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秋
安声是认真的,严肃对待此事。
翌日她便去打听了胡太医的居所,得知他今夜无须在宫中值班,便托人去请,等左时珩从衙署归家时,他替他把了脉看了诊,并在安声一再请求下,也疑心起来,不得不加倍仔细。
只见胡太医望闻问切,时而闭目凝神,时而微微颔首,安声紧张到大气不敢出,等他一结束,便直接拉了他去偏厅细问。
胡太医宽慰笑道:“夫人莫急,大人如今已大有好转,先前为左大人诊脉时,其脉象沉细且弱,如棉絮在水,乃气血两虚之状,时隔多月,已转濡脉,轻取可得,如帛浮于水,乃正气渐复之佳兆。再者,从前左大人面无血色,畏风畏寒,如今气血透于双颊,手足和暖,亦表中气渐足,根基渐稳。”
安声听个大概意思,又问:“真是大好了吗?还须吃什么药?”
胡太医道:“药已不必,不过如今正值夏秋交际,热里藏凉,须多注意一番,食饮有节,避其邪气,另外便是我常啰嗦的那句,起居有常,少辛劳,多休息,不要忧思过度。”
安声稍稍放心,重重谢了一番,亲自送太医出门,到了门口,才礼貌请求:“胡太医您善内科,不知有无外科圣手的大夫推荐呢?我夫君他这些年东奔西跑的,身上添了不少伤痕,只怕有暗伤未愈,我不放心。”
胡太医先是一愣,遂微微一笑:“我看夫人才是左大人的一副良药啊。”
安声忙笑说过誉:“全仰仗您的医术高明。”
胡太医认真道:“治病不全靠大夫,病者本身极其家人的配合也很重要,所以,这并非老夫美言讨好,不过夫人说到外科圣手,那必推太医署的赵太医了,他恰与我屋舍相邻,今日也不值班,待我回去与他说一声,让他过来一趟,如何?”
安声自是万分感激。
待她回了屋内,左时珩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见她眉目舒缓,便知胡太医说的大抵是好话,于是放肆地捏了捏她脸,调侃。
“拷问完了?”
“完了。”
“胡太医是四肢健全地走的?”
“是。”安声已按不住嘴角弧度。
左时珩一本正经叹道:“看来我夫人还是太貌美心善了。”
“哈哈……”安声笑个不停。
于是被他抱于怀中亲了亲,低声在耳畔问:“可放心了?”
安声顺势伏在他肩上,为清冷的白梅香所萦绕。
“左时珩……”她轻声呢喃,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复他的名字。
左时珩心头似化开了般,亦声声应着她。
果然不久,那位赵太医便到了。
左时珩虽有些诧异,却依然十分配合,凡太医所问,无所不答。
检查了肩颈,臂膀各处,又撩起衣摆看腰腹那些陈年伤痕,大多都是外差时留下的。
左时珩一贯身体力行,最远去到疆北良俞山附近,当时那里发生了一场地震,因死伤无数,又在边关,他便亲去指导民宅、官所、城墙等各处灾后修缮重建事宜,并教导当地民众如何最大避险逃生,如何寻饮净水。
但由于不适应当地气候,他病了一场,又带病坚持,完成公务后才退下休养,以至病情加剧,不得已歇了半月,回京时,身上又添了许多磕磕碰碰的伤。
赵太医蹲下来,以手指在左时珩膝盖周围按压,询问他是否酸胀刺痛,又让他伸直弯曲几下。
左时珩照做后,答道:“只略有些牵扯之感。”
赵太医颔首:“大人膝处似有旧损。”
安声立即看向左时珩。
左时珩沉吟:“两年前跌过马,当时受了点轻伤,不过已经大好,平日活动走动并无异常。”
“可不止轻伤,想来那时骨骼未断,必有筋脉撕裂,如今虽说大体痊愈,仍然气血瘀滞其间,未能尽散,平日无碍,但天寒气湿时节,一旦邪气入侵,便要作怪。”
安声问:“严重吗?要怎么治?”
赵太医笑笑:“夫人莫急,左大人这伤不过两年,算不得严重,及时干预,善加温养便能好全。”
于是在穴位上施了针,又开了温养足浴的方子,嘱咐秋冬时节每日睡前泡上一泡,温通经脉,或少量温服些五加皮酒倒也不错,安声全都记下。
待送了太医走,已有些晚了,左时珩今日便不去书房,即让李婶烧了热水来泡脚。
安声满意道:“病人的态度还不错,很积极。”
左时珩促狭的笑:“那是自然,夫人发话,我岂敢不应。”
方子要明天才能去抓药,今日就单用热水,下人搬了木桶来,两人坐在凳子上,一同泡起来。
安声的脚纤细白嫩,玩心大起地在左时珩脚背上踩来踩去,正得意时忽被他钳住,用脚去挠她脚底心,逗得她花枝乱颤,连连告饶。
初秋天气,夜间才得一二分凉意,这么一泡,很快便热的出了汗,于是两人也没泡太久,擦干了水窝去床上,浑身都暖融融的。
安声倚在左时珩怀中,在他膝上揉了揉,问他:“那时怎么跌马了?”
左时珩揽着她肩的手拍了拍,温声道:“那马儿忽然受惊发狂,险些伤人,我便上了马背制服,奈何骑术不精,脱手坠落,幸而那马也冷静了下来,我只受了点小伤。”
安声听得心头狂跳,后怕不已,忙趴到他胸膛上盯着他:“左时珩,你说得好轻巧,万一当时那马发狂踩到你,后果不堪设想,以后不准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左时珩低笑,轻吻她唇角:“好,不做了。”
安声捧起他脸,认真端详,其眉眼隽秀无双,无不长在她审美上,忍不住左看右看。又观其脸色,较初见时,也红润不少,不再那般苍白如雪,令人心忧。
且从嘉城回来后,安声每次都等左时珩一起睡,不准他忙太晚,如今休息也多,身体愈好,还未再次生过病。
今日两个权威太医看了,也都说好,安声合该放心,但不知为何,她心上仿佛隐隐有根刺扎着,触之发疼,细看无物,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预言为真,难道不是病逝,而是意外?……
她心几乎停了一拍,紧搂住他,枕在他颈间,闷声道:“左时珩,我必须要每日都见到你,确认你无虞,今年哪怕朝廷指派,你也不许再离京了,可以吗?”
“好。”
“而且就算在京中,若是你要去什么环陵或易文阁建造现场监察时,也要避开那些大木头啊大石头啊,总之,不能靠近危险。”
“好。”左时珩柔声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嗯……”安声软应了声,“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话落,便被整个抱在怀里翻了个身,仰躺在枕上,跌入左时珩那双温润含笑的漂亮眸子里。
他俯下身,额轻轻抵着她的,气息洒落在脸颊:“还在想那个噩梦吗?那不是真的。”
他安抚着她的不安,手指在她耳后摩挲,嗓音低缓柔和,仿佛春风。
“阿声,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会加倍珍重,同你携手白头。”
安声怔怔望着,一滴泪从眼角浮涌滑落,而后主动深情吻上了左时珩。
此刻她想,左时珩是她的丈夫,岁岁与阿序是她的儿女,这里就是属于她的家。
往后除非一扇回现代的门开在面前,否则她便绝了回程之念。
……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过后,秋日便当真来临了。
安声晨起打了个寒噤,又将雪白臂膀缩回被子里。
前两日左时珩收拾了夏裳入箱,将厚些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晒过,于柜中叠放整齐,昨夜下了雨,料定今早还冷,他便出门前,细心于架子上置了件安声稍厚的外衣。
安声拥衾而卧,看着那件衣裳,心里头很是柔软温馨。
待起了洗漱过后,她推开窗,扑面一阵桂香,沁人至极。
庭院一角有棵桂树,昨夜被雨打过,反而愈发坚韧,今早尽数开放,馥郁芬芳,携一丝凉凉水汽灌入肺中,香而不腻。
很快岁岁便来了,同她腻歪了会儿,一起用了早膳。
于窗下写字时,安声望着那棵桂树出神,直到岁岁扯了扯她衣袖。
“娘亲,今年中秋,我们一家可以一起过了,和月亮团圆。”
安声回过神,笑了笑,视线落在岁岁笔下那幅画上,她正绘了一棵月夜金桂,明月悬于苍穹,点点清晖洒落,如梦似幻。
她笑意加深,赞道:“画得真好!待你爹爹回来,定要给他看。”
岁岁说:“不行,我还没画完呢,我要在这儿树下画上爹爹,娘亲,我还有哥哥。”
“那很难哦。”
“画人虽难,可画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不难,我能画好。”
安声笑了笑:“好,那我期待岁岁的大作!”
岁岁抿唇一笑,重重点头。
安声又问:“往年,你们中秋是怎么过的呢?”
“娘亲不在的时候,我和哥哥不过中秋,只是陪着爹爹而已,爹爹会一个人望着月亮发呆,枯坐一整晚。”
安声心里刺了下,叹气。
“那娘亲在的时候呢?”
“娘亲在的时候,怎么过都高兴,我记得娘亲会带我和哥哥摇桂花,做桂花蜜,桂花饼,桂花糕,还会做香香的水,喷在衣服上,连睡觉都是香香的。”
安声眼眸微亮,取了岁岁手中的笔搁下。
“走吧,岁岁,我们现在就去摇桂花。”
左时珩今日下了早朝后,衙署也无甚事,便回得早,因近中秋,便转道去接了阿序回家,回院见妻子与女儿在桂花树下正玩得不亦乐乎,不由会心一笑,满腔温情。
阿序见状,显然意动,却又持秉周礼,站在父亲身旁不动。
左时珩笑笑,轻推他:“回家了还拘什么,同你娘亲妹妹一道玩就是。”
阿序得了这话,才快跑过去,被安声一把抱住。
“原想着过一日去接你呢,没想到今日就回了。”
阿序笑道:“是爹爹接的,向山长多请了一日假。”
入秋后,阿序没再归家,一直在书院读书,安声携了岁岁去过几次,为他送去衣裳吃食等,每见他似乎瘦了些,便难掩心疼,殷切叮嘱他读书或学医固然紧要,自己的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中秋临近时,她同左时珩商量要去接阿序回来过节,左时珩说,中秋宫中会有宫宴,邀在京四品以上廷臣参加,因此他们可以提前去接了阿序,早一日过节。
安声算着日子,准备明日动身去桐花巷松下书院,没想到左时珩今日便接了阿序,实在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近半月未见,阿序个子似又高了些,气质愈发稳重起来,只到了她面前,才现了小孩样。
“看来要不了两年,就要比我高了。”
安声佯装抬手比这阿序的身高,却趁机将手中一把桂花洒在他头顶。
岁岁笑得欢快,有样学样,阿序抓起一把桂花,被安声躲开,便大呼不公平,让爹爹来帮他,又去扔岁岁,岁岁反击,兄妹俩一时玩闹起来。
安声站在桂花树下,微微歪头,笑意盈眸。
“左大人还要矜持到什么时候?”
左时珩轻笑一声,阔步踏来,展臂将母子三人全拥入怀中,抱了满怀的桂花香气。
……
因中秋要入宫赴宫宴,八月十四他们便先过了节。
在临水亭上置了茶几,摆上瓜果糕饼祭月,穆诗李婶他们又蒸了青蟹送来,还特意调了香醋,一家人赏月玩闹直至夜深,无不欢乐。
待送了阿序与岁岁回房睡下,安声又与左时珩回到亭中。
夜静得很,两人相依相偎,共沐月光,只眷恋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池水也静,却又轻轻泛起波澜,浸着一团溶溶月影。
月光大盛,似乎流动起来,无声漫上石阶,爬上栏杆,将二人的衣衫染成淡淡银白,亭下还有些秋菊开得正好,被月光一泡,倒失了颜色,只余一团朦胧烟雾。
安声没有说话,贪婪地享受着左时珩怀里的暖意。
她望着那一轮孤月,些微几分恍惚,心下想起那句张若虚的——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一时生出无限惆怅与感怀,担忧眼前欢愉似水中倒影,随水而去。
左时珩似有察觉,低声问:“乏了吗?”
安声点头,不过在回转前,借这轮明月,她忽然想问:“左时珩,你的中秋心愿是什么?”
左时珩望着她笑:“是年年与君共此时。”
第32章 明月
中秋这日,官员休沐,无须上朝,安声便拽着左时珩一起睡懒觉。
她不想起,也不许左时珩起,左时珩一动,她便将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缠紧了他。
左时珩轻笑声落在耳边痒痒的。
“早饭也不吃了?”
“不吃了,昨夜吃的多,今晚还要吃宫宴大餐呢。”
“宫宴虽是大餐,却不能饱腹,没哪位廷臣是冲着吃饱去的。”
安声缠得累了,又换个姿势,转身背对他,枕在他手臂上,与他手指相扣。
“你们皇帝真小气,请人吃饭,还不让吃饱。”
左时珩笑了声,将她拢进怀里,温软的唇贴上她耳廓。
“嗯,不但小气还要面子,所以这话可不能给他听见。”
“我可没那么笨,得罪你们大老板,你还要靠他发工资呢,万一你没钱了,怎么养家,那我可要跟有钱人跑了。”
安声挠了挠他手心。
“哦……阿声原来是如此想的。”
原先贴着她耳的唇倏地张开,轻咬住,仿佛一阵电流激过,她从头皮酥麻到后颈。
“左时珩……”
安声几乎是不受控地喘起来,只换来一声运筹帷幄的低笑。
又亲又咬,声音几乎含混不清。
“……还要跑吗?”
痒痒的,还有几分羞赧,安声想挣扎,却抑制不住生理反应地笑出声,便缩着玉颈,整个人在他怀里红透了。
“你……我……”
“我什么?”
安声软语求饶:“好了……我认输。”
左时珩一松开她,她便转身过来紧抱住他,在他喉结上啃咬了口。
“哈……才怪!”
左时珩僵了僵,无奈又宠溺地笑。
安声得意挑眉:“左大人,这叫兵不厌诈。”
“那我认输。”
“真的?”
“嗯,心服口服。”左时珩笑了笑,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揉了揉,“可想起了?”
“不想不想。”安声又像之前那般,八爪鱼似的整个缠在他身上,两人紧贴一处,被子里暖融融的。
“好,那就再躺会儿。”他轻柔地拍着安声的背,“昨天晚上好像又做噩梦了。”
“我吗?”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嗯,害怕似的直往我怀里钻,我便叫了你两声,你迷迷糊糊地应我,又睡着了。”
“像这样吗?”安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听他心跳怦然加速,笑道,“说不定不是噩梦呢,是美梦。”
左时珩抬手抚她眉眼,目光满是温柔:“嗯,是我说错了,是美梦才对。”
感知到此刻抱住自己的这具身体灼热起来,安声弯了弯唇,去吻他,剥落他肩上的衣裳:“左时珩……现在还早……”
妻子的主动总让左时珩容易失控,他的眸变得幽深,满是她的身影,修长手指熟练褪去她里衣,被子下,他怀里,便只有一具细腻软滑,纤细白皙,令他着迷的美妙曲线,仿佛天造地设般地贴合。
近的不能再近,所有感官都敏感地系着彼此。
吟吟低语,湿热气息,千般柔情,万般旖旎,交织的享受与欢愉化作此刻勾缠的发丝,写满对彼此的爱欲及渴求。
总好像爱的不够,要更深一些,却又担心渊深似海的爱太过沉重,在无止境的宣泄里会将对方淹没,便如潮水,阵阵涨落。
好在岁月久长,不在朝暮。
再多被压抑的情愫与渴望,也能慢慢向对方倾诉,总有一日,展露一个完整的清白的灵魂-
岁岁与阿序一早便起了,齐在风芜院。
因父母还在赖床,他们便自己找事做,也不吵闹。
两人从外院采了菊花过来,插在瓶里,修剪好,摆在窗台,以便父母起床后一眼便能看见,然后都抱了针织篮子去廊下坐着。
岁岁拿了个绣绷,在上面绣一枝桂花,问他:“哥,你跟孟先生学的怎么样了?会看病了吗?”
阿序停手,将针戳在棉包上,用两根手指搭上妹妹的手腕。
岁岁不动,等着。
阿序探了一会儿,收手:“嗯,很健康。”
岁岁便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
阿序则道:“跟你一两句说不清楚,但我学的跟普通大夫不一样。”
“你学的什么?”
“扎针,各种扎法,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可有意思了,我师父说他是鬼门十三针的传人,我是他的关门弟子。”
“听起来很厉害,但不像是治病的。”
“一般的病不治,一般的病可以找一般的大夫,只有一些疑难杂症或者急病重病,才值得我师父出手,他说他在江湖上有个名号,你猜猜。”
“鬼医或者什么?”
“不是,叫‘摆渡公’,意思是能把一些不想死的人的魂从黄泉上摆渡回来。”
岁岁便笑起来:“还挺有意思,娘亲最喜欢听这种故事了。”
阿序想了想,也笑:“说不定娘亲就是为这个才让我跟着孟先生学医的呢,因为爹爹如今身体健康。”
不久,左时珩与安声起了,从里屋相携而出时,已是晴光大好,几近中午。
见兄妹二人在阳光下针织,安声倍觉有趣,凑到近前左看右看。
“阿序也会?”
阿序点头,向她展示补起的衣物上那整齐的针脚:“都是用针,触类旁通。”
岁岁便趁机将方才哥哥告诉他的江湖传闻讲给安声听,安声果然听得有滋有味。
左时珩一过来,三人就不聊这个,惹得他无奈又好笑:“都有秘密,只瞒着我么?”
安声懒懒地勾起他小指晃了晃,眨眼笑:“左大人,我同你也有很多秘密是他们不知道的呀。”
两人陪孩子用了午膳,便换了衣裳,坐上马车赶赴宫宴了。
进了宫门便在专人引领下分道扬镳,左时珩与其他朝臣去乾午宫等候朝拜皇帝,安声则随女眷命妇等先往翊宁宫觐见皇后与贵妃,之后的晚宴也不在一处。
安声虽有些不自在,倒并不紧张,幸而也没什么宫斗戏码或让她这个穿越人士忽然当众表演一番才艺的流程,不过是礼数到位,态度恭敬,吃完了一顿饭。
左时珩说得对,宫廷的菜虽精致且金贵,却不能让人吃饱,毕竟这种场合大朵快颐实属失礼,且每份菜肴的份量都很小,用了金银玉器盛放,奢华至极。
唯中间有段小小插曲。
皇后吩咐宫人拿来两幅题字作品,捧于众人面前欣赏,要人分出高下。
到安声这里,她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自己的字,当初诰命谢恩时,留在皇后宫中的一幅小楷。
所有人都择了另一幅,安声也是,但心中大为无语。
皇后面带微笑,满意点头,待结束后,大约为了补偿,找由头赏了安声一对金钗,一对玉镯,宁贵妃便也跟着赏她一个白玉葫芦摆件。
安声立即就释然了。
心想,若是再多送点,她还能在踩自己的字而去捧另一幅时,更真情实感一些。
宴散后,她与林雪走在一道,忍不住问:“我觉得那幅小楷倒也不错,你们怎么都选了另一幅?”
林雪笑得不行,攀住她的手低语:“那幅小楷是你的字吧?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另一幅虽不知谁写的,但看笔锋就知是个男人,皇后娘娘拿来的字,除了皇上还有哪个男人?因此,但凡聪明些的,都会选另一幅,不识字的,也知道跟着别人选呢。”
原来如此。
回程路上,安声迫不及待将此事分享给左时珩。
“大老板果然小气,这也太小气了!干嘛非得跟我比字啊?还用这种方法听漂亮话,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怎么不跟你比?哦,怕丢人?所以就不自取其辱了?哼——”
说着说着,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
他低笑问:“谁方才出宫时第一句倒是先跟我提的是那几样赏物?”
安声静了静,嘴角疯狂上扬:“那是另外一回事。”
“嗯,皇后娘娘也知晓此事不妥,才特意给了你补偿,看样子还没补偿到位才这般义愤填膺。”
“到位了,就是贪心,还是皇后了解我,她那一对玉镯和金钗还特意给我看了眼,金灿灿的,我一下就不生气了。”
左时珩被她语气逗笑:“小财迷,如今有钱了,还要跑吗?”
“左时珩,那都是早上的事了,现在是晚上,怎么还提。”她转过脸来在他嘴上亲了几下,“快忘了忘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和你在一起。”
左时珩心间柔软的地方被撞了撞,满足地紧拥着她,拨起车帘,恰好一轮玉盘静照,天地为之明亮。
他轻声道:“这是安和九年中秋的月。”
月与往年并无不同,但落在他眼中,却是今非昔比。
他曾无数次注视着月亮,一夜又一夜,直至晨光熹微,露湿衣角。
眼下,他倒盼望时光停留此刻,或再久长一些。
不过,夜晚晴朗时,总有这样的月,弦月、缺月或是满月,只要妻子在他身旁,那便都是美景,倒也不必贪求一时半刻。
安声透过车窗,望向云层之上的灿烂。
月光倾泻,她妍丽的脸上一片莹白。
被左时珩充满珍视的目光注视着,安声转过头来,捧起他的脸亲吻。
“左时珩,安和十年中秋的月比这还美。你一定要看到。”
第33章 之前
中秋一过,天愈发冷了。
从前睡眠很好的安声,开始愈加睡不安稳。
或许她仍然深陷那句谶言的困扰,心头总萦绕一股恐慌之气,于是总在半夜惊醒,去看身旁的左时珩是否安然无恙。
天黑得早,亮得迟,左时珩每每起床准备朝会时,窗外还是黑沉沉一片,他不愿打搅安声的梦境,因此总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妻子放开,盖好被子,自己洗漱后穿了官袍出门。
但这些日子,安声很轻易就会醒来,他略动一动,她便睁开眼,用那双睡意未褪的杏眸,朦胧且略带潮湿地望着他,似在梦里哭过一样。
每每此时,他便忍不住俯身吻她。
安声则坐起来,环住他腰,将脑袋靠在他身上,叮嘱他:“今天好冷,外面风大,多穿一件衣服,不要着凉了,回来的时候就坐轿子,不要因为赶路而骑马。”
左时珩目光温柔似水,一一应下,将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温声道:“即便在家里,你和岁岁也要多添衣裳。”
安声迷瞪地点头。
左时珩笑了笑,抱她躺下:“嗯,睡吧,天都没亮呢。”
安声掀开眼帘,将他手拉过来亲了亲,糯糯软语:“左时珩,我好爱你啊。”
左时珩胸腔里奔起热血,淌遍全身,又忍不住吻她,低声笑叹:“再这样,我几乎走不了了。”
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他的妻子才会这般炽烈直白地表示爱意,似曜日灿烂和煦照耀于他,哪怕外面凄风苦雨,风里流霜,他也始终感到温暖。
一日一日过去,生活平淡温馨,并无波澜。
在安声的监督下,左时珩药膳吃着,药茶喝着,每晚睡还用温养的草药泡着脚,除了立冬那会儿犯了几日咳疾外,没有生病,连手足也都暖暖的。
但是安声心慌感始终无法彻底压下去。
左时珩自然有所察觉,便在下朝后特意去找了陈律,请求他代为向林夫人转达,多来找安声闲坐聊天,或是出门逛街。
陈尚书对此有些不大高兴,回怼:“左大人,这是当值时间,你我官袍还穿在身上,不用心办公,竟为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来特意找我浪费时间,未免太荒唐了吧?”
左时珩并不生气,耐着性子笑了一笑。
“陈大人,所谓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家宅安宁,夫妻和睦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怎么能是浪费时间。”
不过他也并未多说,只是再次态度恳切地请求。
陈尚书脸色稍霁,到底应下。
过了一日,是个晴天,林雪带着女儿陈静月,邀了安声和岁岁一道出门,安声欣然前往。
其实之前也收到过好些官宦夫人送的请帖,邀她赴秋桂宴,赏菊会之类的,她没心情,便都推了。
城北有好些茶楼酒肆,食铺衣舍,很是热闹,先前林雪同她说的那家仙织阁也开在那儿,她们便去了那儿逛。
马车停在巷口,一行人被侍者恭敬接了,从旁的门进,去到了仙织阁内不对外开放的部分,这里的绣娘主要都是给京城的贵族女眷们量身定制,有什么新出的式样、布料之类的,也都先送到各家府上给她们过目。
林雪说陈静月的婚事差不多快定了,挑来挑去,余了两家,一家是位四品官员家的长子,今年二十一,读书不错,模样清秀,前年刚中了秀才。
另一家则是她娘家亲戚那边介绍的,江州襄宁候家的嫡孙,十九岁,虽无功名在身,但将来是承袭爵位的,家境殷实,且他模样出挑,性情也是温和有礼。
所以今次来,也是先为她婚事预备起来,多做几件衣裳。
安声忙笑着恭喜几声。
陈静月依然不太爱说话,不过并不紧张,只是性子使然。
岁岁挺喜欢这位姐姐,拉着她手两人能聊到一块儿。
安声则跟林雪聊着,将忧心之事暂忘了去,还兴致勃勃地给岁岁挑了好几身漂亮的冬衣。
自己倒没怎么买,屋中的衣柜与箱笼几乎全是她的四季衣服,穿也穿不完。
过了会儿,窗外似有嘈杂之声,侍者将窗户关了,歉意笑了笑:“外头偶尔人多会有些吵闹,免得打搅夫人。”
安声与林雪也不在意。
又过了会儿,那嘈杂之声愈大,夹杂吵闹,哭喊,惊叫,安声与林雪对视一眼,忙叫人开了窗看,从三楼望去,见隔了一条街的不远处,浓烟滚滚,似有火光。
与此同时,那些惊喊叫嚷也都清晰传入耳中,都是“走水了”“快救火”“救人”之类的。
两人有些没了兴致,担忧地望着。
没多久,店家便过来说了打听到的情况,说是天气干燥不小心起的火,幸而官府来的及时,已经控制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扑灭,无人身亡,只有十几个受伤的百姓,也伤得不算重,幸极,倒有一位工部官员跟着去救火时,意外被掉下来的木头砸到,骨折了。
安声听到这儿一惊:“谁被砸了?”
林雪立即会意:“这样的事不可能是左大人去,你放心。”
安声皱眉,缓缓吐了口气:“我知道不可能是。”
但她原先得到放松的神经却因这场火而再次紧绷起来。
这不过是个插曲,与左时珩毫无关系。
晚间左时珩回来,她问起,他便与她说了这事,那一片民宅有些过密,原先就规划得不太合理,加上一些富贵人家乱改乱建,更是拥挤。
秋冬时节,本就干燥,极易起火,因此他前年令府衙在附近增设了一座防火台,挖了两口井,以防患于未然。
这次果然用上。
也是这次火情得到及时控制的原因。
至于那位受伤的工部官员只是路过附近,虽不是职责范围,但仍出于爱民之心赶往一同救火,他已记录在案,上报吏部,给予嘉奖。
他说罢,见安声沉默不语,便揽她入怀,柔声问:“这么担心,是怕受伤的人是我吗?”
安声抱住他:“我知道不是,但还是担心。”
左时珩轻轻贴着妻子的脸蹭了蹭:“阿声最近有许多心事,能不能和我说一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安声心里有些无力,实则说了也没用,因为谶言是避无可避的一种虚幻,在她心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唯与左时珩平安过了安和九年,她才能真正放心。
她贴紧他胸口,深吸一口气:“左时珩,我没关系的,其实我就是有一点想你,总想时刻都见到你。”
左时珩笑了笑,细细吻她眼尾。
“好,等我忙完这阵,便歇到年底,日日在家陪你。”
安声眼都亮了:“真的?”
“真的。”他抱了安声坐在腿上,耐心解释,“天寒地冻,不宜施工,所以入冬后大部分陵寝、水利等工程已逐步停了,过一阵我便得十分清闲,最多批一些结算盘点的公文,以及来年的工程规划。”
安声彻底放了心,连阴霾都散去不少。
左时珩与她同吃同住,如何还能有意外。
她有了兴致,便好奇问起其他部门,左时珩笑说,户部年底是最忙的,也是吵架最多的时候,有时他路过户部衙门,还要特意多驻留几刻,就为听他们吵得热火朝天,让人神清气爽。
安声笑得戳戳他脸:“喔,原来是这样腹黑的左大人。”
左时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笑了笑,继续说。
吏部也不得闲,他们主管百官考核,礼部则已在筹备冬至、新年等典礼了,至于兵部或者刑部,忙不忙权看边防形势,和有无积压案件,相对好一些。
“不过我年后便要很忙了。”他歉声。
“年后没关系。”安声坐直了,与他眉心相碰,“我已迫不及待同你还有岁岁阿序一起跨年了。”
因左时珩的话,安声这晚总算睡得安稳了许多。
翌日,她上午陪岁岁一道写字读书,用了午膳后小憩了会儿。
不知陷入了什么梦魇,分明好像醒了,偏偏动不了,眼也睁不开,只听得耳边不断有人喊叫吵嚷跑动,似乎还有人要拖动她,摆弄她。
终于挣脱时,她惊得坐起,冬日里吓出一身冷汗,耳畔那些声音齐齐消失不见。
她心头慌得不行,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心脏就是飞快跳着,似无根之水,浮萍之末。
蓦地,她冒出一个念头:她应该去趟天外山。
于是,安声叫了车夫,当即独自出了门,前往京郊。
天外山不用出城,若是快的话,半日足够来回。路上,她靠在马车里,依旧是心惊肉跳的,总觉得耳边那些声音有些熟悉,但实在乱地听不出来,如今醒来许久,便更不清晰了,思绪也混乱无序,只得暂时丢下。
山上没什么人,她几乎是半跑着抵达了来客寺,见到山门时,已是气喘吁吁,累得说不出话。
不过见时辰还早,她便缓了缓,才入寺中。
再次走进立石殿,那颗奇石依旧岿然原地,不曾有变。
她绕着奇石转了几圈,之前见过的两句谶言皆在,这两句都指向了同一个意思,那便是左时珩会死在安和九年。
算日子,今已十月廿八,到年底不过两个月,左时珩说下月初他便能得闲,他如今身体康健,按理说不会有意外才是。
安声注视着那两句英文,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玄机。
正出神间,先前认识左时珩的那位老僧忽在殿外路过,见到她不由意外,便慈祥一笑:“原来是安夫人,怎么独自在此?”
安声回过神,朝他双手合十地见礼:“惠能师父。”
惠能问起她来意,她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犹豫间,惠能似想起什么,笑道:“我这里有一些左大人年前留存的东西,不知夫人有无兴趣一观?”
左时珩留的东西?
安声有些惊讶,跟着老和尚来到侧殿一禅房,里头干净明亮,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浅照于地,被冉冉檀香散成几道七彩宝光,圣洁祥和。
惠能请她于一茶几前的蒲团上坐下,为她倒了杯茶,然后去内室拖了一口大箱子来。
灰尘扬起,在阳光下旋转,似萤火飞舞。
老和尚打开那口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探首一瞧,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书信。
她有些不解。
遂拿起一封细看,信封上竟有左时珩的字迹。
惠能解释:“这些都是左大人写的信,年前运于寺中,请求住持代为焚于石前,住持心有顾虑,暂留了下来,我回山时,他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便放到自己房中,以待有时。”
安声打开一封,只看开头便已红了眼眶
“是……写给我的?”
惠能点头,长叹一声,视线落于箱内。
“差一封便够千数。”
五年间,左时珩来过数次来客寺,那块奇石不止被安声抚摸过,更是被他不知摩挲了多少遍,企图从无数划痕间寻找妻子的字迹。
他找到了,但看不懂,便知是妻子有意不让他知晓。
惠能说,起初他曾数度与殿内枯坐整夜,一人一灯独对一石,似是入定了般,直到久未进食水而昏厥过去。
后来,他便不常来寺中,惠能恰遇过他两次,问起缘由,左时珩也并未隐瞒,以实情相告。
惠能感慨说,这位不信神佛的年轻大官,天子近臣,当时憔悴不堪,双目通红,殷殷期盼地问他佛祖是否有解,他愿供奉一切,哪怕此身。
惠能从未听过此等奇事,自是无法给出回答。
只说佛渡世人,实乃自救,不可过执。
又见他实在痛苦,心如死灰,便邀他在殿中抄写心经,左时珩写了一篇就倒背如流,又写成数篇,最终喟叹无用,向他道谢后,失落而去。
“再后来,便只有送这一箱书信时,左大人才涉足了此地。”惠能的声音在禅房中缓缓响着,一双略有些浑浊但安宁的目光落在安声身上,微笑,“直到与夫人同行,情况已是大不相同。”
“那日我便有意将这些书信奉还,奈何夫人提前离去,不料今日正好遇见,可谓恰逢其时。”
安声久不作声,静静听罢,垂眸望向手中书信,悄然泪落。
第34章 前夕
箱中共九百九十九封信。
安声曾留他九十九封,他以十倍回之。
她展开第一封信——
“阿声吾妻,卿卿如晤,遍寻卿三日不见,方阅卿所遗手书。汝信中言,‘恐将某日离散,非相弃也,非情绝也,乃身不由己不得已耳’,吾读来五内俱焚,忆汝曾某日梦醒,在吾怀中泣曰,若有分别之日,嘱吾待汝至安和九年三月。然今岁不过四年,漫漫五载,长夜独行,魂魄竟似与卿同去,唯恐此身未及春深,已做泉下白骨,负卿归来之约。”
安声泪落不绝,她似从未见过左时珩哭,但信中墨迹点点晕开,笔力飘忽,难以为继,便知他当时何等悲恸。
她又拆开其他回信,不知是否因安声留下的信不诉离别伤悲,皆语气轻快,言之轻松,故而左时珩的回信也渐渐回暖起来。
她说将来要随他去各地办差。
他回:“……吾系职工部,尽责乃人臣本分,然至外地,驿路崎岖,多有风霜,念卿质弱,纵有同去之心,亦不忍见卿受苦,非忍别也。卿携稚子居京,使吾跋涉之途常觉宽慰,此念系于吾身,宦游在外亦必当早早全躯而归。”
她说想与他逛遍天下四方,看遍江南塞北的风景。
他回:“……此亦吾所愿也。卿慕自由,吾爱卿,岂忍见困于金笼?愿携卿振翅凌霄,奔跃林原,尽兴而游,快意而生,抛却尘世一切烦扰。待倦时,卿归于吾侧,枕于吾怀,日日夜夜,连理同枝,天涯海角尽可去得。”
她还说要写一本游记或者传奇故事。
他回:“……吾自遇卿,常感天待吾厚,幸福至深,愿天下眷侣皆如你我。然有时辗转反侧,又恐好梦易醒,竟生私念,欲将卿藏于深院,你我独对,此段缘分不与世人知晓。若卿欲执笔成书,吾当濡墨相随,不必留名后世,只愿相知相惜,同廊下新燕,岁岁南来北往,延续百年千年。”
安声起先泣涕涟涟,读到后面心生暖意,如冬去春至,心情舒畅许多,大约随着岁月流逝,左时珩需要等待的五年越来越短,她归来的时日越来越近了。
还记得她当初看的第一封“她”留下的信,天马行空地说着蚂蚁,她便特意从箱子里取了后面的信来看,找到回信,发现左时珩竟也十分认真对待。
“……卿论蚁群之妙,谓万蚁实为一灵,蚁后为其颅脑,静思此理,倍觉精妙,吾深以为然。待卿归时,欲共验此道,攻打蚁巢,挟持蚁后,命万蚁列阵成文,排你我名姓于大地,亦不失为一大奇观。”
安声读之不由轻笑出声,目光愈发温柔。
左时珩他,真的很好。
读信太久,遂不知已夕阳半落,经老僧提醒,安声才从中抽离神思,恍惚感觉时光过了许久,从最初分别到五年孤独,再到安和九年相逢,又至今时今日,离安和十年也不过两月罢了。
“我要下山回家了。”她起身向惠能道谢。
惠能微笑问:“这些信不带走吗?”
安声轻摇首。
这些信于左时珩是一段失去挚爱的痛苦,信中即便字字语笑,安声也透过纸墨,见他孱弱病躯,强撑一身病痛。
是写给安声的信,她已看见了,已足够了。
“请您帮我继续保存,我明年会再来取的。”
下了山,已然天黑。
车夫接了她往内城赶路。
车轮滚动在石子路上,辚辚作响,又伴着哒哒马蹄。
安声靠于车内,还沉思在方才那些阅后的书信中,不觉眼泪潸然。
自云水山中遇他以来,左时珩从未对她倾诉过任何痛苦,他那样磅礴如潮的思念,竟能在初见她归时被克制了下来,小心且温柔地待她,护她,不使她困扰。
安声一直以为,左时珩是从容的,是温和的,是无所不能的坚韧与耐心,实难想象他那漫长一段,被思念折磨至形骸俱灭,魂魄不存的五年。
她忽然明白,她在安和九年春三月的如期归来,是左时珩最后一点生念。
因这生念,便如燎原之火,又将他的魂魄召回人间。
若是没有呢?她没有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在那儿呢?
结局想来她也已知晓。
便是那第二句谶言——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她的恐慌来自何处。
来自左时珩失去她后的自戕。
车身一震,接着几声马儿嘶鸣惊断了她的思绪。
车夫急声:“夫人,我们遇见歹人了。”
每座城皆有流民,或成乞丐,或成歹徒,京城虽在天子脚下,也不例外。
入冬后,天气难熬,这些人作乱更要多些,于偏僻路段打劫往来路人是常有之事。
安声来此以后,被保护得太好,依然是那副现代社会法治国家的脑子,今日出门匆忙,未及思虑太多,想着就在城内,当日便回,于是连个侍卫也没安排,现下已经天黑,这段路处于内外城之间,连巡防的官兵只怕也不知多久才来一次,被歹人盯上再正常不过。
她连忙吩咐车夫不要与其发生冲突,翻遍全身,出门没带银子,只好拆下发间一支珠钗给他,让其当作买路财。
天色漆黑,唯有马车上两个灯笼幽幽照着,隐约可见三四个高低人影,黑暗中还不知有多少。
显然,安声所坐马车虽不豪奢,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一支珠钗满足不了他们的贪婪,于是几人说着脏话纠结上前,欲拽安声下车。
安声正想着干脆令车夫纵马强闯,大声疾呼引来官兵时,黑暗里闪过一道寒光利刃,轻松几下便伤了两人,随即她听得一声熟悉的叱咤:“滚!”那些歹人猢狲似的一哄而散了。
安声这才敢打开马车帘子,惊喜不已:“文先生!”
她没想到竟然在此路遇岁岁的老师文瑶,还蒙她出手相救,得知她也正要回永国公府,便热情邀她一同上车,往内城去。
安声问她怎会在此,她沉默许久,挺直的脊背松了松,抱剑倚在车壁上:“去城西祭拜一位故人。”
安声望着文瑶,因知道她是江湖中人,从前只觉得她身上侠气更重,如今眉宇间少见地添了忧思,便充满了风霜里滚过的故事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安声没有追问,但文瑶也并未有隐瞒的意思,收拾心情后再度恢复平静。
她说自己年少时在兰州为人所救,与他相处半年,他不告而别。她后来入了教坊,学了武功,长大后再寻那人,却发现他原来并非江湖人士,而是一名朝廷禁卫,待她一路来京时,听说那人已然殉职,葬在城西。正好她先前因教习汝宁公主而有些名声,得永国公府相邀,便索性在京住了下来,每到月底,来城西祭拜一回。
“原来如此。”安声听罢感慨,“文大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文瑶浅笑:“我算什么大侠,他才是,救了我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孩,也不求回报,只是于我,救命之恩难报,实在愧疚于心。”
可是斯人已逝,幽魂难寻。
也不过清香一炷,纸钱一把,再徒留天地间一人之伤悲叹息罢了。
车内陷入安静时,马车再度停下。
外面响起车夫高声恭敬:“大人!”
安声立即打开帘子,眼眸发亮,惊喜喊:“左时珩!”
清冷长夜中,左时珩一袭青袍驾马疾驰近前,而后匆匆停下,翻身下马,在马车前静立望来,为灯笼的烛光轻轻一照,实在清隽无双,如松如竹。
文瑶当即下了马车,朝他行了一礼,左时珩点头。
安声喊她,她摆了摆手,在夜色中潇洒地扬长而去。
安声要跳下马车,左时珩已然上前伸手接她,她却一个借力扑在他怀中,搂住他脖子。
“对不起左时珩,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担心的。”
大约是太焦急匆忙寻她了,左时珩的气息有些急促,心跳也快,如今抱她在怀,才渐渐平稳下来。
将她抱得紧紧的,他安抚似的摸了摸她头发,温柔道:“好,没事了。”
又笑问她:“要不要跟我骑马回去?”
安声雀跃:“要!”
左时珩颔首,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府上,随后抱安声上马,他坐于后,两人同乘一匹。
左时珩用披风将她完全裹在怀中,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冷吗?”他问。
“不冷。”安声仰了仰头,故意用脸蹭他下巴,“左时珩,你生我气吗?”
左时珩笑了声,拽紧缰绳:“讨好我没用,难道你的夫君这么好哄?”
“特别好哄啊,一哄就好。”
“是吗?”
“嗯,因为他从不会真的生我气,我也不舍得让他生气。”
左时珩低头轻咬她耳朵,惹得她缩了缩脖子,“欸呀”一声。
“不舍得让我生气,还孤身出门,夜晚才归。”
“我错了。”安声态度诚恳,“我没想太多,这里还是跟我的世界不一样。”
提及她的世界,左时珩呼吸滞了滞,才用下巴回蹭着她发顶。
“阿声,是不是想家了?”
他一直知道她非现世之人,但她来的那个地方,远在千里万里乃至万万里之外,无人可至之处,他亦不可。
那里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她口中所说的一切,他也从未听过,甚至并不理解。
妻子消失的五年间,他想她可能是回了家,但那里却比碧落黄泉更难寻觅。
“原本想,但现在已不想了。”安声往后靠在他怀中,眷恋着他的体温,“自我外婆去世后,已经没什么人爱我了,但在这里,你爱我,岁岁和阿序也爱我,我也爱你们。”
抵达府邸门前,左时珩抱安声下了马,相携回了风芜院。
一回来,岁岁便扑入安声怀中,红着眼道:“娘亲下次出门,将我也带上吧,我不要在家里等,我很害怕。”
安声抱住她,忙跟她诚恳道歉,并保证下次出门一定带上她,岁岁才重展笑颜。
穆诗与李妈妈也急得够呛,当时安声急着出门,只与穆诗说了声便走,她拦也拦不住,等到天黑夫人都未归,已忍不住哭将起来。
幸好,大人又接到夫人一起归家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同榻而眠,在他怀里抬起头问:“左时珩,你怎么不问我去天外山做什么?”
左时珩轻轻吻她,嗓音温润:“我不愿你有压力,只要在我身边,你做什么都好。”
安声揶揄:“做什么都好?那我杀人放火怎么办?”
“嗯……”左时珩思忖片刻,“大理寺监牢比京都监狱条件好些,建筑都在地面上方,更方便劫狱……早知当初就不特意修缮加固了,不过如今的设计仍有处不为人知的漏洞,或许可以一试。”
“左时珩……”安声埋在他颈间笑得发抖,“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她仰起脸,一双杏眸晶亮,满是笑意,双颊泛着桃粉,烛光一照,更是娇憨得惹人爱怜不已。
左时珩搂着她坐起,转身让她靠在臂弯里,低头去吻她。
柔软的唇瓣相依时,笑意又轻泻出来:“嗯,我在说,夫人做什么,我都奉陪。”
……
十月一过,左时珩果真闲了下来,除了朝会和偶尔要去趟工部衙门外,其余公务皆在家处理。
冬日寒冷,两人相互温存,或临窗对弈,或写字看书,实在闲适惬意。
十一月初六,白日忽然起风,冷冽如刀。
刮了两日,初八夜幕降临后,风虽停了,气温却是骤降,大约是寒潮来袭。
夜里,安声端了汤羹往书房去,穆诗提了灯在前头照路。
穿过庭中那短短连廊时,她蓦地停下,灯笼在手中晃了晃,扯出一片不安的光影。
“怎么了?”安声问。
穆诗望向沉沉苍穹,俄而伸手,转身朝她笑了笑。
“好像下雪了。”
第35章 生别
安和九年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雪仍未停,不过只剩了懒懒的絮,在寒风里飘飞。
天地皆白,混沌初分。
比往常迟了稍许,才有人走出来,慢慢扫去门前的雪,晕成这幅空白画纸上的点点墨迹。
安声刚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便又缩了回去。
好冷。
她翻身向外,手臂自然地搭了过去,身旁空空如也,一下将她睡意惊走了许多。
不过下一刻,被角便被轻轻掀开,她落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里。
左时珩摸摸她头发:“吵醒你了?”
安声在他怀中闭着眼摇头,蹭了蹭,将脑袋完全埋在他胸膛。
“还以为你不在。”
左时珩拥着她再度躺下。
“外面很冷,我方才是去添了炭火,让屋子里更暖些。”
“嗯……很冷那就不起来了。”
“是谁昨夜睡前兴冲冲地跟我说,明早要去湖心亭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左时珩笑了下,将被角掖紧了些。
安声懒懒的:“反正一时半会儿又化不了嘛。”
虽不想起,但睡得早,这会儿醒了也就不困了,两人躺在一块闲聊几句,就更没了睡意。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到底还是起了。
不过下床时,她眼前骤然闪过道白光,晃得她踉跄了下,跌入左时珩臂弯。
“怎么了?”他担心问,“可是在屋中闷得头晕?”
“不晕。”安声也有些莫名,扶着他站稳了,说不出所以然来,便笑道,“可能是还没睡醒。”
不过心口却陡然生出怪异的空落感,寻不出根由,只得暂时压下不去管。
穆诗领人送了热水来,水汽蒸腾。
两人洗漱一番,吃了早膳。
天冷了,岁岁还在赖床,所以如今不跟父母一起吃早饭,免得来回跑着容易着凉。
前两日安声与左时珩还在说,书院快放假了,要一起去接阿序回来,如今这么大一场雪,大概书院还要放得更早些。
离年底不过一个多月,家人在一起温馨平淡地度过这个严寒冬日,是安声期待许久的一件事。
接近巳时,她才推门出去,立时一股寒意扑面,不禁缩了缩肩膀。
身上穿得很厚,还裹着毛茸茸的斗篷,安声扬了扬胳膊,望向身旁披着大氅的左时珩。
“我现在是一只笨拙的北极熊了。”
“熊可一点不笨拙。”
安声仰头:“那你是说我笨拙?”
“我是说,熊是猛兽,可不及你冬日可爱。”
左时珩扬手将她肩上的风帽给她戴上,系紧,掩住顷刻便被风吹的泛红的脸,眼底透着宠溺的笑:“你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
“哼,那我就是一只北极兔了。”安声满意点头。
阶前的雪已被扫去,不过因雪未停,又覆了层白。
安声慢慢向院门走去,路过庭中划过青空萧萧瑟瑟的海棠枯枝,路过被雪压弯却愈发苍翠的竹,还有墙角那丛沉默的忍冬。
她踏上台阶,站在院门后朝左时珩摆手笑:“南院那边的梅必定开了,我去折几枝来,再去湖心亭找你。”
左时珩颔首应:“好。”
府邸很大,内院有一个荷花池,湖上架有廊桥,通往一个四面透风的水上小亭,天冷起来,池水便冻住了,昨夜那样一场雪后,今晨彻底化作块羊脂玉,倒映着池边琼枝倩影。
因安声想要在此煮茶赏雪,左时珩昨夜便早早吩咐了,于是下人们已将亭子四面用幔围起,既可防风,也能透光,里面置有一茶几,一软榻,榻上一床厚毯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火炉,一袋银丝炭,不过如今炭火还是冷的。
他端坐于内,将炉子点上,待安声折梅来时,亭中已然烘热,便不会冷到。
不久,下人又送来茶水,一筐吃食。
炉子生起来,几块炭燃着红红的光,逸散出暖意。
他挽袖,露出一截玉白腕骨,修长手指不疾不徐地拨了茶叶在壶中,倒了水,置于炉上,又拖了那筐过来。
冬日少有几样新鲜蔬果,这筐里倒还算丰富,是一些秋日贮存的板栗、核桃、花生等干果,还有新鲜红薯,以及前几日宫里赏赐的一小筐蜜橘。
左时珩将这些一一摆在炉旁铁架上烤着。
茶煮得很快,不久已清香冉冉,氤氲在这方寸天地间。
左时珩轻轻拨弄着那些果子,烤得要慢一些,不过这正合妻子的意,若是他全将这些小事做了,她便要损失许多乐趣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似乎已见到安声待会儿高兴地摆弄炉火的可爱模样了。
转头,目光透过卷起的纱幔望向折叠弯曲的廊桥,尽头处正有一道雪白人影朝他而来。
穹宇混沌,茫茫不分,她捧一束寒梅,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左时珩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安声才走了半途,便见左时珩过来,她将几枝梅递到他面前,眉梢眼角俱是明媚晴光:“好不好看?”
左时珩望着她笑:“好看。”
又低声问:“冷不冷?”
“不冷。”安声摇头,然后抬头看了眼,“好像雪又要下大了。”
左时珩牵起她手:“嗯,到亭中去吧,里面已暖和起来了。”
安声望向不远处那一方小亭,被他牵着走,不由笑道:“我一开始以为湖心亭是划着小船过去的那种,四面临水,像我小时候学的那篇课文,‘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左时珩,眼眸弯弯:“舟中只有两人,你和我。”
左时珩便笑:“北阳湖便是这般景色,若你不怕冷,起得来,我们明日就去如何?”
“肯定起得来,你得叫我,叫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我就起来了。”
安声晃了晃他的手,步入亭中,顿觉暖意拥来,不觉深吸一口气。
“坐下歇一歇,暖一暖,我先给你倒杯茶。”
左时珩转身向炉火旁。
“左时珩,这梅花要找个瓶子……”
话语戛然而止,寂静无声。
左时珩才提了茶壶把手,怔了怔,回头望去——
亭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唯有几枝寒梅落于地上,渐渐沾上袭来的雪。
雪下大了,又起了风,左时珩视线被漫卷无序的雪分割着,近处桥廊,远处屋脊,俱融成了灰白一片。
他松了手,向外轻唤一声:“阿声?”
无人应答,转瞬被风雪吞没。
他俯身拾起那几枝梅,走出亭子,盯着来时两人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脚印,眼底渗出细密恐惧。
雪下得更急了,簌簌作响,落满全身,结成冰霜,冷得人骨头发颤。
左时珩嘴唇翕张,再唤不出一声,他茫然立在天地间,脸上薄薄血色迅速褪去,苍白如纸,浑身血液冻成了冰,连同心脏也不再跳动。
良久,他忽然唇角溢出暗红的血,遂失力跌在雪中,呕血不止。
拥在怀中的那束寒梅被鲜血浸透了,又慢慢结成了冰。
天地无声,唯风雪肆意-
“还有意识吗?”
“有。”
两句模糊不清的对话传入安声耳中,她不舒服地闭上眼,还没意识到身处何处,又再次陷入黑暗。
好困,仿佛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无比沉重,一再往下坠去,她很想睡觉。
但不知为什么,她身边好像来来去去好些人,总在喊她,吵她,一再打扰她的好眠。
直到她烦躁地睁开眼。
……
病房窗外种了一排的樱花,时值农历三月,正盛放得灿烂,一阵风来,便洋洋洒洒,似漫天大雪。
安声靠在病床上望着,有些发呆。
她记得那场车祸,当她从公司离职后不久,便被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撞上。
她因内出血被送去ICU抢救一日,生命体征平稳后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三日,后来才转入普通病房,至今已住院两周。
父母在当天就接到警察电话来过了,等她脱离生命危险后才走,不过,医药费还没交齐。
安声听罢不过笑了笑,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小学六年级时父母离婚,她被判给父亲,后来父母各自进入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为她抚养费的问题吵了没有一千次也有一百次。
她住院期间,妈妈来看过她,给她留了两千,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才报了两个特长班,一学期就要几千块,又问她:“你工资挺高的,应该够吧?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我想想办法。”
安声说:“够了。”
母亲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小声你有出息啊,考了好大学,找的又是好工作,又体面工资又高,你妹妹将来不一定比得上你。”
临走前,又想起来问:“上次我发给你的那个男生,你聊了吗?你这突然出个事,人家还关心你呢,有空你跟他吃个饭?”
安声闭上眼:“妈妈,我困了,下次再说吧。”
很多同事也来看过她,惋惜说她辞的不是时候,不然就算工伤了,不过万幸人没大事就好。
她倦极了,实在疲于应付。
后来父亲也来,来时她刚吃了饭,父亲将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忽然问:“你们公司能赔吧?加上你那个医疗保险,你抽空算一下,一共能报多少,我先给你垫着的,到时候你……”
“到时候还你是吗?”安声打断他。
父亲讪讪:“你看你,我话都没说完,我一个做爸爸的,能跟你要钱吗?我是说,你那个大公司……”
安声再次打断他:“爸爸,我已经辞职了,公司不报。”
父亲一愣:“你辞职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转而愠怒:“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辞职啊?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你一天到晚想什么?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从小到大你知道……”
安声叹气:“不要说了爸爸,医保能报很多,剩下的部分我自己出。”
她一共在医院住了三周,几乎每日都是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度过。
出院那日,樱花已凋零得差不多了。
她在收拾东西时,护士过来查房,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出院吗?出院之后好好休养,恢复得很快的,不要担心。”
“谢谢。”她笑着点头。
护士似乎想起什么,问她:“对了,左时珩是你认识的人吗?”
“左时珩?”
“嗯,你被送来那天,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安声诧异,认真想了想,摇头一笑:“我没印象,可能是做梦的时候胡言乱语吧。”——
作者有话说:江湖规矩我懂,明天我会加更[饭饭]
第36章 梦你
安声拎着大包小包,从医院回了租的房子,将行李往客厅角落一放,她的精力已经用光。
按理说,她因这次受伤已在医院休息三周,自入职以来,天天加班,连年假都没休全的她,还从未歇这么长时间。
但她还是很累,说不出的累。
仿佛心脏缓慢跳动,供血不足,不足以支撑她这副疲惫的躯体。
安声扑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找了部搞笑综艺播放。
综艺游戏环节抓马有趣,嘉宾们也都很有梗,她边看边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笑”也是一件很累的事,而她,没有这样的情绪来完成这件事。
于是干脆闭上眼小憩,将电视音当作背景音来听。
没多久,她开始犯困。
说来,她最近这段时间睡眠并不太好,之前总是频繁做一些混乱的梦,醒来又记不住,只有一些碎片,依稀是什么人说着什么古代的话,她归结于之前古装剧看多了,以及在病床上睡不安稳的缘故,并未深想。
安声翻了个身,用沙发上的毯子将自己裹住。
她又开始做梦了,但又似乎是清醒的,或是半梦半醒,以至于不知何年何月何人身在何处。
恍惚是深夜,大雪天。
她走进一座很大的宅邸,看见许多人来回跑动,有人急切地喊:“快,快请胡太医过来!快啊!”
跑动的人现出残影,五官模糊,叫她看不真切。
她看见一座院子亮着灯,于是走了进去,路过院门时稍稍驻足了下,抬眼观匾额写着“风芜院”三字,字写得极为好看。
院里有很多人,她听见有人在哭,不过一切都仿佛蒙在薄纱之下,隔雾观花。
她像一个幽灵,有人路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就这样,随人走进了主屋。
厅堂灯火通明,充斥着刺鼻的药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匆匆端着药来,向一个老大夫哭问:“已熬好了,还要喂吗?”
老大夫重重叹气:“先别喂了,吃进去也全吐了,反倒伤胃,这是左大人自己了无生趣,强求无用,如今他心脉受损过重,老夫已然束手无策,还是等胡太医来吧。”
左大人?
好熟悉的称呼。
她看见年轻姑娘双手颤抖,几乎抓不住托盘,哭泣不止,一直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啊……”
左边主屋里传出稚嫩哭喊,一妇人匆匆而出,满脸是泪,捉人急问:“胡太医来了吗?胡太医来了没有!”
“快了快了!”
“再快一点!这样不行啊!大人一直在吐血……”
她路过妇人,走进屋内,想看一眼到底发生何事,是什么情形,又忽听妇人在其身后问了句:“少爷呢?”
她下意识回头,听人答:“少爷天黑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妇人更是急得跺脚:“欸呀,外头冰天雪地的,出了事可怎么好!快!快让人去找啊!”
“已去找了!他们说……
待要再听,她又被阵阵小姑娘的哭声扯去注意力,便入了屋中,屋中点着数盏灯烛,烧着炭盆,很热。
又见一张床榻,浅色粉帐挂起金钩,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床边哀哀哭着,握着一只苍白的手,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娘亲”。
她不知为何,鼻头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
她生出一股想将眼前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搂进怀中的冲动,于是又近前,忽看清了床上之人。
是一个容貌十分英俊的男人。
其面白如雪,双眸紧阖,纤长墨睫在眼睑处投下沉重不安的影,唇色亦干枯失去血色,唯一的颜色是凝在嘴角的一抹未干的血。
不止是嘴角,借着烛光她看的更清了,他衣襟上,被子上以及地面上也有血迹,触目惊心。
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男人枕侧都浸湿了,额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胸前寥寥起伏,气息近似于无。
她望着,忽觉眼前所见如青竹摧折,玉山崩塌,便无声落下泪来。
“他……怎么了?”她问。
自然无人答她。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俯身去握他那只骨节分明冰冷异常的手。
刺耳的手机铃声惊断了她的梦——
是父亲打来的。
安声瞥了眼手机屏幕,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催促的声音:“你那个医保怎么说,你问了吗?什么时候到账?要准备什么资料之类的,你提前……”
“爸爸,对方全责,医保不报。”
“什么……什么不报?为什么不报?你之前为什么说能报?那你这个几万块现在怎么搞?对方全责那对方怎么不给你垫付?不行明天我去警察局一趟,把对方约了见面看看这事……”
安声长叹一口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坐起来打开微信,发现爸妈都给她发了很多条语音,她没回,所以父亲直接打过来,于是她回了消息。
“爸爸,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把之前你垫付的给你打过去,交通事故的后续我自己处理。”
她住院一共花了七万多,父亲垫付了一多半,她先把这部分凑了个整给他全转了过去。
很快,父亲的语音消息又发过来,她看着那些语音条红点,一点都没有点开的欲望,直接将对话框设为了不显示。
她住院期间联系的律师也给她发了消息,说对方愿意私下和解,但具体赔偿金额有争议,如果她接受不了,就还是走法院起诉。
她酝酿片刻,给对方回了个电话,简单问了下情况,将这事全权交给律师去处理,说结果差不多就行,她都能接受。
挂完电话,屋内又恢复安静。
电视机上的综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暂定在了最后一帧上。
关掉电视,安声身心俱疲地拥着毯子再度躺下,模糊忆起一些梦境片段,心里发闷,浑身无力。
晚上她点了个外卖,一杯奶茶。
打开后一点胃口都没有,奶茶也只勉强喝了两口,就全丢垃圾桶,然后洗了个澡直接关灯睡觉。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过,这会儿她躺在床上反倒睡不着了。
她抬手放到胸口,感觉心跳很快,让她有种心慌的感觉,连呼吸也开始不畅,直到坐起来才勉强舒服些。
于是,她裹了被子去沙发上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勉强眯了会儿。
她又做梦了,不过依旧混乱无序,也很短。
或许只是些不完整的梦境碎片,又或许是她醒来后忘了太多,总之她只记得,梦里的她,和一个男人无比相爱,难舍难分。
梦里她没有看清男人的脸,但觉得他万分熟悉,她是那么眷恋他的气息与体温,以至于不愿逃离梦境。
醒时已经中午,她艰难睁开眼,只觉眼皮重逾千斤。
又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她才去卫生间洗漱。
洗脸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憔悴非常,消瘦许多,不知是否因刚那些奇怪的梦,她眼尾处还晕出一片淡淡绯红。
她想不明白,自己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人,怎么会突然做起这种梦,难道是因为妈妈一直让自己去相亲?
不至于吧,明明完全不在自己审美点上,应该毫无欲望甚至反感才对。
她忍不住对着镜子扯了个自嘲的笑。
所以,梦应该是相反的。
在房子里窝了两天,母亲打来电话叫她过去吃饭。
她简单换了套衣服,画了个淡妆,遮盖了眼底的淤青打车过去。
到楼下时,正好遇见妈妈和她的丈夫以及她同母异父的十二岁妹妹回来。
她朝他们微笑点了下头。
严叔叔皱了皱眉,在女孩背上拍了下:“这么大了还不会喊人?懂不懂礼貌?”
“我自己会喊!”
妹妹瞪了眼自己爸爸,才回头喊她姐姐。
母亲有些尴尬,招呼:“来了就快上楼吧,我马上做饭。”
安声没说话,默然跟上去。
尽管她知道严叔叔那话是指桑骂槐,但她自车祸以后,总觉得心力交瘁,疲于维护这些脆弱不堪的社交关系。
进屋后,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出神。
严叔叔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闲问她工作的事以及车祸责任认定这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还算礼貌,说自己找了律师。
他便说那都是坑钱的,你早知道不如找我,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干法律的,熟人介绍,律师费看着给点就行。
安声觉得无语,只是笑笑,不想与他继续聊下去,便借口帮忙进了厨房。
母亲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加上她,于餐桌旁落座,她虽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却依然没有胃口。
母亲与严叔叔聊着关于女儿最近考试成绩的事,妹妹不爱听,扒拉两口饭就说吃完了,然后回房“砰”一下将门关起来。
严叔叔不高兴,呵斥她甩脸子给谁看呢。
母亲忙打圆场,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她身上。
她笑说,小声小时候也不太听话,气性还很大,有一次被老师骂了,放学以后直接离家出走了,走又不敢走远,到家附近一座公园里的娱乐设施后面躲着,让人好一番找。
她说:“我跟她爸都急坏了,天黑了才找到她,差点就报警了。你说她胆子小吧,她敢离家出走,你说她胆子大吧,她怕得不敢回家,又怕黑,所以一个人在公园里角落里边哭边背课文。”
安声错愕地抬起头来。
这件事她似乎从谁那里听到过,但自己却不记得,如今听母亲重提,忽然全盘忆起。
那日她被父母找到后,战战兢兢地回了家,回了自己房间,听父母在客厅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东西摔了一地,吓得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后来父亲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将她从椅子上生拽到门边,往她手里塞打火机:“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给我一天天的找事!你要不想上学明天就别去!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书和作业本一把火全点了烧了!快去!”
她吓得不知所措,一直哭着道歉,换来父亲摔门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先是哭,然后说她不懂事,不听话,最后跟她说,我跟你爸肯定要离婚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安声当时年幼,心理尚未健全,为此一直责备自己,认为自己是父母离婚的诱因,直到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后,才将这事选择性遗忘了。
如今再次记起,她忽然有种溺水的窒息感,不由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
她看向母亲,她已经不再说自己的事了,转去了别的话题,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勉强吃完了这顿饭。
临走时,母亲说送她,门关上,将她拉在楼道里责备:“小声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礼貌都不懂了?见到你严叔叔也不打招呼,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你要是不想来吃饭可以跟我说,难道我喊你吃饭也喊错了?”
安声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很是失望:“算了,你也这么大了,这些道理我也不想反复跟你说。不过我是你妈,肯定还是要为你操心的,你现在毕业了工作了,下一步就是等你结婚生子,那我的任务才算完成了。我问你,那个男生说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问候你,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啊?”
又补充:“这个男孩条件都挺不错的,父母都是老师,家里有两套房,现在工作的地方跟你公司不太远,工资也跟你差不多吧……”
母亲说了许多,安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从哪句话开始,或许是那句结婚生子?她竟又被扯入那些梦境碎片里。
“……你有没有在听?你到底怎么想的?”
安声回过神,怔怔:“什么?”
见她恹恹,母亲摇头:“算了,你先回去吧,别忘了跟那个男生聊聊,下周末你们一起去吃个饭。”
母亲说罢转身要开门进去,被安声拉住。
她望着母亲,眼眶渐渐蕴起泪。
“妈妈,你还爱我吗?”
母亲一愣:“你这什么话,你……”
“妈妈。”安声打断她,微微哽咽,“我觉得……你在妹妹面前,才像一个妈妈,但是对我……”
她涌出泪,说不下去。
母亲沉默半晌,才幽幽叹道:“小声,妈妈那会儿也年轻,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了孩子,有些事做不好也很正常,但你现在长大了,不应该老想着以前,外婆不是对你很好吗?”
安声眼底期盼退成暗色,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
从多梦乏力容易犯困后,安声开始失眠。
她的睡眠时长开始变短,变得碎片化,只会在极其困倦时勉强打个盹,而噩梦依然频发。
或许不该称之为噩梦。
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男人,在梦里他是她的丈夫,他待她太好太好,好到让她做梦时不舍得醒来,清醒时又不敢入睡。
不过这些梦都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后会遗失大部分细节,无法拼凑完整,唯有发红的眼尾与泪痕,才提醒着她,梦里她的情绪曾十分强烈。
她心慌的频率也变高了,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觉得空落落的,犹如心被挖去一块,偶尔刺痛。
但因她在这次车祸中肋骨断裂过,所以起初归结于正常情况而没有在意。
她独自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周都没出门,每天点一次外卖,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稍微多一些便会因反胃而吐掉。
手机上有很多消息,她一个都没看没回,直到母亲多次打电话催促她去和那位介绍的男生吃饭,她才准备将自己收拾收拾出趟门,当作改变一下心情。
但,这次相亲没能给她带来任何正面的情绪反馈。
她与对方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时,对方提出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
其实吃饭时,她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吃饭的地方是男生发过来的,选了一家烟熏火燎的老旧面馆,露天坐在外面,说要带她尝尝“地道老手艺”,吃饭时对方又长篇大论地批判着网上一些热门话题,诸如彩礼,生育,婆媳矛盾等,她敷衍的附和却换来对方更起劲的喋喋不休。
之所以还去看电影,是她觉得看电影会比较安静,对方至少不会在她耳边不停说话。
电影放了什么安声没记住,大概是一部爱情文艺片。
她只记得在对方想趁黑牵她手时将一杯奶茶佯装不小心地泼在了他裤子上。
回家以后,她没开灯,在黑暗中蜷缩在沙发里。
微信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聊天屏幕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容颜。
是相亲的男生发过来的。
他说:“今天非常愉快{笑脸}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就是性格太温柔内向了,不过正好我的性格比较外向,结婚后我可以引领你成长{玫瑰花}{比心}。”
安声忽然一阵反胃,跑去洗手间却又吐不出来。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两百块,然后把他删了。
她缩在沙发一角,动也不想动。
没有开灯,但她觉得房间好亮,窗外透进来的路灯,高楼灯带的反光,偶尔驶过楼下的车灯,无一不驱散着黑暗。
但她需要黑暗。
她觉得不对劲,黑夜不该是如此,夜色应当如墨深沉,才能在仰头时望见满天繁星。
她抬起眼,环顾四周,陡然觉得空荡荡的。
分明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却仿佛身在荒原,冷冽寒风凌厉如刀,在她身上劈出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没有流血,但是很疼,很疼。
安声抱着自己,缩到毯子底下。
她觉得自己有一种积压了许久的东西,应当要发泄出来,但她却不知是什么,所以闷得浑身难受。
不知多久,她做起了梦,不再是碎片,而是第二个相对完整的梦。
梦里依然是那座宅子,却是一个白天。
门前的雪已化了大半,但寒风呼啸,似能穿肉透骨,冻毙人的魂魄。
虽在梦里,她依然能觉察一些冷意。
她同上次一样,走进那座宅子,那间院子。
这里相比上次似乎冷清许多。
低低的争吵从院中一角传来,她绕去一看,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上次她于梦中所见,趴在床边哭泣的小姑娘,而那个半大的少年与小姑娘眉眼相似,大约是一对兄妹。
走近,压低的争吵声清晰入耳。
女孩满脸泪痕,豆大的眼泪掉个不停。
“……不行。”她摇头说,“哥哥,爹爹一定能好起来的,娘亲也一定会回来的,上次娘亲过了五年回家,这次我们也能等五年。”
少年亦是双眼红肿,声音沙哑:“我们或许能等到娘亲,但是爹爹……不能等到,我师父说……”
他哽住,无法继续,扶着假山缓了片刻,才道:“我师父说,他的针法勉强救得了爹爹一命,却不能让他好起来,因为爹爹万念俱灰,心存死志。”
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哥哥,我给爹爹读信,读娘亲写的信,一直一直读好不好?你师父那么厉害,胡太医那么厉害……求他们救救爹爹吧……我们不能失去娘亲也失去爹爹啊……”
“岁岁……”少年抱住她,再次流泪,颤声道,“师父教我每日给爹爹施针数次才能维系爹爹一口气,可他说爹爹很痛很痛,每次都很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岁岁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崩溃:“我想娘亲我好想娘亲啊……”
少年抱紧妹妹,咬牙落泪。
安声怔然抬手,摸了摸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泪落不止。
她想过去抱抱他们,却发现自己似一个影子般透了过去,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再回神时,兄妹俩已然离开原地。
她按住胸口,更闷了。
仿佛乌云滚滚,雷声阵阵,即将有一场倾盆大雨,她立于阴云下,将要被苍天倾轧。
她转头看向那间卧房,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很想很想进去看一眼,于是快步向前。
门关着,她推门而入,转头却发现门依然是关着的。
梦里多是荒诞无常,她并不去想,大步流星靠近床边。
房里苦涩的药味浓郁地浸泡着她,她的目光轻盈又沉重地落下,落在那个昏睡不醒的男子清绝无双的眉眼间。
他病骨支离,冷汗涔涔,似在忍受极大痛苦,苍白得像一尊裂纹遍布的白瓷,堪堪欲碎。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心蓦地刺痛起来,伴着坠落的眼泪。
她柔声喊:“左时珩。”
唤出这个名字时,安声自己也愣了愣,方想起之前出院时从护士口中听到过。
他是左时珩吗?
可是,左时珩是谁?
眼前这个人,她分明不认识。
她坐在床边注视着他苍白的脸,眼前恍惚掠过一些破碎的梦境残片,梦里她的那个丈夫……
是他吗?
真是奇怪。
安声摸了摸自己的脸,泪落不绝,心痛难当。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但她也不欲去想,她很想拥抱他,亲吻他。
于是她俯下身来轻轻吻着他额头,眉心,鼻尖,再到嘴唇。
在这个吻结束时,她见到左时珩纤长的睫颤了颤,缓缓掀开。
她一滴泪滑落下来,砸在他枕边。
第37章 寻求
左时珩虚弱地睁开了眼,眼里一片茫然。
安声垂首望他,便知他看不见自己。
她伸手摩挲他洇红的眼尾,他也感受不到她的抚摸。
她想同他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梦吗?
他们在这个梦里是夫妻吗?
她怎么会在梦里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生子了呢?
可她——
她怔怔望着左时珩,泪水仍遏不住地流。
左时珩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涌上红潮,遂侧身呕出一大口血,随着这口暗红的血在床沿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竟也好似抽走了他全部力气,他深邃眉眼陷在软枕中,乌发散开,汗湿发梢,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下。
安声被吓到了,圆睁的杏眼通红地蓄满泪。
随即她扑过去,声音在发抖:“左……左时珩?”
她想抱住他,想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可她像个投影一样掠了过去,没有造成任何事件。
她蹲下来,贴近他的脸,血腥味压过药味的清苦将她包围,但她却在其中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梅香。
“左时珩……”她额头紧挨着他,去感受他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气息,哽声低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无人应答。
她伏在床头忍不住哭泣,而后听到他的声音,比气息还弱。
她抬起头,泪水掉落,将耳朵小心贴近他唇边。
听见他唤:“阿声。”-
安声从这场梦里醒来,梦中的情绪依旧向外延伸着。
天已亮了,她发呆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外面的喧闹声慢慢响了起来,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十分聒噪又十分孤寂。
安声揉搓了下脸,摸到自己湿润的眼尾,顿了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眼底乌青,皮肤蜡黄,长发凌乱,狼狈得像一个女鬼。
她记得大部分梦里的内容,她在梦里因那个名叫左时珩的男人哭得十分伤心。
她用力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应当要像梦里那样大哭一场,狠狠发泄,可她怎么也无法做到,她的情绪仿佛都留在了梦里,而现在的她,是疲倦的,虚脱的,透支且麻木的。
她怀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搜了搜,结果显示,的确有许多人会在车祸后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会让他们出现心悸、发抖等症状,还会噩梦频发。
虽说她的“噩梦”有些荒诞,但其他症状多少能对得上,如今已对她的生活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影响,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决。
安声作了作深呼吸,挂了精神科的号。
前往医院那天,她已是许久没出门了,犹记得住院时樱花盛放,出院时樱花凋零,如今时节已入五月,按阳历算快要七月了,天完全热起来,一轮骄阳悬空,刺眼得很。
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口罩,墨镜,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依然觉得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有灼烧感。
她确信自己一定是病了。
一位姓孟的医生接待了她,她坐在诊疗室,先回答了许多医生的问题,而后填了张自测表。
期间医生没有再说话,一直在安静观察她。
安声将填完的表递给医生,她看了眼,说:“是轻度焦虑。”
安声坐在软椅上,有些疲累。
“只是轻度焦虑吗?我感觉我现在都躯体化了。”
孟医生笑笑:“不要自己在网上搜了查了就给自己下定论,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问题吧,根据之前我们的聊天来看,你对这场车祸没有出现应激障碍,至少在我提到相关字眼时,你的反应很平静。”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你说你经常做梦,那梦的内容还记得吗?”
安声垂下眼睫,陷入回忆,渐渐出神。
半晌,她轻声开口:“一开始记不得,后来越来越清晰……我总是梦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安声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记得还是?”
“不……我的确不认识他,但却知道他的名字,在梦里,我和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你第一次梦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车祸出院的那天,但是……”安声皱眉,“护士说,我因车祸被送去医院急救的那天,就无意识喊出过他的名字了。”
“那在车祸之前,你的人生里出现过这个人吗?包括相似的名字,类似的长相,声音等等,或者在网上,电视剧电影里,包括看一些小说之类的作品后,有没有产生过这种幻想?”
安声认真想了半天,坚定摇头。
“没有。”
医生点头,询问了她的情感经历后,又详细问起她的睡眠情况,给她开了安神类的药物,让她下周再过来一趟。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透窗照了进来,在客厅落了一道矩形光阵。
安声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想找个什么节目看一看,但面无表情地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百无聊赖地关上了。
她想起医生的话,便将躺椅拖去阳台,晒起了太阳。
好刺眼。
安声抬起手背搁在额上,透过指缝望着蓝天。
身上渐渐热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湿哒哒的发霉的海带,瘫在阳台上,正慢慢被阳光蒸去水分。
于是她转身进屋,从卧室里拿了抱枕出来,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抱枕很软,是只半人高的大鹅,她喜欢抱着它身体时,枕在它脖弯里。
她从小到大就喜欢在睡觉时抱着什么,以前是枕头,后来是玩偶,若是没有,那入睡就要费一番劲,网上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安声从未深究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但她的确喜欢这么做,这会令她安心且舒适。
但自出院后,大鹅已被她冷落许久。
因为她发现抱着大鹅还是睡不着,无论怎么抱都别扭,总觉得……手感不对。
楼上邻居在阳台种了吊兰,叶子垂下,随风轻摇,影子便落在她的阳台窗上,仿佛水墨写意的竹。
她抱着大鹅,安安静静地望着晃动的影,渐起睡意,在半梦半醒间,蓦地升起既视感,那影子仿佛真的化成了竹,她身在一片竹林中,清风拂过,碎金摇曳,而她抱着什么,做了一场好梦。
……
大约母亲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她辞职的事,所以打来电话质问她,又问她新工作找的怎么样。
她已没了辩驳或解释的心思,直言自己如今正在精神科接受治疗,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一听“精神科”三个字,母亲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疯了,听罢她解释后才松了口气,又不以为然地说,别整那些浪费钱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理太脆弱太敏感了,整天说自己压力大,但是谁压力不大?我们那个年代累死累活还没你们现在挣得多,你就是一个人容易想七想八的,最好赶紧去面试工作,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抑郁了。
安声叹了口气。
原本她是想就此跟母亲倾诉一番的,如今看来已没了必要。
母亲紧接着又问起她相亲的事,她更是索然无味,甚至想到那日的经历还有些反胃。
最后母亲在撂下电话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安声勉强耐着性子:“妈妈,我没说不结婚,但结婚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至少要遇见一个合适的……”
母亲打断她:“什么叫合适?有车有房工作稳定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还要什么?要皇帝啊还是大官啊?”
她说:“皇帝三宫六院,还是要大官吧。”
母亲“啪”一下挂了她的电话。
安声愣了愣,扯了个笑。
大官……
在梦里,她还真嫁给了一个大官,过得还很不错。
—
安声第二次来到心理诊疗室。
孟医生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后看了她一眼:“你先坐,最近吃了药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改善?”
安声坐在那张软椅上,点了点头:“好一点,但还是做梦。”
“还是梦到那个叫左时珩的男人?”
“嗯。”
医生想了想,问她:“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害怕?还是梦里的依恋?”
安声垂眸,心绪复杂,缄默许久,才坦诚道:“是心疼。”
医生愣了下,起身走过来,在她肩上按了按:“别那么紧绷,放松一些,你可以在这张椅子上躺下来。”
安声深吸口气,照做。
医生问:“你这一周吃了药每天能睡多久?”
安声想了想:“大概三四个小时。”
医生颔首,在她旁边坐下:“听说过催眠吗?”
“是电影里那种让人说真话的魔法吗?”
“对,能让你把银行卡密码都告诉我的魔法。”医生笑道,“开个玩笑。治疗性催眠是一种在深度放松和高度专注状态下进行的心理治疗,可以帮助患者探索内心深处的创伤,恢复关键记忆,在开始前我们需要约定一个安全词,开始后你会全程保持清醒,准备好了吗?”
安声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医生语调平和,舒缓,宛如一股温暖的涓涓细流,“现在,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上……慢慢地吸气……”
安声缓缓闭上眼,躺在那张舒服的沙发椅上,一切传入耳中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却又不停下坠,下坠,最后跌入云端。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她再次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天阴,无风,寒意袭人,似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她在门前驻足良久,仰头望着灰蒙蒙的苍穹,又环顾四周,忽有些茫茫然不知所谓。
“阿声。”她听见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左时珩从门内向她走来,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裹着厚厚的大氅,神色温和,眼底含笑。
“怎么不进去?”
安声眨了眨眼,才冉起怪异感:“左时珩,你能看见我吗?”
“我当然能看见你。”他笑了笑,牵住她手,“和我回家吧。”
安声看向他,高大挺拔却清瘦苍白,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已感受不到常人的体温——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
第38章 痛彻
左时珩牵着她,步履从容,穿过一道道庭院。
安声看见很多下人向他行礼,他皆点头回应,路过时,她听见下人们激动地双手合十,说感谢菩萨显灵,大人都能下得来床了,看样子是要大好了。
进入内院,少见人影,周遭变得安静起来。
严寒冬日,天冷阴沉,不知是否因前些日才下了大雪,致青竹摧折,草木委顿,偌大的园子,竟呈现出一片天暮枯败之景。
他们进了风芜院,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摆了两个炭盆,将房中烘得很热,还能闻到些残存的草药清苦。
左时珩依然没有脱去大氅,也没有松开她,而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张黄花梨书案之后。
他对安声轻笑道:“我要研墨写字,阿声就在这里陪我,好吗?”
安声点头:“好。”
他这才轻轻松开她,挽袖执了墨条。
可书房中这样热,安声都已有体感,左时珩的手依然毫无暖色。
无人说话,十分安静,只有细细的研磨声持续响起。
安声站在一旁凝视着左时珩的侧脸,实在是特别英俊好看,但似乎缺乏了点生气,让她想到入院中时,见到的那丛墙下将折的竹。
一场雪,怎会就将竹压断了呢。
研墨,铺纸,提笔。
安声视线落下去:“你在写信吗?”
“嗯。”
“给谁写的?”
“给好多人写。”
左时珩顿笔朝她笑了笑,才又继续,写完一封便放置一旁晾干。
安声赞道:“你的字极好极好。”
“你喜欢吗?”
“很喜欢,但我写字不怎么样。”
左时珩莞尔:“我知道,是四岁小孩的水平。”
安声捂脸羞赧,遂反应过来:“你见过我的字?”
“当然。”他笑着,将那封晾好的信纸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存盖印,而后抬头望她,“阿声,我们是夫妻啊。”
安声怔愣,随即恍然。
原来他们真是夫妻啊,还以为只是混乱无序的梦呢。
那左时珩就是她的丈夫了?……怪不得上次见他病重吐血,她哭得那样心痛。
不过,现在也是梦吧?一个更清晰的梦。
她转头看向别处,透过书房那扇隔窗,望见一株很高的玉兰,不过此时早已凋零,在寒风中瑟瑟。
腰肢一软,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坐于他膝上。
“看来阿声又不记得了。”他轻蹭着她的脸,低低叹道,“果然,我们不能分开太久。”
安声记不太清那些梦境碎片中他们完整的过去,但还记得爱他的感觉。
“左时珩……”
他的怀抱不再温热,沁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味。
离得这样近,她忍不住抚摸他消瘦面庞,红了眼问:“你是不是……病的很严重?上次我看见你吐血了。”
“上次?”他有些诧异,眸中透出微微的光彩,然后拥紧了她,无比眷恋地抵在她发间,叹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怪我,应当早些看见你的。”
他轻拍她背,柔声哄道:“不要怕,我没有生病,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罢了。”
安声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但她预感到,有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左时珩松开了她,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小心推开,朦胧天光下,站着个半大的少年。
是安声之前在梦里见过的孩子,但她现在知道,在这个梦里,他是她的孩子。
他叫左序。
阿序走进来,进入安声清晰的视野中,他看起来比她上次所见要更加瘦削,双眼是红肿的,布满了红血丝。
“爹爹。”他低低喊,尚未走近,泪先一步掉落。
左时珩拾起一封写好的信给他,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书院时,代爹爹转交给刘山长吧。”
“爹爹……”阿序颤声,用力攥住那封信,泪淌得愈多。
左时珩只是笑笑:“是不是到了施针的时候了?你先去房里,爹爹等会儿就过来。”
少年哭声压抑在喉腔中,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声目送他走了出去,问道:“别人是不是看不见我?”
左时珩轻颔首。
安声不解:“那为什么你能看见?”
左时珩没有解释,只是温声笑:“这没什么不好。”
而后扶着桌沿起身:“阿序要替我施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安声握住他的手,摇头:“不要。”
左时珩无奈地笑了声,继而也握紧了她的手:“好,那一起吧。”
从书房到卧房,要经一段短短连廊,越过连廊能望见庭中景,安声左右环顾,只见到了枯败的山水,心有戚戚。
左时珩说:“不要紧,待开春,花还会开起来的。”
安声注视着他的双眼,他脸色苍白,衬得双眼愈发深邃幽沉,眼中盛满倦色,不过向她落下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携着和煦笑意。
她轻点头。
阿序已在房中等着了,床头的柜子上摊开了一卷针,长短各异,粗细不一。
卧房的药味比书房还要浓烈一些,不过比安声上次来散去许多。
墙角也摆着两个炭盆,阿序只穿着薄薄单衣,已热得流汗,而左时珩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暖过。
门关上,左时珩坐到床边,脱去大氅与外衣,又脱去中衣,露出上半身,那一副优越宽大的骨架已透过苍白肌肤显露轮廓,脖颈,肩背,腹部,手臂,处处可见淤青瘢痕,那是一个个针孔留下的,触目惊心。
左时珩的目光轻柔掠过安声,停在阿序身上,微微一笑。
“爹爹准备好了,来吧。”
阿序的泪再次流出来。
常人扎针后,针孔几不可见,即便略有淤血,也会很快消失,可爹爹已心脉碎裂,气血枯竭,无力回天了。
他低下头,取了针,寻到穴位迟迟不敢开始,只站在爹爹面前抽泣起来。
左时珩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无妨,即便没有用,当作练手也好,何况……”
他笑了下:“我从前不知阿序于医道上竟是天才,随师父学医不过一年,就能独自施针了,不论医术高低,这份心性是极难得的,爹爹很是欣慰。”
“来吧。”他鼓励道。
阿序忍住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然后将手中银针缓缓刺入父亲的膻中穴。
左时珩微微蹙眉,冷汗从额上渗出,不过神情尚算淡然。
安声忍不住走近了些。
她看见第二针刺入巨阙穴,那是心脏下方的位置,针头深深没入肌肤,长长一根细针,只余下短短针尾。
左时珩已阖起了眼,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极力忍耐痛楚。
待位于内关穴的第三针刺入,他已不受控地战栗起来,汗水沿脖颈滚落,滴在锁骨上,脸色更是煞白,隐隐透着青。
阿序转过身,紧咬着唇,去取小捆艾草于火上点燃,慢慢灸着下针的位置。
当艾草的味道弥漫时,左时珩的痛楚几乎达到顶点。
他深吸着气,又缓缓吐出,纤长的眼睫上挂起细小雾珠,眼尾漫出成片的红。
他浸在这般极大的痛苦中时,蓦然被人轻轻抱住,温热的体温与气息洒在颈侧。
“左时珩。”安声在他耳畔呢喃,带着隐隐哭腔,“怎么会这样呢……我能做些什么……才能救你……”
左时珩没力气说话,只是侧首贴着她,贪恋着她的味道,眉间痛楚稍减。
能救他的,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这正是他所求的,哪怕只有一眼,他已是十分满足。
约半个时辰,阿序行针完毕。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眼,纵然浑身冷汗如雨,也不忘笑着对儿子点头:“比之前更好了。”
阿序沉默地收拾着银针,蓦然转身站在父亲面前,双眼通红,抬声喊道:“爹爹不会好了!爹爹……爹爹分明知道……”
他全身发颤,泣不成声。
岁岁从门外冲了进来,大大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她大约一直守在门外,不过没有出声,此刻冲进来本是为了反驳哥哥,却同哥哥一样在爹爹面前停住脚步,咬了咬唇,泪珠断了线般,说不出一个字。
左时珩已掩了衣襟,重新披上大氅,气色看来比施针前要略足些。
仿佛方才承受的痛楚不曾存在,他仍旧从容而温和,步下床榻,俯身将兄妹二人齐齐揽入怀中。
此时岁岁与阿序才趴在他肩上大哭出来,哭了许久,将他的衣裳都哭湿了。
待他们情绪稍好些,左时珩才轻声道:“爹爹很自私,对不住岁岁和阿序。”
他摸着孩子的头,满眼歉疚与怜惜。
“爹爹没有岁岁和阿序眼中那般厉害,本该对朝廷尽忠,对你们尽责,但爹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岁岁哭道:“爹爹,娘亲还会回来的……爹爹……”
左时珩望着安声,眼里透着柔和的笑:“或许会的,但爹爹之前已经等了太久,大约是等不到了……岁岁和阿序还小,但比爹爹更坚强,更厉害,也更聪明,是吗?”
阿序摇头:“不是,不是。”
左时珩叹了口气:“娘亲很爱你们,也很思念你们,将来某一日,娘亲大约还会回到你们身边的,只要你们好好长大。”
哄了许久,左时珩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书房,又耐心详细地交代了他们许多事,也给了岁岁一封信,让她交给永国公府的老夫人。
随后,他又将穆诗唤进来,让她给成国公府与刑部尚书府上分别送去书信。
穆诗还不知用意,只见大人神色平和,还以为是好些了,高兴地应声不迭,得了吩咐便走。
穆诗离开后,左时珩才叫了穆山与李氏,以实情相告,李妈妈当即哀哭不已,跪地叩头,穆山也红了眼,跟着跪下。
左时珩将夫妻俩扶起,笑道:“人固有一死,不必如此,二位在府上十载,我已将你们视作家人一般了。”
他嘱咐二人,如何料理他的后事,最后道:“我已向皇上陈情,直至阿序弱冠之年,暂不会收回这座宅子,你们亦可安心住下。不过,岁岁与阿序年幼,将来多望兄嫂照看。”
左时珩神色端肃,朝二人拱手正式行了一礼,立被扶住。
穆山哽咽着,无比郑重道:“大人哪里的话,我们一家若非大人与夫人所救,早已不知投胎多少回了,大人与夫人又待我们这般好,恩情是几世都报不完的,将来除非少爷小姐赶我们走,否则我们夫妻两个会伺候他们一辈子。”
最后见到左时珩的是工部左侍郎张为是张大人。
这些日子,左时珩在病中拒见了所有人,张为是接到请帖时,正在忙碌,但毫不犹豫地动身赶来左府。
见到左时珩的第一眼,张大人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俄而双目渐渐泛红,一声叹息溢出喉咙,深深作了一揖,久不愿起身。
“张大人,这是我这些年系职工部时的一些心得。”左时珩摇头笑,抬手扶他,递上两本书,“我已向圣上举荐你为尚书,大约年后吏部就会有任命。”
“左大人……”
“张大人,万担系于你肩,任重而道远啊。”
……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时,窗外已黑了下来,两旁炭火幽幽燃着微弱的光。
左时珩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点起烛火,转身之际,安声再忍不住,猛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他垂眸,心疼又爱怜地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发。
“哭成这样……”
安声在他怀中饮泣不止。
直到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左时珩的性命已行至尽头,他并非自戕,但不存生志,神亦无用。
他交代好了后事,逐一安排了所有人的未来,然后平静的,甚至是高兴地,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她想,难道左时珩之所以能看见她,是因为他正处于濒死之际吗?
可这里,分明是她的梦,梦醒后又会如何?
……他会就此死去吗?
下一个梦里,他还会在吗?
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真正存在的时空?
左时珩正渐渐散去的生机与意识,在时空混沌交叠中,接到了她,触到了她,那又要在这具冰凉的躯体彻底枯朽后,前往何方呢……
她蓦然发觉,她与左时珩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两条交叉的线,只在那一点上相遇了,而后便是渐行渐远。
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愈发紧紧环着左时珩的腰,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一般。那些曾经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慢慢浮现,在脑海中竟清晰起来。
在这一刻她倏忽想起,第一次见他不在梦里,而是在安和九年三月的云水山中。
他等了她五年,终于等到了她。
她爱他,爱他入骨。
纵然她不曾有过那些前尘,可她还未对他说过,遇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那么好,那么那么好,她想与他一辈子的,不,一辈子都不够,她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怎么能……怎么能到此为止呢——
“左时珩……左时珩……”
安声在诊疗室的沙发椅上被医生唤醒。
她闭着眼,十分抗拒地流着泪,反复呢喃这个她深爱的名字,不愿醒来。
医生拍拍她肩,温柔问:“安声,那只是梦,现在已经结束了,告诉我,这次你梦见了什么,好吗?”
安声缓慢睁开眼,双目失焦,从梦中醒来,她似乎被一种庞大而空茫的悲伤笼罩了,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孟医生又耐心问:“还是梦见了……左时珩,是吗?梦里,他怎么了?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似触发了记忆开关,安声猛地一颤,心脏似被尖锐贯穿,疼得浑身痉挛,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来,大口喘息。
但没有用。
她张大了嘴,得不到丝毫缓解,她想要哭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豆大的泪珠滚滚涌出,决堤一般,让她不受控地发抖。
孟医生见状立即去引导她,舒缓她的情绪:“不要急……现在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呼吸……”
安声死死按住胸口,不住地发出抽气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揉碎,每一个毛孔都在疼痛着。
“那只是一个梦,安声,你想一想……”
“不……”她急切打断医生,睁大了蓄满泪的杏眼,“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她躺在这张沙发椅上终于哭出了声,起先只是啜泣,很快转为大哭,痛哭,撕心裂肺。
孟医生坐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哭到几乎脱水晕厥,眼眶亦有些发红。
纵然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患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悲伤,甚至只是来自于一段不存在的虚幻的梦境-
安声打开门,回到家中,打开了灯,又关上。
而后,虚脱地在黑暗里缩进沙发一角。
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被放大数倍灌进来,她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辆失控的大卡车。
她忽然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来到阳台。
推开窗,潮湿闷热的风涌了过来,似要将她溺毙在这个炎热的夏天。
她望向不远处的街道,路灯静静伫立,时不时有车驶过,卡车倒是不多,不过附近两百米,还有一座立交桥。
她闭上眼,任风将她的发汗湿在颈侧,几秒后,她关上了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医生开的安眠药她没再吃,在阳台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后,她分别给父母打了电话,在之后几天和他们各吃了一顿饭。
父亲再见到她时似乎有些吓到,问她:“你怎么一下瘦这么多?上次听你妈说,你找了个什么心理医生,真的假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可不便宜,你别被人给骗了……”
继母附和:“是啊,别看学历高,该骗还是得被骗,挣得多也没用啊。”
安声淡笑:“假的,没找,已经好了。”
临走时,她留下了两万块钱。
对父亲平静地说:“爸爸,就这样吧,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女儿了。”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安声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买了票坐车回了乡下。
她从老家小卖部里买了一袋子香烛纸钱和水果,独自一人去了冷清的墓园。
乡下的墓园是村里后来规划的,旁边都是菜地,不过夏日炎炎,除了鸟叫蝉鸣,一个人也没有。
外婆排在第一个。
安声蹲在墓碑前,点燃纸钱,香烛,静静凝视着那张两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五十岁左右,满头黑发,笑容和蔼。
这是她的外婆。
父母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外婆看不下去父亲的失责,将她接去抚养。外婆对她很好,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暖色。但在她高一下半学期时,她因病去世了。
后来,她高中住校两年半,大学住校四年,毕业工作租房独住两年,来来去去,始终是一个人。
过年过节,父母有时候会打电话问她去不去吃饭,她每次都去。
明知得不到,却还要渴望那一点家庭的温暖。
其实,她是不抗拒恋爱结婚的,相反,她甚至很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她并不会为此将就。
因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越谨慎,以免再次受到伤害。
出院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做那些残破不堪的梦,偶尔记得几个片段。
梦里,她成婚生子,丈夫很好,孩子也很好。
那会儿她想,这应当只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吧,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曾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幸福。
可幸福转瞬即逝。
或许,人的痛苦不在于无法得到,而在于得到后的失去。
左时珩他……承受了两次这样的痛苦,第二次更甚。
安和四年,她在离开之前,给他写了许多信,并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再次回到他身边,这成了他的一点生念,让他强忍着病痛与思念折磨,等到了安和九年。
但在那场大雪中,她的消失是毫无预兆的。
她什么都没留下。
安声将最后一沓纸钱放入火中,火舌吞噬着,将一切化为灰烬。
热浪扑来,她手背被灼得发红,全身也被汗浸透了。
过了会儿,她起身,贴近墓碑,在外婆的遗照上亲吻了下,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苍穹。
一阵风来,无数灰烬冉冉升起,散在空中,像一场黑色的雪,最终又落回墓前。
熄灭,渐冷,归于寂静。
烈日当空,蝉鸣不绝。
不见人影,杳无踪迹-
安和九年,除夕前日。
户部右侍郎申哲申大人半夜忽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夫人察觉,惺忪问:“怎么了?”
申哲恍惚半晌,说道:“方才做了个梦,竟梦见左大人那位失踪的夫人安氏回来了。安夫人问我,左府何以缟素,我朝长街一指,说左大人病故,今日出殡,她久久不语。我正想问起她之前踪迹,转眼她便消失不见……你说奇也不奇?”
夫人叹了口气:“真是苦命鸳鸯啊……不过你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别想太多,快些睡吧。”
第39章 相遇
“小孩!”
“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我想问问,现在是安和几年?”
“不曾听说过安和,现在是太永十七年。”
“那你知道京城怎么走吗?”
“看见那座山的轮廓了吗?那是云水山,越过云水山,就能远远看见京城了。”
安声道谢,在萧瑟的寒风里望着骑在牛背上的牧童远去。
人要如何在拥有巨大的幸福后,从容接受失去。
又要如何在相思入骨时,坦然释怀。
安声做不到。
若是她的一生可以选择结局的话,那她会选择与左时珩生死在同个世界。
当她开始出现这个强烈念头时,她便同时有了强烈的预感——这并非是他们的终点。
而天外山来客寺立石殿那块陨石上的刻字,也一再清晰浮现于她脑海中,向她证明——可以重来。
向外婆告别前一晚,她梦见了左时珩的结局。
满府缟素,魂旗翻飞,他长眠的那口黑色棺材,在漫天大雪中渐渐远去,化作天边的一个墨点。
她想起读过他的信,信中说,她的离开如同带走了他的魂魄,那时,安声立身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似乎所见漫天纸钱,无数哀哀哭声,也将她的魂魄,与左时珩的棺材一同埋葬了。
……
安声搓了搓胳膊,冷得发抖,顶着寒风朝牧童所指方向快行。
前一刻她还在外婆墓前烧纸,被盛夏的烈日灼伤,未曾想到时空转换却将她送到了丘朝的冬日。
太永十七年,那岂不是,太永末年?
离安和九年冬还有十年。
她没记错的话,左时珩来年二月科考,一举折桂。
这年年底先皇病重,次年三月驾崩,二月东宫代天子主持殿试,三月灵前继位,四月改年号为安和,称安和元年。
天黑得很快,安声一边快速掠过无数关于丘朝的记忆,一边飞快赶路。人在跑起来时,才能勉强于这种天气抵御寒冷。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下来,天色已快要完全黑了,难辨前路。
她于朦胧天边的一缕白中隐约窥见云水山的轮廓,仿若云烟迤逦。
望山跑死马。
且如今云水山中还没有那座左时珩的小屋。
她不能这样进山。
风开始刮,隐约飘起了雪。
若再这样待下去,她只怕会冻死在太永末年这个寒夜里。
但安声环顾四周,只有远处一点火光,明明灭灭,恍惚是座山野中的残破庙宇。
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提起一口气,在风雪中向着光亮狂奔-
风刮起来没有章法,四面八方地灌。
老乞丐搓了搓粗糙黝黑的手,将破败小庙里那用来挡风的木板再夯实了些,不过那扇木门摇摇欲坠,他暂时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天亮了再看看。
蹿进来的风小了些,点起的火堆总算稳住了。
两声低低咳嗽在庙里响起,老乞丐看过去,只见火堆旁拥衾卧着一个青年,露在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紧抿,眉峰紧蹙,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老乞丐叹了口气,看向那尊漆皮剥落的泥塑神像,喃喃道:“菩萨保佑,可别让人死在我这里了啊。”
他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紧了紧身上一层又一层破破烂烂的棉袄,蜷缩着在火堆不远处躺下,准备睡觉。
风雪愈发大了。
咚咚——
隐约有敲门声传来。
老乞丐掀了掀眼,没管,荒野破庙,除了风雪与野兽,哪里还有人光顾。
陡然,那扇朽坏的庙门“砰”一下被用力撞开了!
狂风携漫天飞舞的雪一瞬间涌了进来,将火焰猛地扑灭,只余下微弱的红光倔强挣扎。
老乞丐被吓得一哆嗦,立时坐了起来。
“谁啊!”
昏暗不明的风雪冬夜,透进来一个女子纤细的影子,她扶着门框,剧烈喘着气,并未答话。
“你是什么人!”老乞丐又问了声,紧张地抄起木棍站了起来。
安声干咽了几下,压下喉中灼烧之感,喘息道:“……我不是坏人……外面太冷了……所以我……”
一听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老乞丐瞬间放了一多半的心,不过仍未放下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进来把门关上,火要灭了。”
安声忙应声进来,侧身将那半扇咯吱作响的木门用力掩上。
“合不拢的,那门早坏了。”老乞丐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善意,但也并无恶意。
“不好意思,我……”
安声缓了下,找回知觉,先是注意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猜是自己方才用力开门导致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摸黑去角落捧了把木屑出来,倒在那微弱的红光上,很快,木屑燃起火光,照亮了这座破旧的小庙。
老乞丐趁机往里加了几根干柴,火燃得更旺了。
他瞥了安声一眼,愣了愣,有些奇怪:“你是什么人?怎么穿得跟山野精怪一样?”
安声还倚在门边,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她散着长发,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长裙,披戴着捡来的一捆干草瑟瑟发抖。
她并未作答,而是借火光也看向老乞丐,同时注意到,这座小小的庙宇里,原来还有一人,那人似乎睡得沉,竟未被这样的动静吵醒。
“算了,这样的天,都不容易,过来烤烤火吧。”老乞丐起身重新躺了回去,闭眼,“小老儿我要睡了。”
安声道谢一声,正要抬脚,又听老乞丐提醒:“对了,那个人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发着高烧,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你要能照顾就照顾一下,万一死了也怪可怜的。”
安声怔了瞬,大步过去,不过一眼,被这寒夜冻住的血便似春雪消融,奔涌起来。
泪不受控地不停滑落,她褪去干草,扑着跪伏到火堆旁,伸手去触碰那熟悉的眉眼。
“左时珩……”
她低低轻唤,温柔如和煦的春风,怕惊扰了梦境。
老乞丐抬头,奇了句:“你认识啊?”
安声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她笑应:“嗯,我是他的妻子。”
老乞丐又嘀嘀咕咕了句什么,也不再问了,蒙头睡去。
夜色忽然安静下来,唯风雪在门外肆虐。
不过眼前火光灼灼,明亮温暖。
原来你在这里。
安声忍不住俯身吻他眉眼,将脸轻轻贴上去,眼泪无法遏制地淌落,侵湿干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飞快跳动着,激动地几乎要迸出来。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
再次起身时,她望向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双手合十拜了下去,以额抵地,全身发颤。
不信有神,但,感谢上苍垂怜。
情绪舒缓下来,安声探了探左时珩的额头,果然高热,人已深陷昏睡,怪不得未被今夜动静吵醒。
她摸了摸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很薄,也有些发潮,被子下无甚暖意,裹着一具微微发凉的身躯。
这样的冬日,断无外出寻医问药的可能,她只能靠自己。
安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柴,保证火光不熄,而后抬头看了眼,走向老乞丐那边,礼貌问:“老先生,能不能借用你的锅碗瓢盆?”
老乞丐没说话,含糊嗯了声,似是烦躁她打扰了睡意。
安声小声道谢,径直取了一个陶瓮去门外盛了满满积雪,置于火上融化加热,又将裙摆撕下来一块,在雪里一浸,叠起来敷在左时珩额上。
他轻哼了几声,大概烧得有些难受。
安声摸摸他脸,柔声安抚:“没事的,会好的。”
她的手早已冻僵了,此刻触摸着他,反倒让他觉得舒适,下意识地蹭了蹭。
安声笑了笑,温柔地用两只手捧住他脸,凑近了上去,凝视着那双好看的眉眼,双眸发亮:“才十九岁的左时珩啊……”
待瓮中的雪化了,水热起来,她舀了温水慢慢喂给他,然后又用找到的一方干净帕子湿了水,拧干,将他脸,脖颈,手足都擦拭了一遍。
最后扶他躺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被衾拥着两人,借体温互相取暖。
做这些时,她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暖,直到此刻将他真实拥在怀里,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揉了揉冻僵的脸。
那个可怕的噩梦,正在离她远去。
安声一夜未睡,不敢让火熄灭,也观察着左时珩的状态,及时更换湿帕子,以便让他额上温度降下来。
借着火光,她久久望着左时珩这张清隽无双的年轻容颜,怎么也看不够,趁他人事不省,亦情不自禁亲了又亲,才勉强满足。
天蒙蒙亮时,安声有些昏昏欲睡,忽听他低咳了几声,睡意立刻惊走,抱着他拍了拍背。
火虽还未熄,却已只剩些炭火余温,她便又赶紧往里添了干草细柴。
老乞丐忽然出声:“一晚上把小老儿的柴都烧了,你得想办法赔我。”
安声愣了愣,笑道:“好,天亮后待我夫君情况好些,我就去捡柴。”
老乞丐咕哝了声,翻身继续睡。
这么一聊,安声彻底清醒了。
她低头看怀中依旧昏睡的左时珩,取下帕子,用额头贴了贴他的,没有昨晚那样热了,呼吸也平稳许多,果然还是退了些烧。
十九岁的左时珩远比十年后的他要健康许多,昨夜那样高烧不退,一夜过去,比她想象的恢复要快得多。
她给他喂了些水,扶他躺下睡好,给他盖了被子。
外头已经亮起来了,照见这座破庙的全貌。
她转头去看左时珩随身的物品。
他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书箱,里面装了几本书,一本路引,几套单薄衣裳,一双旧鞋,一套笔墨纸砚,少量盘缠,再就是身上的冬衣以及薄旧的棉被,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这些皆收拾妥帖,整齐置于书箱中。
安声将他那些单薄旧衣层层全套在身上勉强御寒,他的衣服很大,即便叠穿了几层,她人也似在衣中晃。
她站起来,透过窗缝往窗外看了眼,外面风雪已停,雪积得厚厚的,天上云层稀薄,大约是个晴朗天气。
第40章 炽热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十一月初七,也是下了一夜的大雪,翌日她在雪中消失,去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
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不断侵扰她,将她的意识一再投射到这个世界,她像一个影子,投石入湖都不会泛起涟漪的影子,作为这个世界的看客而存在,直到——
直到左时珩身躯垂死之际,意识消散之前,越过了时空的视界,看见了不该存在的她,而她亦在这般刻骨的共鸣里拾回了安和九年所有的记忆。
但两个至爱的灵魂再次贴近后,迎来的却是死别。
安声呵着白汽,一脚踏入厚厚的积雪中,踉跄扑倒,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后,反倒笑了声,愉悦拍落身上的雪。
真好啊,她又见到左时珩了,若是为此她花光了全部运气,那她可以原谅所有倒霉的事。
至于为何她逆向来到了之前的时间线以及这次会走向何种结果,甚至是否要付出代价,她决定暂且抛之脑后。
庙外不远就有林子,奈何昨夜雪下得太厚,干柴实在不好捡,她几乎冻僵了,双脚失去知觉,手也通红,才抱着一捆半干不干的树枝回了破庙。
一推开门,便有两双眼齐齐朝她看来。
老乞丐似与左时珩交谈着什么,见状朝她努了努嘴:“喏,我说的就是她。”
昏睡了一夜,今早安声离开不久左时珩便慢慢醒了,他状态好了不少,强打精神坐起来准备去挖点雪回来烧水喝,一抬头见老乞丐坐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愣了下,朝他道谢:“昨夜承蒙老先生照顾。”
老乞丐嘿嘿一笑:“照顾你的可不是我,是个漂亮姑娘。”
这话说得荒诞不羁,左时珩略蹙眉。
他在这歇了几天,加上风寒,又耽搁两日,一直只有他与老乞丐二人,这荒野破庙,人烟绝迹,怎会有什么姑娘。
不过他迷迷糊糊中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原烧了两天,寒意浸骨,浑身发冷生疼,昨夜却被一团温暖轻柔簇拥,渐渐舒适下来,难得好好睡了一觉,这才有了精神。
他还以为是老乞丐大发善心,谁知老乞丐否认了,又说得煞有介事,他说昨夜狂风大作,天降暴雪,一貌美女子破门而入,打扮怪异,行为怪异,一见他便泪落不止,称自己是他妻子,又是喂水,又是擦脸,守了他足足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左时珩觉得更是荒唐了:“我不曾婚配,哪来什么妻子。”
老乞丐说:“难道是什么狐妖化形报恩?你们书生不是最喜欢写这种故事吗?”
左时珩:“……”
正当此时,安声抱柴而归,才见两人齐齐望向她,又听到了老乞丐那一句,猜到他大概是将昨夜的事告知了左时珩。
她将柴一丢,两步奔至他前,高兴又急切:“左时珩,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烧退了吗?让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摸额头,左时珩却避开她,蹙眉打量,满眼惊疑不定。
“姑娘是谁?何以知晓我的名姓?又向外人谎称是我妻子?”
触到这完全陌生的目光,安声呆了片刻,那双杏眼中的明亮暗了些,慢慢退后半步。
“好,你别紧张,我现在不碰你,我先将火生起来,再回答你的问题,好吗?”
她深呼吸,红了眼眶,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你先……你先裹好被子,病还没好,不要再着凉了。”
她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坠落,双肩耸了耸,掩饰般的抓起干草低下头去吹炭,不料一下烟起尘飞,反倒让她迷了眼,呛咳不止,涕泗横流。
老乞丐看在眼里,不由笑:“看来不是什么山野精怪,就是个小妮子啊。”
又向左时珩道:“多亏人家昨夜照顾你一整夜,不然你就冻死了,你一开口就把人弄哭,不厚道啊。”
左时珩怔了怔:“可我不曾说些什么……”
安声急促咳了一阵,他望着安声纤弱的背影,欲起身绕到其面前道歉,安声却蓦然回首望着他。
她眼眶微红,弯弯的睫上衔着露水,鹅蛋脸上也沾着炭灰,分明是狼狈且委屈的,却偏要蕴出笑,那笑也并非勉强,反倒像夜空的星子点缀其中,一时明媚生动起来。
“左时珩,我哭是这烟呛的而已。”
左时珩愣住,女子眉目如画,笑意温柔,竟一时让他将想说的话忘了去。
老乞丐从角落里捧了一把木屑过来:“生火也是有方法的,炭都快熄了,你直接对着它吹有什么用。”
他将木屑洒在炭上,取了根空心竹管对着一处吹,木屑易燃,很快,那处起了火光,开始燃烧,老乞丐便眼疾手快地用干草接上,再将干柴置于干草之上,待火势稳定,便哼了声,问安声。
“学会了?”
“学会了。”
“行,添柴吧,注意点火,这天冷成这样,一不小心就能死人。”他裹紧棉袄,拎着陶瓮出去,路过门时,又絮叨几句这门坏的还不知怎么修。
庙里余下二人,一时无比安静。
左时珩回过神,斟酌开口:“姑娘……”
“我叫安声。”安声截断他的话,待火势稳定后,才转过身,抱着腿坐在他不远处烤火。
“左时珩,我叫安声。”她伏在膝上,转头望着他,笑意盈盈。
与十年后的左时珩相比,十九岁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与少年气,不过剑眉星目,依旧锐利清冷,只少了些岁月积淀的沉稳成熟。
之前她冻麻木了,这会儿往火堆前一坐,暖意袭来,毛孔中的寒气便密密麻麻地泛起,叫她打了个寒噤,更缩了缩。
左时珩见状皱眉:“你穿得太少了,还是坐近点吧,小心着凉。”
他转身欲从书箱翻几件衣裳出来,忽见书箱空了许多,不禁呆住。
气息靠近,安声已从善如流地坐了过来:“不好意思左时珩,未经允许,我将你的衣裳都穿在了身上。”
这时左时珩才认出她身上七扭八歪的衣裳,原来都是自己的,不过因宽大不合身,而被她层层叠叠乱系一通。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又见她坐得这般近,惶恐失礼,便想起身让她。
安声一下按住被子两侧,动作犹如将他环抱住:“不要动来动去,被子一点热气都被赶跑了。”
着实离得太近,沁人的香气似从女孩散落的长发中透出来,步步侵蚀着他,他呼吸微滞,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脸也偏向一侧。
“姑娘……”
“叫我安声。”安声一字一顿反复强调,凑得更近,“左时珩……是安,声。”
“姑……”左时珩唇瓣翕张,忽而顿住,因见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眉尖若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渐盈起点点泪光。
“……安声。”他叹了口气,略有几分无奈。
安声红着眼,慢慢扯了个笑,目光垂落,一滴泪随即掉下,她抬手拭去,低声道:“对不起,左时珩,是我太心急了。”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几分当初左时珩于云水山中见到她时的心情,难以想象他何以强大的隐忍与克制,才能抑住汪洋般澎湃的情感,分明爱她入骨,却仍能对她保持边界与尊重,不让她感到冒犯分毫。
她真的做不到。
她脑中时而浮现从前与他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情状,又时而浮现左时珩苍白孱弱,吐血不止的病容,实在心潮涨落,爱难自禁。
如今骤然失而复得,恨不得百倍千倍地与他亲近,才足以反复验证眼前的真实。
“安……安声姑娘。”
左时珩仍是无法直呼一个陌生姑娘的闺名,便折中了下,他略一犹豫,双手轻轻扶着她肩,将她往后稍稍推了些距离。
“昨夜是你照顾于我吗?”
安声抬眼直视他,点头,眼尾残红未散。
左时珩正色,忽而掀了被子站起,朝她拱手行一大礼:“承蒙姑娘照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左某定然……”
“以身相许。”
“……什么?”他疑似听错,下意识再问。
安声认真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窗外雪色晴朗,她于天光下仰头望他,眉眼弯弯,笑容纯净,妍丽胜春。
左时珩似跌入她眸中一汪春水,恍失了神,才反应过来,不禁握拳低咳两声,转过脸去,耳根到面颊已红透了。
“左时珩……”
“安声姑娘。”他深吸口气,缓了缓,而后转头一本正经对她道,“婚姻大事岂可轻许于人?”
许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便又蹲下,与她平视,温声劝慰:“安声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互不了解,得蒙你救,我万分感激,必倾力报答。但婚姻大事不该作儿戏之言,尤其对女子来说,更是重中之重,你可明白?”
安声与他对视片刻,认真点头。
“我叫安声,二十四岁,生于二月初二,未婚未育,来自现代,父母离异再婚,我独身一人,来此寻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
见他怔在原地,不知怎应,安声便又凑近些,身影清晰映于他那双好看的眼眸中,继续说下去。
“左时珩,生于原州会扬县盛康十一年腊月廿六,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然过得艰难,但他坚韧勇敢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心怀天下品志高洁……”
她双眸逐渐明亮,盛满柔情,竟一下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我爱你左时珩,我爱你……我们成婚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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