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别人的妻主被缠上了
“他不肯?”
这个倒是在姜宜年的意料之外, “是他自己说的在嵘城有亲戚,为什么他不肯去嵘城?”
尤嬅低头轻声回答:“他不肯说原因,非要见娘子, 说是……只肯跟娘子说明缘由。”
姜宜年思忖片刻,道:“不见,如果他不想回嵘城,就证明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那就不用再管他了。”
尤嬅:“是。”
姜宜年没怎么睡好。
前一晚熬了个通宵,精神一直紧绷着, 现在事情虽然过了,如果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会舒服些,但可惜还要赶路。
柯玉看出了姜宜年脸色不太好,一直关切地关注着她。
私心来说, 柯玉当然想让姜宜年能拥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但姜叶那边也是生离死别的头等大事,而且这尼姑庵出了事, 她也害怕继续留在这儿会再出什么意外。
柯玉轻声开口:“等上了路,娘子在马车里好好休息。”
姜宜年眼皮都没抬, 点了点头。
然而,两人刚看到马车内部, 立刻就变了脸色。
马车里的晁旌看到姜宜年,对她灿然一笑。
戚英和尤嬅跟在她们身后,暂时看不到马车里的情景。
姜宜年下意识回头, 看到二人的表情, 发现她们两个大概事先跟自己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
“娘子, 怎么了?”
问话的是戚英, 姜宜年没说话,侧身让出一点,让她们两个看到马车上的晁旌。
尤嬅一脸讶异,“他怎么在这儿?”
姜宜年在心里琢磨,不像是假的。
刚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晁旌应该做不到悄无声息摸上她们的马车,更不必说还如此准确地直接找到了她会乘坐的马车。
肯定是得了谁的准许。
姜宜年微微偏头,对柯玉吩咐了一句,柯玉点头,当即转身走了。
而姜宜年本人则坐进马车里,看着一脸纯然的晁旌,面色不善。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赶路途中,戚英和尤嬅一般都在外面驾车,柯玉则大多数时间跟姜宜年待在一起,坐在马车里面。
虽然商琮琤想得很周到,但马车内里空间毕竟有限……
现在姜宜年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的晁旌单独相处,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排斥情绪。
晁旌听到姜宜年的问话,表情变得有些委屈,“娘子为何不见我?”
姜宜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道:“是你说了在嵘城有亲戚,我也安排了人送你去跟亲戚团聚,你自己不愿意,我不觉得你还需要我帮你什么。”
晁旌咬了下嘴唇,“我有难言之隐,只愿对娘子说。”
姜宜年淡然开口:“你现在见到我了,说吧。”
晁旌道:“其实我母父跟姨母家并不算和睦,而且……如今我母父都不在了,若我去姨母家只能寄人篱下,堂姐对我也不好,我担心……”
“这是你自己的事。”姜宜年打断他,冷静开口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能送你去嵘城已经仁至义尽了。”
姜宜年猜测这小子或许是想跟她索要些钱财。
前一晚他说的那些话姜宜年还记得,之所以派他出马,是因为笃定姜宜年一行人是大肥羊,难保晁旌本人不会这样认为。
“我知道。”晁旌点头,“我当然知道娘子这样安排是为我好。”
姜宜年抱臂看着他,带着审视的目光。
晁旌大概之前跟母父一直出门在外,遇到的人不少,若是换了其他男子,看到姜宜年的这种眼神,兴许早就已经跑开躲起来了,他虽然表情不怎么自在,但姑且撑住了。
“我听说……娘子要去鼎州?所以想厚着脸皮再求娘子一件事……”
晁旌或许是在强撑,声音越来越小。
姜宜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晁旌喉头微动,“娘子要去鼎州,必然要路过穹州,我外祖家就在穹州,娘子能否不要将我送去嵘城,带我去穹州吧,可以吗?”
说完,他直接对着姜宜年跪了下来,甚至磕了个头。
姜宜年淡声道:“你这算是得寸进尺,强人所难了。”
“是,我明白。”
因为磕头的行为,晁旌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但眼神还算真挚。
“娘子身边全是女子,又受了伤,我是男子,再怎么样都比女子心细一些,这一路上可以照顾娘子,求娘子带着我,送我去外祖家吧!”
姜宜年没有答应他,晁旌有些着急。
“本来是要给娘子许诺一些回报的,但哪怕我外祖家还算富裕,恐怕也比不上娘子本身,其他的,也不知道我能给娘子什么,我只是想跟真正的家人团聚,昨夜跟娘子说起我姨母一家在嵘城,是因为这里离嵘城近一些……”
晁旌又磕了个头,“求娘子成全!”
姜宜年当然不想多带一个人,不是花费之类的原因。
本来就要提防姜叶,没想到刚离开嵘城没有多久就又遇到了一个陌生的麻烦。
然而看到晁旌的眼神,看起来他不像是在说假话。
如果他说出口的话句句属实,带上他其实不过是顺路的事。
“娘子。”
柯玉回来了,待在外面,姜宜年没有给出答案,转身先出了马车。
“是姜娘子放他进来的,姜娘子说……以为他是娘子看上的人,本意是想成人之美。”
“你跟她说清楚了?”
“没有。”柯玉道:“我只说娘子没想带着他,所以奇怪他怎么会提前待在我们的马车里,才差我去问的,说关于昨晚的事,娘子还心有余悸呢,担心有什么问题。”
姜宜年刚点了下头,就看到姜叶过来了。
“阿姐,那不是你的人吗?”
姜叶看起来有些担心,估计是真以为自己犯了错。
姜宜年知道她担心什么,无非是他们现在离嵘城还算不太远,如果姜宜年直接打道回府,她也没办法。
“不是。”姜宜年直接跟姜叶说清楚了一切,姜叶恍然大悟,“难怪我打趣他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奇怪。”
说完,姜叶笑了笑,“阿姐留下他在身边也没什么,我知道阿姐跟姐夫情深意笃,但出门在外,姐夫不在身边,有这么个人照顾阿姐,也没什么。”
姜宜年没说话,姜叶看着她的样子,突然笑不出来了,表情讪讪。
“他说自己外祖家在穹州,穹州距离鼎州有多远?”
“很近,我们到鼎州之前,是要路过穹州的。”姜叶说:“离开鼎州时也要路过穹州。”
姜宜年稍稍松了口气,如果他们两个不是提前说好的,那么看来晁旌没对她说谎。
“那就当日行一善,送他回去吧。”
“阿姐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的。”姜叶笑着开口说完,姜宜年问她什么时候能启程。
“立刻就能。”
姜宜年点了点头,带着柯玉回到了马车上。
她们在外面说话,晁旌全都听到了,此时此刻再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娘子!”
晁旌一直跪着,又对着姜宜年磕了个头。
“不用谢谢我,只要你路上别给我惹麻烦就好。”
姜宜年道:“我还要给你提个醒,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一行人里,除了你全是女子,这其中的不方便,你要自己化解,这是你请求我帮忙的,如果半道上又跟我说想去别处,或者想回嵘城,我就把你扔下去。”
“是!”晁旌笑着点头,“我绝对不让娘子为难。”顿了顿,他又说:“我会好好照顾娘子的!”
“不必。”姜宜年刚说完,柯玉嗤了一声,“有我照顾娘子,有你什么事儿啊。”
姜宜年看了柯玉一眼,柯玉的表情收敛了些。
晁旌笑嘻嘻的,问:“这位姐姐姓什么?怎么称呼?”
柯玉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姜宜年道:“我姓姜,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娘子跟我同姓。这是柯玉,外面的两个姑娘,昨晚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叫戚英,另一个叫尤嬅,至于那辆马车上的其他人,若是你想认识,就自己去问。”
“我不想。”晁旌立刻道:“我只需要认识娘子身边的人就够了。”
姜宜年已经躺下了,想补个觉,听到这话,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晁旌说话声音低了些:“只有在娘子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明白。”
发现姜宜年还看着他,晁旌继续道:“昨晚亲眼看到娘子舍身救了柯玉姐姐,就知道娘子是个好人。”
姜宜年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缠上自己了,原来是觉得身为上位者救了仆从,绝对是个好人。
或许……往更深层次想,大概觉得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心软,说话会听,提出的要求也会帮忙达成。
还真让这小子预料到了……
姜宜年不再看他,闭上了眼睛。
晁旌一直微笑着,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
柯玉偶尔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明晃晃的厌恶。
对此,晁旌也并不在意,对柯玉报以微笑回应。
柯玉白了他一眼,不再看他,转而去关注姜宜年,担心她在行驶的马车里睡不好觉,就像之前一样。
第25章
别人的妻主想夫郎了
“疑似跟妻主一起去了鼎州?!”商琮琤瞳孔紧缩,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要来嵘城的吗?”
“不……不知道……传回来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吉枣把刚收到的信交给商琮琤,商琮琤展开一看,确实就写了那样寥寥几句。
“妻主会不会……”
商琮琤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吉枣也不敢问会不会什么。
只好自己猜,不过还没猜出个大概来,又听到主子喃喃低语——
“不会的,虽说妻主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也不可能对一个刚刚见到的男子……”
吉枣瞪大了双眼,商琮琤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再开口。
“郎君,要不要赶上娘子,把那人赶走?”
虽然只听到了一半,但吉枣岂能不知道自家主子现在在想什么。
能让他失态的无非就那几件事。
但吉枣也认为姜宜年不是那种会突然对一个陌生男子动心……呃……不是那种会突然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远行的女人。
“不必了, 既然她们此刻还没有被妻主发现,让她们继续隐藏起来。”
“好……”
“传信给她们,务必保护好妻主, 不能再重复之前那种愚蠢的失误。”
“是!”
*
又走了两日,天气越来越冷。
姜宜年方向感不好, 但她总觉得鼎州的方位在……
“姐姐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来休整, 姜宜年在马车上没下去,听到马车外晁旌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柯玉冷冷的声音:“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离我们娘子远一点儿, 别有什么歪心思。”
“我没有……”晁旌的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没看到他的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 姜宜年能想象到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小子其实挺精的, 可能以前接触的人就不少,所以性格圆滑,很懂示弱。
大概就是因为自身的这种原因,才能在独自落难以后做到全身而退。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你说没有,那就别搞什么小动作,我会盯着你的。”
柯玉说完,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娘子和郎君感情很好,你别想破坏他们。”
下一刻,柯玉跟醒过来的姜宜年对上了眼,表情一滞,嘴角微微抽动两下。
柯玉什么也没说,坐到姜宜年身边,看了她一眼,道:“娘子的伤该换药了。”
姜宜年也不言语,任她摆布。
柯玉做完一切,扁了扁嘴巴,小心地瞟了一眼姜宜年,问她:“娘子是不是生气了?怪我跟他那样说话?”
姜宜年:“我不是什么都没说么。”
柯玉拿不准姜宜年这样到底是生着气呢还是没生气,小心地看了她一会儿,道:“我只是觉得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哪有好人家的男子非要贴着成了婚的女子的?这不是抢着做小侍吗?好人家的男子哪个不想做正夫的?”
“你扯到哪里去了,他不是说了想回外祖家?我不过帮他一把。”
“娘子想的太少了。”柯玉急切开口道:“娘子现在什么都不记……”
姜宜年微微皱眉,柯玉捂了下嘴,音量骤然降低——
“……娘子根本不知道,他嘴上说自己对娘子没有企图,实际上如果是真的毫无想法的好儿郎,是会对已有正君的女子敬而远之的,对自己名声也不好呀,可娘子看看他,我们都是女子,他每日都和娘子和我在同一辆马车里待着,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别人怎么看吗?丝毫不苦恼自己的名声怎么办吗?”
姜宜年看着柯玉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轻巧勾了下唇,道:“他这不是没法子么,总不能为了他,再租一辆马车,就算真的再加一辆马车,赶车的马妇还不是女的,他怎么样都不方便,说不定他那样子也是强装镇定呢。”
柯玉看姜宜年像是完全只看得到晁旌的懂事和难处,一脸着急却不知道还能怎么劝。
姜宜年看她这个样子,反过来安慰她:“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她真的认为晁旌是个心无城府走上绝路无可奈何才跟着她们的小少年吗?
当然不是。
姜宜年对商琮琤都不是百分之百放心,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完全掉以轻心。
只不过柯玉对晁旌的排斥和恶意太流于表面了,姜宜年作为这两人之中的调和者,不能激化矛盾。
还没到鼎州呢。
姜宜年不希望这一路上再出现什么别的意外了。
赶路本身就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精神力的事情,身边的人如果还不能做到和睦共处,姜宜年真想掉头回嵘城算了。
但想想回去要跟商琮琤共处一室,想到她离开的前一夜的某个瞬间……
姜宜年觉得自己还能再挺一挺。
先从安抚身边人的情绪开始好了,这件事,哪怕再加上路途上的奔波劳碌,都比商琮琤那双深情的眼睛好应付多了。
她想到商琮琤和原主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一切,心中就会升起惭意。
问题这件事无从说起,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商琮琤。
如果他另有意中人,眼下表现出来的都是假象,并非真心,待他得知真相后,姜宜年的处境会变得危险。
而如果商琮琤对原主确实是一片真心,得知真相后,他会伤心欲绝的吧。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姜宜年基本可以确定至少那样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用这样一直尴尬下去了,毕竟商琮琤喜欢的人不是她,可她不想看到商琮琤伤心欲绝。
她在路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试想别的情况。
要是不用对商琮琤说出真相,而他们两个也不必同房生孩子,不必有任何亲密行为,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的像室友朋友一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真的太好了。
可惜这种情况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
商琮琤是人,又不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他有人类的感情,人类的体温,人类宝贵的记忆。
他记得跟原主如何相遇,记得他们是怎样成婚,记得自己经历过的所有苦难挫折,记得“妻主”醒来之后他的心里到底有多激动,这些都是不能被抹去的,而正是因为这些,他的人生才有意义。
从巨大的欣喜之中猛然抽离出来,得知原来自己的心爱之人早已死去,他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苦苦坚持的这一年……到底有没有价值?
姜宜年实在不想当那个让商琮琤伤心的人,可她的存在注定了他会伤心。
她需要时间冷静思考,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跟他相处。
“娘子在想什么?”
马车重新上路,晁旌好奇地问姜宜年。
“那还用说,当然是郎君啦。”柯玉抢着开口回答,表情精准投放,是挑衅。
姜宜年:“……”
他们两个天天在耳朵边上,就像小孩子斗嘴。
不过这回,柯玉还真蒙对了。
“娘子的郎君是什么样的人?”
姜宜年看向柯玉,但见柯玉似乎本来是想开口描述的,突然却不说了。
柯玉看着姜宜年,满眼期待,像是想听她亲口说。
姜宜年内心无语,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别人嗑的CP里的其中一人。
柯玉嗑CP这个劲头啊,真挺足的。
明明商琮琤不在身边,柯玉频频提到他,也会让姜宜年自然而然想到他,然后偶尔苦恼,偶尔惭愧。
晁旌眼神明亮,似乎也是真的好奇。
姜宜年想了想,轻声开口道:“知书达理,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做任何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挑不出错来的那么一个人。”
也不知道自己出门这么久了,那几房的几个活爹有没有为难他,他会不会受什么委屈呢?
姜宜年撑着下巴,吸了下鼻子。
温度似乎有点儿低,不知道嵘城现在是什么天气和温度,不知道商琮琤会不会生病,他看起来挺拼的,自己不在,他应该会总是在书房看账吧?会自己下厨吗?每日都吃些什么膳食呢?总归比自己在路上吃的好吧。
姜宜年想到自己这几日几乎没吃饱过,就有点儿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同意出这趟远门。
赶路途中的那些东西都只能果腹,没有味道可言,还是在姜家的时候,商琮琤下厨做的那些东西好吃。
“郎君长得很好看吧?这样才能配得上娘子。”
柯玉抢着开口回答:“当然啦,我们郎君未出嫁前可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姜宜年倒是不知道这一点,“是吗?”
她这么随口一问,柯玉却突然紧张起来,“是我冒失了,娘子勿恼。”
姜宜年有些奇怪,“你不是一直这么说话,我怎么会恼?”
柯玉见她真的没生气,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我不该这样私下议论郎君的,日日跟在娘子身边,娘子纵我,我就失了分寸。”
姜宜年淡笑着看着她:“我不与他说就是了。”顿了顿,她问道:“他那时……很出名?”
“是啊。”柯玉点头道:“不过郎君命不好,真正求娶的没有几个。”
第26章
别人的妻主路遇大雪
“为什么?”
姜宜年也想问, 不过晁旌先她一步更快问了出来。
柯玉收敛了神情,抿了下唇,意识到自己又食言了, 瞪了一眼晁旌,道:“跟你有什么关系,瞎问什么。”
晁旌怔了怔,看了姜宜年一眼。
他知道柯玉不喜欢他,而且不止是不喜欢,这或许是姜宜年的夫郎、柯玉的主家郎君的私隐, 他确实不该问,不该他来问。
“抱歉……”
“没事。”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姜宜年的作用了,晁旌听她这么说,小心翼翼地朝她笑了笑。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姜宜年扶了下额头。
晁旌很懂眼色,“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就钻出了马车。
“娘子……”柯玉小声开口,姜宜年朝她看过去, 柯玉一脸懊恼,“我姐说的对, 我真该好好管管自己这张嘴了,郎君的事情怎么能透露给随便什么人呢。”
“好了, 好奇心谁都有,他就是条件反射那么一问。”
“娘子!”晁旌撩开车帘,一股寒气闯了进来。
他一脸兴奋:“下雪了。”
姜宜年呆了呆, 这才……几月啊, 虽然这一路上越来越冷, 但姜宜年没想到会遇到下雪天。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雪花洋洋洒洒, 还不是细小的雪粒。
这下姜宜年明白为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了。
……
姜叶过来找姜宜年,姜宜年问她:“有人打听到了吗?要下多久?”
“本地人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前前后后都看不到人。”
姜叶一脸严肃,能看出来她确实有些着急。
不过天气原因,谁都知道,急也没用。
“只能往回走一段路了,往前的话不敢肯定要走多久才能有客栈。”
姜宜年点了点头,她没经验,现在还是个久病刚愈的形象,没什么话语权。
所有人重新回到马车上,晁旌冻得打哆嗦,他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算不上行李。
姜宜年这时候才结合前情想起来,晁旌应该没有厚衣服。
柯玉也发现了,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宜年本来想说话,瞥到了柯玉的表情,便权当什么也没看到。
折返回到了路过的客栈,因为下大雪,剩下的空房不多,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姜叶一脸抱歉,姜宜年摇摇头,“暖和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虽然姜叶内心焦急,但还是把最好的一间留给了姜宜年。
姜宜年也没矫情推辞,这段时间一直赶路,她确实感觉到了赶路对这个身体来说有些超负荷。
虽然不至于再次晕厥或者身体出现什么明显的不适感,但她会觉得很累,每天的状态都是虚电,掉电很快。
有机会在落地的客栈休息,姜宜年也很愿意好好充充电。
可晁旌怎么安排就很难办了。
除了他,她们其他人都是女子,哪怕房间不够,挤一挤总能安排好,但晁旌只能一个人一间房,但房间不够。
若是专门给他腾出一间房来,有好几个人要挤一间房了,这妥妥是在给他拉仇恨。
晁旌原本没想这么多,但意识到这种情况之后,反应也很快。
他问掌柜客栈里有没有男子做工,他可以跟她的工人睡一间房。
“没有……”掌柜的也很好说话,只迟疑了一下就帮他想了个办法,道:“不过我儿子也住在这里,如果公子不嫌弃……”
“没关系,我不会打扰到令公子休息的。”晁旌立刻回应。
“但是那床有点儿小啊……”掌柜说完又犹豫起来。
晁旌道:“我可以睡地上。”
“说什么呢,外面下那么大的雪,如果你病了,还不是要麻烦娘子。”
柯玉对着掌柜道:“我看可以借掌柜的两张桌子,在房间里找个地方拼一下铺上被褥就好了,他也不是多娇气的公子,有地方睡觉已经很知足了。”
“是,我很好打发的。”
晁旌没想到柯玉会帮他跟掌柜的说话,掌柜的为人也很爽快,就这么答应了。
柯玉跟姜宜年一间房,戚英和尤嬅一间。
外面在下大雪,掌柜给每个屋子都准备了炭盆,屋子里挺暖和。
柯玉检查好房间铺好床之后,踌躇不定似的。
姜宜年瞥了她一眼,淡声道:“我刚才听到晁旌打了个喷嚏,他又没一件厚衣服,可能要冻惨咯。”
柯玉皱起眉头来,但没接话。
姜宜年弯了下唇,接着道:“说能照顾好自己,总归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是个没什么用的男人,哪里能真的把自己照顾好啊。”
柯玉冷哼一声,“娘子说的是,他那模样一看弱不禁风的,再生个什么病,落下病根,这辈子可就算完了。”
这回轮到姜宜年不接茬了,柯玉看了她几眼,问道:“娘子……”
“你去帮着他安排安排吧,我们救他一命,也算送佛送到西。”
柯玉虽然犹豫着,但还是秉持着大发善心的想法去看了晁旌一眼。
一会儿嫌弃他铺的被褥太薄,一会儿又嫌弃他桌子没摆好,放窗口不找冻么,骂骂咧咧帮他挪桌子。
入了夜,风雪渐消,姜叶松了口气,跟姜宜年说,“明日应该可以继续启程。”
姜宜年点了点头,有人叩门,姜叶随口说了句:“进。”
说完才想起这是姜宜年的房间,又随口道了句歉。
来人是晁旌,说问店家借了厨房,煮了羊肉汤。
姜叶调笑道:“阿姐出门在外还有这么可心的人贴身照顾着,真是好福气呀。”
姜宜年还没说话,晁旌自己先开口了:“姜娘子说笑了,蒙二位娘子搭救,晁旌才能有幸活下来,这么一点儿事,简直微不足道。”
“闻着好香。”姜叶笑嘻嘻问道:“是不是见者有份呢?”
“姜娘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姜娘子,给您的已经让尤嬅姐姐送过去了,还有另外几位姐姐的,今日大家都受了冻,喝点儿羊汤暖和暖和。”
姜叶哈哈一笑,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喝羊汤了,姜宜年点了点头,也没挽留她。
晁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比他原先穿的厚实些。
姜宜年多看了一眼,他就直接看向柯玉,“谢谢柯玉姐姐帮我问掌柜的公子买了衣服,等我到了外祖家,一定把钱还给姐姐。”
柯玉做了好事反而脸皮变薄了,“谁要你还,我是想着你要是病了,必然要拖累娘子,才……才这么做的。”
晁旌笑笑,“不管姐姐是为了什么,总之是我受益,我真心谢谢姐姐。”
柯玉瘪了瘪嘴,别开脸不说话。
晁旌送来两碗羊汤,显然有柯玉的份儿,姜宜年让她坐下先喝,柯玉没有违逆,别别扭扭坐下了。
“味道不错。”姜宜年尝了两口,问他:“你哪里来的羊肉?”
“帮着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后院在宰羊,就问掌柜的要了些。”晁旌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算账时肯定要让娘子付账了。”
“这是小事,你做的好吃,姜娘子也会很乐意付账的。”
晁旌弯了弯眼睛,“娘子和柯玉姐姐喜欢就好。”顿了顿,他又说道:“在路上没有机会展示,我做饭真的很好吃的,晚上我再借点儿食材,给你们烙饼吃,多的可以带着在路上吃。”
“你就别逞能了。”柯玉像以前一样说话不怎么注意语气,下意识开怼。
姜宜年道:“这怎么能算是逞能了,我觉得晁旌做的确实不错,想法也很好,路上那些凑合的干粮我都吃腻了。”
柯玉表情正色起来,“都怪姜娘子当时催得急,不然郎君肯定会准备好一大堆好吃的,这一路上可苦了娘子了。”
她们当初出门确实太着急了,商琮琤虽然行事果决,几乎方方面面都很周到,但食物也只能准备些可存放的,口感自然保证不了。
柯玉这么一提,姜宜年又想起商琮琤来。
她有点儿鄙视自己,答应姜叶一起去鼎州,一方面是为了老人家,另一方面就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各自冷静一下。
结果出了门,走了这么远,一天想八回。
姜宜年垂下眼睫,看着碗里还剩了一半的羊汤,心里想着,不知道嵘城现在是什么天气,下雪了没有。
即便没有下雪,应该也降温了吧,商琮琤看起来不是很会爱惜自己的人。不过也不用担心,吉枣肯定会提醒他加衣的。
如果商琮琤对原主是真心实意,那么他应该很害怕自己生病,如果他倒下了,就照顾不了原主了。
“娘子在想什么?”
姜宜年一抬头,晁旌和柯玉都正看着她。
“喝不完了,饱了。”
柯玉皱了皱眉,“娘子这才喝了多少,怎么就饱了。”
晁旌眨了眨眼,姜宜年看出了他的意图,猜测他没给自己准备。
便把自己的碗朝他的方向推了一下,“不知道你嫌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呢。”
晁旌欢天喜地接过去自己开喝,柯玉的表情一言难尽。
姜宜年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小孩儿一样。
第27章
别人的夫郎十分焦虑
静谧之中突兀地出现一声巨响, 接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妻主……”
商琮琤缓缓抬起头,睁开迷茫的双眼,吉枣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风太大了, 窗叶把花瓶碰倒,滚落到地上,一地的碎片。
幸而商琮琤离得远,碎片没有伤到他。
吉枣看了一眼一地狼藉,望向商琮琤,道:“郎君回房去睡吧, 已经很晚了。”
“妻主……”
然而商琮琤一脸茫然,眉头紧皱,问吉枣:“妻主如何了?有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风……风这么大,她会不会着凉?”
吉枣没回话, 商琮琤皱着眉朝他看过去,“问你话呢。”
“呃……”吉枣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郎君睡糊涂了, 娘子去鼎州了,郎君忘了吗?娘子已经醒过来了。”
商琮琤怔了怔, 思绪终于全部归位,脸色稍霁, “是啊,我真是糊涂了。”他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郎君。”
商琮琤低头, 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卧房里, 商琮琤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吉枣忙完手里的事情去关窗, 商琮琤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处。
“变天了。”
“是呀。”吉枣道:“不过本来就入冬了, 往后一日会比一日冷的。”
商琮琤眨了眨眼,声音情绪并无起伏。
“若是路上耽搁,或是鼎州那些人强行挽留,妻主会不会留在鼎州过年呢?”
吉枣想了想,随口道:“娘子当然是想回来跟郎君一处过年的,应该不会留在鼎州吧,不过最好路上不要下雪,风雪路难行,要是真遇到了,娘子想回来也没法子呀。”
商琮琤把目光落在吉枣身上,吉枣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我瞎说的郎君,娘子肯定会在过年前平安归来的,就算为着郎君您,她也会赶回来的。”
商琮琤微微垂眸,颔首一瞬,道:“妻主当然会想着我,不过就算被什么事情什么人绊住了也不要紧,你及时收信,那边若有什么情况,妻主一时间回不来,我们就启程去鼎州。”
“这……”吉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郎君放心,我晓得的。”
商琮琤已经换了寝衣,吉枣打算离开,发现自家主子似乎没有躺下睡觉的意思。
“郎君,休息吧。”
商琮琤原本撑着下巴看着窗户的方向,听到这话,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吉枣,向他发问——
“你说,妻主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麻烦?”
“前日才收到信,娘子很安全呢。”
“一直赶路,也吃不到什么好膳食,肯定会饿瘦的……”
“这个确实……”吉枣已经困极,不过不安抚好商琮琤的情绪,他没办法睡觉。
“等娘子回来,郎君亲自下厨,好好给娘子补一补,娘子醒过来后,虽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喜欢吃郎君做的吃食呢。”
“你说的是。”商琮琤点了点头,“你说那个跟着妻主的人,做的吃食如何呢?”
吉枣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郎……郎君……来信上不是说了,娘子只是顺路送他与家人团聚吗?娘子对郎君一片真心,跟那小子是肯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商琮琤目光幽深,“是啊,娘子心善,所以才会带着他。”
吉枣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又听到商琮琤说:“可此行去鼎州,山高路远,途中到底会发生什么,很难说呢。”
语气虽然听起来姑且还算正常,不过吉枣知道,商琮琤此时此刻,既焦虑,又愤怒。
“他们会不会住同一间房?会不会睡同一张床呢?到时候妻主回来,会不会把他也带回来,说不定……肚子里还多了一个……”
吉枣只能一个劲儿地安慰他:“不会的,娘子不是那种人……”
这话吉枣说得很没有底气。
他是商琮琤的陪嫁,自小受旁边的环境影响耳濡目染,知道女子多情花心是常态,谁不娶个三夫四侍呢?对一个男子情有独钟才是特例。
姜宜年本来是特例的,未成婚前,她连个通房相好的都没有,可是如今……姜宜年什么都忘了。
一觉醒来,她不记得所有人了,包括商琮琤。
吉枣不会跟别人乱说,但他很清楚,自从姜宜年醒过来,他们还没有真正的……
她会不会移情别恋呢?谁也没办法保证。
吉枣很清楚,他这主子每日待在这偌大的院子里无能为力,已经快疯了。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用极其苍白的言语,宽慰他,安慰他——
“郎君,不要这样想,娘子跟其他任何女子都不一样,你知道的,她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商琮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
“是,你说得对,她跟其他女子不一样,她不会那样做的。”
“郎君,很晚了,该歇息了。”
商琮琤木然地点了点头。
吉枣服侍他躺下,帮他拉好了被子,解下床幔,见商琮琤闭上了眼睛,才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然而吉枣刚刚离开,商琮琤就睁开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从平躺换成了侧躺的姿势,商琮琤满脑子都在想姜宜年现在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
他们肯定会说很多话吧,姜宜年一定会问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些什么家人,除了遭难之后的经历,还有之前跑江湖的时候遇到的事。
他们会说好多好多话,整日混在戏班子里,恐怕很健谈,性子应该也不像他这么古板,姜宜年会更喜欢跟那人说话。
商琮琤找人查过那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年龄、籍贯,了解他以前做过什么事情,去过什么地方。
自从知道对方比自己年轻,商琮琤就一直很焦虑。
哪个女人不喜欢年轻长得好看的少年郎呢?
姜宜年大抵也不能免俗。
商琮琤不会责怪姜宜年,这是人之常情,他只是觉得……时而无力,时而气愤。
姜宜年还没有想起来他是谁,身边就出现了别的男人。
他们的好日子还没有开始。
商琮琤多么害怕,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可能已经结束了。
他一直期待姜宜年醒过来,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姜宜年真正醒过来的时候,会忘记他,忘记跟他有关的一切。
*
“阿嚏!”
姜宜年打了个喷嚏,柯玉立刻起身把炭盆挪了个位置,“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没有,毕竟下雪了嘛,有点儿冷空气很正常。”
姜宜年揉了揉鼻子。
她这间房是最大的,不止房间大,床也大。
这一路上,柯玉已经从“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能”,到现在坦然跟她躺在一张床上了。
柯玉睡在外侧,夜里还会给姜宜年盖被子。
姜宜年稍微觉得有点儿热就会掀被子。
原本她们已经睡着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把窗户吹开了,发出声响,惊醒了两个梦中人。
柯玉侧身看着姜宜年,“娘子睡吧,不会再有什么动静吵醒你了。”
姜宜年半夜被吵醒,睡意散了大半,她看着柯玉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你为什么说商琮琤命不好,真正求娶他的没有几个?”姜宜年问:“他长得那么好看,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
柯玉一愣,显然根本没有想到姜宜年会在这个时候重提这个话题。
“娘子……”
“说吧,现在只有你我,我又不会跟他告密。”
眼见柯玉还在犹豫,姜宜年循循善诱:“以前我肯定是知道的吧?不然只有你知道就很奇怪了,既然我本来就知道,现在只是不记得了,你希望我尽快恢复记忆吗?”
“那是自然。”柯玉不假思索回答道。
姜宜年笑笑,“那你就告诉我吧,说不定你说的越多,我听的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呢?”
柯玉艰难地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好吧。”
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说完,柯玉一张脸皱皱巴巴看着姜宜年:“娘子可千万不要让郎君知道我说过接下来的这些话啊。”
“放心吧,我答应你。”
就这样,柯玉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讲起故事来。
姜宜年记得,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柯玉就说过郭氏那个活爹时不时就会骂商琮琤是扫帚星,她自己也亲耳听见过。
还说他不仅克了妻主,还克了妻主的母父,待字闺中时,母亲就被他克死了,嫁进姜家后,开始对姜家发力。
姜宜年听完,沉默了一下,“完了?”
柯玉点头。
“这些你之前说过啊。”
柯玉猛地瞪大眼睛,显然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很是无奈。
“听说郎君未成婚前,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因为都说是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虽然长得最好看,可什么好的都轮不到他,因为家里人的口无遮拦,虽然许多人心仪他,却没有一个敢娶他的。”
姜宜年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会呢。”
第28章
别人的妻主到了鼎州
她对商琮琤那个白月光非常非常非常好奇, 但是也知道只要她不提,大概率身边的人就不会主动提到那个人。
可柯玉嘴巴不严,姜宜年觉得自己如果这个时候问了, 商琮琤总有一天会知道。
还是算了。
如果他真的对原主情深义重,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难过。
“和娘子成婚后之后……姜家也出了不少事,就像是坐实了这种说法一样,郎君他……真的很难,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是我们都能想象到郎君心里会有多难过。”
柯玉长舒一口气, 道:“不过现在好了,娘子醒了过来,郎君就有倚靠了,往后姜家只会越过越好, 不会再有人敢当面对姜家的人说三道四。”
姜宜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不是你说的吧?这话一套一套的。”
柯玉“嘿嘿”笑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我姐说的,我学她的。”
柯玉帮姜宜年拉了拉被子, “娘子睡吧,还要早起呢。”
姜宜年点了下头, 贪婪地感受着屋子里的温暖,闭上了眼睛。
天亮又要继续赶路, 赶路又要坐马车,唉,想想她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生活。
其他人都起得挺早, 姜叶见雪停了还出了太阳很兴奋。
问及姜宜年起了没, 柯玉回答:“夜半时风大雪大吹开了窗子吵醒了娘子不说, 还让她有些着凉, 后面也一直没睡好, 因而此刻还歇着。”
不等姜叶开口,柯玉继续道:“娘子这一年一直昏迷不醒,看着气色还不错,都是因为郎君照顾得当,但没法子要出门走这么一趟,我方方面面都比不得郎君,担心娘子染了风寒,所以便想让她多睡一点。”
姜叶知道柯玉的意思,天气好,她心情也不错。
于是点了点头,道:“确实难为阿姐了,让阿姐继续睡吧,我们出发还需要准备些别的,等收拾好了再叫她也不迟。”
柯玉福了福身子,道了声谢。
这番对话发生在姜宜年的房间门口,她其实听到了几句,但把被子一蒙只当没听到,这个时候的回笼觉最香了。
晁旌夜里借了厨房,真的烙了饼,邀请柯玉品尝,柯玉尝了一小块,表情变化有些微妙。
想了想,还是给出了夸奖的回应,晁旌的厨艺得到了肯定,还是来自于一向看不惯不喜欢他的柯玉,高兴极了。
“我装一些放在马车上我们路上吃。”
“嗯。”柯玉点头,道:“先……”
“先留一些给娘子醒过来吃,我晓得的。”
晁旌说完,对柯玉莞尔一笑,柯玉嘴唇轻抿,没说话。
姜宜年确实是等他们安排好了一切才起来的。
其实这个队伍里,只要姜叶不觉得姜宜年的做法不妥当,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她不顺眼。
姜叶又是个体面人。
所以两个人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厚,但也不会撕破脸,足以做到表面和平共处。
姜叶趁这个时间又着手添了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等到姜宜年重新登上马车时,发现柯玉提前给车里垫了厚垫子,还备了厚毯子,非常贴心。
关于赶路,晁旌兴致勃勃,姜宜年却有点儿有气无力。
刚上路两个时辰,天空又飘起细小的雪花。
其实在前一晚后半夜的时候,姜宜年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她们到达鼎州以后,天气愈发寒冷恶劣,她们回嵘城是不是会受到阻碍?
虽然现在距离新年还不算太近,但……姜宜年可不想在鼎州度过新年。
而且,以商琮琤的角度来说,日盼夜盼的妻主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这第一个新年他们没办法一起度过,太糟糕了。
后面的路程虽然因为天气原因走走停停,但总归没再发生什么大事件。
抵达穹州时,姜叶带了一个随从先行一步骑马去了鼎州。
正常情况下从穹州去鼎州需要一天时间,但姜叶想最后冲一下。
晁旌是姜宜年要带上的人,这一路上跟姜叶的来往不多,姜叶对送佛送到西表示理解,离开前跟姜宜年短暂告别。
“等我回家,就让人来接阿姐。”
“不用。”姜宜年摇头,“你的人知道怎么去,等把晁旌送回家,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快马加鞭一路不停,明晚也就到了。”
虽说在路上姜宜年温温吞吞的,但已经快到老人家家门口了,再找借口拖延怎么都不合适。
姜叶微微颔首,“阿姐今日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太担心祖母了,必须先回去看看她的情况才能放心。”
这就是没有手机的坏处了。
姜宜年宽慰了她两句,姜叶便骑马疾驰而去。
其实这一路上姜宜年都在默默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戏,就是为了把她诓来。
不过每次她们不得不在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姜叶都很焦虑,看到天晴她就会变得开心。
再加上这个时候她的表现,如果是假的,好不容易把人诓来,要么应该会极力邀请姜宜年跟自己一起赶回去,非要让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待着才对。
但姜叶没有,甚至没提。
晁旌从快到穹州开始就变得沉默寡言,姜宜年知道他想起了母父,还有自己的不幸遭遇。
跟陌生人在一起,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痛苦的经历,不过跟亲人团聚之后,只能老实诉说回忆。
甚至连柯玉都安慰了他几句,晁旌却笑不出来。
晁旌也没撒谎,他外祖家姓严,的确在穹州,据他自己说,上次过来时年纪还很小,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地方。
得知从未料想到过的事实后,一家人抱头痛哭。
姜宜年和其余四人有些尴尬。
老人家经历多,很快镇定下来,得知是姜宜年救了晁旌,又送他回来,反复道谢,邀请她在家里住下,住的越久越好。
姜宜年直接拒绝,说了姜家的情况。
“姜家?鼎州姜家?”家主严暄站了出来,“娘子是姜家人?”
“是,我们是从嵘城过来的,既然娘子知道……我家祖母病得很重吗?”
对方默了默,“前几日听说情况不大好,不过没听到什么坏消息,娘子回去,听到的肯定是好消息。”
“承您吉言。”
姜宜年说了情况,晁旌的家人也不好强留她们。
晚膳时间,长者没有到场,姜宜年秉持着礼貌问了一句。
晁旌叹了口气,小声回答她:“外祖父一直在哭,哭得晕了过去,说吃不下饭,就不来了,外祖母要照顾他,都让我跟娘子说声抱歉。”
姜宜年也跟着叹了口气,“他们年纪大了,你要好好劝劝他们。”
“嗯,我明白。”
严家比普通百姓条件好些,不过比不得姜家,晁旌回来得仓促,饭食也是临时安排的,略显不周,未分席。
严暄把他们说话的样子尽收眼底,突然扬声问道:“娘子来自嵘城,应该是姜氏一族本家?”
“啊……是。”姜宜年回答简略。
严暄继续问她:“娘子可成家了?”
“成家了。”
“娶了几房?”
姜宜年眉头微蹙,淡然道:“只有一位正夫。”
“看来娘子的夫郎魅力不浅,不然以娘子的条件,怎么可能只娶一个呢。”严暄笑道。
晁旌立刻开口:“家主,姜娘子她……”
“娘子觉得我家小旌如何?娘子救了他,按照古往今来的规矩,小旌该以身相许才行。”
姜宜年花了两秒去感受严暄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晁旌脸色看起来很差。
“严娘子说笑了,在当时的情况下,若我不救他,自己也活不了,准确来说,是晁旌自救成功,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忙送他回来,这跟他的性别、年龄、长相都没有关系。他是个人,是人就有活下去的权力,严娘子觉得呢?”
“姜娘子说得对。”严暄笑笑,举杯,问她:“姜娘子真的不能喝一杯?”
晁旌开口帮忙解释:“姜娘子大病初愈,真的不能喝酒。”
严暄没再苛求。
姜宜年明白,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路上朝夕相处,在严暄看来除了把人送给她之外很难善了。
又或许严暄本来就不想接收晁旌,认为他是个麻烦,刚好可以用这种借口把人顺势送出去。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晁旌要想一直待在严家,估计日子不会好过。
姜宜年好奇起来,严家居然是他斟酌之后觉得更好的去处吗?
所以如果当时送他回了嵘城,他这会儿会遭遇什么?
饭后,严暄去安慰两位老人,晁旌找了机会跟姜宜年私下道歉。
“家主只是开玩笑,娘子不要当真,也不要介意……”
“我没事,倒是你,留在这儿没问题?你毕竟不姓严,这家家主看起来也没……”姜宜年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她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
“只要外祖母在,她会保我周全的。”
姜宜年轻叹一声,“往后你就好好保重吧。”
“娘子也是。”晁旌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人,轻声问道:“若去了嵘城,我能去探望娘子吗?”
第29章
别人的妻主被教训了
“只要你想, 就可以。”
晁旌眼睛亮闪闪地笑了笑,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嵘城太远了, 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去。”
“这一路上也不近,不也将你送到了?”
晁旌微微笑着望着姜宜年。
翌日一早,姜宜年准备启程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临行前,严暄给她送行。
“姜娘子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原本无论如何都要多留姜娘子住些时日以示感谢的,但老人家为重, 没法留娘子了。”
“家主说的是。”姜宜年以礼还礼。
“此番招待不周,待姜娘子启程回嵘城时,一定要在我家住些日子。”
姜宜年笑笑,没给出定论, “若不赶时间,一定,只是我出门这么久了, 家中相关事宜都是郎君操劳,若我在外面久了, 郎君日子定不好过。”
严暄哈哈一笑,“也是, 忘了姜娘子家中还有位夫郎日思夜想盼着娘子回去呢。”
姜宜年微笑着,没有反驳,再次告辞, 转身上了马车。
柯玉居然晚她一步, 急匆匆跟上来, 姜宜年看了她一眼, 撩开车帘, 看到站在门口檐下的晁旌远远地看着她们的马车,没有靠近。
严暄扬声道:“娘子慢行。”
姜宜年微微颔首,“家主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离得远了些姜宜年才放下车帘,转头问柯玉:“你刚才跟晁旌说话去了?”
“唔。”柯玉有一种突然被抓包的无措感,“我……”
“嗯?”姜宜年看着她挑了挑眉毛。
柯玉是个藏不住事儿也藏不住话的人,短叹一声,就开口了。
“娘子怎么看不出,这严家家主昨夜说的那番话,分明是不想留下晁旌,上赶着想把人送给娘子,当他是个累赘。依我看,等我们走了,他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好过,就安慰了几句。”
姜宜年轻笑一声,“好不好过是他的事情,你动什么气?”
柯玉一怔,立刻解释道:“这一路上他跟我……们待了那么久,我想着,他命苦,原本不想去嵘城还以为穹州是个好去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我都开始好奇了,若是去了嵘城他会遭遇些什么。”
姜宜年没说话,柯玉一说开话就停不下来,“也不知道那两个老人家能护他几时,若是……”
马车内响起一声轻笑,柯玉面色一僵,“娘子……”
“你小小年纪为别人操这么多心,很容易老的。”
笑着说完,姜宜年深吸一口气,轻轻吁了出去,“这一路上既然你都看到了,他这么聪明,又是自己选的路,肯定已经考虑好了一切,我们管不了。”
柯玉看起来不大高兴,姜宜年偏了头小声问她:“你有没有跟他说,让他有难处的时候,去嵘城?”
“说……说了。”
姜宜年都能想象到柯玉一本正经居高临下对着晁旌说这话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紧赶慢赶,夜深了才到姜家。
地方到了,柯玉轻轻把姜宜年摇醒。
姜宜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任凭柯玉帮她整理衣衫,一切准备就绪才下马车。
姜叶已经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门口候着了。
虽说是旁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家底不薄,从门口瞧着,只比嵘城的宅子旧了些。
“阿姐。”姜叶过来拉姜宜年。
姜宜年对她笑了笑,问道:“祖母如何了?”
“下不了床,吃了些苦头,现在没什么心气儿,阿姐来了就好了,跟着我一起劝劝。”
“好。”
姜叶简单介绍了身后的几个弟弟妹妹,姜宜年基本上没记住一个,全程微笑,自认为还算不失礼数。
“阿姐脸色不太好,肯定是今天赶路所致,要不先去休息?”
“夜深了,让其他人快去睡吧,若是祖母还没歇息,我就去见见她,若是歇着了,我就明日一早再去。”
姜叶点头,让身边的小仆去问问情况。
“我先带阿姐去看看住处,若是有什么不妥的,阿姐一定要跟我说。”
这算是到了姜叶的主场,她的主人派头十足。
给姜宜年安排的房间当然是最好的,调来的仆从也很得体,姜宜年自然挑不出什么问题来,挑出来了也不会说。
“阿姐饿不饿?我先让厨房给阿姐做点儿吃的。”
姜宜年搭了她的手,轻声道:“你别想着忙这些了,若我需要什么,肯定自己跟你说。”
不多时,有人来回话,“老太太还没睡,听说嵘城的娘子来了,想见见呢。”
姜宜年起身,跟姜叶一起出门。
前面有人引路,提着灯笼七拐八拐,走了一会儿,姜叶停下来。
“祖母病着,若是对阿姐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阿姐莫怪。”
姜宜年正被这拐来拐去的路搅得有些糊涂,根本没听姜叶说什么,条件反射就礼貌回应了一句,等姜叶转身了她才反应过来。
什么?对方会对她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她这千里迢迢赶过来,难不成上赶着来挨骂?
早知道老太太不会……她还不如当时顺着商琮琤的话,死活都要留在嵘城,哪怕日日夜夜跟商琮琤面面相觑,也好过过一路上风餐露宿,到了了还得挨训。
事到临头,想跑路也不能了。
“宜年,姜宜年,对不对?”
“是我,祖母。”
老太太躺在床上,目光浑浊,姜宜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能看到自己,就主动上去握了她的手。
“你竟然真的醒了……”
“是真的,祖母。”
“你家那个老婆子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你来看我一趟,我也就放心了,回头下去见了她,也能好好跟她说说你的事,让她在地底下放心。”
“……”
姜宜年垂下眼睫,道:“祖母别这么说,这一路上小妹一直在为祖母担心,我看着她也难过,今日见了祖母,才知道听到的都是谣传,日子还久着呢。”
“呵,你这丫头,说话倒好听。”老太太叹息一声,“可惜呀,好听的话都不真。”
老太太眼睛一斜,问她:“你可明白?”
姜宜年眨了眨眼,回头看了一眼姜叶,姜叶紧抿双唇,没从表情透露出什么。
“我没多少日子了,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等着你来,一是想看看你,也好下去了给那老婆子有个交待,二是……”
姜宜年挑了下眉,知道重点来了。
老太太顿了顿,“叶儿,你们先出去。”
“是。”姜叶最后看了姜宜年一眼,退出了屋子。
柯玉原本没动,姜宜年偏过头去给她使了个眼色,柯玉就也跟着出去了。
“……二是,我知道你也是没法子,但毕竟做了些混账事,眼下你既醒了,捡回一条命来,这是祖宗庇佑,你得做出表率来才行。”
“祖母这话……何意?”
虽然称呼没变,但姜宜年的声音较之前冷了些。
“我知你不易,不过怎么能把全部家业交到一个男人手里?!”
说到激动处,老太太咳了两声,姜宜年低着头一言不发给她顺气。
“是祖宗庇佑,才没让那么一个男人把你的家业败光!可你醒过来之后,有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过错?”
对方很激动,但姜宜年的内心毫无波动。
她突然想到,当时不让商琮琤跟来,还真是做对了。
如果此刻商琮琤也在,面对的绝对不可能只是这些言语上的指责。
什么祖宗。
姜宜年不屑地想。
如果真是祖宗庇佑,怎么活过来的是她不是原主?
还说什么是祖宗庇佑姜家的家业才没被商琮琤败光,拜托,虽然她当时不在,但想也知道,姜家现在还能正常运转,那几房还有银钱挥霍,甚至还有心思去折腾商琮琤,都是因为商琮琤本身。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了吗?”
姜宜年原本真的很想笑,但也只能想想,她告诉自己对方是个弥留之际的老太太。
忍忍吧,还能咋地。
但你说话,就会被说成是顶撞长辈,目中无人,但不说话,又会被解读成是心虚。
“我反思什么?”
姜宜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什么?”老太太惊着了。
“祖母既然说知道我当时没法子,我以为祖母会理解我的,我没有妹妹,只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弟,与他们相比,我的夫郎是最合适的可托付之人,现在看来我的选择也没有出错啊,他做得很好。”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老太太激动地像是要坐起来,姜宜年板着脸帮了一把,对方一直瞪着她。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当时叶儿提出要去嵘城帮忙,被他直接给回绝了?”
姜宜年睫毛动了一下,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夫郎初次当家,自当小心谨慎,他与姜叶,是在我们启程来鼎州之前才见的第一面,当时遇到那么多突发事件,小心总是没错的,我认为他做的没什么问题。”
“好,就当他当时全是为了姜家着想,现在呢?”
姜宜年面带冷笑问:“现在又怎么了?”
第30章
别人的妻主写了封信
“你竟无一丝悔过之意吗?”
为何要悔过?
看着面前人的情况, 姜宜年只能在心里回怼这么一句,要真说出口,她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把老太太气得一命呜呼了。
到时候被骂的还是商琮琤。
见她不反驳, 老太太表情稍霁。
“宜年,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你现在身体无恙,此事还有补救的机会啊。”
姜宜年唇角微微牵起,仿佛不耻下问一般,天真地开口问道:“什么补救的机会?”
“休夫。”
老太太说完, 又跟着咳了两声,不过姜宜年这回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的耐心已经几乎要被耗尽了。
“你现在就写休书, 表示自己愿意跟商氏一刀两断,日后再不来往,就当你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等我下去以后,愿意帮你说些好话。”
老太太等着姜宜年表态, 姜宜年不说话,沉默看着她。
半晌——
“不行。”姜宜年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老太太瞪圆了眼睛。
看着那浑浊的双目, 姜宜年突然想起的却是商琮琤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我的夫郎叫商琮琤,以防老太太不清楚,这是他的名字。”姜宜年顿了顿, 道:“严格意义上来说, 在我昏迷的这一年之中, 姜家的一大家子都靠他养活着, 商琮琤不是姜家的累赘, 他是姜家的主心骨,我不可能听您的休了他,另外,我根本不觉得他有错,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太太气得猛烈咳嗽停不下来,姜叶从外面闯了进来,“祖母这是怎么了?祖母?阿姐,你跟祖母说了什么?”
姜宜年能在那个姜家里怼几个活爹,但是对这样的老太太终究不能说太重的话。
“我也不明白,老太太突然就非要让我休夫,我拒绝之后,她就这样了。”姜宜年面无表情看着姜叶。
“休夫……”
姜叶诧异了一瞬,继续给老太太顺气,喂了些温水之后,老太太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姜宜年,你祖母还在世时,我与她关系最好,若是她知道你今日这油盐不进的混样子,死了也得被你气活!”
“祖母,您少说两句吧。”
那不是好事么。姜宜年在心里说。
不过姜叶忧心忡忡的样子让姜宜年疑惑起来,她能什么都不知道吗?
“您说嵘城姜家眼下还在是因为祖宗庇佑,又说我昏迷一年能醒过来也是祖宗庇佑,按您的说法,祖宗心慈、仁厚,想方设法不让姜家砸在我手里,所以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夫郎,我想,她们是站在我这边的,您以后就会知道了。”
“阿姐……”
姜叶左右为难似的,脑袋甩得像拨浪鼓。
姜宜年对姜叶耸了下肩,面色微冷,表示说这些话,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
她原本是想着无论老人家说了什么都不能掉脸的,但听到那些话,还有那无礼的要求,她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您要我的态度,这就是我的态度。此生,我不可能休夫,就算有朝一日我们相看两厌过不下去了,也只会和离,不会是休夫。”
姜宜年深吸一口气,“老太太,我也病了许久,想必您有所耳闻,撑了这一路,我实在撑不住了,言尽于此,您好好休息吧。”
她起身时还故意晃了晃,柯玉眼疾手快跑过来扶住了她。
在姜叶推门而入的时候,柯玉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听动静。
“阿姐。”
姜叶想拉姜宜年,反被姜宜年抢先拍了两下胳膊。
姜宜年故意看着她,很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姜叶不好再说什么留她。
“带阿姐去休息。”
维持着这样虚弱的状态,一直到被人领进了房间,身边只剩下柯玉一个人的时候,姜宜年才直起腰来,松开了柯玉。
柯玉长出了口气,“娘子果然是装的,我一直提心吊胆着呢,还以为娘子真的被气坏了。”
“是被气得不轻。”姜宜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柯玉站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叹气。
“她为什么要逼娘子休夫呢?”
“恐怕这是警告,不是目的。”
柯玉一头雾水。
两人默默待了会儿,柯玉开口道:“娘子还是先歇息吧,赶了一天的路,晚上还受了气,先好好睡一觉,不管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不急,你给我找纸笔来。”
柯玉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娘子不会真要给郎君写休书吧?!”
“瞎喊什么。”姜宜年无奈地看着她:“我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听到?”
柯玉眨了眨眼。
姜宜年道:“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得给他写封信报个平安。”
柯玉“哎”了一声,欢快道:“我马上给娘子拿来。”
姜宜年醒过来之后,虽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可以很自然地执笔写字。
虽然写的不怎么样,但比想象中自己写的毛笔字好看许多。
她猜,这是原主的缘故,而且商琮琤看到过她写的字,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情绪,似乎就是应该如此。
柯玉铺好纸张,帮姜宜年研磨,姜宜年执起笔来,犹豫这封信该怎么开头。
“娘子要把这件事告诉郎君吗?”
“不了吧,要说也是回去说,在信里说了,在我回去之前,他会一直担心。”
“嗯。”柯玉赞同地点了点头。
“吾夫琮琤敬启,展信安……”
姜宜年写完,又开始犹豫,能用这三个字吗?
她不太确定古代的书信开头格式,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一说,话说这个世界妻夫之间写信该怎么开头呢?
“娘子,怎么了?”柯玉好奇看着她眨巴眼睛。
姜宜年摇了摇头。
不管了,继续写。
“我已平安抵达鼎州,途中无事,身体也好,只是有些疲累,无从避免。家中一切可好?你可还好?”
姜宜年本来想接着问他还有没有被几个活爹为难,差点儿就把心里想的落在纸上了,斟酌了一下,才敢继续下笔。
“万望郎君没有忘记我离家时的叮嘱。凡事尽力而为即可,不必事事追求圆满。不知嵘城可否落雪了?赶路途中遇了一场,美极。”
也想让你一起看看。
姜宜年把这句放回肚子里,蘸了蘸墨,继续提笔——
“要添衣、加炭、吃热乎的饭食,多想想自己。”
想叮嘱的还有一些,但想了想,似乎没有必要统统落在纸上。
“姜家祖母境况尚好,我留几日便回。郎君安心,读此信时,我应在归途。”
姜宜年想了一会儿,才在最后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太长的一封信,她看了几遍,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交给柯玉。
“明日起来送出去。”
“好。”
第二天一大早,姜宜年还没睡醒,柯玉就把她叫醒了。
“娘子,信!信!”
姜宜年揉着眼睛起身,正在气头上。
“信怎么了?我不休他连封信都不让我给他寄吗?”
原本她正在做梦,梦的内容,就是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老人家围着她让她给商琮琤写休书,一个劲儿地在她耳朵边上说她是姜家的罪人,说她大逆不道。
姜宜年在梦里可没现实中这么客气,直接开骂。
她说自己严格意义上来也是姜家人,不过她这个姜家人可没这么多祖宗排队教训她,谁再说她大逆不道,干脆报上姓名来,她得去祠堂好好看看,对上名字了也好一对一理论一番。
昨晚没开骂,这些祖宗还真以为她不会怼人呢。
都成了祖宗了,难不成还不知道她是接触过互联网各种骂战的?这都敢惹?
“哎呀不是,是郎君给娘子的信,今早刚送到。”
姜宜年一下子就醒了。
商琮琤的字很好看,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信封上确实是商琮琤的字迹。
姜宜年一边撕开,一边听柯玉说话。
“我把信送出去的时候,这封刚好送到,说是因为天气,在路上耽搁了几日,居然跟我们一起到了,郎君果然料事如神。”
姜宜年把信拿在手里,深呼吸了一下。
“确实。”
原主真是好福气。
“妻主大人膝下:自别后,隆冬将至。
“余闻妻主途中遇险,心急如焚,不得前,万幸上天垂怜,不至妻夫生离死别,然,心有余悸,漏夜梦回,终心悬如坠石,无法心安。”
姜宜年倒吸了口气,商琮琤居然知道她们在尼姑庵发生的事。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当时距离嵘城不算太远,如果早知道瞒不过他,还不如当时早点儿写封信让人带回去。
他得多担心。
“家宅俱安,勿念。妻主久病初愈,元气未全,客途风霜无避,饮食无常,伏惟珍摄。
“妻主明理,遇不平事擅动气,然易损肝脾。况事涉亲长,切记,须三思而后行。
“劳妻主挂念,余身粗安,又闻北地多寒,临颍怅然,不尽欲言。
“年关在迩,归期何日?梦中每记微程。念念。
“伏乞妻主安,书不尽意。念念。盼回信。
“夫郎商氏谨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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