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凌麦冬被李叔带到餐厅,没有在外厅停留。
侍者引着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最终,她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前。
能进这里用餐的,向来只有一个人。
凌宏邈。
推门而入时,他已坐在主位,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多余赘肉,肩背笔直。
哪怕是在妻女面前,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也没有半分松懈。
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着手。
凌宏邈向来如此。
能从脚步声里分辨来人,再决定值不值得他抬眼。
倒是白天心先朝凌麦冬笑了笑。
一身旗袍的白天心,起身揽着她寒暄落座,姿态亲昵,扮演着寻常母女的模样,还给凌麦冬准备了一条祖母绿吊坠当礼物。
“来了。”凌宏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没看她。
来的路上对父亲滋生的那点隐约期待,瞬间消散。
“爸爸。”
凌麦冬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父女两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嗯。”凌宏邈这才放下毛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秒。
“先吃饭。”他说。
白天心贴心接话:“这鱼呢,是爸爸知道你喜欢,但在金城吃不到,特意吩咐厨师做的,快尝尝。”
菜都按人分好份,一盘一盘摆在她跟前,鱼也确实是她喜欢的,但凌麦冬没有动筷。
凌宏邈也不在意,细嚼慢咽地用完那口鱼,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她身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表情很不好,在金城待的不开心?”
明知故问。
凌麦冬没配合他的关心,“爸爸今晚约我,是想聊退婚的事?”
凌宏邈没回答,只是夹菜。
白天心笑着圆场:“当然要聊的,你提出来的事,爸爸妈妈当然不会不管,只是爸爸担心你最近学业和生活,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我的生活环境”
“先吃饭。”白天心轻声打断,语气依旧柔和,“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事情喝茶的时候慢慢说。”
凌麦冬懂了。
不是不谈。
是现在不谈。
也是不急着谈。
凌宏邈想要磨她的心态。
但凌麦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大吵大闹的人,拿上筷子,像在家吃的任何一顿饭一般,安静,缓慢,乖巧。
期间不乱看,不玩手机,不发出大的声响。
凌宏邈对她的配合很满意,神色缓和了几分,甚至多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近况。
**
比赛结束的时候,高墨川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球场上那些空旷嗡鸣,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半。
他在替补席坐了一分钟,喝了水,平缓了心跳,然后才起身回了更衣室。
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整理回上场之前的样子,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心里的空是忽视不了的。
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解锁手机,消息很多,震得他手臂都几乎要发麻,他懒得看,也懒得回应。
置顶聊天框是安静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打完了。】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你在哪?】
依旧石沉大海。
高墨川没继续发,也没打电话。
车窗外,港城的夜灯一盏一盏向后退,湿漉漉的路面映着霓虹,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河。
车里也很安静。
一场比赛下来,所有人都很累,几乎都在睡觉,连平时最闹腾的张继,上车没五分钟就歪着头在吴飞肩膀上睡了过去。
高墨川却毫无睡意。
可能是他这一路吃了太多柠檬糖。
也可能是累到极致反而难以入睡,他脑子里的各种意念都在横冲直撞,很多话后知后觉在脑海里回荡,让他一直静不下心来。
只能一颗接着一颗的,吃着糖。
可是,柠檬糖还是太酸了,吃完了连点甜都没有回上来。
“今晚别乱跑,好好在酒店休息。”杨教练语重心长拍了拍高墨川的肩膀,“不管打算去做什么,告知教练一声,球队不能没有你,知道了吗?”
平白无故让人操心向来不是高墨川的风格,他和教练保证绝对不乱跑,不乱来。
高墨川下车,进酒店,上楼。
进房间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调成最大音量,把要送给凌麦冬的项链盒子放在旁边。
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里,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眼里都有了重影。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屏幕一次都没亮。
静悄悄的,时间和停止流逝了一样,他的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各样的声音画面在他大脑里开着pary,刺激着他的神经,血液,让高墨川难以平复,他甚至比打比赛时候还要“亢奋”,迫切地,发着疯一样地,想冲到她面前,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高墨川闭了闭眼,慢慢吐了口气,手在柔软的床上狠狠垂了好几次,难得骂人,但声音很低,像在骂空气。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他几乎是弹跳起身。
又在站起来后突然停顿。
见到了,然后呢,说什么?怎么说?
是干脆不开门将那些荒唐的东西一并堵在门外,还是开门迎接暴风雨。
两厢撕扯着,高墨川站在床边,迟迟没有动。
敲门声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声,是一串。
他开门,看见的是几乎整支金大篮球队。
张继站最前面,朝着他挂上一个标准的笑脸,可能是怕他一言不合摔门,稍抬脚抵了抵。
吴飞站在后面,也面带笑容:“教练说了,今晚你一个人铁定不行”
高墨川扯了下嘴角:“我怎么不行?”
“兄弟面前,别逞能。”吴飞眯眼笑,“你今天比赛打完,人比打的时候还紧张”
“教练呢,交代我们要照顾好队长,别只顾着自己开心,所以”
吴飞一让,队员们就举高了手里的东西。
酒。
一箱一箱的啤酒,甚至还有威士忌,搭配的气泡水和冰球。
张继:“教练说可以破例一次,让我们今晚喝个爽,但只能在酒店喝,所以,得罪了,你的房间被我们征用了。”
“可以吗?队长!”
“要是你怕我们弄脏你的房间,去我房间也可以的,但我们想和队长一起!”
“对!”
“求求队长!”
一个比一个狗腿谄媚。
高墨川耸肩。
他转身回房,随手把门敞着,意思是:爱进不进。
一群大高个挤进酒店房间,空间一度很拥挤,有人坐沙发,有人坐地上,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忙着把下酒小菜摆出来,张继开酒,吴飞找着电影当背景音。
好巧不巧,找的是《德鲁大叔》,几乎是电影台词说了一句的瞬间。
高墨川抬了下眼,掰了下指节。
“换一个。”
他声音低低的,但绝对不温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吴飞也不问为什么,索性就放了个没台词的电影《机器人之梦》。
这次高墨川没意见了。
队员们都在偷看高墨川。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指尖轻点着,估计在发消息。
高墨川洗完澡后,把头发顺了回去,因为蹙着眉,唇角又带伤的关系,整个人透着一股冷硬。
看起来有点凶。
其实高墨川平时不笑时候确实挺凶的,队员们一直都挺怕队长,尤其是在训练时候,他们都会很听高墨川的话,老队员况且如此,更别谈大一的小朋友。
高墨川在他们眼里简直是教皇级别的人物。
队长一个眼神,大一小朋友们就缩成一团了。
但这样的队长,他居然是恋爱脑——队员们在来的路上听了他和褚云辰之间的恩怨后,全员惊掉下巴。
但毫无疑问,他们希望自己的队长可以赢过褚云辰。
先不说别的,没有凌麦冬,金大全员都不会出现在这个酒店,更没有定制球衣,球鞋穿。
队员们喊他:“队长别玩手机了,喝个痛快,教练自掏腰包给咱赞助的酒”
高墨川嗯了一声,关了手机,到地垫上坐。
他没拿啤酒,上来下酒菜都不要,直接就上威士忌。
还是一口闷。
但他心情差,也没人敢劝,都陪着他喝。
**
四十多分钟后,三人转入茶室,凌宏邈难得亲自泡茶。
“听说你最近喜欢普洱。”他说,“五年的,尝尝。”
这是在告诉她——你在金城的一言一行,我都知道。
凌麦冬提起唇角笑了笑。
没多说什么。
茶香氤氲。
白天心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你们学院实验室经费紧张,你那个班主任,年纪轻轻,资源太少,家里呢,捐了点钱,给他把实验室建起来了,还给你们学校捐了个游泳馆。”
凌麦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家,从不平白无故做慈善。”她抬眼,“这次是因为什么?”
凌宏邈这时才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解读不出什么内容。
白天心仍旧温柔:“做善事嘛,不求回报的,爸爸妈妈只是心疼女儿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花多少钱都值得。”
“爸爸,”凌麦冬看向凌宏邈,“能不能别再干涉我在学校的生活?”
凌宏邈笑了,指节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下。
那是他想掌控局面时,下意识的动作。
“做我的女儿,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活得称心如意。”他笑着说,“但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懂爸爸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退婚没得商量,我必须和褚云辰联姻。”
“聪明。”凌宏邈点头,“那么多女儿,我为什么最喜欢你,因为和你交流最省事。”
他停了停,喝了茶,给了白天心一个眼神。
白天心从包里拿了个信封给凌麦冬。
很厚实。
里面都是她的照片,偷拍的,在各种地方,各种角度,持续的时间非常久,几乎是从开学到现在,从开始是她一个人,慢慢的,多出来高墨川。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从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到肩并肩,到最后,她依偎在高墨川怀里,或拥抱,或亲吻。
这些照片是蓝毛拍的。
相机毁了,胶卷她拿走了,但没想到,凌宏邈手里还有一份。
依旧是白天心当传话人,虚情假意地握着她的手,一副慈母模样,“我们家呢,和那些传统家庭不太一样。
爸爸妈妈都是很开明的人,做凌家的女儿也不用搞守身如玉那一套,麦冬还年轻,想玩,特别正常,别说你现在找个小男朋友消遣,你就是包养一整个球队玩,三妈都理解。”
凌麦冬不开口,等她下文。
“但做事情要懂规矩,起码,你现在明面上是褚云辰的人,你不能让他下不了台,更不应该这么的光明正大的玩别让人抓了把柄。”
“这些照片,三妈已经处理了,但三妈不能次次替你善后。”
凌麦冬听笑了,“我们分手了,我不是他的人。”
凌宏邈神情依旧,“联姻,分不分手,有区别吗。”
凌麦冬:“联姻目前只是两家口头提过,没任何实质性的约定。”
凌宏邈突然不说话了,自顾喝起了茶。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很会玩弄人的心态,你越着急他越是稳如泰山。
白天心替他把话说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选择,自由,安全感,为所欲为,其实都是有人在替你挡着。”
“凌家挡一半,褚家挡一半。”
“你要是真把这两边都推开了,这个世界对你,不会太温柔。”
凌麦冬依旧沉默。
凌宏邈这才开口,“你最近股票赚得不错。”
“为什么非得是我?”她紫黑色的眼睫微垂,“褚家不是更喜欢凌语冬?”
凌宏邈淡淡道:“因为他点名要你。”
如果不是褚云辰点名要凌麦冬,白天心不会一次又一次放下身段,把话说到这种地步。
褚云辰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凌语冬。
买包、打卡、拍照,社交平台过得比现实还精彩,娱乐圈里包养过几个小男朋友,绯闻一波接一波,热搜一上,公关电话就得打爆。
卡一停,钱一断,资源一砍,她立刻撑不住,哭着跑回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认错。
“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别断我的钱……”
这样的人,浑身都是弱点,起不到帮扶的作用。
可凌麦冬不一样。
她从小就喜欢冷脸,不爱哭,不喜欢闹,让人捉摸不透,连凌宏邈有时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受了委屈还会加以利用,李教练那件事闹得那么难看,凌宏邈当时就在等,等她低头,等她来求。
结果没有。
凌麦冬硬生生忍了下来,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给弟弟准备生日礼物,体面得挑不出半点错。
可转过头,她又能借着这委屈,顺势住进褚云辰家,还让褚云辰心疼得亲自出面替她善后,整天在别墅里陪着她。
能忍是一方面。
凌麦冬一个人吃三家饭,凌宏邈会给她钱,姜茗和褚云辰也给,这些年她用这些钱和褚云辰学,还知道找姜茗牵线,买珠宝,买黄金,买股票,做投资。
等凌宏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翅膀已经硬了,名下的不动产,可流动资产,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份,加在一起,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再聪明,再能忍,再会算,人终究是人。
凌宏邈对每个孩子都了如指掌。
钱也好,情也罢,总有一样软勒,是握在他手里的。
凌麦冬也不例外。
凌宏邈说:“我一直很欣赏你这个女儿,你做那些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没看见,是觉得值得。”
“你要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亲手把你培养成接班人。”
“可惜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微微一沉。
“还是太年轻。”
“钱这种东西,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很轻。”
他推了杯茶到她面前。
“听话。”
“安安心心,做好凌家大小姐,褚家未来的女主人。”
“至于你那个金大的小男朋友,”他顿了顿,“三天。”
“我不想再看见他。”
凌麦冬也丝毫不退缩,“那我要是不愿意呢,爸爸。”
凌宏邈又笑了。
她的父亲,骨相很好,身上有几分书生气,年纪虽然大了,气质很好,笑起来时候,让人感觉是个好说话的人。
但怎么可能呢。
凌宏邈示意白天心出去拿点茶点。
茶室只剩父女两后。
他解锁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凌麦冬看。
照片是故意放大的,留下脖颈部分,穿礼服的女人,蓝宝石吊坠,锁骨处有一颗痣。
是她的妈妈。
这是凌麦冬第一次能看见这么多真实的细节,而不是记忆力虚幻的残影。
凌麦冬几乎是下意识想去拿手机。
但最后她还是死死摁住了手,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想把唯一的弱点展示给她的父亲。
但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躲过凌宏邈。
“我知道你找她找了十几年,姜茗和褚云辰都在帮你找,杳无音讯是吧?”
凌麦冬不回答。
凌宏邈又说:“很想见她?”
凌麦冬克制着语气,“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谈不上想,单纯好奇。”
凌宏邈也不急,“她最近过得还行。”
“以后过得怎么样,”凌宏邈和颜悦色,“看你最近懂不懂事。”
凌麦冬拳头收紧。
但她依旧一声不吭,咬着牙,无声地和她的父亲对抗。
凌宏邈也不生气,“北欧那个地方你们喜欢,但对她而言是牢笼,她想回法国,你一句话的事。”
凌麦冬指尖发着白。
凌宏邈依旧像谈天气一般:“婚姻,爱情,都转瞬即逝。”
“嫁给褚云辰,几年后,大概率还是各玩各的,可结婚了再玩,他褚云辰只能忍着。”
“至于离婚。”他笑了笑,“那是褚家该头疼的事,你也可以学习你二妈。”
姜茗当时和凌宏邈离婚,官司打了很久,最后,分走了8亿美金。
“选妈妈,还是小男友。”
“爸爸觉得这题不难。”
**
打一场比赛很耗体力。
酒喝得差不多后,队员基本都回去睡觉了,只剩张继和吴飞在包间里收拾残局。
高墨川还在喝。
以前要训练、要比赛,酒精和烟都是会拖后腿的东西,他向来克制,很少碰。
但今晚不一样。
一杯接着一杯,威士忌没调,直接加了冰球,高浓度酒精烧着喉咙,血液加速流动,体温和心跳都在升高,人好像醉了,脑子却越喝越清醒。
清醒得让人难受。
加上高墨川坐的位置正对着巨幕,故而吴飞放的电影他算是不经意就看完了。
讲的是一只小狗弄丢了陪伴自己的第一个机器人,后来又重新做了一个。
新的机器人,功能更完善,也能陪它做以前的机器人陪它做过的所有事情。
现在电影刚好到第一个机器人重新回来,等他找到小狗时候,旁边已经有了别的机器人。
高墨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看着重新拼拼凑凑的机器人,又看着新买的机器人,眉心越蹙越深,表情越来越难看。
吴飞忽然有点后悔放这部电影。
电影这种东西,不同的心情下看会解读出不同的意思。
无聊时候看是打发时间的东西,消遣看看就过,情绪上头时候不一样,看什么都容易被带偏,可能简简单单一句台词都会成为催化剂,成为胡思乱想的导火索。
就像深夜打开网易云,越听越深情,其实只是情绪作祟
高墨川今天的状态心情都不适合看这个电影。
吴飞正想伸手把投影关掉,高墨川却忽然抬了抬手,朝张继勾了勾。
“我长得很像褚云辰吗?”
高墨川问得直接。
张继一愣,下意识去看吴飞。
话已经问到这个地步,其实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
吴飞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张继在高墨川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说实话啊,像的。”
“你不关注那些帖子不知道,之前有人扒你们贴身打球的视频,滤镜一加,真挺容易眼花的。”
有球迷剪过对比视频,不看球衣颜色的时候,几乎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对打。
甚至还闹过乌龙。
有女孩子不怎么看篮球,只单纯喜欢高墨川这张脸,结果在路上偶遇褚云辰,激动得不行,上去要签名。
然后照片翻过来,是高墨川
高墨川很久没说话,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点了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酒杯放回桌面,冰球撞击,轻响。
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
他再次抬起眼:“那我和他,有哪里不像?”
张继又是一愣。
吴飞看不下去,也在旁边坐下来。
褚云辰其实是很凉薄的人。
他总是笑着,却很少真正看人。
眼底没有温度,看谁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是不屑。
高墨川不一样。
他脸冷,话少,但眼里有情绪,有温度。
输球会懊恼,赢球会高兴。
情绪从不藏得太深。
他的眼睛,是会说话的。
吴飞斟酌着措辞:“眼睛不像……你们看人的神情不一样。”
吴飞尽量找补着,想让高墨川心里好受一些,“你比他有温度。”
但两人谁也没看见,高墨川低下头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47章
高墨川在淋浴间站了很久,水雾蒸腾,镜子里那张脸被氤氲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抬手,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湿漉漉的额发,水珠沿着眉骨滑落,滑过鼻梁,最后悬在下颌,因为酒意而泛红的颧骨。
高墨川从来没想过,这张脸,会像褚云辰。
难怪要叫他小云辰。
难怪有些粉丝说褚云辰退役了,看高墨川也是一样的,对于这种观念,他一直以为仅仅是球风相似,位置相同,是一种竞技层面上的致敬或比较,粉丝才会这样。
可是现在却告诉他,他们连长相都相似。
多可笑。
球迷口口声声说着信仰,说着追求,到最后还是能能轻易找到替代品。
她又怎么可能不这样想?
而红到不像话的眼睛,是他唯一不像的地方,也是她唯一不喜欢,不愿意直视的存在。
高墨川一拳砸在镜子上。
巨响在空旷的浴室炸开,镜面应声碎裂,裂纹蛛网般炸开,割裂了镜中的脸,让他变得四分五裂。
血从指关节的破口涌出,顺着狰狞的裂纹蜿蜒而下,滴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居然看见自己的脸都开始觉得刺眼。
指骨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越烧越旺的,混杂着羞辱和窒息的火。
**
直到凌宏邈要开国际会议,凌麦冬才从那个处处有窗子却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茶室出来。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乌云低低垂着,雨将下未下。
凌麦冬站在夜色里,让无形却有力的风顺着毛孔进入身体,吹散凌宏邈强压给她的枷锁,也吹散她被逼着做选择时候滋生的负面情绪。
脚下是庭院里刻意铺就的碎石小径,硌着薄薄的鞋底,传来细密的痛感。
疼,但踩着走几圈,人就疼醒了,直到四肢开始发冷,翻涌的思绪重新沉淀下来。
凌麦冬才走出餐厅上了车。
手机里消息很多。
桑梓和胡小媛这两位同学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一直转发各种链接链接,还要@全体成员。
相比起来。
高墨川的聊天界面清冷很多,他没再像以前那样给她发很多可爱的表情包。
只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告诉她打完比赛了,一条说全队在他房间喝酒,她要是想加入随时可以来。
没有撒娇,没有邀功,甚至连结果都没有提。
凌麦冬觉得他大概是想留点悬念。
少年总是这样。
明明心里藏着巨大的喜悦,却偏要装出一副酷酷的,不经意的样子,等着她主动去问,然后才好“勉强”地,眼底闪着光地告诉她胜利的消息。
总是喜欢把仪式感摆得很满。
她让李叔绕去花店。
每一朵花都是她亲自挑的。
颜色太浓艳的,她觉得配不上他清澈的气质,喷染加工的,又失了天然的本真。
最后选的都是浅色的,搭配绿叶装饰,干净,明亮,又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就像球场上那个无所不能的他。
选了贺卡,写了祝福。
等待花束包装的时候,她给高墨川发了条消息,问他酒局有没有结束。
店里养的一只小比熊过来蹭她的裙摆,凌麦冬逗小狗玩了会,又拍了个小狗的视频,发给高墨川。
直到她回到酒店,高墨川也没回消息。
大概喝得正尽兴。
第三次敲门后才开。
扑面而来的是陌生又浓郁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房间暖风的热气,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廊灯,昏黄柔软。
高墨川站在门内。
应该是刚洗完澡不久,黑发半湿,随意地搭在额前,纯白短袖,长裤,他本来就高,现在施展开来,一只手压着门,一只手扶着墙,显得愈发挺拔。
撑着的墙的手筋骨匀长,指节上的伤口还在微微冒血。
可能是喝得有点多,开门的瞬间,他垂着头,头发挡住眉眼。
这状态……可不像是赢了球,正与队友开怀庆祝的样子。
但桑梓在群里发的比分也没错
凌麦冬带着疑惑把手里的花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一句恭喜我的高墨川还没有说出口。
他抬起了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像刚睡醒,空空荡荡的,看她时候,不像在看活物。
直到怀中的花香终于侵入他的感官,视线重新聚焦时候,他的情绪才快速回笼,带着几分莫名的悲凉。
“你来了。”他低低说,嗓音也很怪。
凌麦冬心中那点疑惑迅速扩大,“你怎么了?”
下一瞬间,高墨川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房间。
“嘭”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视野骤然暗下来,也安静得过分,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混合着少年身上尚未散尽的沐浴露气息。
凌麦冬以为他会像在帐篷里那样,不由分说就抱她亦或是吻她。
但都没有。
高墨川单手撑着门,她的背抵在门上,身前的高墨川眼眶很红,下颚线紧绷着,他离她很近,但又克制着距离,连抓她的手都没让她疼。
彼此的心跳被中间的花隔绝,包装纸被挤压出褶皱,几朵花瓣被压得微微变形。
“喝醉了?”凌麦冬问。
高墨川闭了下眼,像是在强行把什么压回去,又缓缓睁开。
“送给我的花吗?”他问。
“嗯。”凌麦冬把花往他那边推了推,“不过,你怎么这个表情?”
高墨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视线在花上停了两秒,又慢慢抬起,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但那些情绪又在瞬间被逼了回去,他轻轻吸气,扯出点笑,“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牵着她走向落地窗。
凌麦冬把花放下。
沙发上铺着好几件高墨川的球衣,主场的酒红色,客场的白色,训练穿的各种颜色。
11号、6号、23号。
但他刻意把11号单独放在一边。
一种怪异感爬上心头,凌麦冬半靠着沙发,想让氛围轻松些,“你们喝酒还玩球衣秀?”
高墨川没笑。
甚至没有看那些球衣,不回应这个问题。
凌麦冬的眉心又蹙了下。
高墨川一只手藏在身后,走近半步,用手捂了下她的眼睛,“闭一下,再睁开。”
凌麦冬觉得高墨川很奇怪。
他似乎很急切,整个人都很燥,急切地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像一座压抑的火山,岩浆在表皮之下奔涌,灼热,急切,濒临爆发。
只有不停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才能强行压制着那些急躁不爆发。
在她闭着眼的那几秒里,凌麦冬的思绪飞快转动。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正在试图拼合,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高墨川的手撤开。
银白色的项链在她眼前晃荡。
那一瞬间,无数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在凌麦冬脑海里轰然翻涌。
凌麦冬攥紧了裙子。
项链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款式,蝴蝶幻影多重奏,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痴迷蝴蝶元素,买了整个系列。
可是后来,有人拽着这条项链,勒着她的脖子要置她于死地。
那条项链最终断裂永远留在昏暗的房间里,钻石甚至陷进她的皮肉,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了。
时过境迁,有人居然再次用这条项链作为礼物送给她。
凌麦冬忍住想把项链狠狠摔碎的冲动,垂下眸,用最短暂的时间调整好情绪,又不动声色抬起眼。
要是平时的高墨川会很快发现她那短暂几秒的痛苦和厌恶。
可今天他状态太差,又喝了酒。
凌麦冬不对劲的时候她正低头解着项链的扣子。
他替她拂开垂落在半边的头发,稍俯身低头,想替她戴上。
排斥感一层层散发出来,凌麦冬撇开头,拦住他的手,“别”
高墨川动作微顿,“不喜欢这个款式?”
“我不喜欢戴项链。”
她按住高墨川的手背,硬生生将那条项链推到视线以外,“心意我收下了,项链你拿回去,好吗?”
高墨川沉默地看着她。
从她推得绝决的手,到她写满排斥的肢体语言,到紫黑色的眼眸迅速铺上寒意。
项链是他在金城就准备好的,他见过凌麦冬戴同款耳坠,手环,所以买了项链。
但她很厌恶,甚至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
高墨川整个人突然像失去了力气般,拿着项链的手垂落,砖石在他指尖亮着光,他整个人却是黯然失色的。
从打完比赛开始,他焦躁,不安,甚至不知所措,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话,污糟的画面,他们相处的美好回忆,小巷子里的糖盒子,水杉林的对话,山顶的拥吻,帐篷里的纠缠,全部被扭曲,肢解,甚至多出了第三人的模样。
以至于喝酒的时候,他狠狠带入了电影,毫不讲理,可他就是带入了。
张继他们走后,高墨川逼着自己做了很多事情。
找出所有球衣,一件一件摊开。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会的:只是数字一样,颜色不一样,校徽不一样,背后写着的是“高墨川”。
他洗冷水澡,硬着头皮让自己冷静,用冰凉的水温冲涮自己,心里一遍遍打磨台词,替凌麦冬找好借口。
他觉得凌麦冬不会的,她不会那么残忍的。
可自我安慰没用。
脑子里的声音快要把他逼疯。
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捧着花,被这么一打岔,他组织好的语言全部打乱。
高墨川告诉自己别破坏氛围,照着凌麦冬的节奏来,给彼此一个机会,不要质疑,不要逼问,不要让彼此难堪。
可是她抗拒的举动,让高墨川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亲吻时她不愿看他的样子,闪躲的目光,没有温度的回应,一幕一幕翻上来。
他忍不了,身体里沸腾的血液用冷水也扑不灭,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和凌麦冬相处,更是骗不了自己凌麦冬没把他当成别人,甚至心里有他。
其实她一次又一次给过忠告。
甚至连最初,她也说了奴隶关系,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是他偏要撞上去的,是他偏要喜欢她的,现在却又来质问他。
高墨川觉得自己像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强撑了一晚上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凌麦冬抬眼看他,“你问。”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他盯着她,眉眼里带着孤注一掷,“是因为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压在他身上的那点尖锐、焦躁、随时要溢出来的东西,是这个。
他终于问出来,凌麦冬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像是早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只是一直没来,刀悬在头顶,她躺在下面等着,现在刀锋贴着皮肤,她反而不再提心吊胆。
他问得简单,但凌麦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打断继续隐瞒。
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他有几分像褚云辰才会注意到他。
这件事没什么好否认的。
也否认不了。
只是那时,她并不了解高墨川。
她靠近他,多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甚至是玩味。
可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高墨川在意。
知道他反感。
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口,会在他心口留下一道多深的痕迹。
所以她在心里反复推敲措辞,试图把伤害压到最低。
但她片刻的沉默,让高墨川眼神冷了几分。
“凌麦冬,你第一次在金大球场看我打球的时候,透过我这张脸,看到的是谁?”
“你抱着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
“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怀念的……又是谁的温度?”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
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未散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凌麦冬。”他看着她的眼睛,离她很近地开口,“我很像他是吗?因为我像他,你才会注意到我,才会靠近我,对吗?”
她没有避开。
“你眼里没有球队任何人,张继,吴飞都说,你看比赛时候眼睛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你连话都懒得和他们多说。”他声音发着哑,“但你会和我相处,和我讲话,甚至和我打赌,只是因为我像他。”
“因为我像他,你才愿意靠近我,愿意多看我几眼,是吗?”
一字一句,像是一刀一刀,剖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假象。
“……最开始,”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试图去握住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确实是因为那种熟悉感。”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感觉,你打球时的某些姿态、节奏,甚至侧脸的弧度……确实有他的影子。”
“嗡”的一声。
高墨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明明早就有预感。
明明一整个晚上都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甚至自我安慰,但亲耳听到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剧烈,更羞辱。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高墨川,你们只是长得像”
“所以呢?”高墨川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来找我了?因为看到个像他的替代品,觉得新鲜?好玩?”
“你把我当什么?”他几乎是在低吼,“一个让你怀念过去的影子?一个用来气他的工具?还是……”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起血丝,“一个你证明自己‘也能喜欢别人’的实验品?”
“不是替代品。”凌麦冬打断他,“高墨川,别说这么难听,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
“我说了,只是开始觉得你们像。”她压着情绪,“可我现在知道你们不一样,后来”
“后来?”他骤然打断,像是听到最荒谬的笑话,“你想说什么?‘对不起,我一开始确实觉得你们有点像’?还是‘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啊’?”
“或者,”他讽刺地扯了下嘴角,“‘相处久了我才发现你们其实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听听,这不可耻吗凌麦冬!!”
“高墨川!”凌麦冬脸色冷了下来,带着警告厉声喝止。
但晚了。
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带着所有压抑的猜忌、不甘和受伤,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凌麦冬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出手机,挂了姜茗的电话,高墨川却抓着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机壳。
11号。
港大的11号。
直到现在,她依旧用着这个手机壳,褚云辰说的,竟然没有错。
高墨川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更剧烈的起伏,酒精和翻腾的情绪撞击着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看着眼前的凌麦冬。
光影切割着她的侧脸,让她好看的脸明暗分明,讽刺的是,即便到了现在,她脸上依旧没过多的表情,眼里有后悔,有愧疚,但唯独没有感情。
这个他第一次见就移不开眼,每天都想着,费尽心思才追到,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以为她是灵魂精神共鸣的人,以为是终于抓住了光的女孩。
现在那光碎了。
碎成了一地扎人的玻璃碴,每一片都映出他像个傻瓜一样自我感动的模样。
高墨川闭上了眼睛,强行将泪光逼了回去。
凌麦冬是先理智下来的那一个。
她走近他半步,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高墨川,我没也没打算让你做谁的影子,谁的替身,长久相处后,我能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没有吗?”高墨川一步一步走近她,“你敢说你一次也没有,把我当成他吗?”
一次都没用这种问题简直就是犯规。
她在最初的时候,或者说某些特定的时候,确实是会分不清谁是谁,甚至最开始的那个月,他相处的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褚云辰。
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
她又怎么去和高墨川讲清楚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
不。
解释何时有、何时没有、有多少次……毫无意义。
高墨川介意的,是“有过”,只要存在过,哪怕仅限于最初,对他而言,都是无法弥合的裂痕,他都接受不了。
凌麦冬没再打算辩解。
无声地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她没有继续往前,破罐子破摔般看着他。
凌麦冬那张冷脸平时很有魅力,可现在,只会对高墨川沸腾的不安的血液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他把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
“你对我的香水味道很敏感,”他声音带着剥开一切的血淋淋,“只接受鼠尾草的味道……是不是因为,那是他常用的香水?只有我喷着‘像他’的味道时,你才允许我靠近?”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伸到她眼前。
“还有这个。”他盯着她,眼底满是讥诮,“腕骨痣,凌麦冬,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可你抱着我,送我手表的时候,手指摸过这里,说‘腕骨有痣很好看’,那时候,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还是他!凌麦冬,帐篷里的那一夜,已经远远不是最开始了!可是你还是把我当成他!”
“凌麦冬,这就是你所谓的,只是最开始,现在已经‘没把我当成他’?”
凌麦冬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回忆:“我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茫然和不确定,比直接承认更让高墨川心寒。
“亲吻的时候,”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你从不看我的眼睛,甚至捂住我的眼睛,不管是在车里还是帐篷里,你都不愿意看着我”
车里亲吻时候,她不愿意看他,甚至总用手挡住他的眼睛,躲避,不愿意直视,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被他赤裸裸盯着看。
帐篷里,她用丝带绑住他的眼睛,他也只当她想玩不一样的。
可高墨川不得不承认的是,多亲密的时候,凌麦冬都在本能地抗拒看他的眼睛。
他们即便是亲密到赤裸相见,彼此交缠,凌麦冬还是能理智地,拒绝看这双唯一不像他的眼睛。
高墨川笑了,眼眶却生疼,“现在想想,你是不敢看。”
“因为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双眼睛,最不像他,所以你连看都不屑于看”
“高墨川!”凌麦冬想去抓他的手,但他反应很快躲开了,“不管你信不信,接吻的时候,我看到的,感觉到的,只是你,我没有做把你当成他来亲热这么恶心的事情……”
她的任何辩解在高墨川眼里都是徒劳。
他不顺着她的话,只是问了自己想知道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他,又刚好不在港城,不在你那段生活里。”
“所以安全。”
“所以可以靠近。”
“所以就算你偶尔分不清,也没关系。”
凌麦冬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想否认,可她发现自己否认不了,是,这是她的初衷,在最开始的时候,把那种熟悉,当成了安慰,卑劣地利用着少年的爱意安抚自己在褚云辰那受到的伤害。
虽然很残忍,但事已至此,凌麦冬还是选择不隐瞒,不保留,全盘托出。
“凌麦冬,写着CD的糖盒子,是你和他的回忆。让我替你装满糖盒子,是因为他不在,所以找我替他装满。”
她点头,“是。”
“你是港大的球迷。”
“是。”
“你最初想用奴隶关系和我一起,是想结束时候可以不麻烦。”
“是这样想过。”
“手表,你也送过他。”
“送过。”
“珠宝也是你们之间的回忆。”
“是。”
“凌麦冬,你是不是因为他,你才会喜欢詹姆斯。”
“是。”
“也是因为他,你才会对克利夫兰的历史那么了解,知道詹姆斯对家乡的付出”
“是,但这和我们俩,和我对你说过的没有关系。”
原来他自以为美好的回忆,珍视的点点滴滴,以为是他们互相喜欢的证据,甚至是她懂他的契机,也不过是她和另一个人回忆的残影,切片。
凌麦冬原来可以这么残忍。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钉在地板上,像两道无法交错的裂痕。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星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徒手撕了她给球队定制的、只属于高墨川的11号球衣。
布料在他掌下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
“11”两个数字,在她眼里一点点裂开。
线头崩散,针脚断裂,高墨川三个字被生生撕扯开来,四分五裂,抛洒在地板上,零落成一地碎屑。
撕完定制的球衣,他把自己的球衣也扯碎,就像亲自把自己的信仰撕裂。
高墨川抓着那件仅存的写着23号的球衣,笑了起来,眼底含上了泪光。
“詹姆斯和乔丹,同样都是23号,都是天子骄子,但詹姆斯的球迷,会叫自己的偶像‘小乔丹’吗?”
“历史只会记住詹姆斯,乔丹,麦迪,没有人会记住小乔丹,更不会记住谁是谁的影子。”
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凌麦冬,你其实根本不懂篮球,你只是陪着他经历过,把他以为的那一套记住了而已,你也根本不懂我,篮球不是号码,不是模板,不是复刻。”
“我是高墨川,永远不可能是褚云辰二号,我在走我的路而不是追随褚云辰的脚步,也不是你怀念里,随手可以套上来的替代品。”
他顿了顿,笑意消散,只余下无尽的漠然。
原来高墨川的眼睛不带温度时候,这么冰冷,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像火一样炙热,也能像雪山一样冷硬。
他一字一句:“你靠近我,自以为了解我,把我往你以为的方向引,然后告诉我克利夫兰的历史,告诉我你以为的传承你不觉得可笑吗?”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开始玷污了你的感情,如果你接受不了,那我们”
“别说了。”
高墨川打断她,语气平静。
沉默片刻。
他弯腰,捡起那条项链。
少年骨气很重,脾气也硬。
项链被他甩出去的时候,那种狠绝的气势让凌麦冬看到了他对“小云辰”这个名字的厌恶,也看到了他对这段感情的绝望。
高墨川解开手腕上的表。
机械表盘仍在稳定运转,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抓住凌麦冬的手,把那块表重新放回她掌心。
“对不起。”他说。
“从遇见肖扬凡开始,你有一百次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但你没有。”
“你让我像个傻子,活在你精心布置的镜屋里,每一步,看到的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倒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压得她抬不起头。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食言了,我当不了你的小云辰。”
他拿出一盒全新的柠檬糖,同样放到她的掌心,“以后,写着CD的糖盒子,我也装不满了,奴隶的游戏也好,糖盒子的约定也罢,都到此为止吧。”
他声音里带点哽咽。
凌麦冬想伸手去碰他。
“别碰我!”
高墨川躲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距离里,散落着碎裂的花,球衣碎片诺……还有,高墨川亲手摔碎的自尊,和他曾经纯粹如烈阳的信仰。
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他们之间迈不过去的距离。
她触碰了高墨川接受不了的红线。
少年的爱纯粹又干净,不含杂物,不计后果,给得起,放得下。
给的时候倾尽所有,放下的时候……也干净利落,寸土不留。
同样,凌麦冬自己也说不清解释不明白,自己到底把高墨川当成什么,对高墨川是什么感情。
碎裂的球衣,两步的距离,便是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
止步于此,是对他骄傲最后的尊重。
也是对这段感情最好的结局。
第48章
凌麦冬带走了手表和糖盒子。
回到顶楼后,她把屋里所有能亮的灯都亮起来,打开电视,调整音量,让光亮和声音填满空间,不留死角。
依旧点香薰蜡烛,洗澡,护肤,吹头发,忙完一切,把自己丢进沙发里。
身体在柔软的垫子里舒展开来,疲惫感被扫除了,后知后觉的空却迅速膨胀起来。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视线却先一步落在那三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糖盒子上。
CD的只剩下七颗,零零散散铺在盒底,可怜兮兮的。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打开过这个糖盒子了,只是习惯使然每天还是会放进包里带着。
贴着山川的糖盒子只余下三颗。
高墨川……他就是这样,说过要一直替她填补空缺,便真的记在心里,连闹别扭、生闷气的时候,都未曾忘记。
凌麦冬坐起来。
打开贴着苍山的糖盒子,把新的糖倒进去,橙黄色的糖果叮叮当当地落下,很快填满了原本的空隙。
装不下的,她一颗一颗塞进嘴里。
很酸。
酸意在舌尖化开,她却没急着咽下,只是慢慢含着,她举着糖盒子,随意晃了晃,听里面细碎的声响。
原来,和高墨川的“结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如释重负,甚至有点舍不得。
大抵是那么炙热又近乎完美的少年,给予过她毫无保留的注视与拥抱,无论是谁,真正拥有过一次,都会舍不得吧。
**
高墨川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但和白天那种焦躁煎熬的状态不一样,他很平静,平静到连情绪都没有,脑子是空的,心里也是,一整晚就那样醒着,视线不聚焦,什么也没想。
但无论如何也没能入睡。
失眠也不影响他五点起床训练。
可能是酒店的健身房设备太过于陌生,用着不顺手,他半小时了都没进入状态,找不到肌肉的发力点,做了几组动作都没感觉。
高墨川索性躺在了卧推的椅子上继续发愣。
张继在旁边练腿,他这人特别怕练腿,每次动静都特别大,丢器械大声,还会鬼哭狼嚎,面部代偿,高墨川觉得吵。
连上蓝牙耳机。
歌竟然还是昨天上顶楼时候没听完的《Minui》。
明明是同一首歌,甚至连播放进度都没变,可他再听,只觉得甜得发腻,让他浑身难受。
解锁手机想切歌。
界面还是停留在和凌麦冬的聊天界面,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第几次点开这个界面。
说不清为什么要点开看,但手指不听话。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凌麦冬发的视频。
可爱的小比熊歪着脑袋在她掌心蹭着,她原本用右手摸小狗,后面可能怕戒指伤害到小狗,换成左手。
镜头抖动的瞬间,有她很轻的笑声,和小狗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高兴,不像平时冷冰冰的,像在哄小孩儿,尾音上扬。
视频结尾时候。
店员和她说花好了,又问她,亲自挑这么大一束花,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她答:“嗯,送给我男朋友。”
视频到这切断。
高墨川又放了一次视频
反复听她的笑,反复听她说我的男朋友。
不知道看了几次后,他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指尖停顿了很久,又熄屏了手机,连歌都忘记切。
天花板的灯开始变得刺眼,眼眶火辣辣的疼。
张继抱着哑铃片,一点点挪到练背的吴飞旁边,“你觉得高墨川是好了还是没好?”
“没好。”吴飞喘着气,汗顺着侧脸滴滴滴滴的,“你离我远点”
张继退后两步,“你怎么看出来好没好?”
吴飞放下哑铃,“他刚刚哭了,你当没看见就好,别问,也别去关心他,问了关心了更难受,他喜欢自己消化”
张继:“真分了?”
“嗯,昨晚我们走之后就分手了,”吴飞叹气,“高墨川不是心情不好就会去车里呆着吗,宫晓撞见他了。”
“靠,能不能干死港大那群人啊。”
吴飞:“能,下场比赛金大主场。”
“那练完我们喊他吃早茶去吧,放松放松。”
“没问题。”
港城的老人们喜欢把茶楼当作第二个家,饮茶叹世界。
张继他们每年随队来打比赛,也总要来凑这一份烟火气,只是往年多半输球,滋味自然淡些。
今年不一样。
从虾饺到干蒸烧卖,再到肠粉、炒牛河,一笼一碟端上来,张继早把“控制碳水”四个字抛到了脑后。
相比之下,高墨川的食欲就差得多。
熟普一杯接一杯,桌上的点心却几乎没怎么动,他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
张继瞄了一眼,发现他居然在学港城的语言,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不吃吗?”张继把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饿。”高墨川没抬眼。
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仍旧触目惊心。
张继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下午带大一新生去玩,晚上登塔,你要一起吗?”
“有约。”
“你约谁了?”
高墨川黑眸半抬,看了他一眼,随后熄屏,把手机丢到一旁,夹起一个虾饺。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语气冷淡,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张继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酒店后,高墨川径直去了前台。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把碎裂的镜子给前台看,让她算一下赔偿。
前台小姐姐都没太在意镜子变成什么样,直接给高墨川一个职业笑容,“您是凌小姐的男朋友吧,这边免费帮您换房,不用赔偿。”
“没必要。”高墨川拿出卡放在台面,“直接刷。”
他语气表情都冷冷的,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但凌麦冬交代过,金大全员消费什么都免费
尤其是高墨川。
前台有点拿不定主义。
张继怕前台再说什么女朋友言论刺激着他,“这样吧,你先帮忙换房间,然后确认一下该赔偿多少,我们晚上回来再来支付”
张继拽着高墨川进电梯。
到门口时,高墨川提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掰了下指节。
随后,他转身,又走回去,把那束花拿了起来。
花束中夹着一张贺卡。
hefuureisyours.Mine,11.
署名D,旁边画着一个小篮球。
她的很好看,笔锋利落,入木三分,潇洒又克制,和她这个人一样。
高墨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站在门口等他的张继都开始担心——以为他又触景生情,估计很难过,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前尤其落寞。
**
电梯平稳下行的时候,张继心里反复祈祷,可千万别遇见港大那群人,也别遇见凌麦冬。
但人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三人刚出电梯,凌麦冬正好从咖啡店里出来。
和高墨川分手似乎对凌麦冬没有任何影响,她依旧漂亮,从容,有气场。
浅色高开叉长裙,明亮的妆容,耳环手镯戒指,港城没有金城冷,她把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没往他们这边看。
或许看见了,只是不在意,于是干脆忽略。
与此同时。
旋转门那侧,褚云辰和港大的教练一起进来。
没有白底紫边的球衣,感觉整个人都成熟了很多。
金丝框眼镜,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额发向后疏起,露出轮廓分明的眉眼,神情冷淡。
不知道为什么,张继和吴飞下意识想去挡住身后的高墨川。
不想高墨川看见,褚云辰看到凌麦冬后眼里含上笑意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看见,褚云辰下意识接过了凌麦冬手里的包,给教练介绍她。
其乐融融。
教练笑着和凌麦冬握手,两人贴面礼。
褚云辰的手落在她肩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裸露的肩臂,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
凌麦冬有点不耐烦,肩膀挣了下,侧头瞪他一眼。
褚云辰却没松手。
张继都想把高墨川逼回电梯里,手忙脚乱瞎折腾一通,人没退回去,反而一人踩了高墨川一脚。
“搞什么?”他的嗓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依旧挡不住那几分冷。
张继一僵:“……你都看见了?”
“我没瞎。”
张继回头看一眼,高墨川一会可能有私人约会,不想被球迷偷拍,戴了帽子,还是把卫衣帽子戴上了,还加了口罩,只露出了眼睛。
现在发红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指节“咔”一声轻响。
凌麦冬已经先一步往外走。
褚云辰和教练说着话,高墨川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褚云辰皱眉看了他一眼,厌恶写在脸上。
可高墨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从擦肩而过,到离开,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张继和吴飞追上去。
他们以为高墨川还是会和凌麦冬打个招呼,但没有。
高墨川甚至没往她的方向看,也没停下脚步的意思,径直走到停车场。
两人几乎是同时上的车。
凌麦冬上了停在南边的幻影,高墨川上了北边的纯黑陆地巡洋舰。
张继上副驾驶的瞬间把什么情情爱爱都忘记了,摸着内饰爱不释手,“我靠,停产的传奇,还是改装过的,你哪里搞来的?”
高墨川:“钟达的。”
“这车我真喜欢,你让钟哥借我开两天。”
“行。”
高墨川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身上。
他启动车子,看向对面。
褚云辰也上了幻影,和凌麦冬一起坐在后排。
心里的火蹭就窜到了顶,高墨川压低眉眼,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冲出,张继刚系安全带,被惯性吓得乱叫了一声。
张继刚想说话。
高墨川不给他反应时间,油门再次被踩死。
弯道处,车尾轻甩,几乎是贴着地面漂过去,不到十秒就绕了一圈追上了凌麦冬的车,陆地巡洋舰像饿着肚子准备狩猎的野兽逼近幻影,贴着猎物游走,要是反应速度差一点都能追尾。
下一秒,他横切并行。
两辆车平行挨着,排着队出酒店。
挑衅意味十足。
高墨川右手扶着方向盘,单手支着车窗,手臂还处于充血的状态,面部线条也紧绷着,风从车窗里灌进来,但没有吹散他身上那些又狠又硬的东西,反而让他更冷了。
浑身写满了——老子现在很不爽几个大字
张继那句“你慢点开别刮着我的爱车”,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墨川这心情,说错一句话,下一秒他就能踩死油门,然后冷冷丢下一句:不服你就滚下车
算了。
陆地巡洋舰不怕撞。
张继默默抓紧安全带,低头玩手机。
轮到凌麦冬时候,高墨川又相当可恶地踩油门,硬生生插了队,拐弯,加速,留给后车一个洒脱的背影。
得亏后面开车的是李叔,脾气好,没滴他。
但高墨川爽了,张继和吴飞就不怎么爽了,两人被他狂傲的车技搞得有点想吐
**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音玻璃把外面的喧嚣风噪彻底隔开,车厢里只剩下爵士的旋律。
高墨川的车逼近又毫不讲理抢路时候,凌麦冬唇角下意识扬了起来。
脾气还挺大。
高王牌还是一如既往,好胜心强,情绪外放,什么都不藏着掖着,挺好。
在一起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你,分手也干脆利落,遇见了就当陌生人。从电梯口到上车,他没往她这边看一眼,油门却踩得又狠又急。
爱得彻底,断得也彻底。
凌麦冬打开糖盒子,拿了两颗吃。
褚云辰的视线在那个山川的贴纸上停留一瞬,眉头蹙了下。
下意识伸了手要拿走。
凌麦冬很快躲开。
明明她看窗外时候,唇角还带着点笑,转回来看见他的瞬间笑就淡了。
“凌小冬在哪?”
褚云辰心口一阵烦躁滋生,“你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是。”凌麦冬回答得特别干脆,“我来港城,本来就是为了她。”
“那我呢?”他压着语气,“见我是顺带?”
“不是。”凌麦冬低头看着糖盒,“我本来就没打算见你。”
空气短暂凝住。
她又补了一句,“是你不愿意告诉我凌小冬在哪,逼着我见你。”
她的语气很轻,平铺直叙,褚云辰心口却被激出刺痛来。
他压着虎口,“昨晚上你和你爸爸的聊天看来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是吗?”
沉默。
看来凌宏邈手里的筹码也威胁不了凌麦冬。
高墨川今天的状态,他也不是没看见。
细一想就能猜到,昨晚两人必然是分手。
可不知道为什么,褚云辰心里反而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甚至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恰恰说明他们之间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高墨川必然是受伤很深的。
而凌麦冬看似什么都没表现,可她的视线、她的反应,骗不了人。
高墨川的车贴近时,她在看;他踩着油门逼上来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辆黑色越野上,甚至还笑了一下。
褚云辰心口一阵前所未有的空。
从昨晚输球开始,那种无力感,挫败感就一直如影随形,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还好有凌小冬,还好,他们之间还有牵绊。
车子驶过熟悉的路段,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映进车窗,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凌麦冬看一眼窗外,眉心慢慢蹙起,“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回家。”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凌麦冬脸色立刻就冷了,“我不回去,你有完没完?”
褚云辰沉默片刻,“凌小冬我先接回去了。”
凌麦冬心口的烦躁几乎是喷涌而出的。
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拐弯,甚至每一个路牌上的字,她都不用看,脑子里就有画面。
走几个红路灯,一路上有什么吃的,什么商场,她甚至能画出一个完整的地图来,熟悉到即便很久不去,也依旧知道怎么走。
因为那是他们一起住了最久的,真正意义上“一起生活”的,所谓的家。
“褚云辰,没用的,做这些改变不了什么。”
“是么。”褚云辰看着前方,“你对我们之间的过往,真的没有任何眷念了吗?”
玄关的灯亮着。
屋子里依旧是她熟悉的味道,鼠尾草香气。
蜡烛,她拍下的画,恒定的温度与湿度,所有的东西都没变。
甚至她离开时候家里摆的是什么花,现在也是什么。
凌麦冬的脚步微微一顿。
可凌麦冬的停顿却不是雀跃,只是再次走进这里,身体最先给出的反应,竟然不是开心,也不是怀念。
而是紧绷。
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争吵。
无休止的争吵。
分手那天,下着暴雨,他们在家里吵了一整天,到了山上,大疆坠落山谷,带着存着他们十年照片的存储卡一起。
她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记忆载体坠毁,褚云辰丝毫不在意。
下山的路上,在车里依旧吵架。
回到家,褚云辰全然不顾及她的状态,逼着她顺从,逼着她听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裂口。
第一次意识到褚云辰多年以来,没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
他不在意她在想什么,不在意她疼不疼、难不难过,只在意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做。
怎么舒服,怎么来。
最后,是他先不耐烦,说了分手。
那些窒息的过往,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曾经的美好,让她再也无法对这个地方生出任何眷恋。
凌麦冬止步于客厅,“褚云辰,可以带凌小冬见我了吗?”
褚云辰不愿意浪费口舌,把她扛到了桌子旁边放下,下巴一抬,指了指桌面的东西。
全是戒指。
满桌子的戒指。
整整齐齐,被放在深色丝绒托盘上,每一枚款式都不同,有各色宝石的,钻石的,还有白金素圈,每个圈上刻着CD。
“选一个日常戴。”褚云辰说。
凌麦冬没看,“几个意思啊?”
“婚戒。”褚云辰抬了下手,“你送我的我一直戴着,我也给你定做了几个。”
“你还要上课,戴这个最简单的怎么样?”褚云辰拿了白金的那一个,牵了她的手,顺势就要戴上。
凌麦冬握拳,躲开。
“不喜欢这个?”
他指尖从每一个上面滑过,“每一款,都是你自己,亲自发过我的照片,现在不喜欢了?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让人重新做。”
凌麦冬只觉得疲惫,积压的失望一层层在血液里冒头,然后被他这种自我感动的行为点燃。
“我一个都不喜欢,褚云辰,我回来不是要和你在这为了这些事情浪费时间的,我要见凌小冬。”
浪费时间。
褚云辰心脏被一只手捏碎了。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准备一个又一个的礼物。
他们住过的地方,四个月了,他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一寸没动。
她喜欢的东西都存着,甚至是她的花,枯萎了,季节不一样,他还是费劲去找了一模一样的,按照她的风格插花摆放。
为了这些事,推了多少个应酬,会议,连戒指也准备了几十个款式,就怕她挑不到喜欢的,满意的。
可是。
凌麦冬依旧一点起伏没有。
可在车上却能对着高墨川那种超车的幼稚举动笑。
“我准备了这么久,”他声音低下去,“你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过了。”她语气冷静,“我是为了凌小冬,你听不懂人话吗?”
“凌小冬比我还重要是吗?”褚云辰没擦绝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褚云辰,别费劲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褚云辰强压下想掀了桌子的冲动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凌小冬。”
褚云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可凌麦冬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忽然笑了,“你从头到尾,没想过回头。”
凌麦冬没有否认。
“我不想复合,也没打算旧情复燃。你把我带回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褚云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换个地方、翻一点回忆就能解决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我今天会和你回来,也会站在这听你说话,只是因为凌小冬在你这里。”
她一字一句,“听明白了吗?可以让我见她了吗?”
这几天,褚云辰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的凌麦冬也是这样,冰冷,毫不留情说着要离开,他在梦里怎么都追不上然后惊醒。
现在,梦里的场景真的出现了,褚云辰反倒觉得恍惚了,竟然开始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凌麦冬。”他叫她的全名,“现在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前任。”
“你难道为了他,要做到这一步吗?”褚云辰近乎在吼,“凌麦冬,他连自己长得像我都接受不了,说分手就分手,他能给你什么?”
“我不用他给我什么。”她打断他,“我们之间的问题,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是你,从始至终,你都没弄明白,我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逼近一步,“你不说,我要怎么知道?你不说,我就只能去猜。凌麦冬,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句话,让好不容易有了起伏的凌麦冬瞬间又冷了下来。
“你可以不猜,你告诉我凌小冬在哪,往后,我们可以不见面。”
褚云辰的指节慢慢收紧。
继续吵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他转身,背对着她。
压下心口的酸涩。
“凌小冬在她的房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一秒犹豫。
五脏六腑好像都在疼。
桌上的戒指很亮,刺得褚云的眼眶疼,他一个一个合上首饰盒子。
凌麦冬要是多看一眼便会发现,他每个颜色的珠宝都配上了同色系的盒子,以前觉得没必要,觉得麻烦,黑色也挺好,但想着她喜欢,还是去做了。
没想到她已经不想要了。
她喜欢的时候他不能及时满足她,时过境迁,他再想起来弥补,她却早就看不上了。
就像这间房子。
还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家。
可自从凌麦冬离开后,总觉得少了什么,不管再怎么维持,再怎么布置,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
钟达九点才从警局下班,整个人又累又饿,特别想吃猪肚鸡。
他到的时候,高墨川已经坐在那了。
这人身高腿长的,往那一座,不说话不做表情时候其实特别凶,但耐不住一张脸帅得人神共愤,隔壁桌几个女孩一直频繁回头看他。
甚至还悄悄偷拍。
但高墨川全程低头玩手机,也没给几位女生一点回应。
认识他这么多年,高墨川从小就不缺女孩追,但他从小对这事没什么兴趣,白瞎一张脸。
“赢了球怎么还这副表情?”钟达一屁股坐下,“主场挑衅都不够你爽的?不笑一个?”
高墨川熄屏手机,“又不是总决赛。”
“现在CUBA都打这么狠了?”钟达示意了一下他唇角和手指。
高墨川摇头,“不是赛场,正式比赛比不了咱玩街头那会。”
钟达一听街篮,倒是有点怀念。
那时候高墨川夜里在街头打球,球风比现在凶狠得多,进了大学,联盟管着,规矩多,收敛了不少。
两人边吃边聊,酒过三巡,隔壁桌那几个女孩结完账,居然拎着啤酒过来了。
原来她们是金大的学生,还是高墨川的球迷,说是庆祝赢球,想合照。
钟达热心肠,主动接过手机就帮高墨川答应了。
高墨川看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但还是谢谢了粉丝,老老实实合影,对着镜头扯出熟练的笑,钟达卡卡一顿连拍,给小粉丝们高兴的连着说了好多谢谢。
“你这和大明星没区别了啊,吃个饭都能偶遇粉丝,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
高墨川抓着酒杯的手一顿。
然后整个人靠回椅背,垂着眸,沉默了一会。
“你这反应,不会已经有了吧?”
“嗯”
钟达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
高墨川谈恋爱了?
钟达笑很开心,“真的?谁啊,你妈妈知道不得高兴死啊,她之前落地港城请我吃饭,哎,到后面,不是吐槽你就是吐槽你哥,说你女朋友叫篮球,你大哥更过分,女朋友是机器人”
高墨川说:“凌麦冬啊”
这话说完,钟达不笑了。
“港城凌家的凌麦冬?”
“嗯。”
凌麦冬这名字,要是三天前说,钟达不知道,但今天随便和一个港城人说,百分之八十的概率都听过。
因为今天早上,凌家刚刚官宣了消息。
凌褚两家联姻。
凌麦冬,褚云辰。
凌麦冬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很多人都去挖她母亲是谁。
凌家公关很厉害,铺天盖地营销两人的爱情故事,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十年感情,天作之合。
很快就没人去在意凌麦冬的母亲是哪一任妻子这种话题了。
“你该不会……”钟达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问高墨川该不会是为了膈应死对头,才去招惹人家的未婚妻。
可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这是高墨川。
他宁愿自己难受,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去赢。
“你知道她是你死对头的未婚妻?”
高墨川没立刻回答。
停了大概三秒。
“知道。”
钟达人直接傻住了。
不谈恋爱就算了,一谈就这么不管不顾?
他翻出新闻,把手机推过去。
高墨川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很久。
能看出来不是近期拍的,她那时候的头发更短,笑得也更肆意。
背景在海上,落日时分,看起来暖洋洋的,照片里,两人一狗。
情侣装。
连那只查理王,身上都穿着和凌麦冬同色系的小裙子。
小狗前爪搭在她肩膀上,亲昵地凑过去亲她,凌麦冬笑着往褚云辰怀里靠,他搂着她,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认,他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
他随手一滑。
营销号铺天盖地。
——小查理是他们一起养了很多年的女儿。
——褚云辰每次赢球都会给未婚妻和女儿准备珠宝。
——宠妻狂人。
——每拿下一枚冠军,都会第一时间奔向她。
高墨川盯着那些字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他一张一张看。
看她和他一起骑马,在马场和小狗穿亲子装,滑雪,冲浪,甚至是他教她高尔夫。
她人生里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时刻,褚云辰一个不落。
直到一张日常照。
凌麦冬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
就是他昨天,亲手丢掉的那条。
高墨川指尖顿了一下,原来不是不喜欢项链,是不喜欢他送的项链。
他轻轻笑了一下。
熄了屏,把手机推回给钟达,又给自己开了一瓶新的酒。
什么都没说,眼尾又红了。
钟达心里说不出的唏嘘。
不都说有些人,不谈恋爱就不谈,可一旦谈了,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看高墨川有点这味道。
他重感情,对兄弟各个重义气,对女朋友只会容忍度更高
钟达一条新闻,让竖着出酒店的高墨川横着回去。
还冤家路窄。
一进酒店就遇见凌麦冬。
第49章
查理王是陪护犬,总是很黏人。
以前她一回家,凌小冬就会扑过来,蹭她的腿,非要往她怀里钻,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小脑袋转来转去,特别可爱。
可今天,大概是真的疼。
它趴在那儿,看见她,只低低叫了一声,没有跑过来。
凌麦冬过去把她抱起来。
因为受伤,它没穿小裙子,后腿缠着厚厚一圈纱布,小小一团缩着,呼吸很轻。
凌麦冬心口一酸,低下头,把脸贴在它没受伤的那一侧。
褚云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从小就喜欢查理王。
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别人家的狗,她一直盯着看,人家的主人都看出来了她喜欢,让她可以抱着玩。
她玩得不肯撒手,回来时又笑着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们也养一只吧。”
后来她生日那天,下着雪,他把刚出生的小狗抱回家,给它取名叫凌小冬。
小查理有点笨,很多动作要教很久,凌麦冬没耐心,就推着他去教。
她喜欢把凌小冬的大耳朵扎起来吃饭,为此还总是拽着他去给凌小冬买各种发箍
一人一狗还喜欢拔河比赛,两个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让谁。
姜茗那时候总笑,说他们提前体验当父母了。
他看着她亲亲凌小冬,眼眶莫名发涩。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去,半蹲下来,把凌麦冬拥进怀里,另一只手拖住凌小冬,让小狗再她怀里。
凌小冬看见他也很激动,尾巴摇个不停。
但凌麦冬还是本能抗拒他。
褚云辰的心脏又空了一截。
他紧紧抱了下她,然后再她推开他之前退开,站起来,“今晚留在这睡吧,明天一起去医院。”
凌麦冬:“我会把凌小冬带去金城,你让阿姨收拾好她的东西送去我家。”
褚云辰一愣:“什么意思?”
“我以后自己养。”
“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狗。”褚云辰顿了顿,“带去金城可以,养在顶楼。”
“不是我们。”凌麦冬抬眼看他,“是我的。”
褚云辰盯着她,“凌麦冬,你讲不讲理?”
“我讲。”她一字一句,“可凌小冬本来就是我的。”
褚云辰走近她。
“离婚了孩子抚养权都要打官司。她一直养在我这,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凌麦冬往后退,“她叫凌小冬,不叫褚小辰。”
凌小冬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对,踩在凌麦冬手上,眼巴巴看着,小爪子轻轻碰一下褚云辰。
褚云辰伸手想抱。
凌麦冬却抱紧了凌小冬,转身就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褚云辰问。
“没必要向你汇报。”
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褚云辰强行压下那股晕眩感,追到车库,把她圈起来。
“褚云辰,别这样。”
他总以为回到家,回到他们最喜欢,最温馨的地方,凌麦冬会动容,会念着旧情,但都没有。
她眼里半分高兴快乐都没有。
被压下去的那些疼痛又一次翻涌而出,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胃疼……凌麦冬。”
凌麦冬看了他一眼。
“疼就去医院。”她语气平静,“我治不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褚云辰甚至没反应过来。
以前哪怕是指尖划破一道口子,她都会紧张得不行,又是碘伏又是创可贴的,他应酬后胃痛发作,靠在沙发上皱眉忍耐,那时候的她,明明比他还着急,找胃药,试水温,看着他喝下药,给他喂柠檬糖,然后用毯子盖住他,缩在他怀里一直陪着。
每一次,他不舒服,他又拼命工作忘记顾及身体状态,都是她在旁边及时把他拽回正常人的生活。
陪着他,照顾着他。
而现在。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因疼痛而微佝的身形,连多停留一秒的耐心都没有。
“凌麦冬我真的疼。”
“我可以帮你叫家庭医生。”
胃部的绞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褚云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好像一松手,凌麦冬就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她推着他的手,用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寸,一寸,从她自己的手腕上剥离。
“褚云辰,你还记得你刚去金城时候,我说陪你应酬,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他心口骤然一紧。
“不管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的对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褚云辰希望她别说出残忍的话。
可凌麦冬听不见他的心声,“你主动和爸爸说吧,我们退婚,我等你答复。”
声音很平静,不是闹,不是开玩笑。
凌麦冬是真的不要他了。
眼前猛地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嗡”一声,他开始看不清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
**
凌家的大批量推广,连远在金城的桑梓都刷到了。
凌麦冬不在宿舍,309的三个人却头挨着头,对着平板刷了一条又一条视频,越刷越沉默。
最后,桑梓忍不住私聊张继,问他们那对CP的近况。
张继回得很快:已分手。
然后309全员破防。
桑梓当即在宿舍群里疯狂转发营销号的视频,愤愤不平。
凌麦冬收到转发的时候,车子堵在路上。
凌小冬趴在她腿上睡觉,呼吸均匀,太久不见,怎么看怎么可爱,凌麦冬用手机给它拍照。
手机和犯癫痫一样,震动个不停,弹窗一个接一个。
她皱眉点进去。
满屏都是她和褚云辰的“爱情故事”,从小时候到成年,从国内到国外,连在NBA现场和詹姆斯的合照都被翻了出来。
指尖滑动。
有人写,她做的甜点,是褚云辰训练前必不可少的“能量补给”。
凌麦冬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这些照片,来自那张坠毁在山谷里的存储卡。
大多数已经找不回来了,少半备份的,也只有她和褚云辰手里有。
现在,褚云辰为了逼她回去,不惜把这些照片发给营销号肆意宣传。
她拨通褚云辰的电话。
无人接听。
凌麦冬气得把手机摔在旁边的座位。
车刚好停在她在港城的别墅。
凌麦冬却没下车。
她在后座沉默了很久。
“小姐,到了。”李叔提醒她。
凌麦冬顿了两秒,摸着凌小冬的脑袋,“去酒店吧。”
李叔为难,从中央后视镜看她,“小姐”
“怎么了?”
“凌董交代,让您住这,金大球队回去之前,您暂时不能去顶楼住”
凌麦冬气不打一处来,“我想去哪住,还要他批准?”
“开车。”
进酒店的瞬间,迎面撞上高墨川。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别人肩上,像是完全失了力气,头无力地垂着,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
凌麦冬走过去。
扛着他的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喝成这样的?”凌麦冬问。
“嗯。”钟达苦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喝这么多,结果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一瓶接一瓶,拦都拦不住。”
凌麦冬没有追问。
她的视线落在高墨川垂着的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蜷着,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有些结痂的地方带着点血。
看着看着,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抓住了她的手,攥得很死,把她整个人都往他身边拽了下。
凌小冬都被晃得动了下脑袋。
能闻到少年周身带着清香,混着一点酒的味道。
钟达快尴尬死了,想去掰高墨川的手,“哎,你别——”
“没事。”
凌麦冬打断他。
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你一个人送得动他吗?要不……我再叫个服务生?”
钟达立刻说,“不用,小问题,不麻烦凌小姐。”
三人一起上电梯,凌麦冬看着一点点跳着的数字,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啊。”
“啊?”钟达反应过来,“新闻上见过。”
“哦。”
凌麦冬调整了一下站姿,靠得离他近了一些,原本只是想让他的手别那么费劲一直抬着拽他。
但喝醉酒的高墨川可能脑回路不太一样,他先是往下滑了一下,接着头靠到她的肩膀,靠了几秒,估计不太舒服。
换了个站姿,面对面,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
手还不忘记抓着她。
凌小冬被夹在两人中间,彻底睡不下去,小脑袋从爬边伸出来,凌麦冬索性让钟达替她抱一下。
高墨川很沉,他没意识,故而压着她,要不是后背有电梯撑着,两人能滑下去。
钟达看着高墨川这一番行云流水的骚操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墨川明天醒了别后悔就行。
“”
刷卡,开门。
房间灯亮起的一瞬间,高墨川像是被光刺激到,眉头皱得更紧。
“亮……”
凌麦冬把灯调暗。
钟达把人往床上一放,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看见高墨川的手,那口气又重新提上来了。
高墨川还拽着人家。
钟达做出两个决断:要么他麻利走人,给两人留下空间,要么上蛮力拽开高墨川的手,让人家走。
毕竟凌麦冬手里抱着小狗,还提着包,进来了也没有放下想照顾高墨川的意思。
但不等钟达选择。
凌麦冬拽着高墨川的手扯开了,“我会让人送醒酒的过来,你照顾他吧。”
钟达叹气。
一直听说凌家的人客气疏远,这百闻不如一见,确实够洒脱干脆,一点不黏糊。
高墨川想把人追回来,估计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
在球场上被高墨川虐,感情上也被高墨川折磨,肖扬凡几乎一蹶不振,时时刻刻用酒精麻痹自己。
最开始,他也以为凌麦冬只是为了气褚云辰,才会靠近高墨川。
直到那天在球场。
褚云辰的状态点醒了肖扬凡。
凌麦冬来真的。
要不是凌麦冬执意要离开,褚云辰不至于破防成那样,打着球和高墨川废话那么多。
可现在,褚云辰却像是走到了另一条极端的路上。
不择手段。
铺天盖地的营销号,一条接一条,把那些曾经私密到只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拆解、剪辑、包装成“爱情故事”,供人围观。
肖扬凡带着一肚子火,直接找上门。
“凌麦冬和高墨川分手了,”他盯着褚云辰,“你功劳不小吧。”
褚云辰本就心烦,被这么一句兜头扣下来,脸色瞬间沉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他站在玄关,没摔门,已经算是克制。
肖扬凡嗤笑一声:“褚云辰,现在公布婚事,你问过凌麦冬的意见了吗?买这么多营销号,你是打算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褚云辰皱眉。
他解锁手机。
五十多个未接来电,近百条微信消息,各种群聊疯狂跳动。
这是他的日常——打完比赛,处理公司事务,抽时间陪凌麦冬一下午,晚上再把工作补回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太多人给他发来“祝福”。
祝福他的婚事。
他自己的爱情故事,自己的婚约,居然要从网上看才知道。
褚云辰扯开领带。
肖扬凡冷笑:“怎么,你别说你没参与?没有你提供照片,谁能放出这么多你和凌麦冬的合照,总不能是她自己吧?”
“闭嘴。”褚云辰气得手抖,“我用的着让我和她的私人生活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吗?”
去酒店的路上,褚云辰一直在打电话。
让姜堰撤掉热搜,联系公关转移话题,压下那些荒唐的内容。
电话那头的人应得很快,可他心里那股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住。
顶楼的房卡,是他找阿姨开的。
凌麦冬在沙发里,穿重磅真丝绸睡裙,浅浅的颜色,丝质顺着身体线条落下,长裙堆成一团,几乎遮住了小腿,只露出一截脚踝和白皙的脚,脚很好看,足弓优美,脚趾圆润。
褚云辰很快移开目光。
平板还摆在手边,纪录片还放着。
她睡得很沉,眉眼安静,没有一点防备。
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了。
乖巧、安静,不推开他,也不赶他走。
一路糟糕的心情好像都跟着缓和了很多。
褚云辰俯身。
可能是他身上带着凉气,凌麦冬动了一下。
但没醒。
吻要落到额头前一秒,她倏地睁开眼。
接着,手里的玩偶毫不留情拍在了褚云辰脸上。
拍一下还不够解气似的,又拍了两下。
力气还不小,他被拍得往后退了两步。
褚云辰闭了下眼,也没躲。
头被打偏,捡起玩偶,给她,“消气了吗?没消气……再打几下?”
“你有病吧。”
凌麦冬坐起身,“褚云辰,麻烦你尊重我一点。我们现在不是情侣。”
她生气有情绪,褚云辰反而还松了一口气,好过一个木头一样。
褚云辰把玩偶放回去,“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没有义务回。”她语气很平,“你怎么进来的?”
“找阿姨。婚事的事”
“褚云辰。”她打断他,提到婚事,脸色更差了,“我让你好好考虑退婚,你呢?直接全网铺天盖地宣传我俩的故事,你是非要让我恨你,才满意吗?”
凌麦冬是真的生气,她说着,又继续拿玩偶拍他。
褚云辰没躲。
只是心里揪着疼。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凌麦冬都会站在他这边,所有人怀疑他的时候,她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
但现在。
她毫无保留怀疑他。
褚云辰捏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比任何人都厌恶私事被曝光,厌恶被围观,被窥探,尤其是他和凌麦冬之间。
所以他总带她出国,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和她一样,讨厌成为谈资。
凌麦冬应该懂他的才对,过来的路上,他都在想办法弥补,可门打开,她也不相信他。
挫败感让褚云辰失去了辩解的能力,只是低低说:“我没有凌麦冬。”
凌麦冬:“那些照片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你没有,难道是我发出去的吗?”
“凌麦冬,你现在是一点都不信我吗?存储卡丢了,我不会做这些”
褚云辰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内存卡丢了。
那时候,凌麦冬近乎偏执般,不管不顾的,就是要找回那张卡,她说要是卡丢了,她也就跟着死了,他当时本就忙,被她这句话激怒,觉得凌麦冬无理取闹,对她发了脾气。
明明是自然因素,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谁也料想不到,再说了,他人还在这,她为什么抓着回忆不放。
现在想来,凌麦冬不是两个月之后才变的。
她其实从康复中心回来就变了,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
高墨川是渴醒的。
凌晨三点,他的房间里留着一盏灯,光线昏暗而稳定,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不冷不热。
他躺在床上,喉咙发紧,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宿醉,还是单纯的疲惫。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意识被酒精切断,只留下零碎的边角。
但是。
他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攥着一条手链。
在昏暗的光下亮晶晶的,金属细链从指缝间垂落下来,一下一下,一晃一晃。
凌麦冬的手链。
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力拽下来,细链断了,金属边缘微微外翻。
高墨川有点懵。
凌麦冬的手链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缠绕在他指尖?
凉水灌下去后,人也跟着清醒了,怎么回的酒店,怎么上的房间像电影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缓慢回放。
电梯里,他靠在她怀里,甚至特别贪心地吻了下她侧颈
高墨川喉结动了动。
“”
第50章
高墨川把那条手链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倾泻而下,他仰着头,把湿透的头发全部往后撸,水顺着下颌线流进锁骨,蒸汽弥漫,世界被隔绝在一扇雾气之外。
疲惫被冲走了,不甘被冲走了。
那些在夜里反复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也被水声一点点覆盖。
时间在水流里悄然滑走。
比赛一场接一场,训练、复盘、康复、再训练。
金大五连胜,以第一名的成绩稳居十六所大学之首。
好像一切都在正轨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从更衣室出来,高墨川戴上耳机,用弹力带做激活。
张继和吴飞一前一后跟着。
“打赌吗?”张继搭着吴飞的肩,“高墨川把我们带来这个健身房,肯定是因为老板。”
吴飞笑:“想的一样,怎么赌?”
“赌他今天会不会去跟老板说话,我赌不会。”
“行。”
金大一共五个健身房,三个普通开放,刷校园卡可用,一个球队专属,剩下的就是现在这个——办卡制,器械最全,价格不低,人也最少。
凌麦冬最近在这里办了卡。
因为她的出现,很多男生都转移来这个健身房。
然后
高墨川也带着他们来了。
再过半个小时,凌麦冬就会来这个健身房健身,她会先跑步热身,然后去瑜伽房。
但期间高墨川不会去找她说话,一次也没有。
只是每天和器械过不去。
就像现在,他激活完,加上远超平时训练重量的杠铃片。
他躺下,握紧杠铃杆,猛地推起,重量压下,肌肉贲张,青筋隐现。
一下接一下,动作标准却带着股想摧毁什么东西的狠劲,金属杠铃杆在支架上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嗡鸣。
张继摇头。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一组卧推下来,额头已经细细密密出了很多汗,高墨川直起身,随手抓起水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搁在器械凳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
他灌了半瓶水,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的燥意,却压不住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东西。
犹豫半分钟,终究还是伸过去,解锁。
界面直接切到微信,置顶聊天框还是置顶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取消不了,但手指就是点不了那个取消。
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她又去骑马了,开阔的户外马场,天空湛蓝,白色骑术装,最近应该是得了新宠,马从前两天的栗色变成了高大温顺的纯白马,飞驰在马场。
另一张是姜茗抱着她的小狗,给她换新裙子,她给小狗买了很多饰品,让姜茗帮她搭配。
凌麦冬很喜欢给小狗拍照,她的小狗镜头感好,明明穿小裙子,却要对着镜头歪嘴笑,反差萌。
桑梓还在下面评论:姐姐还缺小狗吗?
画面和谐,温暖,充满生活气息。
没有阴霾,没有低落,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有他没他,她的世界依旧运转良好,甚至更添了几分轻松惬意。
那些他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训练时突如其来的走神,都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可笑又廉价。
高墨川面无表情地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丢回凳上的同时,凌麦冬刚好走进来。
她运动时候喜欢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好看的脖颈,每天来健身房都有不同的穿搭,今天是黑色修身短裤,同色系运动背心外罩一件薄款白色开衫。
一如既往,即便知道他们在力量区,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径直走向另一侧的跑步机和器械区,摘下墨镜后,神情依旧冷淡。
但她身上这种清冷又夺目的气质,就是很容易吸引人的视线。
每天她去跑步的这一会,就会有很多人凑上去。
就像现在,她刚进来甚至没超过三分钟,一个肌肉练得有些过的男生已经凑了过去,靠在相邻的器械上,挂着自认为帅气的笑容开始搭话。
高墨川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看到凌麦冬淡漠摇头。
但很多男生喜欢越挫越勇,依旧和她说着些什么,甚至试图比划着指导她旁边器械的用法。
“哐当!”
一声巨响陡然在力量区炸开,震得人耳膜一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高墨川面前的杠铃片被他卸下时没拿稳,重重砸在了地胶上。
他本人却像没听见,冷着脸,弯腰重新抓起一片更大的,动作粗暴地往杆上套,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
张继小声对吴飞嘀咕:“又开始了,只要有人找老板搭讪,高墨川就虐待器械。”
昨天有个外院的男生,估计和老板有共同话题,多说了几句话,高墨川表面不在意,重量狠狠加,用疼痛麻痹自己。
这会,肌肉男还在孜孜不倦,找凌麦冬聊着天。
有两个男生又看起来轻松地晃悠过去,加入聊天的行列,凌麦冬被围在中间
“砰!”又是一声闷响。
张继看高墨川,“你过去帮老板解决一下呗”
高墨川咬牙:“我为什么要帮她解决。”
语气很凶。
“他们在追老板哎。”
“关我什么事。”
张继:“你不在意啊?”
高墨川冷脸:“我为什么要在意?”
他凭什么在意?
他有什么立场?
分手了。
他亲口说的。
她现在过得好得很,骑马逗狗,每天都特别高兴,有他没他没任何区别。
张继:“你就当帮帮球队老板,今天那几个男的和昨天不一样,太油腻了,那背心漏的,他不如直接在健身房裸着呢”
高墨川:“不去。”
吴飞笑:“你不去我去,我顺便约老板一起吃晚饭”
高墨川看吴飞一眼,阴恻恻的。
吴飞一只手搭在器械上,“我刚好买了两张爵士音乐会的门票,缺个伴,老板也喜欢爵士,我去问问”
高墨川猛地从器械上下来,手一抬,把走了两步的吴飞拽了回来。
“去啊。”吴飞抱臂看他,“十秒了,还不传球?”
高墨川抓起毛巾和矿泉水瓶,仰头灌水。
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三秒后。
张继看见高墨川不经意走到了跑步区旁边的饮料柜。
不经意拿了一瓶水,又不经意朝着跑步机走过去,不经意穿过围着凌麦冬那群男的。
插进去又不说话,站到她旁边的跑步机。
开机,然后,慢走。
谁好人家力量练一半跑去做有氧啊?
张继偷笑。
高墨川黑着一张脸横插进去,表情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一样,特别破坏搭讪的氛围。
那群男生被他这么一打断,加上人家高墨川运动员,专业的,突然不好意思继续装。
全员冷场。
最后是那个背心男开口,“墨川,你怎么突然来有氧了,不怕掉肌肉?”
高墨川:“想掉肌肉不行吗?”
“”
有人知道他和凌麦冬走得近,估计是在这警告他们来了。
拉着另外几个走了。
跑步区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但气氛又陷入诡异的尴尬。
高墨川依旧慢走,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但那群人走后,他神色缓和了很多。
凌麦冬依旧慢跑,戴着耳机。
没有人说话,但又同时用余光打量对方。
张继看不下去,跑过来打破沉默,“老板,今天练什么?”
凌麦冬:“空中瑜伽。”
“哦”张继看高墨川一眼,“一会练完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高墨川表面不在意,但脚步都慢了半拍。
张继又说:“我们也才刚开始,练完一起呗。”
凌麦冬:“吃什么?”
“沙拉,水煮鸡胸肉”
“吃这个啊我不想吃。”凌麦冬拿上水瓶,关了跑步机,“你们慢慢享用,我约别人。”
“”
擦身而过时候,凌麦冬用余光看了眼高墨川。
他动作没停,也没和她说话的意思。
其实分手后到今天,两人一直没说过话,分手前,高墨川大事情小事情都要和她分享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分手后就消失得彻底。
连在路上遇见都当她是陌生人。
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健身房,他在力量区,她去瑜伽房,好几次去拿水都迎面碰上,但高墨川都面无表情走开。
高王牌原来是那种,分手就连朋友都做不了,只能当陌生人的人。
凌麦冬脚步顿了下,还是没回头。
而跑步区,高墨川又不爽了。
“高墨川,你瞪我干嘛?”张继委屈。
高墨川沉默。
吴飞拍拍张继的肩膀,“你刚刚应该说,老板想吃什么我们陪老板去,说什么沙拉啊”
张继焕然大悟:“哦那明天再约呗,反正老板每天都来。”
**
天冷,风声呜呜,雨将下未下的,球场很空。
灯没全开,只亮了半场,光线落在球场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高墨川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开。
他弯腰捡球,后退,站回原位,再一次起跳。
又一次。
球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被无限放大,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他的心口。
手感可能被北风吹走了,站在最熟悉的位置,无人防守,依旧投不进。
高墨川跟自己较劲,肌肉因过度重复而发出酸软的抗议,但他只是麻木地奔跑、起跳、出手。
“哐当!”又一次力道过猛的打铁。
篮球重重弹开,滚向黑暗的角落。
高墨川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直接仰面躺倒在地。
地板冰凉,背脊贴上去的一瞬间,反倒让人清醒了点。
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像压着火,视线里是黑沉沉的云。
像他心口那股混杂着不甘,委屈和无处发泄的怒意,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
烦。
高墨川一天比一天烦,憋着,压着,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烦。
他抬手盖住眼睛。
风声渐远,意识慢慢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这样睡了过去,做了很多杂乱的梦。
梦见比赛差一分,球投出去,视线里却没有篮筐,怎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得分,他运着球跑,追着篮筐,追着分,怎么追,都只差一分。
然后,梦见凌麦冬。
她站在昏暗的光里,周身雾气笼着,但脖子上带着的蝴蝶项链发着亮。
高墨川过去抱她,凌麦冬仰起脸在他怀里笑,项链不见了。
“你喜欢我吗?”高墨川吻她的额头,卷着她的发尾玩。
她还是笑,就是不说话。
高墨川自顾自说:“喜不喜欢都行,我喜欢你,我追你啊”
凌麦冬开了口,但高墨川的梦却断了。
刺耳的手机铃声闯进来。
“你在干嘛啊高墨川,怎么还没来,快点快点。”
高墨川睁开眼,意识还在梦里,觉得张继的声音都有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吴飞又说:“桑梓,你再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里了”
桑梓答:“问过了,老板在路上,很快到。”
高墨川彻底醒了。
**
张继的生日pary办在他家院子里。
名义上的主角是他,但从吃饭开始,满桌女生盼星星盼月亮等的人都是高墨川,问来问去都是——高墨川怎么还不来,高墨川去哪里了,高墨川还来吗?
美食都堵不住她们想看男神的心。
一个小时后,高墨川终于出现了。
他太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下头,黑色假两件长袖,搭配灰色工装裤,身上带着寒气,表情一如既往的冷。
即便如此,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高墨川抬了下下巴,示意张继过去坐,他要坐吴飞旁边。
张继一脸为难。毕竟林碧瑶的舍友们早就“贴心”地给高墨川留好了位置,她们来这个聚会,为的可不就是和他近距离玩。
张继挤眉弄眼,示意他配合一下。
高墨川却压根不管这些。
他直接把张继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到吴飞旁边,把墨镜和耳机一并摘下,随手放在桌上,接过吴飞递来的酒杯。
干脆利落,态度冷淡,毫不留情。
张继冲女生们摊了摊手。
林碧瑶她舍友们说:“我早说了,留位置没用的,冰块一个,木头人,无趣!”
舍友们并不认可。
木头人也是帅木头,观赏性强。
桑梓默默看看高墨川。
他虽然不坐主位,但不论是气场还是状态,都很容易让人一眼锁定。
靠着椅背,稍侧着头,一只手抓酒杯,对旁的人不太有兴趣。
张继翘着二郎腿,一边跟着音乐晃,一边和高墨川聊着什么。
张继自己说着,一直在笑。
高墨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时不时嗯一声,点点头,和张继碰杯,一饮而尽,然后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虚空处。
其实球队从港城回来后,桑梓见过几次高墨川,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又感觉比以前冷漠太多了。
有个林碧瑶的舍友坐到吴飞的位置,看高墨川没什么表情,问他,“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呀,高王牌?”
他抬眼,淡淡回,“还行。”
女孩又问:“你们下一场比赛去哪里打呀?”
高墨川:“吴城。”
女孩:“吴城大学厉害吗?”
高墨川:“厉害。”
女孩:“那你们会赢吗?”
高墨川:“不知道。”
女孩:“我能不能和球队一起去看比赛。”
高墨川:“不能。”
女孩:“那我自己买机票去的话,可以给我留专属座位吗?”
高墨川:“找张继要。”
女孩:“你不是队长吗,这些不归你管?”
高墨川的眉头已经越蹙越深了,他不动声色看了张继一眼,后者秒懂,提着酒横插入两人中间,“想要什么位置的专属座位?我看看还有没有”
女孩:“我能不能坐家属观赏区?”
张继:“那不行,那位置留给我们老板的。”
女孩:“你们老板是谁啊?”
张继看一眼高墨川。
女孩不明所以:“问你们球队老板,你看墨川干嘛?不会是他的粉丝赞助你们,才当上老板的吧?”
“答对了。”张继顺口接道,“我们老板可是高墨川的女……前女”
高墨川眉头皱了下,一脚踢在张继的椅子腿上,带着警告。
张继立刻改口,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桑梓看见高墨川又仰头喝光了手里的酒。
再一杯。
第三杯的时候,张继伸手挡了一下,“差不多了。”
高墨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杯子绕过去,自己拿了威士忌酒瓶倒酒。
好在,凌麦冬终于来了。
高墨川指尖一顿,但没有抬起头。
反而是桌上的其他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她,张继他们专业的那几个男生都站起来邀请她坐旁边。
桑梓眼疾手快,直接牵住凌麦冬的手,一套近乎“乾坤大挪移”的操作,把人带到了高墨川旁边的位置。
距离骤然拉近。
凌麦冬坐下的瞬间,几乎立刻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股陌生的清香。
不是熟悉的鼠尾草香,也不是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似乎把香水连带沐浴露都换掉。
她坐下后,高墨川的注意力依旧在手机界面,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好像旁边坐的是陌生人。
高王牌想要切断一段关系时候还挺绝决,也就真的能做到不动容。
高墨川稳如泰山,旁边却有人蠢蠢欲动。
“张继,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吗?”
说话的是张继同专业的男生,脖子上挂着sony头戴式耳机,他顺势把他面前的果酒推到凌麦冬面前:“这个不烈,女生喝刚刚好。”
凌麦冬靠着椅背,没有开口。
张继看一眼高墨川,顿一下,又说:“她是我们球队老板”
全桌人突然安静,亦或是打量,亦或是膜拜,亦或是好奇,都在无声打量凌麦冬,刚刚的女孩看她一会,又看高墨川。
但她本人还是冷脸,支着下巴,看不出情绪。
耳机男又把餐盘推过去,“这边的烤虾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凌麦冬:“不吃,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耳机男笑,“我给你剥。”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张继,拿个手套。”
张继把一整盒一次性手套丢过去,还瞪了他一眼,示意差不多得了。耳机男却像没看见。
耳机男剥虾,嘴上也不停,“你也是金大的学生吗?”
凌麦冬“嗯”了一声。
刚刚的女孩突然问了一句:“是赞助球队才成为老板的吗?”
凌麦冬抬了下眼,“算是。”
“为什么啊?”女孩追问,“是很喜欢篮球,还是……喜欢打篮球的人?”
话音落下,高墨川指尖一顿。
他依旧靠着椅背,转了下酒杯,冰球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还是没看她,但余光里全是她。
凌麦冬唇角轻轻弯起,依旧是温和又疏离的笑。
她说:“都喜欢啊。”
她短短四个字的回答让很多人跟着起哄。
高墨川喉结动了动,仰头喝了一口酒,威士忌顺着喉咙烧下去,苦得发涩。
女孩还不死心:“那整个金大篮球队都在这了,你喜欢的人……不会也在这吧?”
和在梦里时候一样,凌麦冬只笑笑,不回答。
她往前倾身,移开了耳机男给她的果酒,拿了空杯子,加冰球,给自己倒威士忌。
两人没碰杯,但很默契地一起仰头喝了。
张继察觉到不对,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要不换个位置?”
高墨川没应。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秒,才淡淡道:“不用。”
不换。
也不走。
他偏要坐在这里,看着。
耳机男剥好了虾,笑着和凌麦冬说:“吃了我剥的虾,能不能加个微信?”
话音刚落,高墨川的眉头一压,他终于抬起眼,看了过去。
耳机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冰冰的凝视盯得愣了下。又看见高墨川旁边的张继挤眉弄眼,再一看这两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但两人的身体倾斜姿势都下意识偏向对方。
凌麦冬坐下前,高墨川明明是靠着椅背直直坐着,现在,他微微靠像凌麦冬那边。
两人衣服还同色系。
耳机男突然想起某些爆火过的CP帖子。
这两位好像就是正主
耳机男突然识趣,笑得有点干,“当我没说。”
气氛却没有因此松下来。
音乐还在,林碧瑶和阿伏伽附加杀红了眼,恨不得把牌甩对方脸上,吴飞贝斯弹得起飞,但南北两边像两个世界。
她们这边安静。
凌麦冬把空杯推到桌沿,伸手去拿那瓶威士忌。
几乎是同一瞬间,高墨川也抬了手。
瓶身被两个人同时握住。
她的指尖是冷的,沾着冰球的湿意,他的手却一如既往热,掌心温度没有任何阻拦贴过来,短促却存在感十足。
像电流。
凌麦冬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
分手后的第一次对视,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回头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炙热。
高墨川的反应比她快。
他指节一松,先退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整个人又靠回了椅背,低下了头,再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你倒。”他说。
语气很冷很淡,没什么起伏。
刚刚一闪而过的炙热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凌麦冬没说什么,把酒倒进杯里,手背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吹散,莫名地,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好像风带走的不止是他的温度。
凌麦冬靠回椅背时候,高墨川很快移开了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握拳,让一瞬间的触感别那么快散开。
她指尖的凉意,她靠近时身上的气息,还有那种不该再出现的,存在感十足的悸动,在他大脑里齐齐开pary。
明明已经结束了。
明明他一直在告诉自己,该收手,该后退,结束就要彻底,不要反复,不要去重蹈覆辙。
可偏偏,只是这么一下,就全乱了,她靠近他心跳还是会加速,下意识想伸手,碰到她时候,怎么都不想收手。
还想把她抓到怀里狠狠抱着。
高墨川烦躁地闭了闭眼,抬手捏了下眉心——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是男主宝宝先憋不住出手呢,还是女主宝宝,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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