宿命的平静。


    沱水下游,牛鞞城外,一处临时的指挥所内,烛火通明。


    斥候刚刚结束汇报,描绘了蜀王府殿上发生的一切。


    斥候离开,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目光灼灼。


    “军令与盟约,果然压垮了他。”


    王女青思忖道:“他的谋臣,尤其是老将邓隆,必然已经警告过,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统帅最大的恐惧,就是明知前方是陷阱,却不得不率军踏入。我们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军事难题,更是一个关乎他统治根基的政治绝境。军令之下,固守便是谋逆,盟友求援,不救则为背信。对李瑥这样以复仇为立身之本的人,荣誉和名声重于一切。他需要为这场豪赌寻找到一个超越军事胜负的理由。”


    司马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茶。


    “所以,他会把这次出征,宣称为告慰先灵的复仇。他会说服自己,说服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他出兵不是因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剩下的选择了。你让他除了血勇,再无路可走。”


    “郎君每日盛赞于我。大战之前,郎君气定神闲,叫人佩服。”


    不待司马复说话,她又道:“我今日一直在考虑,如何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李瑥并非庸才,必以重兵环卫中军。故我领飞骑雷霆一击,务必快、准与变。”


    她将木杆指向鹰嘴崖战场侧翼,那里有数条溪流切割出的冲沟与丘陵,“我不能直扑帅旗,需借此地貌,出现在其侧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她凝重看向司马复,“我计之准,在于郎君。郎君正面攻势须如潮水,迫使李瑥将所有预备兵力投入前线,令其中军护卫相对空虚,这才是真正的战机。若郎君攻势稍懈,李瑥得以喘息,重兵回防,我三百人便有去无回。”


    “至于变,”她以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个箭头,“若狼烟起后,我发现李瑥中军守备严密,无可乘之机,我将转而攻击传令兵通道与护旗队。届时,郎君所见信号,或许并非帅旗倾倒,而是指挥失灵,号令不一。郎君同样须果断反击。此战,只要你我皆不负约定,无论帅旗是否倒下,李瑥都必败无疑。”


    司马复道:“我会亲自督战前军。你若动,我必以泰山压顶之势相应。”他一边说,一边为她续上茶水,“青青,你认真的样子,让我心安。”


    王女青道:“郎君,我从来无法做到,如你一般举重若轻。”


    司马复道:“青青,我也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只是,你做了所有的安排,我纯属闲着。我闲着就想个不停,若此战功成,我能否求一个真正的安稳。”


    王女青埋头思索战局,没有回应。


    两日后的清晨,成都东门之上,旌旗猎猎。


    蜀王李瑥身披其父生前所用铠甲,在城楼上举行了悲壮的誓师大会。那身甲胄略显宽大,穿在他身上更显沉重。他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沉默地将象征成都防务的兵符交到老将邓隆手中。


    四目相对,邓隆眼中满是忧虑,最终却只一声沉重叹息,躬身接过兵符。


    李瑥转过身,面向东方,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下闪过寒光。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怒吼,声音混合着仇恨、屈辱与悲壮。


    “出征!”


    四万蜀军主力,排成望不见尽头的长龙,缓缓驶出东门,踏上了追击之路。士卒们沉默前行,厚重的脚步声与兵甲的碰撞声汇成压抑的洪流。


    城楼之上,邓隆扶着城墙,望着逐渐远去的旌旗,眼中泪光闪动。大风卷起黄尘,迷了老将的眼。他知道,这支队伍里的许多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牛鞞指挥所内,大战前夜。


    蜀军主力尽出的情报已经由数路斥候传回,确认无误。决战一触即发。


    司马复坐在案前,用一块柔软的布帛,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王女青从帐外走了进来。


    她看着他手中的剑,那华美的剑鞘与剑柄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郎君的剑,极是美观,但并不好用。”


    司马复没有停下动作。


    “美观就行了,”他平静地说,“我不杀生。”


    王女青沉默了。


    她看着他,他即将指挥数万人进行血腥屠杀,却说自己不杀生。这矛盾的一幕,让她心中最沉重的地方被触动。“杀戮太重,我也不愿。”


    司马复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抬起头,深深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青青,直至近日,我方才看懂你。我从前对你有许多误解,我向你道歉。我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原来我见之心喜的姑娘,怀瑾握瑜,心若赤子。”


    “我从小,与司马氏格格不入,便是因为这些。我与韩永熙说,我是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所以,我从不曾气定神闲,举重若轻。我也在怕,怕输,怕死,更怕这无休止的争斗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王女青靠在他怀中,“因为战争,我失去了许多亲友。我从前,跟着陛下征战南北,并未想过这些,因他只让我看见金戈铁马,将尸骸遍野挡于身后。”


    “可如今,他不在了,我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我才知道,每一次出征,甚至只是一策一令,我身上担着的,都是尸山血海。诗歌、舞蹈虽好,可它们都随陛下与皇后的离开,也离我远去了。”


    “没有离你远去,青青,诗歌、舞蹈都可再有。精舍锦帷、烟火华灯、鲜衣宝马,皆是乐事。你过得太苦了。”


    司马复吻着她的头发,“你不是独自面对这些,与你一起的,还有我这犬羊。”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这犬羊,腰带十围,远胜虎豹。”


    第43章 龙泉决战


    蜀军主力离开成都, 向东追击。


    四万兵马,旗帜蔽野,沿着驿道滚滚向前。


    行至龙泉山界,平原消失在地平线下, 起伏的丘陵扑面而来。道路骤然收窄, 在密布的杂木林与赭红色的土丘间曲折穿行。高大的军旗不时被探出的枝桠挂住, 整齐的队列也被迫拉长,视野变得支离破碎。


    李瑥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 眉头微锁。


    作为大梁皇室血脉,他自幼熟读兵书,自诩胸中韬略无数,皆以为父报仇之用。他的用兵之法,根植于疑字, 行事之风,则求稳字, 未临险地, 先思退路。


    “传令!全军收缩队形,放缓行军。各营新卒向中军靠拢。”


    军令如流水般传递下去, 庞大的行军队列立时作出调整, 速度明显下降, 队形也变得更为密集厚重。


    李瑥的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兵马的山坳与林线。他派出精锐斥候, 一遍遍篦过前方二十里内的每一寸土地。他深知,与司马复这样的对手交锋, 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覆。


    时至午后, 空气燥热,蝉鸣声也有气无力。


    一名探马都督自前方烟尘中疾驰而归,浑身汗水。


    “禀大王!前出十里, 地名磨盘谷。谷内发现多处灶坑,余烬尚温,皆已用浮土草草掩盖。地面车辙马蹄印记极为杂乱,亦有扫帚拂拭痕迹,欲盖弥彰。尤为可疑者,谷地两侧林木,有大量新近砍折的断枝,切口崭新,观其手法,绝非樵夫采伐,倒像是为弓弩手清理射界。然,末将命人仔细探查,谷内及周边山岭,不见鸟雀惊飞,不闻人马喧哗,静得出奇。”


    李瑥听完,抬手示意斥候退下休息,自己则陷入短暂的沉默。


    欲盖弥彰的痕迹,清理射界的举动,却偏偏不见伏兵,安静得反常。


    司马复的意图,在李瑥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想让我心生疑惧,在此裹足不前。”


    李瑥喃喃自语,嘴角逸出冷笑,“或逼我绕行远路,以此拖延我军,挫我锐气。司马复,你这一手,弄巧成拙了。”


    “传我王令!”他声震四野,“前军都督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而出,“末将在!”


    “命你率前军五千,大张旗鼓进入磨盘谷。若遇敌军,不必浪战,即刻结阵固守,吸引司马复的全部注意!”


    “遵命!”


    “中军主力,随我转向东北,沿此间溪谷,急行军!”李瑥马鞭遥指一个不起眼的方向,“司马复的注意力既被磨盘谷所吸引,其主力必埋伏于左近,企图侧击我滞留之师。我军便将计就计,反客为主,抢在他动作之前,直插其侧翼!”


    军令下达,五千前军重整队列,军旗招展,鼓声隆隆,浩浩荡荡向着磨盘谷进发。李瑥亲率的三万五千主力则悄然转向,没入东北方向的隐蔽溪谷。


    磨盘谷中,蜀军前军依令而行,步步为营。兵士手持盾牌,长戟如林,警惕扫视着两侧高坡。果然,当队伍行至谷地中央时,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梆子声,紧接着,稀疏的箭矢抛射而下,力道疲软,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挑衅。


    “结阵!”前军将领厉声大喝。


    前军都是精悍老卒,训练有素,迅速向中心收缩,转瞬结成坚固圆阵,盾牌在外,长戟朝天,静待敌军出现。


    正如李瑥所料,真正的攻击并非来自谷口。几乎就在同时,西侧的山林中,无数旌旗涌动,司马军主力如潮水般从隐蔽的阵地中现身,阵列严整,直逼谷中蜀军的侧翼,意图一举将其压垮。


    司马氏的帅旗出现在一处高坡上。司马复身披玄甲,面容平静,只是在看到蜀军前军迅速结阵固守时,眉毛微微一挑。


    他正欲下令全线压上,彻底吃掉这股诱饵,但就在他的部队阵列尚未完全展开之际,东北方向的山丘之后,响起沉闷而连绵的号角声!


    呜——呜——


    司马复转头,瞳孔收缩。


    只见东北方向的山丘棱线上,漫山遍野出现了蜀军旗帜。三万五千蜀军主力,凭借着快速的迂回急行军,竟抢先一步出现在司马军主力的右翼!李瑥的战术意图明确而狠辣:以偏师为饵,诱出伏虎,再以主力雷霆一击。


    喊杀声震天动地,蜀军将士士气如虹,朝着司马军暴露的侧翼猛扑过来。


    司马军阵中出现短暂骚乱,侧翼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阵脚一时不稳。但高处帅旗之下的司马复神情迅速恢复平静。他对身旁的传令官下令:“即刻执行磐石案。后军转前军,弓弩手交替掩护,全军向鹰嘴崖高地梯次收缩,结车阵。”


    令旗挥动,战场上原本急促的进攻金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鸣金声。


    司马军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素质与纪律性。身处绝对劣势的侧翼部队并未溃散,而是在各自将官的呼喝下,迅速相互靠拢。盾牌手在外,长矛兵在内,组成一个个密集的防御刺猬,且战且退,顽强地迟滞着蜀军的攻势。


    在他们的掩护下,后方的部队迅速转向,弓弩手高效退往后方高地鹰嘴崖。他们依托险要的地形和预先在那里设置的偏厢车、拒马,快速构建起一道坚固的弧形防线。


    蜀军的第一次冲锋,被司马军顽强的节节抵抗所阻。第二次冲锋,则重重撞在了鹰嘴崖下刚刚成型的车阵防线上。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砸下,蜀军留下一地尸体后无奈退回。


    战场之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将士的嘶吼与垂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李瑥在后方督战,眉头紧紧锁起。他看出了司马复的意图。退而不乱,井然有序,这是在用空间换取时间。但他绝不能给司马复从容布防的机会,必须在其阵地完全稳固之前,投入决定性的力量,一举将其击溃。


    “命令中军甲士,随我亲卫营,准备出击!目标,司马军左翼结合部!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它!”


    李瑥决定压上他的战略预备队,这也是他手中最核心与精锐的老兵力量。这将是最强悍的,也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整个战场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鹰嘴崖下的血腥攻防时,在战场侧后方数里之外,一条可绕过战场直通蜀军阵后的河谷林地中,王女青全身甲胄,静静地坐在战马上。在她的身后,三百飞骑人马合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终于,三股粗黑的狼烟,从鹰嘴崖的方向冲天而起。


    “时机已到。”王女青拔出战刀,“目标,蜀军中军,李瑥王旗!一击即走!”


    “风!”三百骑士齐声低喝,声如沉雷。


    下一刻,飞骑如离弦之箭,从河谷中奔腾而出。


    他们借着地势遮蔽,绕开所有人的视线,直直捅向蜀军指挥中枢侧后翼!


    李瑥正全神贯注于前方战事,目光死死盯着中军甲士与亲卫营是如何奋力冲击着司马军的防线。他看到敌阵左翼的结合部在他的精锐部队不计伤亡的猛攻下开始松动,出现了一个缺口。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此时,滚雷般的马蹄声与震天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传来。


    李瑥惊愕回首。


    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支令人窒息的骑兵,正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与气势,直直插向他的帅旗所在!


    “护驾!敌袭!挡住他们!”中军将领发出嘶声怒吼。


    护卫中军的亲兵们大惊失色,匆忙转身,试图结阵抵挡。


    但一切都太晚了。飞骑轻易冲开了仓促组织起来的第一道防线,箭矢射向掌旗官与传令兵,战刀毫不留情斩向维持秩序的军官。


    短短数息之间,蜀军的中军核心区域陷入毁灭性的混乱。象征着全军指挥与士气的蜀王大旗,在混乱的冲击中剧烈地摇晃起来,随时可能倾倒。


    正在前方拼死攻坚的蜀军将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混乱喧嚣。有人惊疑不定地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中军方向烟尘大作,王旗剧烈摇动。这瞬间浇灭了他们心中燃烧的斗志。


    “中军遇袭!”


    “大王!大王怎样了?”


    恐慌的呼喊如同瘟疫在军阵中蔓延。原本悍勇无畏的攻势,顿时一滞。


    阵前督战的李瑥刚刚看到己方精锐在敌阵左翼打开的缺口因后劲不足而开始被敌人重新堵上,他还没来得及调动后续部队填补,侧后方的致命突袭已导致中军指挥陷入瘫痪。


    电光石火之间,他全明白了。


    从磨盘谷的疑兵,到鹰嘴崖的坚韧防御,再到这直捣黄龙的雷霆一击。司马复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在正面战场上与自己决一死战,而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摧毁自己的指挥体系,斩断军队的头颅!


    这致命的打击,让李瑥心神剧震,指挥在这一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


    一直在鹰嘴崖观察战局的司马复捕捉到了蜀军攻势的突然衰竭,看到了他们中军的巨大混乱,以及那面摇摇欲坠的王旗。


    “就是现在!”


    司马复长剑出鞘,直指前方,“全军出击!破敌,在此一举!”


    蓄势已久的司马军如同开闸的洪流,从鹰嘴崖高地倾泻而下。


    正面是敌人山崩海啸般的反攻,后方是指挥中枢遇袭的混乱,主帅可能已遭不测的巨大恐慌,三者叠加在一起,压垮了蜀军的士气。


    兵败如山倒。


    曾经严整的军阵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数士兵扔掉兵器,转身奔逃。


    李瑥在下属拼死的护卫下试图收拢败军,但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在全线的崩溃前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心训练出的精锐之师,在司马军的追杀下漫山遍野溃散,或被斩杀于尘埃,或跪地请降。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痛苦、不甘与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


    最终,在夜幕降临前,他只勉强收拢了数千名惊魂未定的残兵,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向着成都的方向,狼狈退去。


    第44章 英雄末路


    农历七月的夜, 暑热未消,一场大雨将天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雨水带着蜀地特有的潮湿与黏腻,冲刷着大地的血污,汇成细小的溪流, 在泥泞中蜿蜒, 流向远方的黑暗。


    李瑥感觉不到闷热, 也闻不到血腥。龙泉山的大败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感知。他伏在马背上,任由坐骑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身后, 数千残兵败将,如同一群失魂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的王旗。


    远处,成都巨大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浮现。


    那座他誓死捍卫的城池,此刻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然而, 当他们疲惫不堪地抵达东门之下时,迎接他们的, 不是开启的城门与温暖的火把, 而是高高悬起的吊桥与死寂的城楼。护城河水在雨中上涨,浑浊的波澜映不出半点光。


    “开门!”李瑥用尽力气嘶吼。


    城墙上传来骚动, 随即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女墙之后, 是邓隆。


    老将没有穿戴甲胄, 只着素色布衣, 雨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与胡须。


    “邓隆!开门!”


    李瑥催动坐骑,上前几步, 隔着护城河仰望, “是我!我回来了!”


    “大王……”邓隆的声音在风雨中传来,带着哽咽,“大王, 您快走吧!”


    李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战败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你说什么?”


    “大王,走吧!”邓隆老泪纵横,他扶着墙砖,身体因悲痛而颤抖,“大都督的使者已于昨日傍晚入城,龙泉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中守军,人心已散。末将不能为了一场已经没有希望的战争,让阖城数万军民,尽数陪葬。”


    老将军的话语,每个字都砸在李瑥与他身后数千残兵的心上,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们被放弃了。他们用生命去保卫的城池,将他们拒之门外。


    “邓隆!”李瑥目中迸出骇人的血光,“你敢抗命!”


    “末将死罪。”邓隆跪倒在城楼上,面向李瑥的方向,重重叩首,“城中有您的宗亲,有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大王,成都不能再流血了。您快走吧!趁着司马氏的围兵还未合拢,向东去,去巴郡,桓氏或许还能接应您。”


    李瑥怔怔看着城楼上的苍老身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不见邓隆后面的话,耳中只剩下轰鸣的风雨声。


    他缓缓勒转马头,不再看那座绝情的城。他身后的残兵们,许多人已经扔下了兵器,跪在泥泞中放声痛哭。哭声与雨声混在一起,交织成绝望的悲鸣。


    大军溃败,母城拒绝,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傍晚,十里之外,扼守着通往城门要道的高地上,司马复的围城大营火把如龙。斥候不断从雨幕中归来,将蜀军动向一一禀报。


    “启禀郎君,李瑥残部在东门外五里一处坡地扎营,军心涣散,已有士卒试图夜遁。”“启禀郎君,成都城头守备依旧,未见有出城接应李瑥的迹象。”


    司马复静静听着。他站在指挥所的望楼上,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蜀军营地,“传令下去,各营加固营垒,严守戒备,围而不攻。”


    韩宁道:“李瑥已是釜中之鱼,军心崩溃,何不趁势一鼓作气,将其全歼?”


    司马复道:“攻则必有伤亡。这些人已是惊弓之鸟,不必再有杀戮。”他转向身侧的亲卫,“从俘虏中,挑选嗓门洪亮的蜀籍兵士百人,让他们吃饱喝足。”


    亲卫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入夜,雨势稍歇,夜风带着蒸腾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令人胸闷。


    司马复的营寨中,数百支火把将营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百名被挑选出的蜀籍降兵被带到阵前,前方数千名司马军士卒手持盾牌与长戟,列成威严方阵。


    没有战鼓,也没有号角。


    “可以喊话了。”司马复下令。


    一名军官走到百名降兵面前,高声下达命令。


    起初,降兵们还有些犹豫,但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下,他们不敢不从。


    “城下的弟兄们听着——!”


    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穿透数里的距离,清晰地传到李瑥营地中。


    “成都已开城!邓隆将军已献城归降——!”


    “大势已去!不要再为李瑥卖命!”


    “司马郎君有令!凡弃械来降者,一概不问!并发给路费,遣散还乡——!”


    “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里盼着你们回家——!”


    一个声音喊罢,另一个声音又起。


    百人轮番上阵,将这些话语一遍又一遍重复。他们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攻城,撞击着蜀军残兵们的心理防线。


    “成都降了?”


    “邓将军降了?”


    “可以回家了?”


    这些话语在蜀军营地里引起了巨大骚动。许多人并不完全相信,但被城池拒绝的怨恨,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让这些话语变得极具说服力。军心在这一刻瓦解,有人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一名年轻士兵扔掉了手中长戟跪倒在地,面向司马氏大营的方向失声痛哭。


    他的举动像一道决堤的口子。


    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跪了下来。


    很快,哭声与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走出营地,双手举过头顶,踉踉跄跄走向那片火光通明之处。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投降的洪流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瑥坐在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营帐内。


    外面的喊话声,营中的哭喊声,以及士卒离营时甲叶摩擦的声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端坐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他父亲大梁先太子曾经的战甲。这副铠甲,他从出征成都的那一刻起便再未卸下。此刻,甲衣贴着他的身体,那沉甸甸的重量,曾是他复仇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护心镜上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他又伸手取下头盔放在膝上。油灯的光照亮了盔上的箭痕。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他的父亲便是戴着这顶头盔,战至最后一刻。


    他凝视着那道箭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当年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政变。


    营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他缓缓将头盔重新戴上,起身拿起佩剑,迈步走出营帐。


    外面,雨已停。


    残存的数百名亲卫,也是他最后的忠诚部下,静静等候着他。


    “愿随大王赴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随即,数百人齐齐跪倒,声震四野。


    李瑥翻身上马,长剑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敌营。


    “随我,冲锋!”


    在战场南侧的一处独立山丘上,王女青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冲锋已经结束了。


    夜风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李瑥和他最后的数百亲卫,没有一人投降。他们以坚决的赴死姿态,冲向了司马复的军阵,被如林的枪阵与密集的箭雨尽数吞没。


    李瑥的尸身,被司马复的亲兵用一面干净的军旗包裹着,小心地抬了下去。没有枭首,没有示众,司马复给了他作为皇室宗亲的体面。


    司马复策马来到王女青身边,与她并辔而立。


    “结束了。”夜风中,他声音沉静。


    王女青的目光依旧在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千生命的土地。她脑海中有片刻的空茫,李瑥决绝悲壮的身影让她忽然意识到,论血缘,李瑥是她的堂兄。


    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她的父亲宣武帝,与司马复的祖父司马寓联手,杀死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李瑥的父亲。今天,她作为宣武帝的女儿,与司马寓的孙子联手,杀死了先太子的最后一个儿子。


    历史仿佛一个冰冷的圆环,无情碾过所有身处其中的人。


    天家无亲,血脉在这里不过是杀戮的理由和宿命的注脚。


    她也理解了萧道陵。


    为何是他坐镇永都,她来益州平叛?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它更是神武门之变的余音。由她这个宣武帝的亲生女儿,来亲手剪除先太子余孽,在政治上是如此的理所当然。这份弑杀宗亲的罪业,萧道陵没有身份去背负。他将这最肮脏也最必要的任务,留给了她自己解决。这是他的风格,也是她的风格。


    她又想,如果自己处在父亲当年的位置,面对那样的情势,会否发动神武门之变?


    答案在心中毫无犹疑:会。


    宣武帝雄才大略,是一代雄主,事实证明,司马寓没有看错人。为了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有些牺牲是必须的。在权力的道路上,没有温情脉脉可言。她与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同。


    然而,她又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他在诗歌中写下“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或许,即便是一代雄主,在踏过累累白骨登上巅峰之后,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那份无人能懂的孤独,是帝王加冕的代价。


    她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下来,仿佛被战场的死气侵染。


    “青青,”司马复伸手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你看。”


    王女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成都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守军走出城门,将兵器整齐地堆放在地。城楼之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取代了蜀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开了。”司马复的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他眼中同样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历经血战后的沉静,以及对她不加掩饰的慰藉。那份温度,从他的手掌,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第45章 蜀郡月夜


    成都已下, 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蜀王血脉,皆言其自尽殉国。然老宫人垂泪私语,谓蜀王一对儿女生前最是乐天知命, 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今竟齐齐决绝若此, 其中隐情,恐非史官一笔所能尽述。


    王女青召来主事内侍, 吩咐道:“按礼制妥善安葬,寻个山明水秀的清净处,不必入王陵。至于侍奉他们的宫人,若有知其详,欲言者, 带来见我。其余无谓枝节,不必再深究。”


    她必须如此处置。


    然而, 当夜她在灯下独坐, 眼前挥之不去那两个孩子的样貌。


    “草木犹有生机……”


    这便是天家贵胄的宿命,她与他们, 并无本质不同。


    王女青此番出征的第一项重任, 削平蜀藩, 至此才算真正终结。


    但第二项任务, 折断司马氏这把刀,悬而未决。


    从永都出征前, 萧道陵承诺她:“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 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 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


    在南郑时,她则对司马复说:“大将军允我,益州府库钱粮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内所有,必不吝惜。”


    而今,司马氏大军自南郑挥师,历经葭萌、剑阁与龙泉山数场血战,伤亡惨重,兵士疲敝。王女青未曾食言,允其就食于成都,开放蜀王府库与官仓,任其补充钱粮军械,甚至就地征募降卒,以补兵员之缺。司马复亦守其底线,只取逆产,于蜀中百姓秋毫无犯,一时颇得民心。


    大局既定,二人间的政治分歧也再无遮掩的余地。


    成都的暑气在雨后蒸腾,混杂着泥土与隐约未散的血腥气。蜀王府的宫室已清扫完毕,但压抑仍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王女青与司马复对坐于昔日李瑥理政的偏殿。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大将军已命荆襄诸将出兵策应,封锁东侧水道,意在将郎君困死蜀地。”王女青目光落在殿外一丛被风雨打折的芭蕉上,“郎君须加快东出的准备。”


    彼时,他们同住在刚刚易主的蜀王宫苑,白日因军政要务相见,入夜后,处理完各自的公务,也常会不约而同在书房相遇。


    “又是东出。”


    司马复放下手中的兵员名册。他一身天青色常服,洗去征尘更显雍容,只是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忧郁。


    “青青,萧道陵要的是瓮中捉鳖,我为何要自投罗网?眼下益州在你我之手,兵精粮足。你我何不联手,一举拿下荆州?我司马氏在交州根基稳固,若能再得荆州,便可以益、荆、交三州之力合围扬州。届时,建康城内,王谢门阀只能开门相迎。南方四州连成一片,尽为你我之土,你再不必受永都掣肘。这才是万全之策,你我也可相守一处。”


    这番图景,强大安稳,且充满了情感诱惑。王女青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但她还是说:“郎君可知,永都中领军章阚,上书请辞。”


    “你舅父?”司马复蹙眉,“听闻是因永都之变时渎职被劾。”


    “太尉向来中正,说他才不堪位,并未力保。大将军默许了。我并不亲近舅舅,但此事意味着,陛下与皇后离去半载,大将军已开始清算换血。舅舅被劾,下一个会是谁?郎君之策,确能保我安危。但如此一来,我与李瑥又有何异?我是大梁正统,可以战死,可以败亡,唯独不能身负叛名。”


    这是她的底线,无法逾越的血脉枷锁。


    “所以,”她继续说道,“我的主张不变,郎君你必须领司马氏东归,治理江东。南方糜烂,豪强割据,需有能者镇之,郎君是最好的人选。”她看着他,“郎君以何种形式治理,我皆无意见。郎君便是自立,也未尝不可。”


    司马复闻言苦笑。他知她言不由衷。若他当真自立,失了大义名分,江东门阀必群起而攻,永都的讨逆大军也将集结各路豪强随之而来。


    “至于荆州,我早已说过,我会亲自拿下。大将军下令封锁水道,我正可借桓渊之力,于江上制造混乱,助郎君东去。事后,我将罪责归于荆襄诸将督查不力,纵寇出逃,再以大都督之名,收其兵权,整饬防务。如此,益、荆两州在手,我在朝中,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又补充道:“我从未想过欺瞒郎君。”


    司马复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青青,你从未骗我。但你也从未将我视为同路者。在你心中,我始终是刀,而你是执刀人。你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我分道扬镳。是否如此?”


    王女青没有否认,“是,我视郎君为刀,一柄无双利刃。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郎君折在蜀中或是毁于我手。让郎君东归,是为郎君寻最能施展的战场。”


    司马复道:“我本想说,你从未将我视为伴侣。现在,连同路者都不是了。”


    王女青摇头,“分道扬镳是为殊途同归。郎君,江河奔涌,各有其道,强行并流只会泛滥成灾。你东我西,看似背向,实为合围。这难道不是最深的同路?”


    殿内依然沉寂。


    王女青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其实也不好受。


    她强行收敛心神,转而陈述具体方略。


    “东归之路,荆襄诸将是障碍。我会令桓渊在巴郡至夏口水道制造混乱,为郎君开路。永都若问罪,首要责任必在荆襄水师布防不力。我这大都督,一个失察的罪责是跑不掉的。但这份代价,在我计划之内。”


    她又道:“我将命扶苏持我令符返汉中,调我王师主力两万东进,驻白帝城与江陵对岸,以为威慑。同时,以行营名义斥责荆襄诸将剿匪不力,畏敌纵寇。待时机成熟,我便亲赴荆州,整饬防务,收回兵权。”


    一连串安排,既为司马氏开路,也为她攫取荆州铺路,将过错推予荆州地方。司马复听完,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青青无须哄我,这般走下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殿外暮色。


    此后数日,巨大的宫苑更为寂静压抑。


    爱意越是汹涌,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王女青决定离开成都,先行前往巴郡的江州,与桓渊当面商议后续。这既是军事上的必要,也是为了让情感有冷却的间隙。


    出发前夜,司马复请她去自己居住的院落。


    院中晚桂幽香,石桌上已备好几样清淡小菜,是他亲手所做。


    席间无言,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声响。


    饭后,他命人取来一个行囊,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丸,皆用油纸细细包裹。“你的药,我让人重新备了,路上按时服用。”他看着她,“我试过了,没有毒。”


    原本是句调侃。


    王女青道:“郎君,我也舍不得你。但以你我所处境地,只能如此。我从小到大,忍受惯了,即便早些年不能忍,最终也改变不了。所以,难为郎君了。”


    “青青,”司马复开口道,“我想与你一起去江州。”


    王女青立刻回绝,“安全第一,郎君不可轻动。桓渊其人,我总觉尚有未明之处,需亲自探查。郎君在成都,扶苏率三千人随我同去,我不会有事。”


    “万一,我真在江州出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扶苏会持我兵符助你。届时,我麾下王师尽归于你。你可按你心意为我复仇,巴郡与荆州,唾手可得。这非我所愿,但若天意如此,这或许便是最好的。郎君治世之才,我认可。”


    这番话,猝不及防刺入司马复心口。


    庭院里晚香玉的气息骤然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却撞进一双含泪的眼。那里面盛着温柔与期许,瞬间将他所有的情绪尽数缚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酸楚。


    但他不甘心。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的力道有些失控。


    “你总是如此,青青。”他的声音带着战栗,“每一句都情真意切,每一句,却又都是引我走向你要的路。”


    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俯身吻住了她。


    这一吻并不缠绵,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带着他一路行军的尘沙与血气。这是困兽的撕咬,是溺水者的挣扎,是他近来无处倾诉的情感出口。


    吻罢,他并未离开,额头抵着她。


    “青青,我情路艰难,为相国不屑。相国训斥我,说司马氏从不做选择,司马家的儿郎,既要做成经天纬地之事,也绝不亏待自己的身心。”


    夜风吹过,院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


    八月的成都之夜,因这直白而炽烈的进攻,充满了山雨欲来之势。


    他再次俯身,深深吻她,半晌,平复呼吸,抵着她的额头说:“这次,我被相国的话说动心了。所以青青,别教我如何放手。教我,如何两全。”


    第46章 离开成都


    王女青自成都启程, 往江州去。宫扶苏所率三千王师驻在远郊,她出城后尚有不近的路途方能汇合,因此司马复执意要送。


    二人各带少数亲卫与飞骑,一路上, 出了城郭, 便不再骑乘, 而是牵着马并肩徐行。亲卫与飞骑远远缀于其后,并不靠近。


    时节已入秋, 蜀中的溽暑被连绵的秋雨洗刷殆尽,空气清冽。官道坚实,道旁林木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些许浅黄丹朱,在疏朗的日光下色泽温润。


    蜀郡大战的痕迹, 在一些地方仍依稀可见,焦黑的土地尚未完全被新草覆盖, 但田垄间的农人已在劳作, 几个总角小童在田埂上追逐,看见他们一行衣甲光鲜的人马便好奇张望。战祸的阴影似乎正随着田野间作物的生长而缓缓褪去。


    行至一处溪流拐弯的林地, 流水潺潺, 几株老柳垂下枝条, 恰好隔绝了身后随从的视线。周遭再无旁人, 只有风过林梢的声响与远处几声犬吠。


    司马复停下脚步,他拉住她的手, 眼中尽是不舍。他将她牵到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后, 高大的树干挡住了他们的身影。他转身,再次吻她。


    这个吻不似前夜,只有着一如少年人的执拗与纯粹。秋日的气息清爽干净, 他的唇间也是如此。王女青没有抗拒,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然而,就在这依依不舍之间,他用力过猛,竟将她的下唇咬破了。一丝血腥气在二人唇间弥散开。


    司马复立刻松开她,看见她唇上渗出的细小血珠,顿时手足无措。


    王女青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中露出了久违的温情。她伸出手,与他的手紧紧交握,就这样拉着他。二人静静站着,望向彼此,眼中都有泪光。


    王女青带着少数飞骑,终于在午后与宫扶苏的三千王师会合。


    军营驻扎在旷野之上,营盘齐整,旌旗无声。


    宫扶苏一身戎装,早已在营门等候。见她前来,他上前行过军礼,抬眼时却是一愣。他看见她面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与数月前在南郑时判若两人。她的眉眼间有光,从内而外透出。宫扶苏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唇,看见那处极细微的伤口,随即迅速转开,垂首道:“师姐,成都之事,皆已妥当?”


    “都妥当了。”


    王女青将缰绳交给亲卫,“郗冲率余下飞骑留驻成都,会盯着司马氏的一举一动,你无需担忧。我也已传令高统,命他做好准备,不日南下。届时他不仅要接管蜀郡防务,还需尽快清剿周边郡县的豪强賨夷。益州之地,除却巴郡,务必打扫干净。”


    三千王师都是骑兵精锐,但拔营后并不急于赶路,而是一路缓行。


    宫扶苏终是无法忽视王女青周身的气息变化,又见她气色极好,便道:“师姐,你如今神采飞扬,像是春日里渭水河畔踏青的女郎。”


    王女青闻言,唇角微扬。


    “我身体恢复自是好事,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倒是你,如何晒得这样黑?我如何向你母亲交待?你此番回去也该议亲了。如今永都的贵女,议亲时主意都大,很看重郎君的样貌。你征战一趟回去变成昆仑奴,她们都要吓跑了。”


    宫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此番入蜀,熬过盛夏,全军儿郎都成了昆仑奴,唯独师姐你未晒黑。”


    “我被人赠了些药丸,似乎不止女郎可以服用,你要不要一试?”


    王女青说着,自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一枚油纸包好的药丸递给他,“这原是我的午食,但我晨间出发前被人塞了许多吃食,此刻实在吃不下。”


    她又补充道,“名为药丸,其实味道讨喜,可作餐饭。”


    宫扶苏接过,打开油纸包,见那药丸色泽温润,确非寻常药物,还散发着一股清甜之气。他半信半疑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加了金橘糖,”他道,“果然……讨喜。”


    蜀郡之内,王师离开成都越远,沿途所见便越是荒芜。这不仅是战乱所致,更是因李瑥多年备战,苛以杂税,滥用徭役,早已民不聊生。道旁百姓望见军队过境,无不面带惊惶,抱着孩子躲进低矮的屋舍,或是远远避入田野深处。


    王师纪律严明,行军时小心翼翼,不踏农田。


    但蜀地的自然景致依旧是美的。初秋的天空高远清朗,云淡风轻,道旁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去,众人几乎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宫扶苏与王女青并辔而行。


    “我想起从前,陛下常带我们去郊外骑射。”


    王女青道:“你那时年岁太小,不知畏惧,非要陛下骑马带你,结果尿在了御马上。陛下将你丢给我们,我与阿渊嫌你又脏又臭。太子骑术不精,不敢带你。师兄倒是肯,可你在他身前又踢又打。我们最后只好将你丢给夫人。你如今一口一个魏三辅称呼她,也不觉愧疚。”


    宫扶苏道:“我对他们,向来直呼其名,尤其是萧道陵。”


    王女青问:“你为何自小与他不对付?”


    “他打人太狠了。”


    “其实还好,”王女青道,“两百杖,也未将我打死。”


    宫扶苏道:“他若真下重手,一杖便可致人于死地。他对你,下手轻着呢。”


    “我自然是知道的。”


    宫扶苏说:“每次真人命他行刑,我都愤愤不平,心想有朝一日,我定要骑在他身上,狠狠揍他一顿。”


    王女青闻言道:“我也时常这样想。而且,我已经做过了。”


    宫扶苏闻言大惊,勒住马缰,侧头看她。


    王女青道:“否则陛下怎会说,全甲搏击,我在他之上。他被我打得心服口服。”王女青望向远方的天际,“当然,他也可能是让着我,毕竟陛下在场。”她沉默半晌,又道,“但总有一日,他不会再让着我。而我,也必须胜过他。”


    天高云淡,秋风吹过原野,拂动她的衣角与发丝,带着萧瑟之意。


    王师并未打起旌旗,一路缓缓向东。


    若三千铁骑疾驰,不过三四日便可抵达江州。但蹄声如雷,必惊扰沿途郡县,让本已惶惑的蜀中百姓误以为战端再起。故而王女青下令缓行安民。


    首日出成都,越龙泉山,宿于简阳郊野。秋阳和煦,马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上。


    其后数日,王师沿沱水东行,经资中,至内江。此处未经战乱,水陆交汇,已见繁盛之景。秋江澄澈,三千兵马的倒影在水面缓缓流淌,如同画卷。


    自内江继续东行,过隆昌,便入了巴地。地势渐有起伏,较之成都平原的柔美,更添几分雄浑。途经邮亭铺、来凤驿,人马都好生歇息。


    最后一段路翻越走马岗、歌乐山。山路坡陡,众人只能下马牵行。当队伍终于穿过浮图关,浩荡的长江与雄峙于两江交汇处的江州城便赫然在目。城垣依山而建,气势磅礴,与成都的平旷迥然不同。


    全程八百余里,走了九日。这一路晓行夜宿,遇城不入,秋毫无犯。蜀中与巴地的百姓,见这支军容整肃的骑队缓缓而过,最初的惊惶疑虑渐渐化为平静。


    江州城外,王女青勒马回首西望,来时路已隐于云雾群山之中。


    王师在江州城外约定处扎营休整。


    桓渊的谋士樊文起依约入营相见。


    王女青与他寒暄,谢过桓渊此前相助之谊,包括剑阁内应,以及桓氏信使对李瑥发出的及时求援。樊文起将在营中夜宿,次日引她入城。他告退前,王女青道:“先生看着有些面善。”樊文起躬身一揖,答道:“您千金之躯,出入皆在禁中。在下不过一介寒士,何幸得见天颜。”


    夜深,军务已毕,王女青终于独自一人在帐中。她从行囊取出一封来自永都的信。那是萧道陵的信,她当初收到后只匆匆一瞥,见无紧急军令便未细看,恐其中言语影响临战心绪。


    此刻,她在灯下展开信纸——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这封信,她翻来覆去地读,但“困局”“独行”“宿命”之意,实在难以揣测。纵然她比他小些年岁,但总归是在宫中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后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两人也算是一同经历。退一万步,如他从前所谓的“没有来处”是指身世背景有疑,陛下和皇后根本不会允许他入观,玄明真人也不会对他偏心。


    不过她想,他或许一直就是这样,连他的内直虎贲都是如此。然而,丘林勒是不够聪明,而他,一个演武场一次课就令资善院众公卿子弟为其风采折服的人,为何偏偏不能与她好生沟通。他从不明说,她又非神明,如何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是他似乎卯足劲说了,就如她出征益州前那样,实际还是云山雾罩。


    还有,那句“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


    ——这说的是什么?是说他愿意当王八么?


    一个大将军,委屈自己到这种程度,只为稳住她,希望她不要乱来,做出分裂国家之事,也希望她能重返永都,然后收回她的权力,永远不再让她乱来。


    说到底,还是信任问题。


    此时此刻,王女青只觉得疲惫。


    这段看不到前路的关系,已持续这么多年。她努力争取过,而且不止一次。现在,当她望向旁人,能从别处获得真挚明亮的温情,她开始不想回到过去了。尽管,另一条路也不好走,甚至同样是死路一条。


    然而,当夜她又梦见了他。梦中,他如兄如父,严厉管教她,约束她,又在密道废墟之下,不顾生死地救她。她想,倘若那时他真的死了,今日的自己又会是何种模样。权力让人面目全非,他们之间,最终是否真会走到那一步。


    第47章 江州重逢


    江州的水, 与蜀地不同。


    沱水在蜀中是蜿蜒的,带着山间的静谧,而一旦汇入大江,便失了原有的秉性, 变得浩荡喧嚣, 裹挟着泥沙与千百船只的倒影, 滚滚东去。空气里的水汽是温热的,混着鱼腥、桐油与码头人群的汗味, 将整座雄城笼罩其中。


    王女青入城时,桓渊并未在城门相迎。


    樊文起将她带至一处临江水榭,只说公子稍后便至。


    她登上这处望江楼,凭栏而立,江风吹起她的衣角。楼下坝子上, 数百军士身着赤色戎服,在秋日斜阳下列成阵势。


    鼓声, 毫无预兆炸响。


    那是钝器重击, 隔着数十丈,砸在她的胸口。


    一记, 又一记, 沉闷, 蛮横, 逼迫她的心跳跟随这野蛮的节拍。


    “操吴戈兮——披犀甲——”


    歌声不是唱,是从数百个被鼓声捶打的胸膛里迸裂而出。尘土随着军士们跺地的重步轰然腾起, 土地颤抖。


    王女青目光穿透尘埃, 锁住阵中的玄甲身影。


    是桓渊。


    长矛在他手中,每一次递出,空气都发出裂响。


    那不是战舞, 是真实击杀。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的烈性之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力量。永都城中贵公子的影子,在这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战吼中,被焚烧殆尽。


    阵型陡然开裂,士兵分作两列,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桓渊穿行其中,长矛交错于他头顶。


    行至尽头,他猛然回身。八支长矛自两侧同时递来,矛尖交汇于他喉前。


    “喝!”


    他旋身挥臂,矛杆如怒蟒横空。他手臂肌肉虬结成铁块,青筋从甲胄的缝隙贲张而出。


    鼓声在此刻达到疯狂的顶点,如同无数巨石砸入江心。


    桓渊手臂猛然向外一振,“开!”


    八支重矛,齐齐荡开。持矛的士兵踉跄后退。


    这是力量的碾压。


    鼓声与战吼在同一瞬间攀至巅峰,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桓渊率众将长矛重重顿地,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狂暴的献祭。


    “魂兮归来——守我山河——”


    余音消散在江风里。


    楼阁之上,王女青凭栏而望。


    多年未见,他赠予她的,便是这样一场重逢礼。


    片刻之后,桓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换下玄甲,穿了一身窄袖玄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暗处光泽内敛,走动间则有暗纹如水波流转。他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皮质鞶带,带扣是一块墨玉。这样的装束,将他常年习武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带着王侯威仪。


    甲胄被丝绸取代,但方才在演武场上的侵略性气息还未从他身上散去。他步履沉稳,不再是永都城中的贵公子,而是一头盘踞于此巡视疆土的猛兽。


    “这舞,跳得比从前凶悍太多。”


    王女青没有回头,声音融入江风,“也更好看了。”


    桓渊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


    “山野之地,娱神之舞,当不得青青一句好看。”他声音低沉,带着方才战吼过后的沙哑,质感十足,“远道而来,青青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


    王女青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多年不见,阿渊你改变许多,更让我心悦。”


    桓渊闻此,并不回应。


    他走向茶案,将茶汤注入杯中。


    “青青此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于我。”


    “自然不是。”


    王女青看着他将茶盏推至面前,“开闸放虎,终究是行险。我来,是想向你这掌管闸门的人再次确认,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担下风险。”


    “虎若出闸,未必听话。”


    桓渊的目光落在她茶盏上的手指。


    “万一它反咬一口,代价谁来付?”


    “年少时,我以为受罚便是代价。”


    王女青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


    “后来才知,真正的代价是失去再犯错的资格。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放下茶盏,直视他道:“阿渊,我要荆州。”


    “荆州?”


    桓渊重复一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青青,益州只有一个李瑥,其他都是无根之木,一推就倒。可荆州不同。”


    他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荆州不是一块地,是一张网。现任州牧,是琅琊王氏的王循。他本人或许无能,但他姓王。”


    他顿了顿,“青青,这些年你也习惯王姓了,要不去认个亲?王循家有个闺女,与你本名一样来着,嫁给了个傻子,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我听闻这件事,就想起你来。你要是她,会是什么结局?”


    王女青道:“阿渊还是和从前一样有趣。”


    桓渊道:“她那傻子丈夫,还和你的新欢一个姓。”


    王女青道:“阿渊是想说,司马氏在荆州,原本也有布局?”


    桓渊道:“青青,你可真没把我当外人。”又道,“州牧之下的别驾,是本地大族,襄阳蔡氏的姻亲。蔡氏又与颍川陈氏世代通婚,代表的是荆襄九郡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这些人嘴上喊着效忠永都,实则只认田契与宗亲。”


    “北面的南阳郡,是天下粮仓,如今的太守,是太原王氏的王凌。南面的长沙、桂阳,豪强林立,不听州牧,只认兵符和钱粮。江夏的水师,则半数是我桓氏,半数听命于江夏窦氏。这张网,人人手握兵权,人人背后是门阀世家。你告诉我,你要荆州,想从哪里下口?”


    他一番话说得清晰透彻,将整个荆州的政治生态剥茧抽丝。


    这不是疑问,而是质询与考较。


    王女青神色未变,“阿渊说的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大将军不敢动,是因为他要求稳,他需要这张网来维持朝局平衡。但我不同。”


    她迎着桓渊的目光,“网最怕的,是火,一把能将整张网烧穿的火。司马氏东归,就是这把火。荆襄诸将若拦截不力,便是失职。若有人暗中勾结纵寇,便是谋逆。届时我以大都督之名,手持天子节钺,南下整饬防务,拨乱反正,谁敢阻拦。”


    “嗯,拨乱反正。”桓渊抚掌,“火烧起来容易,可烧掉谁,烧到什么程度,却不是你能控制的。王循、王凌之流,背后的士族你动不了。蔡氏、窦氏这些地头蛇,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所谓的整饬,最后不过是抓几个替罪羊,申斥一番,于大局无补。”


    “所以,我才来找你。”


    王女青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要的,不是申斥,而是换血。我要将这张网彻底烧毁,然后由我,来织一张新网。”


    闻此,桓渊的动作停住了。


    “阿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他们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司马氏东归,你巴郡以下,水路畅通无阻,未来整个长江水道的商贸之利都由你掌管。”


    “你甚至,可以通达四海。”


    王女青看着他,“这个价码,阿渊你无法拒绝。”


    楼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若果真如此,我无法拒绝。”


    桓渊神色不明,这句话也听不出喜怒。


    但在这一刻,他脸部的线条在夕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王女青似乎捕捉到了瞬间的异样,但意向已达成,她一时并未深想,只道:“细节,晚一些再谈。”


    桓渊没有回应。


    楼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如果过得好,我不会来这里。但路途上我好些了。你知道的,我有新欢了。”


    “那么说起来,青青,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旧爱新欢,有些相似?”


    “不觉得。”


    得到这个回答后,桓渊静默片刻,转而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


    “桓氏与司马氏联姻,赔上了我一位姑母;与天家联姻,又在神武门赔上了一位太子妃。从账面上看,桓氏一直在做赔本买卖。但一场能改变天下的豪赌,真算是赔本吗?”


    王女青道:“阿渊继续。”


    “大将军他……”桓渊放缓语气,“他明明该接受你以安天下,却一再抗拒。你以为是为何?不要想得太复杂。”


    他看着王女青略有变化的神情,继续说道:“扶苏小儿,从小直言你美,如今也一直跟在你身后。但你们绝无可能,对吗?”


    江风吹入,拂动王女青鬓边发丝,也吹散了案上茶汤的白气。


    听出话外之音,王女青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扶苏自幼跟在她身后,是亲人,是晚辈,他们之间隔着血缘与伦常,自然“绝无可能”,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桓渊为何要将扶苏与萧道陵并列?


    桓渊让她“不要想得太复杂”。这世上最简单与不容置喙的关系,便是血缘。


    所以,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脑海。


    不可能!


    她几乎要立刻出言反驳,但她没有。


    她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抗拒。


    她开始在脑海中搜寻,拼接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碎片。


    萧道陵的出身,永远笼罩在迷雾中。他是真人的故人之子,真人却从未点明那位故人是谁。他没有来处,这是他亲口所言。


    神武门之变的卷宗里,记载着先太子一脉尽数被诛,只余下李瑥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被刻意置于蜀中。但那场混乱的宫变,血流成河,谁又能保证没有疏漏。若当时那位身份尊贵的嫡子,被母族桓氏暗中救下,又哄骗真人送入宫中……真人至情至性,其实颇好哄骗,而陛下又太过相信真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他抗拒她,不是因为权衡,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是堂兄妹,是血亲。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横亘在她和萧道陵之间的,可能是一道最简单却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短短数息之间,王女青心思百转。


    “蜀王李瑥,乃先太子庶子。”


    她截断了桓渊即将继续的话题,“大将军的军令,是务必全歼,不留后患。如阿渊你所说为真,他为何要清除李瑥,毁掉自己天然的政治根基?”


    她没有去质问“这怎么可能”,也没有寻求桓渊的确认。


    她经历过短暂的震惊后,已在开始寻找漏洞。


    桓渊脸上露出悲悯。


    王女青斩钉截铁道:“大将军的事,与我们目前无关。你不必再说了。”


    “不,有关。因为如果他才是正统,你觉得他最终会对你做什么?杀父杀母,夺位之仇,也许你可以忍,他能忍?”桓渊面露讽刺,“其实我很好奇,永都之变后你何以能忍下司马氏,能忍下他?你喜欢龟?”


    “阿渊,你过分了。”


    “抱歉,青青。但是,我想见见你的新欢,司马复,他也算是我表弟。我需要亲自确认,我们三方不会彼此背叛。是否可以?”


    “可以。”王女青答应,随即起身离开。


    桓渊没有送,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走后很久,桓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暮色四合,江风渐凉,吹冷了案上她始终未碰的茶。


    樊文起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近,斟酌道:“我观大都督言行沉稳如山,不会相信。”


    沉稳如山?


    桓渊笑了。


    樊文起皱眉,只听“啪嚓”一声脆响,桓渊猛地将那盏茶掼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稳?”他胸口剧烈起伏,“你难道不知她从前是个什么东西!”


    樊文起赶紧垂首。


    桓渊盯着地上的碎片,记忆的闸门打开。


    周遭江风的清冽气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道观静室里的闷热。


    五石散。


    燥热从骨髓里烧起来,视野扭曲模糊。


    他看到她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天真。


    她的手指带着微凉,抚过他滚烫的唇瓣。


    “阿渊,你也是我师兄,”她的声音像梦呓,“以后我也唤你师兄可好?”


    他意识涣散,点头,又艰难地摇头。


    她指尖依旧流连在他唇上,“那便算了。”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畔,“我这样温柔与你说话,你喜欢么?”


    “女郎们都喜欢你,”她继续低语,眼神却失焦,“我要是也喜欢你,该有多好。”她的手指稍稍用力,“阿渊,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么?”


    他再次点头,喉咙干涩如烧。


    “而且,我还有许多优点。”她说。


    他只能点头。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困惑的委屈,“我求而不得。”


    那只手慢慢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停在衣襟处。


    “阿渊,我这样待你,你快活么?”


    他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栗,又点头。


    “你想不想更快活?”


    他点头。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你快活了便告诉我,我要记下来,我有用处。你不要多想,也开心些。”


    门外,皇后侍女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的迷障。


    记忆的最后,是一根冰冷的马鞭。


    “公子?”


    樊文起的声音将桓渊从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桓渊缓缓吸了一口气,江上凛冽的风灌入肺腑。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他低声念着那句曾让他心头微动的话。


    “她今日,是骑到我头上告诉我,怯的,只会是我。”


    第48章 淮北旧梦


    淮北的夜, 是自由的。


    巨大的篝火在行宫外的原野上噼啪作响,冲天的烈焰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也将他们欢乐不羁的影子,投射在背后无垠的黑暗里。陛下已经喝醉了, 正在火堆前踏歌而舞, 他雄浑的歌声在觥筹交错与少男少女们的叫好声中, 回荡于天地之间——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 青青拂云虹!


    松涛千载鸣霜钟,明月万里照雪峰!


    今朝星河淬刃处,天河倒悬共临风!


    光与影,在这一刻急速流动。萧道陵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所有跳动的光影与喧嚣的人群, 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皇后的身边。年少的模样,却又已然成年, 篝火的光芒, 柔和地勾勒着她美丽的轮廓。她没有参与到周遭的欢闹中,只是聆听着,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 都无法侵扰她周身的宁静祥和。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缓缓地, 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一片摇曳的火光,他们视线相遇了。


    那一刻, 她的眼神温柔, 有着近乎神明的悲悯与圣洁。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然后,缓缓起身, 一言不发,转身走入行宫后被月光笼罩的寂静松林。


    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林间深处,雾气蒸腾。那是只属于陛下与皇后的汤泉,在月色下,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暖玉,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就在那里,站在温热的泉水中央。


    一件被水浸透的白色丝衣贴着她的身体,却又因为缭绕的水汽,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她微微仰着头,神情安详,像极了观中无悲无喜的至真神像。她是活过来的神明,神圣不可侵犯。


    他立于岸边,心中想要亲近的渴望,与顶礼膜拜的虔诚,撕扯着他的灵魂。那个端正自持的大将军,与他内心深处绝望的爱慕者,进行着无休无止的战争。


    她用带着神圣感的温柔眼睛,深情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他便彻底溃败。


    他一步步走入水中。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场向自己信仰而去的朝圣。他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道陵,我爱你。”


    这句告白,如同赦免,也如同审判。


    他再也无法忍受,在那一瞬间,伸出双臂,将他的至真紧紧拥入怀中。这不是占有,而是一个溺水者,抱住了世间唯一的光。


    没有言语。


    他将十几年来的压抑、思念、痛苦和爱意,都化为此刻唯一的本能。在这座只属于他的神殿里,凡人与神明的界限彻底消弭。他能感觉到她在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同样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深处的共鸣。他看着她从最初神明般的悲悯,到无法抑制的动情,再到最后,温柔的眼睛被水汽与情感浸润,溢出泪水。


    她在他怀中,用近乎心碎的声音低语,“道陵,我们为何如此痛苦?”


    她哭了。


    为他们的命运而哭泣。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上。无上的幸福感与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这不是他的罪,也不是她的。他想要解释,但就像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开口。解释,意味着必须承认前序的欺骗,而那同样是对神明的背叛与亵渎。


    他停了下来,想要退开,将她重新送回不应被他触碰的距离。


    然而,她的双臂却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环住了他,用哀求的破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陵,我爱你。别走……”


    这句哀求,是世间最甜蜜的毒药,也是最绝望的挽留。


    于是,他再次沉沦。


    他被困在了这个短暂拥有,继而痛苦,却又无法放手的循环里,夜复一夜。


    许久,萧道陵睁开了眼。


    眼前没有淮北行宫的月夜,没有雾气缭绕的汤泉,更没有在他怀中为命运而哭泣的她。只有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熟悉的死寂。


    天光未明,四下里还是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窗外,有秋虫的悲鸣,一声,又一声,提醒着他,盛夏已逝。


    他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梦境的余温尚未散尽,那份极致的幸福与刺骨的绝望,如附骨之疽。


    昨夜,他又忙碌到很晚。案牍上堆积的公文,每一卷都关乎大梁的生死存亡。从北境都护府的催粮奏报,到江淮漕运的积弊陈条,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荆州这片盘根错节的地域上。


    荆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州牧王循,出身琅琊王氏,实为高门推到前台的傀儡,州中实权由其颍川陈氏的夫人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等本地大族掌握。他们以姻亲、乡谊结成利益网,上通朝中言官,下至郡县吏员。永都政令抵达荆州,若不合其意,便形同废纸。税赋征募与兵员征发等国之大事,也被他们阳奉阴违,从中侵吞渔利,积重难返。


    北面的南阳太守王凌,出身太原王氏,颇具才干。他治下的南阳为产粮大郡,但他上缴朝廷的粮税却常以灾年为由短缺。这些粮食一部分通过汉水私下输往北境,换取战马铁器,另一部分则用以囤积,作为他结交地方豪强的资本。王凌与王循分属不同门第,暗中较劲,但在抵制永都的中枢集权上,却立场一致。


    然而,这些都只是外部病灶。


    眼前最危险的问题,来自桓氏,萧道陵自己的家族。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封来自龙亢的书信上。信是家书制式,字迹沉稳,出自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之手。桓充此人,已年近花甲,一生未曾离开故土,却牢牢掌控着整个桓氏的动向。他城府极深,数十年来以惊人的耐心布局,从不轻易出手。这封信通篇都是对“孙儿”的嘘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长辈关怀。但在信的末尾,他不经意提了一句:“桓岳颇有你年少时的风采,我甚感欣慰。家族能有今日,全赖你当年为大局牺牲。”


    这句看似温情的话,是沉重的枷锁,瞬间将萧道陵拉回自己的真实身份。


    神武门之变前,为稳固当时膝下无子的太子妃的地位,桓氏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作为桓氏的嫡长子,他被家族选中,献给了同族的太子妃,作为她“诞下”的嫡子。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被分割,前面属于龙亢桓氏,后面则属于“先太子嫡子”这个身份。他还有一个胞弟,桓岳,是他与过去的血脉联系。


    桓氏的从龙之功,并非救主之功,而是献子之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投资。他的祖父桓充,正是当年这场布局的制定者。如今,这位老人以一句家常话提醒他:家族的牺牲需要回报。桓渊在巴郡的扩张,只是桓氏伸出的触角,而桓充这封信,才是真正的意志核心。他们要的,是让这份巨大的政治投资,兑现为家族的权势飞跃。


    他的人生,是一场为了家族利益而进行的漫长扮演。面对王女青时,这份虚假带来的痛苦尤为尖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血缘,而是他整个被构建出的身份。他无法坦白,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宣武帝一脉正统性的潜在威胁。一旦真相揭露,不仅他个人万劫不复,整个朝局亦会瞬间崩塌。


    他更担忧王女青在荆州的计划。她试图利用司马氏东归为契机整饬荆州,却不知桓氏正欲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桓氏乐见荆州混乱,以便浑水摸鱼。她的行动极有可能被桓氏利用,成为桓氏名正言顺介入荆州攫取权力的借口。他身为大将军,却无法向自己的大都督与爱人阐明这其中最关键的隐秘。


    他久久凝视着荆州二字。


    那里不仅是帝国军政的交汇点,更是他被窃取的人生、桓氏的野心与她的使命即将正面碰撞的战场。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是的,她也许可以用最无法无天的手段,硬闯出一条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他希望的。


    但那条路,指向何方?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然而在现世中,她又从来不是神明。她的过往荒唐,她的心性难测。他必须用她,倚仗她去斩断盘根错节的藤蔓,却又必须时刻防着她,唯恐她一时兴起,将整个大梁付之一炬——而那终究是她的大梁。


    更讽刺的是,他这个永远端正自持的大将军,在夜复一夜的梦里,将他既要倚仗又要防备的神明,以最原始的方式拥入怀中。梦境是他白天巨大压力的投射,是他对无法掌控的棋局,以及同样无法掌控的人的奢望。


    微光自窗棂透入,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公文像一片坟冢。


    空气里,燃尽的灯芯散出苦涩蜡味,周遭死寂,唯闻心跳。


    梦中能融化一切的暖意,醒来便被孤寂吞噬殆尽。


    他起身,换上黑色道袍。


    这身衣服,是他褪去大将军身份后,唯一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牵马走出府门,永都仍在沉睡。


    长街空旷,坊墙如巨兽,投下森然影子。


    唯有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反复回响,敲击着静默的都城,也敲击着他空洞的心。凌晨秋风灌入他的衣袍,吹散身上的暖意。


    他抬头望天,天际灰蒙。这便是他要守护的天下。


    一片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需要他去承受其重的天下。


    他策马入宫,向着崇玄观而去。


    帝国的权力中枢里,那是他个人信仰的最后归处。这段路,是他从萧道陵的身份中唯一的短暂逃离。


    他独自一人,再次站在至真大殿前。


    晨钟未响,观中万籁俱寂。


    他立于院中,望着隐于黑暗中的巨大神像。


    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但他知道,至真悲悯。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凌晨的露水浸湿他的衣袍。


    他质问自己,藏于心底的爱,究竟是对她的守护,还是对她的伤害。他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忏悔,也是在向他无法企及的光明,祈求一个得不到的答案。


    第49章 江州会谈


    江州城外, 王师大营。


    秋风已带上江水的凉意,卷起营前枯草,在空中打着旋。


    这已是樊文起六日内第三次往返于江州城与王师大营之间。


    三方会谈的地点,成了第一道角力。


    中军帐内, 王女青说:“我的条件不变。会谈之地, 设在我王师营中。”


    樊文起言辞恳切:“大都督, 我家公子已在江州备下万全之礼。”


    “不必再说了。司马郎君是我的盟友,他的安全, 我必须负责。在我的军营中,我可保他万无一失。至于你家公子的礼数,我心领了。请回吧。”


    樊文起长揖告退。


    消息传回江州水榭。


    桓渊听完禀报,未发一言。他负手立于栏前,江风猎猎, 吹得他玄色宽袖翻飞如翼。许久,他缓缓转身, 拿起桌上一只极薄的青瓷杯。


    “保护他?”他手腕骤然发力。青瓷杯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水榭, 瞬间被浑浊的浪涛一口吞没,连个水花都未激起。


    六日后, 王师大营辕门大开。


    桓渊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带着数名亲卫, 提前一个时辰便抵达了王女青的中军大帐。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与前来接待的宫扶苏寒暄叙旧。宫扶苏此次对他也并未直呼其名, 反而是彬彬有礼。


    他被请入一处偏帐暂时歇息。


    他挥退了奉茶的军士,独坐在昏暗的帐内。


    他微微挑起帐幔一角, 目光穿过层层营帐, 死死锁住远处辕门的方向。


    他在等,等那位能让她这般护着的司马郎君。


    午后,一队骑兵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一人身形颀长, 即便风尘仆仆,一身天青色常服已失了光鲜,依旧难掩其清贵雍容的气度。


    桓渊透过缝隙看着,看到王女青亲自走出中军大帐相迎。他看到她快步上前,在司马复翻身下马的瞬间,极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肩头尘土。


    “怎么弄成这样?”


    隔着风,桓渊依稀听到她声音里的温柔,“不是让你缓行吗?”


    司马复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笑容却气定神闲,“因为想早些见到青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已是秋了半辈子了。”


    王女青嗔了他一眼,眼底漫上显而易见的笑意,“油嘴滑舌。先进去洗漱,看你,胡子都冒出来了。”


    司马复笑着,顺势向她靠近了半步,“我不修边幅也俊美,天生如此。不过青青有令,莫敢不从。”


    两人并肩向帐内走去,旁若无人的亲近将军营都映衬得柔和了。


    桓渊静静看着,索性放下帐幔。


    “传话,就说我突感不适,今日会谈,推迟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桓渊、王女青、司马复三方落座。


    “阿渊,司马氏东归,我需要你放行。”


    桓渊漫不经心把玩手中的玉扳指,“我这道关卡,是天下最贵的。司马郎君的数万大军,加上从成都府库搜刮的财宝,这么大一块肥肉从我嘴边过,我没有一口吞下的道理吗?”


    司马复正襟危坐,“吞下我,你就要面对王师。”


    “说得好。”桓渊收回落在司马复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王女青,眼神变得玩味,“那么,青青你上回说,如何回报我打开大门的善意?我记得不是荆州,那地方我也要不起。你须知道,我帮你,便是与全天下的士族为敌。你具体打算如何做?其中是何险,我又能得何利,你须让我心中分明。”


    “分三步走。”王女青道,“第一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将军已下令荆州水师逆流而上,进入西陵峡设伏。我要你以协助防务的名义,主动邀请他们进入位于峡口东侧的主航道水域。你告诉他们,你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司马氏船队出峡,便可前后夹击。”


    说到此处,她声音柔和了些,“待他们入瓮,你再以防备司马氏突围为由,用你的锁江之阵封锁全部出口。与此同时,在司马氏船队出峡当夜,你的向导带领他们穿过南侧险水道,绕过被你困住的荆州主力,安然东去。”


    “如此,他们畏敌纵寇之罪便坐实了。”王女青接着阐述真正的目标,“拿下荆州则看第二步:奉诏进驻,釜底抽薪。我会以此为由,率飞骑直入州治襄阳,控制州牧王循,占据法理高地。而后,我以州牧府名义颁布新令:整饬经济,所有沿长江水道往来的商贸船队,皆需获得由州牧府与巴郡联合签发的通航许可,并缴纳航道行用钱。这笔巨额税收的征缴权与航道护航权,我独家授予你桓氏。”


    她直视桓渊双眼,“是的,你不要荆州是对的,我也从未说过要将荆州给你。土地只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豪族。而钱,才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蔡、窦两家若顺从,则其势自衰。若他们作乱,”王女青道,“那便是我计划的第三步:顺昌逆亡,改土归流。届时,我便有了平叛的理由,我王师主力将名正言顺开进荆州,剿灭叛逆。而你,为了捍卫你刚刚到手的财源,也必须出兵。战后,他们的土地、人口、私产,尽数收归我大都督府。从此,荆州再无世家,只有我任命的官吏。”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是我任命的,不是永都,不是大将军。”


    整个计划,从军事欺骗到政治渗透,再到经济控制和军事清剿,环环相扣。


    桓渊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但也并没有显得意外。


    就在此时,司马复开口:“计划虽好,却有一处疏漏。青青,你进驻襄阳后,蔡氏必倾尽全力将你困于城内。故需另起一势,令其首尾难顾。”


    他微微一笑:“待你率飞骑入城之时,我东归的船队,亦将对荆州几处要津略作巡访。”


    桓渊闻言,抚掌而笑。


    王女青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好!”桓渊起身,“但信任如何保证?我如何确保这不是陷阱?”


    “凭这个。”王女青从怀中取出一道金令,“司马桉,回马峡的阶下囚,司马氏第一悍将。这个人,就是我给你的抵押。他将由我亲自看管,安置在白帝城。若我或司马郎君有任何背信之举,你可以随时带走他。一头猛虎归山,足以让司马氏自顾不暇。”


    她目光扫过司马复,又回到桓渊脸上,“这个抵押,够不够分量?”


    司马复的笑容凝固。


    桓渊看着王女青,“够了。”


    协议达成,会谈结束。


    桓渊道:“青青,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王女青颔首。


    司马复看了她一眼,平静离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桓渊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我只是好奇,”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你是真心吗?”


    王女青眉头蹙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桓渊却没有放过她,继续逼近道:“他去江东,你与他从此天各一方。你很清楚,你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所以,你只是解闷,快活几日再说,享受将他人玩弄于股掌间的乐趣。”


    王女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我为从前对你犯下的错道过歉了,这些年,忏悔的信件可有断过?便是我最艰难时,也未曾忘记问候你。而且,当年我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有许多是你不知道的。我以为你不至于还对我怀恨在心。此前你也帮我过数回,我虽觉得你对我态度不好,但想着可能只是……你不要过问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桓渊冷笑,“当你真心得不到回应,便与我有关了。你怎么可以,因为与我无关的你的私事,那样伤害我。道歉有什么用呢?”


    王女青道:“道歉没有用,那我该怎么做?我已经尽力弥补了。”


    桓渊盯着她,“很简单,不要回去永都,你跟萧道陵断了,我便放下这个心结。”他语气变得森寒,“这也并不完全是私人恩怨。你若心还在他那里,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诚意。回头你又跟他好上,我便万劫不复,你的司马郎君也是。你疯起来会做什么,司马复不知道,萧道陵也不全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


    王女青道:“你不是说,他是我亲堂兄?我怎么会呢。所以除非,你撒谎。”


    桓渊道:“你费尽心机搅动南方,做完还打算回永都?你真是疯了!”


    王女青追问:“所以你撒谎了么?”


    桓渊冷冷道:“我不曾撒谎,只是担心你疯起来,连血缘禁忌都无视。”


    王女青沉默许久,“他是我的道,也是我的劫。血缘也好,人心也罢,那是我必须自己走完的路。你不必担心。”


    她声音微微发颤,“至于司马复,你问我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最近过得很好,没有脱发,没有崩漏,没有吃不下饭,没有整晚睡不着。难道渴望片刻的轻松、欢愉与温情也是罪过吗?就因为我是我,我便不配拥有这些?”


    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桓渊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滞。


    王女青继续说道:“是的,他去江东,我与他从此天各一方,我和他之间不会有结果。但我绝不是解闷,绝不是快活几日再说,更绝没有享受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因为从前犯的错,我已得到了很大的教训,我不会再荒唐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今后不可任性,不可妄为。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快乐时我可歌舞,悲伤时我可哭泣,但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我若有违他会严惩!”


    她死死盯着桓渊,泪水夺眶而出,“我以我父亲之名起誓,我不会再荒唐了,这是我对他在天之灵的承诺!但你们每个人,都不信我。”


    帐内陷入寂静。


    桓渊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晦暗。


    “你是否执意回永都?”他再次发问,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还能去哪里?我的宿命,从我出生的一刻起就定在了那里。”


    王女青擦去脸上的泪痕,向前走了一步,主动靠近他,眼神透着破碎的坦诚。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应该最懂我。阿渊,你帮我。”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却又停在了半空。


    第50章 神爱青青


    秋日西沉, 残阳如血。


    王女青与宫扶苏为桓渊送行。三人的礼仪都无懈可击。


    宫扶苏抬头望向翻身上马的桓渊,真诚说道:“师兄,扶苏此前,从未如此称呼过你。自成都东来, 我与师姐行经巴蜀两地, 见蜀郡凋敝, 而江州繁盛,市井安然, 足见师兄经营之功。在我心中,师兄风采依旧,更胜往昔。扶苏只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师兄一般,羽翼丰满, 翱翔于天。”


    辕门之外,秋风吹过旷野。


    桓渊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 目光深邃, 未置一词。


    良久,他看向王女青, 神情莫测。


    “你回不了永都。”


    王女青道:“阿渊此言若是出于关切, 我心领。”


    桓渊凝视她, 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片刻的沉默后,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


    他与亲卫们在夕阳中扬鞭策马, 烟尘滚滚而去。


    “师姐, ”宫扶苏目送他的身影,眉头紧锁,“他不好对付。”


    “江州能有今日之景, 非他不能为。”王女青的目光也追随着远方的烟尘,“我们的事也已谈成,这便够了。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为我省了不少力气。”


    宫扶苏道:“那番话,我也句句出自肺腑。”


    王女青颔首,“正应如此。”


    桓渊离去,谶言般的警告也消散在暮色中,尘埃落定。


    王女青与司马复用过一顿简单的晚饭,军务也暂告一段落。


    “金秋美景,”司马复起身道,“青青可愿随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出军营,沿着一条少有人迹的小路登上附近一处山崖。他们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眼前万里江天,星河璀璨。脚下,长江在月色中翻涌浪花。远处,江州城的灯火如同碎金。江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襟。


    “青青今日,以我叔父为质押,确是出我意料。”


    司马复打破了沉默,但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如此,我族中必有非议,于我而言,亦添掣肘。然,”他转头,目光在夜色中清亮,“青青所行所想,便是我所行所想。”


    王女青听着,身体不自觉向他靠去,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全然信赖的姿态。


    “郎君能体谅,我心甚慰。但即便郎君不体谅,此事也无转圜余地。”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你二叔确是我对你司马氏东归后的制衡,但我承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桓渊也动用不了。除非你司马氏对我本人主动背盟。”


    她说着最狠的话,身体的依赖却化为无声软语。


    司马复伸出手臂,将她稳稳环住。他气质依然雍容清贵,但此刻坐姿开阔,高大身躯在夜色中如同坚实屏障。


    “青青,我不会让那一日到来。但凡事预则立,今日听你一言,我心中已有计较。叔父若真有一日重归江东,我当有法处置。我会擢升韩永熙与他兄长,并分化我两位堂弟,亦可……”他语气一转,“与江东大族联姻,以固根基。吴郡朱氏,世代为将,可安军心。会稽虞氏,累世公卿,能定政局。都是上选。”


    王女青从他怀中抬起头,质疑道:“郎君的上选之中,竟没有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论及江东门楣,他们才是真正的日月。”


    司马复轻抚着她的后背,解释道:“青青这是在考我了。”


    他继续说道:“荆州牧王循,出自何门?”


    王女青回答:“琅琊王氏。”


    司马复道:“你要夺荆州,我与王氏联姻,岂非自毁盟约。此为大不智。”


    “至于陈郡谢氏,”他又道,“我以疲敝之师重返江东,根基未稳,若急于攀附,无异于引狼入室,恐将来为其所制,反受其乱。此为大忌。”


    “故而,朱、虞二族方是上选。一为我爪牙,一为我羽翼,助我先在江东站稳脚跟。待到根基牢固,届时再与王、谢这样的参天大树博弈,方有底气。青青,此非退缩,而是谋定而后动。”


    这番剖析充满了现实的考量。正因如此,它才显得真实,也无比伤人。


    王女青沉默了,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没有抬手去理。


    “郎君此言,如针刺我心。我竟已在想,届时管他什么大局,什么朱氏虞氏王氏谢氏,我当亲率铁骑踏平江东,将郎君锁回我身边,寸步不离。”


    司马复道:“那……那便快些。”


    王女青摇了摇头,眼中的火焰黯淡下去。


    “郎君心知我做不到,如今整个永都都无此实力。我与郎君,身不由己,真到那时,你我都会择大局而行。”


    司马复未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心口一窒,“青青,你可真残忍。”


    “我向来如此,”她重新依偎进他怀中,“郎君为何对我动心,还扰乱我心。”


    “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司马复低头道:“见你,如感春风过槛,如见冰释涧碧,如闻风动檐铃。你已化为山川星河、朝暮流光。而今你在我怀中,我心中所念所感,依旧全部是你。这念头无处不在,至此,我见天地,便是见你。”


    王女青仰头,凝视他的眼睛。


    “郎君可曾想过,我为何能让你有这样的感受?是何等过往,才塑造了今日之我?我并未对郎君坦白所有的过去。我的荒唐,我的恶念,我对他人的罪行。”


    这是最彻底的交付,也是最危险的试探。


    司马复用指腹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他也凝视着她,探寻她灵魂的深处。


    随后,他郑重如誓,“青青,此生时时处处往前看,不要回望来时路了。”


    这句话,如同温柔的赦免。


    她心中最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应声而裂。


    她抬起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眼中蓄满了泪水。


    一个无比珍重的吻,从缱绻到炽热,仿佛将积压多年的孤寂与不安尽数焚烧。


    两人气息皆有不稳,唯有江风依旧清凉。


    “郎君,”王女青眼中水光迷离,“我忍不住了。你为何这样好。”


    司马复的身躯猛然一僵。


    他用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强迫两人都冷静下来。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沙哑,“复,是君子。青青,这于理不合。我会尽快让我们不必再分离。”


    他气息温热,动作却如此坚决。


    但这不是拒绝,而是沉重的承诺。


    王女青怔怔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司马复心疼地为她拭去泪水,解释道:“我非说虚言妄语之人,青青信我。”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如此沉重,王女青实在无法尽信于他。但她不想再次说出残忍的话,破坏这份一生都难再有的真挚。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但你断不可与吴郡朱氏、会稽虞氏联姻。你若忘了,我便会让你记起,我的荒唐,我的恶念。”


    “我不敢忘。我此生唯青青一人。你不要我,我便孤独终老。”


    “不可以。郎君这样好,我不要郎君孤独终老。”


    两人执手,一时无言,唯有江风与星光见证此刻的深情。


    相视片刻,王女青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江面的渔火,想起了一些事。静默片刻后,她闷闷道:“桓渊说,王循有个女儿与我本名一样,嫁了你们司马氏的一个痴儿,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有此事么?我记得,你与韩小郎仿佛在白渠时曾提及。”


    “确有此事。”司马复道:“那痴儿是我族弟,非相国一脉。他一直生活在建康,据闻幼而不慧,口不能言,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但青青放心,我这一支司马氏,最差的崇元也比常人聪慧,我就更不用提了。”


    “王循为何把女儿嫁给他?”


    “想来是……我家在江东的势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郎君,”王女青道,“你声音为何颤抖?你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你自己?”


    “都不是,青青。”司马复解释道,“我虽已是司马氏的家主,整个司马氏如今也的确是奉相国这一支为首,但我家内部派系林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此去江东,整合宗族,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这正是你非要我东归之故。若非如此,以我的性子,会立刻带你逃走,你知道我的行动力。”


    “我又不是韩小郎,”王女青说,“便是韩小郎,如今也不会答应你逃走!”


    司马复道:“所以,正是你们的可贵,促我奋起。我爱我友,也爱青青。”


    “可王循的女儿依然令我唏嘘。”


    王女青身体软了下去,头枕在他的膝上,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桓渊问我,若我是她,会是何等下场。”


    司马复垂眸看着她,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长发。


    “我非痴儿,青青不必多想。”


    王女青道:“桓渊问我时,我想到的是,我父母在世时,虽未予我正统之名,此为我毕生之憾,但他们已尽其所能,给了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余下的,名分也好,天下也罢,我想要,我便自己去取。也唯有我自己取来,我才配得上我的血脉,与我父我母、我之先祖,并肩而立。”


    这番话语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司马复心神俱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要回江东了。”


    王女青猛地从他膝上坐起,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司马复望着她因怒意而明亮的双眼,眼中尽是笑意。


    他轻声道:“青青没有听出来么?我是说,我在怕你。”


    王女青明白了。她伸手重新将他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郎君,你如春晖,暖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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