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升温
烛火只留了里间窗边一盏,已是炬泪成堆,燃至末尾了。
这会儿是深夜,四下里安静得很,只偶尔能听见不知多远传来的一声犬吠。
安声依然睁大了眼,毫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久了,这会儿她十分清醒,不但清醒,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浑身毛孔都在微微战栗。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她向左时珩告白了。
她竟然告白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告白。
那会儿之前她想了许多,但这个决定依然并非出于深思熟虑,而是以冲动为主,当时凭着一腔激情全说了,现在躺下来,躺在安静薄凉的黑暗里,她开始脚趾紧扣。
告白之后应该做什么……
他们现在算是正式谈恋爱吗?谈恋爱一般都做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吃饭散步看电影?……
安声翻了个身。
心想,明天早上能牵手吗?
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接吻……也可以吧……
唉——
安声一下掀开被子,风将发丝带的乱乱的,糊在脸上。
里间传来左时珩的轻声关切:“睡不着么?”
“没有,我酝酿睡意呢,你快睡吧。”
安声将脑下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
“无妨,我也睡不着。”
安声便问:“那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了。”
他笑道:“嗯,饿了。”
“那太好了,我一直叫他们厨房留了点炭火未熄,在锅上温着鲜笋排骨汤呢。”安声爬起来,“我去拿过来,你等我。”
她端着汤回来时,左时珩已披衣下床点了盏新的烛火,静坐在外间小桌旁等她。
“怎么起来了?可以在里面吃的。”安声跨进屋内。
左时珩从她手中接了托盘,牵她坐下,先舀了一碗给她,唇边噙笑:“在里面香味难以散去,只怕更睡不着了。”
“这倒是。”安声被说服了,“那我们快吃,吃完可以饱饱去睡。”
这汤在灶上煨了许久,实在鲜香,安声食欲大动,左时珩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也陪她吃了一碗。
安声问:“这顿可不用糖水蜜饯了吧?”
左时珩眉峰若蹙,语气低缓:“真的不用吗?”
不待安声回答,他便委曲求全似的:“好,那便不用吧。”
安声升起些奇异感。
似左时珩这样的人,原先最怕冒犯了她,麻烦了她,现在虽嘴上说着“不用”,却又仿佛意在索取别的。
有点像……撒娇。
她只怕会错了意,并未接话,而是将碗筷收拾了后倒了杯清茶给他:“真的该睡觉了左时珩,胡太医说你最需要的就是多休息。”
左时珩的反应也一切如常,柔声应了,便去床上躺下。
里间只剩微弱烛光,安声这里的是新点的,亮得很。
她原一个人怕黑,需要留灯,与左时珩共处一室时却不会,哪怕一丝月光也无,只要知晓他在,便好像格外安心。
她吹了蜡烛,抱着枕头躺下,调整了几次姿势,仍没有睡意。
她从小便有个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什么,小时候抱着枕头,长大后抱着玩偶。
在左宅时,岁岁与她一起,她便抱着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睡得也很舒坦。
下午她原是趴在床边睡的,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就爬到了床上,做了什么梦她已记不清,只记得抱着个很舒服的大枕头,香香暖暖的。
安声捏了捏如今怀里的这个,感觉不对啊。
她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悄无声息,左时珩大概已经睡着了。
她便起身,悄悄下床,借着那一点昏残烛光去了里面。
左时珩向外侧卧着,呼吸略发沉,模糊夜色下看不清脸色,但显然睡得并不太舒服。
安声在脚榻上坐下,趴在床边静静看他。
与安声相反,他睡觉很安静,不会乱动,更不会踢被子,只有不舒服时,才会潜意识地稍稍蜷缩或向里翻个身。
安声不知待了多久,灯花如豆,几近熄灭。
她虽无睡意,趴在这里,却觉得很温馨。
大约到了后半夜,左时珩的胃里难受起来,先是低咳不断,随即强忍着,撑着手坐起,一阵胸闷气短。
安声立即坐到床边,拍着他背,担心不已。
“想吐吗?”
左时珩似乎没想到她就在一旁,愣了下才清醒过来:“怎么还没睡?”
问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
安声忙去倒了杯温水来:“下午睡久了,本来就不困,而且外面都是排骨香,我也睡不着。”
水润过嗓子,总算好受些,只还有些胸闷。
左时珩抚了抚心口,低哑笑道:“是我的错,不过那榻的确不如床舒服,还是到里面来睡吧。”
安声脸一下蹿红,所幸夜浓看不出来。
才表白的,两人就睡一起不太好吧,虽然她相信左时珩并不会做什么。
左时珩大约看破了她的窘迫,便解释:“我这会儿也睡够了,倒想透透气。”
“才睡了多久,怎么能叫睡够了。”
安声将床尾的被子拿过来,放上枕头,扶他略靠着。
她想了下,将烛火与香炉都移出去,又拨开了道窗缝,让室内外空气流通。
她之前漏想了一点,左时珩咳疾未愈,除了不能吹风受凉外,空气也该保持清新通畅才对,无论蜡烛亦或熏香,燃烧后都有些看不见的浮尘飘着,自然惹人不适。
做完这些,她才又回到床边。
夜色更黑了,只有淡淡几点月华,什么也照不清,他们离得极近,也瞧不见彼此的神情。
“左时珩,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童话故事。”
他低笑,嗓音温润:“你在把我当做小孩吗?”
安声歪了歪脑袋,靠向他肩,将身体重量压在叠起的被子上。
“那怎么了,任何人都有权力做回小孩,八十岁也可以。只是许多人在长大后再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心和照顾,只能当一个很累的大人,所以大家会说不想长大呀。”
她将被角掖了掖,确保他盖好了,继续说:“因为有我的关心和照顾,你现在就可以当一个小孩。”
他笑:“好,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了。”
安声满意问:“小孩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那就鬼故事。”
“……”
安声得逞地笑,不过到底没有真讲鬼故事,讲得是童话故事,她的童话故事与别人不同,她喜欢将很多篇杂糅起来,天马行空却又逻辑通顺地乱说。
静谧的夜晚,只有安声轻柔的声音时而响起:“……白雪公主终于长出了漂亮的尾巴,然后……”
她有意停顿,身侧的人气息悠长清浅,似乎已经熟睡。
“左时珩。”她低低唤了声。
他没有回应,却出于本能般的,将她自然揽入怀中,安抚似的拍了拍她。
怕惊醒他,安声并未挣扎,又或许也不想挣扎。
她便脱了鞋,合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起了睡意。
迷迷糊糊之际,她下意识抱住他,心想,这个手感好像对了。
……
他们在嘉城歇了五六日,左时珩的精神愈发好起来,身体也是,只是劳累心伤久矣,非一日之功,还须日后慢慢将养。
胡太医先回了京,安声与左时珩则迟一日出发。
穆管家依安声吩咐将马车里铺的厚厚的,方便人躺或靠,不过一路颠簸,马车终归说不上有多舒适,于是安声便要求缓行,两日不到的路,用了三日才到。
赶路时,安声便让左时珩靠着她休息,若是颠得难受,就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左时珩状态倒还不错,一路并无意外,路过钦鹤镇住一夜时,他还陪安声逛了逛,带她去吃了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归京后,左时珩即刻进宫复命。
岁岁提前几日就回了家等着,见他们回来高兴地不得了,不过扑进安声怀里却又忍不住掉泪。
安抚了岁岁,安声又亲去松下书院一趟见了左序,将左时珩的情况仔细告知,让他放心。
左序听后从屋里抱出了一坛酒:“娘亲,这个是我师父教我酿制的药酒,活血化瘀,外服内用皆可。”
安声惊讶:“学的这么快呢?太厉害了吧!”
左序得了夸奖有些骄傲,却努力作出一副谦虚表情:“是师父教得好。”
又道:“待我学好了,便能时刻给爹爹调理身体,再不至于什么也做不了了。”
安声真是感叹左时珩这一双儿女的懂事,又问他是如何想起来要为爹爹学医的。
左序迟疑半晌,才反问她:“娘亲当真一点也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小时候,娘亲耳提面命,要我去学医术将来照顾爹爹,因为爹爹只在乎娘亲和我们,旁人的话是不听的。”
娘亲走后,他亲眼见爹爹如何消瘦下去,直至一副孱弱病骨,他想,若非他们兄妹年纪小,且爹爹坚信娘亲会在安和九年回家,他们只怕要失去双亲了。
不过娘亲如今已然归家,他也坚信,爹爹会慢慢好起来的。
安声抱了药酒回去,为阿序这话思忖。
在她之前的那个“安声”要阿序学医照料左时珩,难道亦是为了石上那句预言?
她若消失在安和四年,那到底是如何得知安和九年将要发生的事,以至于未雨绸缪呢。
那句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在她眼前闪烁。
“第十一次”“又是”“重来”……
难道,有一个“安声”来过安和九年,经历了一些事,却又不知何故消失,消失后留下了什么线索,不对,不对……
她思维开始混沌,又想起那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石上浅坑。
不思前因后果,单论这句话,既是重来了十一次,为何只有七次痕迹?
她仰靠在马车壁上,觉得头疼-
左时珩虽晚了许久才回,奏疏却已早早递了上去,将宜州堤毁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理方式,修缮预算等皆呈奏得清晰明白,皇帝阅罢当即让户部先拨了款去,依左时珩在表中所奏,勒令当地相关衙门尽快照办。
皇帝原为此事极其震怒,比前次严重得多,大抵少不了许多官员落马获罪,不过左时珩一力担责,陈清原委后,皇帝便渐渐冷静下来,除罚了几位主要官员的俸外,倒未再严厉处置。
这次左时珩一回京,他便即刻召他进了宫,在御书房中君臣二人又将此事详细商议了遍。
左时珩的意思是,此事并非贪腐造成,乃是当地河道官员不通水利,一般情况尚可应付,事况复杂便难处理得当,即便为此罢黜官职,斩了头颅,依然无法解决问题。
而此类情况也非个例,开朝以来,大大小小近乎十数次,大到黄河决口,海塘塌毁,小到河堤开裂,蓄洪淹田。
他恳切地说,当务之急,是为朝廷培养相关人才,专业位置,须得有才能的人来做,绝不能只看功名与背景,必要时可破格提拔。
他又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些名字,这些都是底层官员或小吏,以及负责河堤施工的工头,工匠,役夫等。
他们或有几十年的经验,或熟知当地地形,能在其中切中要害,奈何人微言轻,起不到关键作用。
而他这次实地考察、监督,询问了负责修堤的至少有百余人,是否有真才实干,几句话便能看出来,而这些人往往会在事故后的责罚中,承担最主要的后果,甚至家破人亡。
皇帝听左时珩说完,不禁认真反思,欲召吏部工部共同商议。
离开前,皇帝走下御案,亲切拍他的肩,给予极高评价:“若无左卿,宜州休矣。”
又关切他身体如何,要他好生保养,并说此事后,要重重赏他,问他想要什么。
左时珩不卑不亢地道了谢,然后朝皇帝深深一揖:“臣确有一赏想要。”
……
出宫到家,才进风芜院,左时珩便见李妈妈抱着他的铺盖去了东厢房,他不由愣了下,看向卧房方向,正迎上安声略窘迫的目光。
“那个……”她开口,原本想好的理由,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似乎无论怎样的话,都掩不住她的私心。
她就是很喜欢左时珩,想要和他共处一室。
况且在嘉城,在钦鹤镇,他们已经很多次一个房间了。
岁岁抱着她的毛绒小狗布偶出来,左看一眼安声,右看一眼左时珩,然后上前握住爹爹的手,甜甜地笑:“爹爹,我在国公府不常能回家,如今跟着文先生学琴,更要用功练习,我不在时,娘亲没人陪着,会怕黑睡不好,所以我把娘亲委托给爹爹照顾了,爹爹一定要每晚陪着娘亲,别让她害怕,好吗?”
左时珩眨了眨眼,望向安声。
安声低头捂脸,心虚:“不是我教的……咳,不过也是实话。”
左时珩便俯身摸摸女儿的头,很是温柔。
“好,爹爹答应你,一定保护好娘亲。”
岁岁趁机抱住爹爹,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和哥哥还会继续帮爹爹的。”
安声:“哎,怎么当着我面说悄悄话?”
左时珩便忍不住笑,向她走去,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柔声道:“岁岁说,她很爱你。”
安声心头一暖,顷刻化成了春水。
她在左时珩胸口亲昵地蹭蹭,说:“我也是。”
……
说来,无论嘉城还是钦鹤镇,他们虽是一个房间,也有一张床的时候,到底不是正经睡在一起。
当天晚上,安声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洗完澡,躺到床上,裹着被子,听着净室里的水声,心跳的有些快。
不过还好是左时珩,他温和从容,似乎能周全万事,亦能及时捕捉她的情绪,替她疏导,缓解。
譬如他沐了浴,并不直接躺到床上,而是捧卷坐到一旁。分明是怕安声紧张,只说是自己习惯睡前看会儿书。
安声也知是他体贴,便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是鬼故事大集,安声便笑出声,紧张消弭了大半。
她评价:“职场上一本正经的左大人其实一点也不正经。”
左时珩便合起书,漫不经心地敲了下手心。
“这书里的故事大多胡编乱造,的确不正经,不过若说怪力乱神之事,我倒的确见过。”
“啊?真的吗?”安声立即来了兴趣,抱着被子坐起来。
她向来是又怕又爱听这些故事的人,以前上大学躲在被窝里看恐怖片,一晚上没敢上厕所,愣是憋到早上,等室友起来上早课。
左时珩点头,说起一件他三年前在敦川发生的事儿。
他说敦川有座桥,大约于四十年前建造,那时州府监管不到,乡下民风剽悍,时有流血冲突,有次更甚,死伤过百,官府干预时,那些人便将死者或重伤者都抛入河中,沉入桥底。
后来那座桥便经常出事,例如一个人在桥上走的好好的,却会突然往下跳,被救上来后,说是听见有人在下面喊他的名字,他不知怎的,就想往那儿走。
还有人深夜看见过密密麻麻的人影徘徊在桥上,仿佛迷了路,当地人便说,是枉死的水鬼在抓交替。
总之出事多了后,便又传至官府,官府派人来查,但这种事捕风捉影,也查不出什么,便就叫附近几个村子找僧道做场法事罢了。
法事做了几场,却不管用,直到据说是某位隐士高人出山,在桥两侧拉了墨线,挂了十几道布符,才消停下来。
不过风吹雨打,没几年,这些符便也坏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偶有事故发生,一年里总要死几个人,所以当地人在阴天或夜里,是绝不敢独自过桥的。
左时珩去敦川监察河堤修造时,听闻了此事,特意在当地官员陪同下去了一趟,那是一座联拱石桥,虽有四十年了,桥身依旧算是坚固。
白日里他们过桥几趟,并无异常,到了晚间,几位官员是万万不敢再去的,左时珩并未强求。
“你自己一个人去了?”安声听得入神。
“嗯。”左时珩说,“那日我们暂住在附近村落,半夜我独自前往,正好是十六,天上明月高悬,路况不错,我到了那儿,上了桥,慢慢行至中间,忽听身后有人唤我一声‘左大人’,我原以为是随行官员来寻我,谁知回了头却没人。”
安声将露在外面的半个脚悄悄缩了回去。
烛火摇曳,左时珩坐在那儿,身姿卓然。
他嗓音低沉好听,娓娓道来时,实在让人聚精会神,不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更不舍得漏听一个字。
“然后……”
他停顿,看向安声,“要不明日再说?”
安声有些害怕,却又想听,便主动向里让让:“你坐过来说吧,别离我那么远。”
左时珩莞尔,从善如流地坐到床上。
安声将被子掀开,也给他盖上,缩在他边上,催促:“然后呢?真的有鬼吗?”
左时珩便顺势伸展胳膊将她抱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裹好。
他的妻子沉浸在故事里,已全然顾不得害羞了,娇小可爱地窝在他胸膛,或许是觉得很有安全感,便比刚才更胆大了。
“说不定真有水鬼,我以前也听我外婆说过这种故事。”
左时珩低头吻她发顶,笑道:“没有,的确是随行官员,他追的急,失足掉草丛里去了,衣带被杂草勾住,挣脱不开,以为有鬼,便在那害怕地喊我。”
安声扑哧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那晚见到鬼了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也弄清楚了为何那里事故频发。”
“不是水鬼索命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左时珩听得她语气里有几分失去猎奇的遗憾,不由笑了笑,与她解释了原由。
是因那座石桥桥身太重,地基不稳,四十年来,发生了一点倾斜,不过很细微,再加上两侧地形复杂,水流湍急,很难被注意到。
加上桥两侧护栏低矮,颜色剥落,若光线不好,人注意力不集中的话,便容易无意识歪至一侧,在护栏边趔趄跌下,若逢雨天,地面湿滑,就更容易出事了。
而白日光线充足,四周有清晰对照物,便极少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初那位隐士高人加的墨线与符,本也是这个原理,是那些黄色符箓在夜里较为显眼,让人以为是“镇住了恶鬼”。
他与当地官员说了此事,当地便在桥上加高了护栏,刷了漆,那座桥这三年来也再未出过事了。
“原来是走近科学……”
安声后面一段听得犯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抱着他腰,抵在他胸口睡着了。
左时珩垂眸望着她,眼底一片温情。
半晌,他捧起安声的脸轻轻吻了吻。
终于不再是,只敢偷偷亲吻她的头发了。
他想,上天将他的妻子还给他,若是一定要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的话,什么都可以-
这次左时珩归京后,不再像之前那般忙碌了,除去例行朝会与工部点卯,大多时候他都能陪安声吃饭,练字。
转眼过了半月,天渐热起来,园里绿意盎然。
这日,安声正在亭中喂鱼,穆管家匆匆来找她,说朝廷来人传旨,要设案焚香恭迎。
正门大开,全府下人皆在大门外跪迎,安声则身着礼服,描眉点翠,高挽发髻,庄重地在门口候着。
传旨太监及礼部官员一行仪仗颇大,接了人入前厅庭院,院中面南背北设一香案,案上铺了黄布,放有香炉,蜡烛,瓜果贡品等。
天子使者将圣旨置于香案上,宣了旨意,奉天承运皇帝敕封安声为二品诰命夫人。
旨意写的繁复华丽,安声都没听明白,只听出个结果,总之全是好话,才要细想,便听见传旨太监道了句“钦此”。
她按照规矩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云里雾里地完成了诰命敕封。
待一切事毕,安声才回过味儿来。
这大概是左时珩为她求的一个恩赏,只是提前并未与她说过。
晚间左时珩从衙署归家,安声立即捉了他问。
他坐在书案后,伸手将安声揽坐在腿上,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见义勇为,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朝廷理应给予你的嘉奖。”
安声原不在意这里的身份荣誉,忽听他这样解释,整个人都怔了怔,伏到他肩上:“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啊……”
原来那日在成国公府邀兰阁中,她随口的一句话他竟也放在了心上,然后在今日为她做到了。
或许那日他就在思虑此事,只是从未与她提过,她自己都要忘了,却在今日得到惊喜,这份心意对她来说,比诰命本身还要珍贵的多。
左时珩低笑,揉揉她脑袋:“这就算好啊?阿声也太不贪心了。”
他抱她坐好,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放到桌上。
“这是我已写好的《谢恩表》,后日帝后将召我们一同入宫谢恩,明日礼部会将命妇朝服送来。”
安声期待问:“我会见到你们的皇帝和皇后吗?”
左时珩含笑颔首:“嗯,会紧张吗?”
“和你一起就不会。”
“好。”
左时珩笑了笑,在她手臂上轻抚:“好了,不早了,去睡吧,我也很快就来,至多不过半个时辰。”
安声坐在他怀里不动,忽而转头盯着他:“左时珩。”
左时珩不解:“嗯?”
安声双颊迅速泛起红晕,不过一双杏眼水盈盈的,十分动人。
“我要亲你。”——
作者有话说:拼尽全部力气来不及写到万字……欠下的明天会还……[求你了]
感谢订阅,记得留言,发红包哦[撒花][撒花]
第24章 寻常
安声从未谈过恋爱,连告白都是第一次,遑论接吻。
她说完后,才开始思考接吻到底怎么接,但又因被左时珩笑意盈盈地望着,一时紧张羞赧得大脑空白,连思考也不能了。
但可恶的左时珩,却在此时含笑不语,仿佛只是期待着她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
安声笨拙地捧起他脸,慢慢凑近,还未靠近就先已闭上了眼,睫毛蝶翼般地颤着,连呼吸都忘了。
左时珩却睁着眼,无比爱怜地望着自己可爱的妻子,温柔几乎从眼底溢出来。
直到那温软轻轻贴在唇上,他才垂下眼睫,收揽手臂,宽大的手抚在她腰间摩挲。
安声微微一颤,睁开眼,眨了眨,脸已红的不成样子,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他眼,便害羞得伏在他胸口笑。
左时珩轻抵她头发蹭了蹭,嗓音低沉,略带笑意:“这就结束了?”
他声音轻柔,落在安声耳畔,是一种有磁性的诱哄,似在刻意撩她心弦。
安声心神几乎失序,完全不敢看他。
“嗯……亲、亲过啦……”
“既然亲过了,怎么不去睡觉,还赖在我怀里?”
“那就……再亲一下?”
安声搂着他脖子,悄悄抬头,才一落入他视野,便如同落入他彀中。他托起安声的脸,落下温柔细致的吻。
起初安声还十分紧张,慢慢的,被他引导着,竟找到了很舒服的节奏,继而沉浸其中,忘了一切。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轻柔辗转,又往里慢慢缠绵,他有力的小臂箍在安声腰间,将她一直往怀里带,以至于二人亲密无间,几乎没有缝隙。
安声从最初的青涩,到渐入佳境,直至在左时珩给她的节奏里享受起来。她攀紧他的脖颈,仰着头,在被动承受,亦在本能索取。
气息交缠着,被体温蒸腾,隐约有薄汗渗出来,但她无心去管。
只正当意犹未尽之时,左时珩却先停了下来,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揉了揉,低哑地笑:“好了,已经太晚了。”
安声尚未从那般愉悦中抽离,说话时携着点不满的鼻音:“这就结束了?”
她倒是学的快,反客为主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又在她头顶吻了吻,柔声同她解释:“现在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
安声没听明白,待要再问,身体已先一步觉察出了异常。
她整个人是坐在左时珩怀里的,上半身侧过来紧贴着他,吻了一场,她虽也热,却仍能感觉左时珩此刻的身体是灼烫的,下面似有硬物。
安声立即僵住,一动不敢动。
她未经人事,但上过生物课,该懂的还是懂一点的……
何况,左时珩为人夫君,都有两个孩子了,与妻子双鸟离分五年,自然某些反应更不可遏。
左时珩察觉出她的情绪,将她散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安抚道:“无事,别怕。”
他将安声放下来,神色如常,温声道:“去睡吧,我要处理会儿公务。”
安声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晕始终没有消退。
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用被子蒙脸,一会儿抱住枕头,几乎在床上扭成麻花。
左时珩则在她走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仰靠了会儿,又去开了窗,打了冷水擦脸,喝了几杯冷茶,直到慢慢降下温,才回到案后处理公务。
他原本答应了安声不出半个时辰便去房里,担心安声紧张,便又练了两刻钟的字才回。
进屋时,安声已睡下了,被子乱乱踢到一旁,抱着个枕头,脸埋在堆叠如云的乌发下。
左时珩将被子给她盖好,乱发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瓷白秀妍的脸。
他小心托起她的脑袋,将自己的枕头给她枕着,去纱橱又取了床薄被来,吹了灯,在她身边慢慢躺下,并未再如同之前那般碰她。
他亦是无眠。
自遇她起,虽是表面从容,内心无一刻不在煎熬,担心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又不知要如何更加珍惜她,爱怜她,保护她,因此纵爱她入骨,也无时无刻不小心维持距离,生怕逾矩而让她不安。
只是他也不过世俗人一个,对她有无尽的欲望,哪怕尽力克制也会有失控之时,而当此时,他也慌乱。
静谧夜色,唯有几缕月光探窗而入,映进浅色帷帐,将枕边人勾勒出一道美好的模糊曲线。
左时珩阖上眼,念起曾在一位师父那儿听来的佛经,去灭心中**。
不知第几遍时,他蓦听妻子一声轻轻呓语,唤他的名字。
低而婉转,轻不可闻,却强势盖过心中佛经诵读之声,清晰响于耳畔。
他叹了声,睁开眼。
“左时珩……”
她大约是在做梦,不知梦到他什么,听起来有些难过。
左时珩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许是感到他的存在,安声丢开枕头,蛄蛹进他被子下,又钻进他怀里抱着他,那噩梦似乎也戛然而止了。
左时珩愣了愣,心里柔软不已,将她回拥在怀,与她共会周公-
后日便是进宫谢恩的日子。
安声原对见到封建王朝的帝后期待满满,待大几斤重的命妇朝服压在身上后,热情去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在穆诗替她将发髻梳的高高的,戴上礼冠后消退,勉强只剩三分之一留给了好奇心。
左时珩亦着一身朝服,较平日官袍更为繁复庄重,头上戴六梁冠,犀带环腰,上悬云凤彩绶带。
不过他个高挺拔,宽肩窄腰,穿这样的宽大制式十分合适,实在英俊非凡。
他每回早朝时天才刚亮,都是自己起了,穿好官服出门,不会吵醒安声,因此安声还从未像这个时代的妻子一样,替夫君整理过衣冠,她只有在左时珩从衙署回家时,才短短见到他穿官袍的样子。
今日她难得与他起的一样早,不过依然没机会帮他做什么,反倒是左时珩替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好朝服,一一佩好挂饰。
至于发髻,太过复杂,须得交给穆诗。
安声在铜镜前坐了许久,昏昏欲睡时,一顶沉重的翟冠压了下来,给她压醒了。
她看向镜中,金银丝网覆以皂色绉纱,缀满珍珠,顶上有五道珠翟,冠檐又有珠花牡丹,云纹点翠等,两侧四道博鬓如翅伸展,奢华精美。
穆诗还在她两靥与眉心点上珍珠,更添华光。
她赞道:“夫人真是美而尊贵。”
安声扯了扯嘴角:“看来美丽是会付出代价的。”
左时珩走到她身后,抬手握住她双肩轻笑。
“的确很累,待出宫,我就替你在路上摘了它。”
安声虚托着发冠站起转身,看清左时珩一身正装朝服,顿时两眼微微放光:“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看。”
左大人故作沉吟,而后正经答道:“想来是夫人光彩照人,我跟着沾光。”
安声想笑,又怕发重掉下来,不得不扶着博鬓,昂首挺胸:“左大人言之有理。”
又向他伸手:“还不快过来,让我好好照照你。”
穆诗在一旁忍笑得发抖。
左时珩却十分配合,依然镇定自若,稳稳握住安声的手:“好,有请夫人出门上轿。”
谢恩队伍一路行至宫门前,便在礼官引导下下轿步行,穿过几道大小宫门,安声皆仰头看了匾额上的字,有些写的当真极好,她很想与左时珩议论,然而眼下气氛太过严肃正式,只得强忍着。
左时珩注意到,与她并行时,虽目不斜视,垂在宽袍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在她手心划过,酥酥痒痒的。
安声抿唇浅笑,知他心领神会,便不再分神。
他们随礼官入了乾午宫,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之礼,面读了《谢恩表》上的溢美之词。
安声待听见皇帝说“平身”,才有机会飞快瞥了眼皇帝的长相,皇帝约莫四十,方脸宽额,很中正的长相。
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轻飘飘一眼却正好与皇帝对视上了。
皇帝笑道:“看来这个女子还是一样胆大。”
安声下意识问:“我吗?”
左时珩忙躬身:“内子年少,若有失礼之处,请圣上见谅。”
皇帝摆摆手,容色颇为轻松,玩笑道:“两个孩子的娘了,也就在你这里‘年少’,不过左卿又何必紧张,朕难道会吃了你的夫人?”
又道:“罢,你们先去翊宁宫拜见皇后吧。”
左时珩便再次行礼,携安声出门,才到门口,又被内侍叫住,安声转身,见内侍送来一副字。
写着“岁岁平安”四字,盖有印章。
“安夫人,圣上赏赐,还不谢恩。”
“好的,谢谢皇上的礼物。”
安声接过,躬身行礼。
一路出了乾午宫大门,往翊宁宫去,安声扯着左时珩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问:“皇上怎么送我这个?”
不赏点金银珠宝什么的。
左时珩亦低声回:“圣上御笔,乃无价之宝。”
安声捏着手里那短短卷轴:“但这字写的……也就还好吧……”
不适合挂在家里,还不能卖钱。
左时珩笑了声,悄悄牵住她手。
很快便到了翊宁宫,又依照礼官指示,拜谢了皇后,皇后端坐正位,一身宫装雍容华贵,望之面善。
等到礼毕,礼官等退下,皇后让人引左时珩去侧殿歇坐,自己才走近安声,执了她手,感慨道:“许久不见啊,安夫人,本宫已听说了你的经历,实在不易,不过回来就好。”
她仔细端详安声后,又笑道:“怎么愈发年轻了呢,看来那神医果然神,若是再遇见,一定引见到宫中来。”
这位皇后虽然和蔼,到底是封建阶级的权力巅峰,安声担心犯错,只是附和应着,没有过多表现。
临走时,皇后也叫她看一幅字,说是自己临摹的,问怎么样。
安声看了几眼,说得委婉:“娘娘不如换个人的字临摹?”
皇后垂首掩笑,说会考虑她的建议,又请她留下一幅字。
安声谦虚说自己字也写得不行,只是看大家看得多,才妄评几句。
不过皇后坚持,她也无法继续推辞,便提笔写了几句在家练习许久的小楷。
她平时练字,也从临摹始,由于很喜欢左时珩的字,又近水楼台,能让他一笔一画甚至手把手指点,便主要临摹他的。
她进步飞快,以至于愈发像他,不过力道不达,更有自己几分潇洒风格。
之后便再无旁事,与左时珩一道出了宫,回去路上换了马车。
左时珩替她摘了发冠珠钗,又耐心去解发髻,边听她将皇后宫中发生的事无巨细讲与他听。
“你说,皇帝夫妻为什么都要我点评书法呢?考我吗?”
左时珩轻笑问她:“那你觉得皇上的字写得如何?”
“嗯……像是没什么天赋还要硬写的,丑虽算不上,也算不上书法艺术,不过那几道正门上……嘶……”
她忽然转头,不防几根发丝缠在了左时珩衣襟的玉饰上。
“别动。”左时珩将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慢慢解下,又轻揉了揉她被扯到的头皮,“疼吗?”
“不疼。”安声向后仰靠,懒散地倒在他怀里,毫不吝赞叹,“那几道正门的大楷‘南华’‘武定’‘朝阳’,铁画银钩,骨气洞达,笔力千钧,挥斥方遒,实在是极品中的极品!”
“那是丘朝开国太祖所书,他是一位造诣极高的书法大家,也是位雄才大略的兵法大家,既有文人之风华妙笔,又有武将之凌厉杀伐。”
左时珩扶起安声双肩,帮她脱去身上繁重的霞帔与大衫,待她放松下来,才将她重新圈入怀中。
“安和帝一直以太祖为榜样,从小练的便是他的字。”
安声目露同情:“……天道酬勤,他再练练吧。”-
敕封诰命后京中许多官员家眷送来贺礼与拜帖,譬如与左时珩来往较多的各级官员,以及成国公府,永国公府等,左府还要设宴回礼,实在麻烦,左时珩未让安声应付这些,将此事从简,交给了穆山去办。
安声除了出面跟各位夫人见面客套寒暄了一番外,什么也没操心。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夏天已至,时闻蝉鸣。
这期间,岁岁回了两次,阿序回了一次,林雪带女儿来拜访了一次。
又提及天外山,林雪说那也是消暑的好去处,待天热得很了,她可以再与她过去小住,让她将岁岁阿序也带上,她这次只带女儿去。
林雪的继女陈静月,模样清秀,性子安静,不大说话,不过看起来与林雪的关系十分亲近。
因已及笄,家中已为其论起亲事,林雪为此挑了又挑,总不满意。
问静月喜欢什么样的,她便会立即脸红,低声说全凭父母做主。
安声笑道:“你母亲能替你做主,便是能让你自己做主,她替你把关,总要挑一个相处得来的,以后才过得舒心。”
静月则摇摇头,不好意思谈论。林雪也没法,只得说再看一看,若是京中的不合适,就再往京外挑挑,只是她私心希望女儿就嫁在京城,将来还能常见面。
林雪走后,安声在廊下独坐良久。
或许是日子安稳,她习惯了适应了,又或许是她实在很喜欢左时珩,不愿去想来客寺立石殿中的那句话,仿佛她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成真的可能性。
她心知逃避不对,但在一件事千头万绪仍无结果时,人总下意识逃避。
但关于她与“别的安声”的关系,她是想过的。
以她二十四年的全部认知,只能想到一个最接近的“平行世界”理论。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她,但显然在左时珩、岁岁、阿序,甚至所有认识安声的人眼里,她就是“安声”。
这只有一个可能——她与她不存在区别。
但她又的确没有那段记忆,因而不存在失忆的可能,所以她想,是否有可能世上存在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有安声,她们基本一样,只有不同经历的细微差别,左时珩曾经遇见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
那个她消失在安和四年后,她出现在了安和九年,再次与左时珩相遇。
虽然依旧是安声,但已不再是同一人。
只是在左时珩眼中,除了没有那段记忆,她们并未有何不同,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妻子。
她甚至直接问过左时珩,问他,他的妻子在消失前,是如何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回来一事。
左时珩回应她的内容很简单,“安声”只是告诉他,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她,她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不过再次回来的她,可能没有与他曾经相知相守的那五年记忆,这并非是失忆,而是没有。
左时珩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话,但他只需坚信,并等她归家。
她这话让安声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她无法找到前因后果,亦无法料及将来事,只能在安和九年的岁月长河里,随水逐流。
……
天愈发热,已有了盛夏的影子。
近一月未下雨,几个州隐约干旱迹象,朝廷为此事繁忙起来,左时珩身为工部尚书,派人去勘察当地水利灌溉,同时兼顾皇陵建造,易文阁修缮等事宜,分身乏术,很是忙碌。
这日,穆诗同她一道将书房整理了,搬了许多书出来,在院里晾晒。
左时珩的书实在是多,除了平日常翻的书籍外,另有收藏的古籍文献,书画信件等,有些存于木箱中许久,已有发霉迹象。
穆诗同她闲聊说笑,也谈及自己的婚事,说安声回来那日,她娘回了老家去,就是为她的亲事。
她们一家在尚书府做事,虽算不上富贵,却有身份名望,在当地有头有脸,连县令都客客气气的。
好几家乡绅地主或者商户小官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但她都不大乐意。
“为什么呢?”安声问。
穆诗说:“他们都是因为我在尚书府做事,才想要我,假使我不在这里,他们才不在乎,何况,大人与夫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我可不愿为了他们的利益去让你们为难半点。”
说这话时,穆诗眼里有光,亮亮的,凑近了她,羞涩笑:“其实我也有个意中人,他……他是个书生,家里穷得很,一间破屋两亩薄田,饭都吃不起,但人穷志不短,我相信他将来能考中功名。”
安声讶异,随即笑问:“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待你又是怎样?”
穆诗蹙眉,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他觉得配不上我,故而从未向我表露过什么。”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我们家遭了难,爹病重,娘带着我上街乞讨,求人买我去做丫鬟,他那时年少,路过时,将买书的钱全给了我们,娘让我跟着他,他却不要我伺候,说他只能养得起自己。”
“后来是夫人与大人路过,救了我们一家,替我爹治好了病,还收留了我们在府上,如今日子才越过越好。”
她说几年前才打听到那位好心的书生,他一边给人做工,一边用做工的钱买笔墨纸砚,努力读书,已考上了秀才,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独善其身,至今一人,穆诗去找他时,他已记不得她了,听她提及当年事,他也不过淡淡一笑,说倒也不错。
穆诗送他的银子他只留了当年给她的那一份,其余的都不要。
后来她每次回家,都去找他,见了他大约四五次,他待她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却也疏离,只怕影响她名声似的。
安声将手上的书一一摊开,迎着明媚的阳光问:“你爹娘是否知道这事?”
“知道,但是不大同意,我的年岁也不小了,爹娘觉得,他既无心,我这般等着毫无意义。”
穆诗坐到廊下,托着腮叹气,“夫人,你说我怎么办呢?”
安声在她旁边坐下擦汗:“去问他,直接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亦对你有情,只是担心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那是另一回事,要是他本就没那个意思,你还是早早放弃好了。”
穆诗缄默片刻,下定了决心。
“是,我应该去问他,若他不同意,我再想其他办法,倒是不太想直接放弃。”
对上安声清亮的目光,她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大抵是受了夫人影响吧,夫人当年喜欢上大人时,大人可不就是个穷书生么?可夫人没有放弃,这才与大人如今百般恩爱,羡煞旁人。”
安声眨了眨眼:“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穆诗道:“夫人说,对大人一见钟情,步步紧逼,霸王硬上弓,再趁热打铁,直接拿下。”
安声:“……”
第25章 心事
夏天的太阳大,书晒了一个时辰,她们就搬回房里了,摆好了大致的物件,安声让穆诗去忙,自己便一个人在书房里慢慢整理些细枝末节。
左时珩的书房本就整洁,只是书与文具太多,全压在了那座书架上,剩下的便塞进木箱里,而左侧多宝阁分明空余,却除去安声的木雕摆件外,再无旁物。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摆件,再次确认自己的确不会什么木雕,于是这个解释还是只能推到“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上去,虽然都是她,但说起来仍有些奇怪。
于是她收回了视线。
正欲往另一边走,却一不小心,大腿撞到多宝阁突出的沿边上,安声嘶了嘶,低下头,见到下面柜子的门被她撞开了些,索性蹲下来打开看。
里面也是些杂物,不过都用大小木匣装着,比较整齐。
她记得原先第一次在书房写字时,左时珩予她的那支软毫小楷便是从里面拿的。
午后闲来无事,她干脆席地而坐,检阅似的探索起来。
她将那些木匣挨个打开,里面大多还是“她”的东西,譬如有一个木匣装的是木雕的工具,几把刻刀和几块尚未使用的软木料,还有些里面是不同大小的毛笔,图案简单的木刻印章,以及一些各色矿物颜料,看起来像是画画用的。
据说古代的颜料大多昂贵,有些甚至是宝石研磨成粉的,为此安声还特意仔细瞧了瞧,但都是粉末,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而且她不会画画,对颜料本身没有熟悉感。
不过她很快从角落里翻出来两只上了色的动物木雕,便解出了答案——原来这些颜料不是画画用的。
一只上完了色的微笑小狐狸,大概用朱砂加什么调成了橘调,但上完后的效果实在一般,又早已开始剥落,因此斑驳不堪,显得小狐狸笑得很命苦。
另一只是小猫,只给脑袋上了黑色,加了几笔不明显的灰,更是不大好看,仿佛是上毁了所以被自己临时搁置了般。
安声举起那只小猫对着光看,心道“自己”不会是想画狸花猫吧?
看样子果然及时止损得好,起码省点颜料。
这些显然是废品,但都被左时珩珍而藏之。
剩下大多也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品,有些看得出来是给小孩玩的,像是玩具,也都被与安声的东西收在一起,大约是岁岁和阿序的。
最想不到的是安声竟然还从中找到了木制麻将,只有四个,分别是东南西北,看上面的字迹,是左时珩留下的,她几乎能想象当时左时珩一本正经在麻将上写字的场景,不禁弯起唇角笑。
边看边整理完,安声关上柜门,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那个装满书信的螺钿木箱上,它被放在书架左侧一个方便取放的位置。
她扶着柜子起身,踮着坐麻的脚一瘸一拐地过去,把那箱子抱了下来,坐到左时珩日常办公的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后,开始阅看。
那次她意外撞见左时珩在读信,左时珩给她看了几封,之后她便没再看了。
去天外山前,她觉得这是隐私,不好开口,下山后她心里有了推论,出于一些逃避心理,更没有再仔细去问。
前段时间林雪来时,与她提及天外山,她再次直面了这件事。
今已盛夏,四季变换中,岁末越发临近,无论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时间长河永远向前,而如果她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她拥有的,至多不过几个月罢了。
安声一封封拆了信去看,一百五十六封,她没有都看完,且略过了给儿女的部分,毕竟“她”大概不会在给儿女的信中提及“穿越”的相关信息。
挑出写给左时珩的信,不知有意无意,一共九十九封。
每一封信纸的右下角,皆有一个用朱砂印下的爱心图案,大概就是那木匣中印章的用途了。
她读得很慢,逐字逐句,直到夕阳隐落,房中昏暗,才读完了三十几封,前面的信写得大多很长,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信中无一点悲伤别离之感,也不忆往事,只说将来,既动人又让人期许。
她说,待她回来,岁岁与阿序已经长大,左时珩若再要去外地办差,再远再累她也必定跟去,不想在家担心又受相思之苦。
她说,京城已经逛遍,他们应该要去江南,去塞北,去大漠草原,去看黄河长江,高山雪原,她要对比一下这个世界与她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不同,又有多少相同。
她说她考虑写一本游记,隐去具体时间人物,留给后世传说,又说游记枯燥,不如写一本传奇,就写他们这段奇妙的相遇。
自然,她什么也来不及写。
如今的安声即便看完,也全无半点闲心去写。
天光被暮色吞没了许多,不离近些,便看不清了。
安声缩在圈椅上,闭眼放空。
烛光幽幽亮起,驱离了屋内的黑暗,拢起一片明亮天地。
左时珩将烛台放在桌角,轻揉她的发,来不及换的官服上还残留着墨味与汗渍。
“怎么不点灯?”
安声抬头,环住他腰,摩挲着他被残阳氲热的革带。
“看着看着就天黑了,懒得去点。”
暑热难消,入夜后更是发闷。
左时珩应声,摸着她的脸:“那便明日再看,我先收拾了,你去饭厅等我,李婶准备了冰酪,房中也置了冰,比这里凉快。”
安声情绪不高,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走。
待她离开,左时珩才将目光落到那些被打开的书信上,修长手指从字面慢慢划过,若有所思。
夜间,安声穿着轻纱半臂里衣,躺在清凉的玉簟上,有些失眠。
许是心里有事未解,所以房中的冰块也难消燥热。
过了会儿,她翻身钻入左时珩怀中。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不怕热了?”
“怕热,但就想抱着,不然睡不着。”
“好,那便抱着。”
左时珩略调整了下姿势,以便让安声在怀里躺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向一旁拿了折扇,轻轻给她扇风。
携着冰块蒸发的凉意,这扇底风渐渐让安声心里的烦躁疏解不少。
她虽未读完信,却也猜得出来,剩下的信里也没有提到任何有关这场奇怪穿越的字眼,更未提及半分什么“平行时空”。
她依旧如云遮雾绕,不辨出路。
无力感,是她烦躁的来源。
之前那个“安声”显然知道很多,也可能已经探明真相,却偏偏什么都没留下,到头来,唯一的线索还是只有她不愿直面的那块陨石上的刻字。
“左时珩死”四字,如同诅咒一般笼罩着她。
安声骤然收紧力度,更紧地抱住左时珩,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似的。
“怎么了?”左时珩柔声问。
安声不语。
片刻,左时珩揉了揉她脑袋:“是因为那些信吗?”
安声闷闷应:“是因为天太热了。”
“的确太热了。”左时珩轻笑,“这两日我也要忙完了,会向朝廷告假,然后我们接了岁岁阿序,去天外山避暑吧。”
天外山,天外山,总是避不开的天外山。
安声沉默了会儿,才小声道:“我不想住在来客寺。”
离那块石头太近了,她有压抑感。
“好,那就住在半山腰,那儿有一座避暑山庄,不大,只是略偏,离来客寺有些距离,是文安侯府的产业,我向侯夫人递个帖送个礼,想来是能借住几日的。”
安声趴在他胸前问:“是以前老给你做媒的文安侯夫人吗?”
“嗯。”
“那我可得把你保护好了。”
左时珩执扇的手顿了顿,笑意又随风漫过。
“是啊,若没有夫人在,我都不敢见她。”
“那你总不给她面子,现在又要去求她帮忙,会不会太委屈了?”
“若得夫人怜惜,倒也不觉得委屈。”
左时珩每次用近似撩拨或撒娇的语气说这种话,安声都招架不住。
他故意的,而且很会拿捏时机。
于是安声忍不住,抬头亲了亲他,耳畔落了一声得逞的笑。
不知是扇底风清凉,还是他身上香气清冷,安声心中盘桓的那几缕燥热,竟在这三言两语间完全散去了。
待她睡熟后,左时珩轻轻抱她躺到一旁,自己则下了床,端了坛药酒来。
这是安声上次去松下书院看阿序时带回来的,说是活血化瘀,之前宜州一行,他身上有多处淤青,安声便用药酒替他揉搓,功效不错。
方才妻子躺在怀里,他无意碰到她腿,她下意识缩了下,他担心她磕碰到,睡前须得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点了小烛,左时珩轻卷起妻子裤脚,果在她左边大腿处见了块淤青。
安声并不娇气,若他未发现,她大约也就随它去了。
左时珩蹙起眉,难掩眸底心疼,便取了点药酒,用掌根温柔缓慢地揉着那块伤处,事毕才重新躺下。
安声睡得熟,毫无察觉,他望着夜色中安声的眉眼,却久久无法入眠。
从前,他们夫妻虽已彼此坦诚至极,可他总觉得妻子有一份隐秘心事没有告诉他,她不擅长在他面前伪装,他亦十分了解她。
但他,问不出来。
直至有一日,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她……
如今,她似乎又有了不与他言说的心事。
炎炎夏夜,左时珩觉得浑身的血都透着寒气,不由贪恋地摸摸妻子的脸,再亲亲她,才能从这般真实的体温与气息中,稍寻安慰——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说一下,因为明天上夹(书架左上角新书千字榜),所以明天九点的更新会推迟至十一点,之后还是正常九点左右[好的]
感谢支持[烟花][猫爪]年底工作忙,一般是摸鱼写点儿,不过会尽力加更的,本文其实篇幅不长,大概三十多万,应该会在年前完结[饭饭]希望与大家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冬天[烟花]
第26章 山中
到了七月中,是最热时节。
左时珩前几日与安声说要告假避暑,这两日便派了人去接岁岁和阿序,结果令安声意外的是,一个也没接回来。
阿序她知道,他不但忙着明年会考,还要趁那位江湖游医在京,分神去学医术,但岁岁竟也拒绝了。
穆诗去接的,回来说小姐觉得爹爹与娘亲两个人去就好,还说特意嘱咐她,把哥哥也拦下来不准去。
安声失笑摇头,不过心里很受触动。
但到了出发时,倒也不止他们两人。
林雪之前说要与她去天外山避暑,没道理她与左时珩两人去了,却不告诉她,于是给她递了信。
林雪听说是在文安侯家的避暑山庄,那里住着宽敞,比来客寺舒服得多,不用听那些和尚念经,也没有烟熏火燎的檀香,很是乐意。
只是安声夫妻一道,她不便独自同行,于是想让夫君与女儿一起,对此陈尚书一口回绝,说事务繁忙,让静月陪母亲去,宝儿留在家里,省得闹腾。
但陈静月不愿见母亲失望,于是劝说了父亲去陪母亲,自己则与弟弟留在家中。
陈大人这个女儿很少一向娴静少言,极少向父亲要求什么,这次开口竟是为了继母,陈大人心里倒是十分欣慰,便答应了。
于是天山外的避暑山庄一下住进去两位二品大员及其家眷,惊得文安侯府多派了好些下人过去伺候,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这动静有些隆重,冯国舅听说了也要去,没什么热闹是他不想凑的,幸而被别的事耽搁了没去成。
安声暗松了口气。
安声与左时珩先林雪他们一日出发,提前便有文安侯府的下人随行引路,路上她见左时珩神色无奈,便忍不住调侃。
“哟,左大人,出来玩不开心啊?”
左时珩伸手揽她入怀,抵在她发间叹气。
“除岁岁阿序外,原想的是我夫妻二人,还特意请文安侯夫人不必盛情,不必声张,如今这架势,只怕难得清静。”
安声道:“关起门来还是我们两个人。”
左时珩点头:“好,一到那儿我就把门关上。”
煞有介事的语气让安声伏在他肩头笑个不停。
左时珩抱着她,原先眼底几分无奈尽化为宠溺笑意。
阿声既爱清静也爱热闹,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况且,她有心事,林夫人是她至交好友,若她不愿意与他说,却能向她袒露些,则更是好事。
那山庄建在半山腰,虽不能与宅子比,却算很大了,安声他们一到,门口便早已迎了许多人,有些乱,须等管事发了话才安静下来。于是侯府来的管事便讪讪去看贵客脸色,见左大人神色如常,夫人笑意盈盈,才放下心,亲自引他们去了住处。
左时珩特意与管事吩咐,除去必要餐饮洒扫外,他们院里无须人伺候,出入也无须人跟着,管事虽纳罕惊诧,却也一一记下,离开时还将院门贴心带上了。
关起门来,果然自成一番天地。
山庄依山而建,随山就势,与城中对称的建筑不同,这里的建筑是根据山体起伏而形成高低错落,山中有庭院,院中有山水。
左时珩执了妻子的手穿过后院竹林,登上一座地势较高的小亭,此处可俯瞰山庄小半景色。
安声踩上围栏,踮起脚往四周看:“好大,挡住了很多,看不全。”
左时珩扶着她腰,耐心解释:“这种山庄的特点便是因地制宜,不求宏大张扬,而是藏在山水之间,人在其中,每行几步,所见景色皆不相同,无法窥见全貌。”
“那就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了。”
“是。”左时珩笑笑,“与自然融为一体,是建筑上追求的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座山庄的建造者已不可考,不过造诣很高。”
“那跟你比呢?”
“我远不如。”
“可是我觉得你最厉害,什么都懂。”安声笑着转身直接扑进他怀里。
左时珩稳稳抱住她,惯性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眼底浮起笑。
“竟不说一声,万一我接不住呢?”
安声指着那远处山景,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势。
“那我们就一同埋入此山,化为两棵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中间忘了,但这——”
她捧起他的脸,笑意明亮:“这才是伟大的爱情,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左时珩墨睫轻垂,目光温柔,他静静望着自己的妻子,心想世上再没有人比得上她,哪怕一根发丝,一片衣角都令他如此心颤。
这里只有他们,以及雾霭与流岚。
他胸中爱欲奔涌,早已失了冷静,也失了言语,只凭本能去低吟她的名字,用深吻回应她。
—
林雪与陈大人翌日到了,就住在他们隔壁院里,若关起院门,还有小径通行。
他们带的下人多些,当天收拾好便有些晚了,便都没往山庄外去。林雪也难得与夫君一道出游,还不用管孩子,不由心情万分舒畅。
于是对丈夫说:“我们尚书去找尚书,夫人去找夫人好吗?我有话要和安声说,不能陪你。”
陈尚书面无表情:“你自便。”
“我自便。”林雪转身就走了,留陈大人在身后黑着一张脸,心道真是把她骄纵得无法无天,眼里一点没有尊重。
林雪穿过小径来找安声,左时珩见状便笑道:“先前见你们院中有棋桌,我正好想与陈大人手谈一局。”
说罢与安声低语了几句,往林雪他们院中去了,留下空间给她们独处。
林雪羡慕不已:“安声,你快给我传授传授你的御夫之道啊。”
安声笑:“左时珩本来就很好啊,我哪需要什么御夫之术啊。”
“那我们陈律师需要,脾气差得要命,我方才过来你这儿他还与我生气呢,只是我没理他,只怕晚上要折磨我了。”
安声:“……”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折磨吧。
但林雪没放过她的意思,提起这个话题,便顺势聊了下去,向她抱怨陈大人不懂得温柔,常弄得她一身痕迹,宝儿还小自然不懂,可静月却已理解男女之事了,若她没遮掩好,被她见到,她便低下头红透了脸,甚至飞快逃走。
安声听着,也有点想逃走。
林雪拉着她坐下,问:“你呢?”
安声这院中无人,她简直肆无忌惮。
安声慢慢捂住脸,不发一言。
林雪奇怪:“怎么了?以前你不这样,是害羞了还是与我生分了?我云英未嫁时你就敢与我说这些了,现在怎么反倒矜持起来?”
安声震惊,分开指缝看她:“什么!……你嫁人之前我就跟你说这些?”
另一个她到底怎么想的?
“是啊,若不是你,我还以为男人与女人只要盖一张被子就能生出小孩来呢,哪里知道还有那么多花样。”
“……花样?这……这也是我教的?”
安声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些无地自容。
“那倒不是,不过我嫁与陈律后,我们倒是讨论过,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安声讪笑两声,不得不拿了扇子来扇风,方才林雪那几句,将她的汗都说出来了。
这定非她性格所为,看来另一个世界的安声与她真是不同。
林雪抢了她的扇子,眼神关切、担忧,还有些促狭:“我的声儿,左大人不会大不如前了吧?你真是受苦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病了许久。”
安声:“……”恨不得以头抢地。
不过为了维护左时珩的尊严,她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对她严肃纠正:“不存在这种事,左时珩非常完美。”
那边左时珩与陈律下了局棋,交谈了会儿政事,还未分出胜负就见林雪往这里回,便立即认输,起身告辞。
陈律不悦:“左大人这般急着走,是故意让我?觉得再下下去我会输?”
左时珩笑道:“哪里,是我离不开夫人,不放心她一人。”
待他走了,林雪对上陈尚书视线,先发制人:“夫君可听见了?”
陈律将棋子往盒中一扔,反问:“听见什么?我看你倒挺放心我的。”
林雪瞪他:“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院里七八个人呢。”
陈律:“……”-
山中清凉,夜晚更甚,较京中舒适得多。
左时珩在屋角点了几处熏蚊虫的香,便回到屋内,见安声抱着枕头,屈一条腿坐在床上,轻薄里衣还慵懒滑下半截,露出雪白香肩,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怔了下,不由轻笑:“自林夫人走后,我就总觉得你有话想问我,酝酿了几个时辰了,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安声抱着枕头向前栽倒蜷缩起来。
天呐……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开口啊……
身体一轻,她整个人被左时珩“端”进怀里,笑意沉沉落在耳边。
“既这样,我倒愈发好奇是何事了。”
安声不敢抬头,一只手却敢不老实,闭眼在他身上乱摸。
至敏感处,被他一把扼腕,低声:“……嗯?”
他气息有些不稳起来,掌心温度熨帖着安声腕处微凉的肌肤,酥酥麻麻。
“左时珩……”
安声一鼓作气,猛地抬头,直跌入他幽深的眸。
“要不……我们试试?”
尚未等左时珩回应,她的勇气便全用完了,“啊”了一串,转身逃去床角,鸵鸟般地将脑袋蒙入毯子下——
作者有话说: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足下的土地——《致橡树》
第27章 欢愉
左时珩起初怔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妻子的表现又让他明白,自己并未会错意。
方才她放肆的触摸已让他有所反应,加上那句话……
只是安声说完这话便又害怕似的逃离了他,在床一角,用毯子蒙住了脑袋。
他并未直接靠近,而是调侃道:“请问,我的床上,是爬上了一只小乌龟吗?”
毯子动了动:“……是。”
一只缩头乌龟。
“哦——听闻山涧清溪中多有灵龟,果然如此,不过灵龟化人却是第一次见。”
毯子又动了动。
左时珩莞尔:“想来是见人害怕,那我就先离开了。”
“左时珩不要走!”安声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衣角,“我不是害怕。”
左时珩本就没打算走,见状笑应了声,自然握住她手,再轻轻一带,她连人带毯子就一起到了跟前。
“阿声。”他将毯子掀开,露出一张绯红明媚的脸。
安声一望见他温柔眉眼,便栽到他怀里去,不敢看他,且心跳飞快,胡言乱语。
“我不是安声,我是安息,因为说了很羞耻的话,所以要死一死,过会儿再复活,阿门。”
左时珩被她逗笑,他的妻子总是语出惊人,与她在一起,时刻都有趣。
他揽着她,用宽而温热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阿声……是不想吗?”
安声在他怀里撒娇似的拱了拱,想要同他坦白。
左时珩忽按住她,低声:“别动。”
他嗓音沉沉而富有磁性,还多了些忍耐与克制。
安声立即僵住,她再次清晰感觉到了左时珩身体的异样。
她一袭轻薄里衣,柔若无物,紧贴着他炽热躯体,而他也不过穿了件棉质中衣,紧绷的腹肌微微抽动了几下,更难以忽视的则似乎是另一份滚烫。
左时珩从上落下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下,摩挲安声后背的手移到她后脑摸了摸,声略艰涩:“好了,到一旁躺下睡吧,我去洗个澡。”
安声依然没动,感受着他对自己难以掩饰的欲望,片刻,她抬头正视他。
“左时珩,我想。”
自那次书房有些失控后,他们之后每次亲密,譬如拥抱接吻等,无不心照不宣地避开敏感处,左时珩每次节奏掌握得很好,再沉迷也总留一分清醒,不会乱碰乱摸,避免让她再次陷入紧张无措的境地。
只是面对安声,他实在做不了圣人,不得不在她沉入梦乡后,去净室自行解决。
从前他们很是亲密和谐,彼此欢愉、享受,如今妻子回到身边,不存那五年记忆后,她只是个女孩儿,更胆小,更羞怯,需要他更细心守护。
他只能等,等她愿意。
安声攀着他肩坐起来,毯子早被抛掷一旁,她的紧张来自于对性行为的毫无经验,而并非是对左时珩的抗拒。
被他炙热气息圈在怀里,她便有汗沁出来,将纱衣黏住,不太舒服。
“我,我应该怎么做?”她伸手摸摸他脸,又摸摸他胸膛,“我现在开始脱衣服吗?”
左时珩轻笑了声,一贯温柔的眸子变得幽深,那平静湖面上似有风暴逐渐聚集。
他握住她手,低头吻了吻她手心,而后先脱去自己的上衣。
山中月光如练,徘徊于窗前,放肆地照进屋内。
清晖下,左时珩那挺拔上身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安声眼前,先露出的是线条分明的锁骨,因消瘦而愈加突出,仿佛远山轮廓。宽阔平直的肩,与同样宽阔的胸膛,在失去衣物遮挡后线条更加明晰硬朗,那劲瘦腰身间,则是薄而匀称的肌理,如同山峦起伏。
他抬手将安声揽住,安抚似的在她额头吻了吻,随后手指轻轻滑过其面庞,落在圆润的香肩之上。
安声因知道他要做什么,几乎忘了呼吸,任由他缓缓解去胸前的系带,那轻薄的纱衣便如同一段月光般落了下去,露出更加莹白细腻的肩颈臂膀。
左时珩动作很缓慢温柔,似乎只要她有一瞬的不愿,他便会当即停下。
褪去安声的罩衣后,他抚上她的纤细脊背,让她完全倚在自己怀中,才去解她的贴身小衣。
被薄汗沾湿的衣裳携走了些许热量,那一瞬的凉意侵袭,令安声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左时珩收紧臂膀,将她圈揽在怀,用体温熨帖着她,低头吻她的肩。
“怕么?”
安声环住他腰,深吸口气:“不怕。”
左时珩抱起她,将她放倒在床,欺身上去,不着言语,又俯身去吻她,细密的吻失了控般,似雨点落下。
安声搂住他脖子,闭着眼努力去回应他,感受酥酥麻麻的触感上下游移,禁不住浑身战栗,忍不住细细娇吟。
直到那只手滑过腰肢,褪去自己的小裤……安声呜咽出声,攀紧他的肩背,全身上下如同淬了火,血液都在烧灼。
他无论何时何事,对她都温柔始终,并不为个人欲望单向索取,也为她感受。
他步步为营,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如探无人之境,知晓彼此交换时如何让她放松及愉悦。
安声起初是羞耻且紧张的,但想象中的粗暴对待并未到来,而是和风细雨般,因此不再害怕,反倒享受起来,她在此过程中,也不知如何回应他,只有些身体上青涩笨拙的本能反应,几乎完全跟着他的引导走,在体温交融时蒸腾的热浪里,逐渐忘了所有。
忘了何年何月身处何处,忘了来客寺那块陨石预言,只记得她与左时珩彼此相拥,亲密无间时,那一份骤然降临的巨大幸福。
……
安声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残凉被热意驱散,屋内也热起来。
她一动便感到腰有些酸,忽然一顿,昨夜风流乐事涨潮般地淹没了脑海。
似有脚步声临近,安声慌忙拽过毯子遮住脸,随即感到床沿下压,某人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一夜过去,怎么又变成小乌龟了?”
安声拉下一点点毯子,露出双眼,一下便望见天光下左时珩英俊的脸与平日温和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问:“左时珩,昨晚我们做了夫妻吗?”
左时珩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不一样。”她小声说。
她伸出双手,被他自然而然抱坐在怀里,在她发上一吻,问她:“累吗?”
“不累,就是腰有点酸。”
左时珩替她按揉了几下:“今日热得很,也不必出门了,待吃过饭,我再给你按一按。”
说罢,又贴着她歉声道:“怪我。”
他许久没有这般极致欢愉了,尽管想着要克制几分,仍免不了有些忘情,一再想要,却忘了顾及如今的妻子对此事尚无经验,应该要再细致些才好。
安声懒懒伏在他肩上,忍不住满足地扬起笑。
“我就说嘛……左时珩非常完美。”
院中有小厨房,庄内下人们一早送了活鱼虾蟹、鲜笋、蕨菜等来,俱是山里最新鲜的食材。
左时珩见安声睡得沉,便让下人们都撤了,自己下了厨做了菜,待弄好了,才来唤妻子起床。
于是安声一醒,便已闻到院中香味,出来一瞧,那院中石桌上摆着一道清蒸鲥鱼,一道虾炒茭白,还有一碗鲜笋菌汤,并两碗粳米饭,更是食欲大动。便也顾不得形象,毫不客气地坐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与安声夫妻数载,左时珩最是知晓她的口味,一些细枝末节难以同下人们嘱咐到位,索性自己亲自来做,方不算浪费了这些上佳的食材。
此刻见她吃得这般高兴,他不禁微微一笑,唯一可惜的大约是那些特意为她烧制的碗盘并未带来。
午后,暑气蒸腾,屋里有些闷,安声便与左时珩搬了两张躺椅去后面竹林小憩。
左时珩无甚睡意,靠在躺椅上看书,安声则从自己的椅子上爬起来,趴到他身上。
他笑着揉她长发:“刚还说热呢。”
安声往上蛄蛹了下,挤在他身侧,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真是奇怪,现在不抱着你已经睡不着了。”她在他颈侧吸了吸,“好香,左时珩,你变成我的阿贝贝了。”
左时珩一手捧着书,一手在她腰间按揉,闻言道:“那可怎么办,将来我若去外地办差,阿声岂不是要失眠了。”
“那我也跟你去。”安声说着,又道,“左时珩,把你看的书给我念一念。”
“有些枯燥,你也要听吗?”
“正是因枯燥才要听,催眠。”
左时珩笑了声:“好。”
于是不疾不徐地温声念着:“有人焉,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事其君……”
果然很枯燥,安声闭上眼,打了个呵欠,开始犯困。
不知睡了多久,她的睡意宛若被人斩断,骤然惊醒时,无半点惺忪,灵台一片清明。
天已经黑了,她侧躺在躺椅上,夜色清寒,悄无人声。
俄而风起,旋起一片片枯黄的竹叶,除去落叶之声,天地间连虫鸣鸟叫也尽皆消失。
左时珩也不在。
她立在原地,仰头望去,只有一轮残月照在竹林之上,漏下几片月光,勾勒出一块奇石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ps:只是梦,没有奇幻元素
(之前忘记开段落锁了,以后不会锁整章,只会锁局部,不过还是请审核大人高抬贵手,已经是改都不知道改哪里的纯爱清水啦[求求你了])
第28章 上山
那块奇石就立在那儿,月光之下,似乎只有它真实存在。
它是安声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却大得多,辨不清细节,只有模糊的轮廓,仿若欲向天穹奔去的神祇。
安声向它靠近,一步踏出却跌入黑暗,四周无光无影,风止,亦不闻落叶之声。
她伸手向身前探去,指尖忽然触及那块奇石交织着无数深浅刻痕的表面,她用指腹仔细触摸着,停在一处浅坑,继而又沿着表面探寻。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按道理,她无法从层层叠叠的刻痕中找到那句话,但她就是找到了,指尖碰到的一瞬,便似字幕在脑中滚动。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如一道惊雷劈落,安声猛然惊醒。
山中盛夏,静谧午后,竹林依旧苍绿,蝉鸣响彻不停。
左时珩不知何时也已浅眠,躺在长椅上,气息均匀绵长,搭在腰间的手仍执着未看完的书。
安声依偎在他怀里,从一个噩梦里醒来。
她懵怔了片刻,支起身子望着左时珩的睡颜,蓦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掉落。
左时珩似有所感,缓缓睁眼,忙蹙眉坐起:“阿声,怎么了?”
安声扑入他怀中,因梦中蔓延出的恐慌情绪而泪落不止。
左时珩抱着她,在她发间吻了吻,又轻拍她,柔声询道:“是做噩梦了吗?”
安声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捧起他脸认真望他,一双杏眼仍泛着泪光。
“左时珩,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说可以吗?我们回家后再请胡太医来看看好不好……或者……或者别的什么太医……”
说着又开始哽咽,眼更红了。
左时珩怔了怔,明白过来,心间柔软似水,无限怜惜。
他低头轻吻去妻子眼角的一滴泪:“是梦到我生病了,是吗?”
安声未答,只更紧得抱着他,不敢说那个“死”字。
“阿声。”左时珩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摩挲着她的脸,“那只是梦,古人说,梦是相反的,所以不要怕。这几年我的确大病了几场,但你如今就在我身边,我一切都好了。”
他低笑:“有你的监督,十分苦的药我吃了,六分苦的药茶也喝了,还有一分难吃的药膳,唉,我的人生已经这么辛苦了,上天也该对我好一点了。”
“嗯,应该对你很好很好。”安声弯起嘴角。
说话时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听来软糯撩人。
左时珩托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见她眼睛红红,鼻头红红,脸也是红红的,不由爱极,连亲了好几下。
“是,若是对我不好,怎能让我遇见你,与你一起时,都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没什么不舒服的,若还不放心,待我们下山,便多请几位大夫来看,若是怕我隐瞒,你大可将他们挨个刑讯逼供一遍。”
安声忍不住笑出声:“太霸道了左大人,大夫听了连夜骑马跑。”
“这就霸道了?还比不上你跟我说的那些故事里的皇帝王爷大官呢。”他眸底透着揶揄,模仿安声曾对他学过的夸张语气,“治,都给我治,要是治不好左时珩,就把你们统统拉出去砍了!”
安声彻底笑倒在他怀里。
心情好转起来,两人又歇在同一张椅上躺了会儿。
左时珩拾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问安声还要不要继续听他读,安声笑说,让他背一段睡前念,正好助她好梦。
左时珩便道:“只一段怎么够,难道不知你夫君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待晚间把整本背给你听。”
安声捂住耳朵缩在他怀里,笑着说不要,那她的梦里会有一大堆和尚在念经的。
如此亲昵闹一闹,之前梦中阴霾便如残梦,几近散去。
炽阳逐渐偏西,暑气便退了下去,竹林中起了风,躺着有些凉了,于是将椅子又搬回了院中,两人在轩窗下闲坐对弈。
安声的围棋水平与她的书法差不多,有一点,但不多,跟左时珩对局,她要他让了九个子,结果那一碟的干果点心还未吃完便输了。
安声盯那棋盘盯了半天,几乎要把棋盘盯出个洞来才愿承认自己水平又降了一点。
左时珩笑问:“那是几岁?”
安声想到以前看过的少儿围棋比赛选手水平,叹气道:“最多只有四岁。”
“要往上涨涨吗?”
“不要,练字就已经够累了,哪能上两个兴趣班,再说了,我五子棋厉害啊。”
“有理。”左时珩笑了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盒中,问她,“四岁小孩晚上想吃什么?”
……
山中无事,岁月静好,尤其是两人无须下人随身伺候,倒真是如同二人世界一般。
林雪要与陈尚书去来客寺,来约安声他们,安声想了想,答应了,拉上左时珩一道。林雪也没带什么下人,只有个贴身丫鬟伺候,便一行五人出了山庄,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同行时,林雪自然与安声相携一旁嘀嘀咕咕说悄悄话,让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陈尚书身为刑部尚书,多少有些赏善罚恶,刚正不阿的气质,还是冷面少言的直性子,平日里就不怎么与同僚来往相交,与工部在公务上也无直接利益相关,只是因为林雪与安声交好,故而与左时珩勉强半熟。
左时珩虽脾性温和,却也不爱结交廷臣,安声不在的五年中,他又多去外地,不在京中,与陈律也不过朝会时能碰上几面,的确算不得相熟。
不过彼此倒也在能力上互相欣赏,知晓对方为人,不是那等招权树党,尸位素餐之辈,前两日庭中对弈,就朝政交谈了看法,也都言之有物,各自受教。
见夫人走在一起,他们便也只好并肩随后了。
陈律先开了口:“左大人久病在身,如今精神矍铄,想来已经大好了?”
左时珩浅笑:“是,已经大好。”
“看来果真是相思病。”陈尚书板起脸,一本正经劝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好男儿,怎么能为这种事消瘦至此,误了性命。”
左时珩略一沉吟,忽问他:“青泸、郸北孤立于台夏州,难以守御,然不保青泸、郸北又难攻新丹,如今疆左形势严峻,今年已打了四场,陈大人如何看?”
陈律愣了一愣,便陈述起自己的看法来,滔滔不绝。
左时珩认真听着,时而附和,然这般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后,分走了大半心神,皆在前方的安声身上。
她与好友说说笑笑,神色轻松,不知谈论什么,偶尔双颊绯红,频频回头看来,触到他的目光,却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转回去。
“……记住了没?”林雪戳戳安声手背。
“小声点,不要在这里说。”安声恨不得捂住她嘴,耳根红得不行。
她瞥了其贴身侍女一眼,亦是一副红透了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怕什么,路上又没人,而且他们听不到的,男人嘛,一旦讨论起什么正事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虽如此说,她倒也放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京中有一家叫做仙织阁的成衣铺子,他们家有个绣娘,特别会做小衣,我之前订了两件,贴身穿着极好,宛如无物,手感绝佳,做时可以不用脱,也不会扯坏,待回去后,我给你送来,你试试……”
安声挽着她手臂,几乎把头埋下去,她说的又实在详细,在她脑中生出画面,想到那夜欢愉,便不禁用余光偷偷去瞧左时珩,待他看来又飞速撤回。
而后声如蚊蚋:“嗯……给我试试……”
到了来客寺,人竟是很多,一问才知是附近有人家在这里做水陆,一般这样的事甚少会找来客寺僧人去做,毕竟到底不算什么大庙,但来客寺中有位老僧,据说参禅悟道,修为很高,他平日不在寺中,四处云游讲经,只一两年或三四年会回来客寺小住,因听说了他在,便有一户人家来请他主持诵经,办得简单,也不避行人。
安声他们俱是低调出门,并未提前通知,无论僧众亦或香客,亦不知其身份,于是他们便站在阶旁树下浓荫里看了会儿热闹。
只见和尚们摇动灵杵,打响鼓钹,诵经念忏,檀香一把一把地点了许多,烟雾缭绕,很是呛人。
于是他们便绕过了正殿,来到后方,立石殿再次出现在安声眼前,如一只巨兽在烈日下安静蛰伏。
几人走了两步,侧殿旁屋门打开,走出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到几人先是一愣,忽而将目光定在左时珩脸上,笑了一笑,朝他行礼。
“原来是左大人来此,许久未见,不知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劳烦惠能师父惦记。”
左时珩还了礼,又简单说了各人身份来意,几人都与老僧相互应了礼。
惠能笑望了安声几眼,感叹道:“天不绝人呐,看来,左大人所念,终是有了回响。”
又聊了几句,因要忙着法事,便同众人告辞,向正殿去。
林雪道:“感觉这是位得道高僧,等他得空,请他给静月看看八字。”
陈律不悦:“尽研究这些没用的事。”
林雪回:“有用的事交给你做,你最有用了。”
陈律感觉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于是哼了声,自顾往立石殿去。
林雪跟上去,又站住,转头看安声他们。
安声让他们先去,转身牵了左时珩的手,将他拉到一旁,问得直接:“左时珩,你既来过立石殿,是否在那块奇石上见过我的字迹?”
左时珩垂眸望她,眸中情绪不明。
片刻,他轻点头。
第29章 琴瑟
安声的心提了起来。
他却坦诚道:“但我并不能看懂。”
他低垂的眸中转圜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安声从其中看懂了无力与哀伤。
“阿声用另一种语言在石上刻字,大抵是特意不愿让我知道。”
“我不能强求她。”
他们夫妻已是坦诚至极,安声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都未瞒他,偏偏这件事始终不向他透露分毫,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尊重亦是爱侣间的相处之道,他若苦苦逼问,却在得知真相后无法相帮,只会为她更添难处。
因此,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求答案,但他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好在他果真于安和九年等到了归来的安声,让他漂泊无依的魂魄又重回了躯体。
安声不知该说什么,握住他的手喊了声:“左时珩……”
他柔声问:“你如今可愿同我说了?”
“我不能说……”
左时珩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头发:“无妨,那就等你能说时再说,不必有任何压力。”
因在寺庙,他未过分亲密,只浅浅揽了下她的肩以示安抚。
安声怀揣心事,难以轻松起来,愈接近立石殿愈甚,左时珩便也无视清规礼法,紧牵了她手与她并行。
林雪夫妻不知又逛到了哪里,立石殿此刻无人。
安声想到那梦中谶言,手心微微出汗,心也乱跳,靠近奇石转了一圈,并未找到才勉强松了半口气,但心头阴云却始终无法散去。
她转头见左时珩立在奇石背后,视线落在某处,便也看去,不禁浑身一僵——果然是那句话。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左时珩感觉到她的紧绷,反正殿中无人也无神佛,便将她扯入怀中,笑道:“这句我也并非全部看不明白。”
他指着“安和”与“左时珩”的大写字母:“这是年号和我的名字。”
安声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来,惊诧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倒似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唇畔扬起浅笑。
“岁岁与阿序幼时,阿声教他们学拼音,不知怎么把自己气到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与我说想喝奶茶。”
“……我竟然半夜喝奶茶,也太没节制了,你阻止我了吗?”
“嗯,怕你明日懊悔,所以阻止了,不过也不愿拂你的意,便又煮了蜂蜜桂花茶。”
安声放下心,才捕捉到重点:“所以我教岁岁与阿序拼音时你也学会了吗?”
左时珩摩挲着她的手背调侃:“是不想再看某人半夜睡不着连我一起折腾,只好让你先将我教会了,我再去教他们。”
安声忍不住笑,不过她还以为岁岁与阿序这么乖巧聪明,很让人省心呢,没想到教起作业来依然“鸡飞狗跳”。
虽直面了这句谶言,左时珩亦能看出与自己有关,但他还是没有趁机诱导安声说出原意,只见她情绪不高,便也能猜到大约是不太好,想将她带离此地。
安声摇了摇头,说还想再看一看。
左时珩思忖片刻,颔首,便也陪着她。
安声摸着石头表面,一一抚过上次留下的浅坑与之前找到的,因时间不长,又因如今来立石殿刻字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所以她新留下的那个坑还很清晰。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安声心中浮着这句话,绕到了奇石的另一侧,不知为何眼前俱是一黑,仿佛踩空跌入深渊,她心脏猛然一抽,那句梦里的谶言便闪电般从眼前掠过,待她定神,一切又恢复如常。
然手指下正触碰的地方,那层层交叠乱七八糟的刻痕间,仔细辨认去,赫然便是那句梦中石言,同样用英文刻写。
安声指尖火燎般收回,瞪大了双眼去看那句英文,它的的确确出现在石上,并非幻觉。
在句子的末尾,还有两个“8”的符号,其中一个是倒下的,更像数学符号无限,她情不自禁地思索起来。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难道是另一个时空下,她是安和十年才出现在丘朝的?所以,左时珩没能在安和九年等到她,于是……
但,另一个时空的留言,为何会被她看见?
安声落入迷惘。
左时珩原是立在原地等她,见安声绕去了奇石另一侧,久不见动静,便转过去找,却见另一侧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一时浑身气血都被冰冻住般,胸腔里的心脏也已停跳。
“阿声!”他立刻向殿中张望,急切呼唤。
午时光线明亮,跃入殿中却为经幡所挡,模糊而朦胧,如罩轻纱,如烟似雾。
远处隐隐有诵经之声听不真切,眼前光下青烟一缕,袅袅而上,仿佛点燃了他的魂魄,将要一同随风散去。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他骤然转身,将妻子紧拥入怀。
“怎么了?”安声吓一跳,她只是沉立于石前良久,忽然抬头见左时珩目光怔忡,似有异样,才喊了他一声,不料他竟反应这样大。
她忙将他抱住,拍了拍:“左时珩,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似力有不逮,一下将她圈进怀里时,两人皆踉跄了几步,安声与他说了好几句话,才感觉到左时珩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
“无事……”他贴着她耳畔蹭了蹭,嗓音有些许低哑。
然后松开妻子,牵了她手,带她从后门出了立石殿。
外面烈阳高照,另一殿前广场被日光灼烧着,空气中滚滚热浪。
可左时珩的手是凉的,还有些微微发颤,安声担心不已,索性拉着他在殿后廊角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不会是中暑了吧?”
安声捧起他脸仔细端详,实在是脸色苍白,额间冒了冷汗,便忙拿帕子给他擦拭,又去摸摸他脸,探探额头。
左时珩任由她弄着,这般真实触碰下,他才觉血液解冻,重新从心脏迸发开来,四肢也慢慢回暖,有了知觉。
“难受吗?想吐吗?有没有觉得呼吸……”
安声话还未说完,便再次被他拥进怀抱。
他将头深埋在安声颈侧,声音很轻:“……不要紧,不是因为这些。”
安声听着他无序的心跳,柔声说:“我们回山庄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好。”
与寺中僧人说了下,让他们代为告知林雪他们,安声便与左时珩先行下山了,回到山庄小院里,安声感觉左时珩明显放松了许多。
虽不太像是中暑,但她仍不放心,让左时珩饮了几杯温盐水,又吃了点东西,见他手心恢复暖意才安心下来。
午后,两人换了衣裳,卧在窗下榻上。
院中绿意盎然,浓荫遍地,时有一阵山风敲窗而入,携来阵阵清爽凉意,十分惬意舒适。
左时珩大约倦了,揽着她歇在榻上睡着。
他将她抱得紧,安声不过在他怀里转个身,便惊得他在梦中蹙眉。
安声伸手去抚他眉间,又亲了亲他,有些心疼。
她深知左时珩不是个容易失态之人,方才在立石殿内,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且与她相关的事,才会有这般反应。
不过她亦不想催问,她觉得他一定会告诉她,于是此刻便只是躺在他身侧陪他睡了一觉。
左时珩醒来时,时辰还早,他第一眼便去瞧怀中熟睡的妻子,见安声散发卧在他臂弯里,他微微一笑,又躺了下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立石殿中……想来是一场幻觉。
不过忆起时,仍不由将勾着安声腰肢的小臂往里收拢了些,将她全部圈揽入怀。
左时珩有时自省,觉得己身并非君子,否则便不会对妻子产生如此多不可言说的贪欲,恨不得日日夜夜将她禁在身侧,寸步不离。
安声在他怀里幽幽醒转,下意识挣扎了下:“好热啊。”
左时珩低笑两声,松开了些。
安声睁开眼,惺忪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抱住他亲了口。
“左时珩,你好了吗?”
“什么?”
“心情。”
“嗯,好了。”
他低下头细细吻她,柔若春风,令她享受。
直至这场吻结束,彼此还都意犹未尽。
左时珩将她抱坐在怀中,耐心将立石殿里所见所闻告诉了她,安声听罢十分吃惊。
她说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听见左时珩喊她,只见他发怔地望向殿外,才察觉异常。
按理说,左时珩绕过来时就能见到她,且他望向殿外方向时,她亦在其余光之中。
两人讨论了番,皆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归结于“奇石之奇”。
安声心底倒另有些猜测,不过无法成形,也无法向他坦言。
但她深感左时珩爱她如此至深,不过一眼不见,便慌的失了魂魄。平日左时珩的爱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她滋养其中,不觉泛滥,却原来早已是一片汪洋。
她亦爱他很多,但若有机会回到现代,她仍想回去,不是要抛弃他,而是想要回去同父母亲友道个别,说她已有了此生归宿。
暮色四合,左时珩替她挽了发,待庄内下人又送来许多食材果饮时,他们一起去厨房做了晚饭。
没多久,林雪差人来给她送了个锦盒,她打开一看,又“啪”地关上,脸庞漫上红晕。
“咳……替我谢谢你们家夫人。”
夜幕悄悄降临,安声做贼似的拿了锦盒中的内衣去了净室,待沐浴后穿上,竟果真如林雪所说,轻若无物,仿佛没穿似的,分明表面绣了些飘渺云纹,手摸上去却又轻薄软滑,直触肌肤,且因贴身,还将她曼妙曲线勾勒得万分诱人……
她惊艳之余也很是叹服,古人嘛,只是生产力与技术水平跟不上,脑子却是一样的好用,有需求就会有天才解决需求。
她好像听林雪说,那绣娘是自己养蚕缫丝,独家手艺,密不外传,一件小衣得要二两金子。
在浴房磨蹭半天,安声到底不好意思直接走出去,还是披了件半臂,进屋钻进了床上。
待左时珩沐浴后进来,她才做好的心理准备又不足起来,哪怕他们亲也亲过,做也做过,但她面对他时,仍会羞怯。
他在床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潮意与香味,步步侵袭着安声的心防。
安声靠着床里侧,裹紧了毯子,实则里头那件半臂外衣早已脱了,只余那件古代版的性感内衣。
左时珩上了床来,看她一眼,不禁轻笑:“小蘑菇,还是小乌龟?”
“都不是。”安声认真,“是荔枝。”
“荔枝?”
“真的是荔枝。”
“那……需要帮忙剥壳吗?”
他扬起笑,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安声仰起头,耳根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左时珩,你……你剥吧。”
左时珩真的时常被妻子可爱到,笑应:“好。”
室内烛光未熄,他拿开毯子丢去里侧,看清安声时,不禁气息滞了片刻。
虽猜到她一定有些名堂,却未料到是这般“名堂”,不由自主从下而上灼热起来。
烛光与月光交织,安声外露的长腿一片莹白,比月还皎洁,脸颊酡红而浑身肌肤欺霜赛雪,活脱脱一颗新鲜多汁的荔枝。她还特意凹了凹,纤细臂膀曲起,掐在蛮腰处,胸脯微微挺起,侧身,从臀攀沿而上至后腰,脊背,宛如山峦起伏,妖娆至极。
“怎么样?喜欢吗?”
她羞赧,却也藏不住得意。
还未听到左时珩的回答,整个人便完全落入其掌控之中,宽大手掌抚触在衣上,安声的汗毛通了电一般根根立了起来,小腹处也有些发紧。
左时珩的手在她纤细后颈缓缓摩挲,低沉嗓音响在耳畔,隐在失控边缘。
“喜欢……想来是一颗鲜嫩可口的荔枝,真是让人垂涎。”
语罢,低头亲她脖子至锁骨。
他将安声带入怀中,翻身,一手托于她后腰,一手揽着她脑袋,密不透风的吻几乎让她无处可逃。
不知何时业已脱衣解带,不着一物,两人玉体厮挨,如胶似漆,盘桓到深夜。
左时珩抱安声去净室擦洗了身子,才又回到卧房,倦极睡去。
过了两日,林雪来与她说,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幼子,陈尚书也惦记公务,要先回去,安声表示理解,但打算再晚个一两日。
林雪与她闲聊一番,果不其然又拐去小衣问题上,笑问她感受如何,鉴于左时珩喜欢,安声不得不红着脸承认说很好。
林雪便拿胳膊肘捣她:“我就说嘛,现在信了吧?我们家陈律师那么不解风情的人都喜欢,何况你们家左大人呢。”
又说待她回城,再约她一起去那仙织阁逛逛,保不齐还有更多她心悦之物。
安声口嫌体正直地应下。
他们一走,山庄更显清静。
与左时珩在天外山这两日,他们都没再往来客寺去,天外山风景秀丽,晨有云雾,日出极美,他们特意早起一道去看了,还转道披星峰,采了闻名的山泉来烹茶,惬意至极,已然忘忧。
不过朝廷政事倒也不能耽误太久,两日后,他们还是收拾下了山,回到府邸。
幸也回得巧,才到家那日,夜间便风云突变,电闪雷鸣,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将院子里的花都打落了。
翌日中午,永国公府派人匆匆上门递信,说岁岁不小心生了病,今早发起了烧,安声担心不已,赶紧带了穆诗前去。
第30章 谢家
永国公府及不上成国公府,荣华有些没落了,但到底还有一大家子,往上一辈没什么有出息的子弟,都是捐的官或分了个闲差。
到了如今这辈,更是阴盛阳衰,女孩多,男孩少,偏偏上天将灵秀又都分去了女儿身上,那几位少爷公子一个比一个纨绔草莽,完全指望不上,唯有一个十一岁的嫡孙谢毓华,尚有几分科考之望,目前正在松下书院读书,与左序是同窗。
掌府上中馈的乃是谢毓华的母亲田夫人,出身姚州田家,祖父做过知府,也算书香门第,不过她乃是继室,上面有个元配周夫人,是老夫人族中侄女,生下一个女儿后病逝,女儿如今已经嫁人。
永国公府真正的话事人其实是周老夫人,她一生育有五子三女,儿子养大三个,一个两岁夭折,一个十岁意外溺水而亡,其他三个儿子如今都在身边,俱已成家。
其中两个女儿是双生胎,嫁去外地,几年难得见一回,另有一个女儿在宜州,不算远,逢年过节能来拜会。
因丧子之痛,对那三个儿子老夫人可谓是千般呵护,不料长大后一个个因溺爱过度而无甚出息,成家后,他们妾室偏房生养的几个儿子也皆不中用,倒是家里的女儿们,个个聪明懂事,舞文弄墨,吟诗作对胜过男儿。
周老夫人自省自己教导失责,失望之下,索性懒得去管儿孙仕途,只请了西席来府上教习姑娘们,寄望着她们将来得嫁良人,不但自身受益,亦能托举谢家。
因将重心放在对姑娘们的教导上,公府千金皆是腹有诗书,蕙质兰心,京中子弟争相求取,反而成了京中风尚,一时贵眷们以女儿在谢公府受过教导为荣,还能为亲事添筹加码,争相谋求门路将女儿送去受习。
周老夫人倒也大气,专门腾出个园子,让先生与姑娘们住,不许男子入内,这便是青叶园。
知道岁岁在谢公府念书时,安声便向左时珩了解过这个京中大户,虽不及成国公府繁盛,倒也底蕴深厚,且老夫人喜欢岁岁,她在公府时,老夫人会留她在自己院子同吃同住,待她很是亲厚,便也放心。
她料想此次生病大约是天气突变之故。
到了谢公府,早有人等着,引了她进了后堂正房,那是周老夫人居所,还算幽静,岁岁睡在东侧耳房里,大夫才来看过,开了药,小厨房已熬上了,人还烧着,未醒。
安声心急,顾不得先去拜会老夫人,赶去屋里看了眼岁岁,见她睡着,才又退出来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年过花甲,发已白了大半,眉眼生的凌厉,神态却很慈祥,拉着她手与她先说了岁岁的病况,说是岁岁昨夜不慎淋了雨,又夸耀起岁岁如何聪明乖巧,让她喜欢,紧接着自责是自己照顾之失。
安声只好连忙安慰,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生病的,尤其是孩子,与大人比本就更娇弱些。
如此聊了一番,有丫头来说药已熬好了,安声便起身告辞回了岁岁那里。
岁岁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娘亲声音勉强睁开眼,一见到安声就掉了眼泪,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安声心疼得很,柔声哄了许久。
岁岁实在乖得很,那药虽苦,她却是全部喝完了,只是向娘亲要了蜜饯来吃,然后依然紧抱着她,窝在她怀里。
老夫人过来看她,她已在安声怀里睡着了。
老夫人爱怜地摸摸她头,叹了口气。
“这么小,却已吃了不少苦,阖府上下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娇生惯养大的,便是破了指头也要哭一场,岁岁也就等到娘亲来了才像个孩子。”
安声听了这话有些心酸:“是,岁岁四岁多便失去娘亲,我夫君又忙于公务疏于陪伴,她便比其他孩子早熟些,这是我们的失责。”
于是向周老夫人说,带岁岁回去住一段时间,若大好了,再过来听先生教导。
老夫人自然无不同意,不过不想折腾孩子,便请安声在这里住一晚,待岁岁烧退了再回。
安声思量着,也想观察岁岁的病情,怕有意外,便答应了。
穆诗便跟着府上丫鬟去收拾床铺,又让人给家里送了信说明情况。
岁岁睡了两个时辰,到傍晚时分醒来,烧退了些,安声暗松口气。
期间许多姑娘小姐们纷纷来看过岁岁,府上夫人们也来拜会了安声,还有两位西席先生,一位主要负责教导女孩们礼仪规矩,读书写字以及女红,名为乔易水,另一位则是岁岁常提起的文瑶文先生,主要教女孩们琴棋书画。
安声特意留文瑶讲了会儿话,多问了几句岁岁的情况。
文瑶起先惊讶于安声知晓岁岁跟她练剑的事竟未反对,不过再与这位年轻的二品诰命夫人聊下来,才知其性情洒脱温和,又有一份坚韧,岁岁很像她的母亲。
其实安声想问的更多,听岁岁说文先生乃是江湖中人,脑中对她勾勒的形象便是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大侠,令人激动又热血,介于初次见面,不好探问隐私,遂罢。
到了晚间,下人们送来晚膳,菜品丰盛,岁岁病中,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些清淡蔬菜粥,以及小碗羊奶甜酪。
不久,就闻下人来说,左大人来了,正在前厅会见二爷四爷。
穆诗笑道:“就猜到大人会来,只怕夫人今夜不回,大人要一宿无眠了。”
安声摇头:“那也没办法。”
左时珩只能独守空床了。
因是内院,左时珩过来后不能久待,只问了岁岁情况,又与安声说了会儿话,便匆匆离去。
是夜无事,安声洗漱后抱着岁岁躺在床上,岁岁因白日睡得久,这会儿虽吃了药,倒也一时无眠,便黏在娘亲身边说起悄悄话来。
只一句,就惊得安声坐起,一身冷汗。
她说:“娘亲,我不是淋雨生病的,我是被人推下了池子。”
听岁岁说完,安声长吁一口气。
却原来书里说的是真的,这样大的家族,外表风光,内里腌臜得很。
青叶园里都住的年轻姑娘,虽不许府上男人过来,却也不是密不透风的,若有哪位老爷少爷偏要偷偷进,下人们既不敢拦,也不敢说。
昨日大雨前,岁岁去文瑶住处学了剑,独自往回走。那时已是起了大风,眼看要下大雨,她便穿过一片竹林抄了近路,忽听见有女子啜泣求饶之声,便捡了根竹枝去看,谁知正好撞见一个男子强侮一姑娘。
那姑娘是与她一块读书的,不熟,只知姓宋,见到她出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起来,被那男子一把捂住嘴。
那男子见左岁不过一九岁孩子,便不放在眼里,目露凶狠让她滚开,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然左岁年岁虽小,却无法坐视不理,便以竹枝打他刺他,逼得他放开了宋姑娘,宋姑娘惊恐之下趁机逃离,男子不敢去追,就把火撒到了左岁身上,同时也怕她向别人告密,坏他名声。
岁岁转身便逃,那时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天暗得看不清路,她跌跌撞撞逃到了池边,无处可躲,被那男子一把推入了水中。
好在娘亲教过她凫水,她艰难游到对岸,被丫鬟发现,送回了老夫人那里。
因淋雨落水,又受惊吓,当夜便发起高烧。
安声听得实在心惊胆战,又愤怒不已,可岁岁不知那男子身份,也无证据,料想那男子敢如此无法无天,也是拿准了被强迫的姑娘比他更在意清誉,不敢出来指认。
她再次深刻认知到,这是个自上而下吃人至深的封建王朝,哪怕在法制健全的现代社会,也不乏迫于强权的冤屈,何况这里。
不过在现代时,她只是芸芸大众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在这里,她已在上层,见得更多,更赤裸。
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此事很难有个结果,但想到就此算了,她又很不甘心,恨不得立即将此事告诉老夫人,且找出那个宋姑娘一同指认。
岁岁亲了亲她,劝道:“娘亲,不要告诉爹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而且救人很光荣啊。”
安声深知岁岁的意思,为她的懂事感到心疼,温声问:“岁岁救了人,自己陷入险境,会不会很委屈?”
“有一点委屈,她要我救她,却自己逃了不管我,但后来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如果是我,我也害怕,便不生气了,而且娘亲说过,救人不是为了回报,我只是做了当时能做的事,没想那么多。”
她撒娇地抱住安声:“如今见到娘亲便更加不委屈了,我做了和娘亲一样的好事。”
安声感慨不已,只得愈发搂紧了女儿,轻声安抚:“好岁岁,明日我们回家去,不在这里了,读书写字没什么人比得上你爹爹,娘亲还能教你更多,至于剑招什么的,再单独请文先生来教便是。”
岁岁高兴不已,说她学得很快,不用继续在这里,只想和爹爹娘亲待在一起。
说着便很晚了,母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别的准备休息,忽听西窗被轻敲了两下。
安声立时警觉,不过觉得谢公府老夫人院里倒还不至于有什么歹人,便下了床开了道窗缝。
窗外是个半大少年,看着也不过十岁出头,比阿序略大些,见到她有些忸怩不自在,却没忘了礼数,态度恭敬。
正要问来意,岁岁从安声怀里钻出来,探头看去,认出了来人。
“娘亲,他是老夫人的嫡孙,也是哥哥好友,有时也会在老夫人这里住。”
谢毓华面有愧色:“岁岁,我回来得晚,听闻你病了,原是想来看看你的,谁知听到了你与夫人的话……我们家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真是对不住你。”
他飞快看了安声一眼,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愧,耳根在夜色里也能看出红晕。
“不过你放心,你同我细细说明那人长相,我定将他找出来,纵然此事不好闹大,我也私下替你出了这口气。”
岁岁转头去看安声,安声轻笑:“那就太好了,最好教训完将结果告诉我,不能便宜了他,不过既敢进园子,想来是你的兄弟,其中分寸你自己拿捏,莫要将岁岁扯入新的麻烦里。”
谢毓华忙不迭点头,直言是族中兄弟才更要管教,免得将来败坏门庭,且若此事没有交代,他也无颜面对岁岁的兄长。
安声颔首。
翌日,岁岁烧全退了,安声便带她回了家。
自安声回来,岁岁便搬回了风芜院后罩房,安声晚间哄到她睡着才回了东厢房,左时珩已沐浴更衣,安卧在榻了。
见到她,他讶然笑道:“我以为阿声今夜要陪着岁岁呢。”
安声笑着自然坐到他怀里:“也不能冷落了我们左大人。”
“嗯。”左时珩揽她杨柳细腰,从后吻她脸颊,低叹,“昨夜实在难捱,辗转反侧,险些相思成疾。”
“就一晚上?”
“一晚足矣。”
安声笑个不停,转身面对他,攀着他脖颈:“看来我才是你的阿贝贝,失眠的另有其人。”
“是。”他缓褪去安声里衣,将她圈入臂弯,寸寸吻着她,温柔又贪婪,“一饮一啄,皆系尔身……”
被抚摸着,安声呼吸慢慢灼热,眼也迷离,云鬟半落,举首迎合。
拨下银钩,垂下粉帐,只闻恰恰莺啼,喃喃燕语,一番巫山云雨,被翻红浪,直至月上中天,相拥睡去。
岁岁在家,安声便不无聊,与她一道写字,看书,下棋,或是岁岁舞剑给她看。
约半月后,阿序从书院放假回家,歇了一日。
他已知晓了岁岁在谢公府发生的事,虽知晓与好友无关,却还是忍不住与谢毓华置了许久的气,直到他带来此事结果。
他找到那人,原是自己三哥,那位谢二伯妾室所出的庶子,整日招猫逗狗,逛烟花柳巷,没个正经。
因担心牵扯到岁岁,他便另寻了由头去教训,先吩咐人找了波混混将他狠揍了顿,又去禀告老夫人,说他在外赌博,惹祸上身一事,老夫人愠怒,连带着谢二爷一同骂了,让他们父子一道去跪祠堂。
谢二爷丢了面子,回头又将儿子教训了遍,得问出他一堆风流荒唐事,便更加恼怒,亲自打了他一顿,伤上加伤,如今没个两三月下不来床。
左序听了,这才稍稍解气,趁休假回了家,将此事告知于娘亲和妹妹。
安声倒仍有些不满意,不过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又问起那位宋姑娘,左序想了想,说,应该还在谢家。
安声轻叹一声,也无话可说。
岁岁回了家后便没去谢公府,谢家派了人来问,安声找借口委婉拒绝了,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那位擅操琴的文瑶先生,倒是单独来过几次,指点岁岁剑法与琴技,还送她一本剑谱。
安声看的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练起来,毕竟从小看了许多武侠剧长大的,多多少少有个大侠梦。
时光荏苒,夏末又下了几场雨,热气消退,便添了凉意。
安声某日早起,于窗前拾起一片半黄落叶,方惊觉已是初秋。
夜里她端了热汤去书房,只听左时珩轻咳了声,便立即警铃大作,快步进去,到他身边。
“左时珩,我要多请几位太医来给你检查,然后挨个去问。”
左时珩诧异片刻,搁笔笑问:“真要刑讯逼供?”
安声说:“有这个想法。”
左时珩笑着将她抱坐在腿上,蹭了蹭她的发。
“好,那我先派人将他们的马偷了,免得他们听了连夜跑。”
23-3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