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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说完,自己都松了一口气,憋了好几天的情绪也好困惑也好,纠结各种,一瞬间全散开了。现在他心里就一个想法,反正他喜欢,他就要告白,至于对方怎么想,他控制不了,但不管凌麦冬答应还是拒绝,高墨川也没打算放弃就是了。


    没有人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就退缩再也不上场。


    输了,再来便是。


    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凌麦冬看着他。


    高墨川的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来,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像黑曜石,乍一看冷得过分,可一旦笑起来,就会燃起几分不喧嚣的火,把冷意层层吞没。


    他的告白很直接,也很纯粹,换做别人,或许还是会感动的吧。


    很可惜。


    奴隶和“男朋友”,这两个身份,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比起需要承担责任,可能带来束缚的确认关系,她更想要眼下这种基于“赌约”,可以随时开始也随时能喊停,不用负责任的自由。


    她指尖抓着发尾缠绕了两圈又散开,“履行赌约的关系不好吗?没有束缚,没有负担,可以随时抽离。”


    高墨川的思维俨然和她不在一个频道。


    一听负担这两个字他还有点无辜,“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让你很有负担?我很差劲吗?”


    凌麦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方向,“难道不确认关系,你就不能乖乖听话了?”


    “我都这样了……”高墨川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和无奈,执拗地看着她,“你还想要我怎么听话?”


    这个王牌似乎很纯情。


    凌麦冬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心底那些顽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他撑着伞的那只手上,“可以吗?”


    血色“轰”地一下涌上高墨川的脖颈,他唇微微张了下,但没说可不可以。


    凌麦冬得寸进尺地靠近半步,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鼻尖几乎挨着鼻尖,“这样呢……可以吗?”


    周遭车来车往,偶有行人走过。


    高墨川在那些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夜里,设想过无数种告白后的场景,或接受,或拒绝,或尴尬收场……唯独没有现在的这一种。


    她被凌麦冬搞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吸不畅,有点像第一次到高原集训时候出现的高原反应,整个人都有点懵。


    “不可以吗?”她再次开口。


    高墨川眯了下眼,思绪被风吹得回来了一点,嗓音带点哑,“凌麦冬,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正经奴隶和主人,是可以这样的。”


    凌麦冬唇角弯起,“是么那你的意思就是只有确认关系才可以这样?”


    高墨川很有原则,“是的。”


    “那你怎么不躲啊?”


    “我”


    “滴滴滴——”的汽车鸣笛声冲破伞下的凝滞。


    黑车毫无预兆激起一阵水花,高墨川几乎是本能反应,长臂一揽扣住凌麦冬的腰,将她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抱着她退到了安全距离。


    另一只手还稳稳撑着伞,没让雨落在她周身。


    体坛男神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她几乎是整个人被他轻易用单手提抱起来退开的,但他也比想象中要礼貌克制,确认她没事后,很快就松了手,退开到合适的距离。


    高墨川的怀抱很硬,但也很温暖,鼠尾草香气里还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清香,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也映出小小的她,像多年前她扑进褚云辰怀里的那个雪天。


    凌麦冬紫黑色的眼瞳闪烁了一下。


    于是,在他退开的下一秒,凌麦冬伸出手,圈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那一瞬间,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两人的呼吸在伞下交融。


    高墨川的睫毛抖了抖。


    能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甚至温热的气息都没有落下来,高墨川紧张到下意识憋气。


    “高墨川”


    凌麦冬慢慢靠近他,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迫使他低头,蒙住眼睛,吻上他的唇。


    唇将贴时候——


    “麦冬!!!!”熟悉又闹腾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头。


    凌麦冬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时迅速推开了高墨川,又恢复了往常疏离冷淡的模样。


    雨依旧落下,街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斑驳的光,那点温热从手心迅速溜走,凉意重新侵袭而来,高墨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手狠狠握拳又缓缓张开。


    “麦冬,可算找到你了!”


    桑梓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人咋咋呼呼冲到了他们面前,带起一阵细密的水汽。


    “我的大小姐,你手机是摆设吗?”桑梓喘着气,指着凌麦冬,“群里@了你好几次了,说好了今晚给张继他们‘接风洗尘’,顺便‘庆祝’奴隶团正式上岗的,餐厅都定好了,洗个澡出来你人不见了”


    阿伏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平静如常的凌麦冬和脸红得不像话的高墨川之间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一笑。


    出宿舍楼时候,桑梓和胡小媛边走边看视频,没看见马路对面,但她看见了凌麦冬抱住高墨川,又看见伞被压低,高墨川低头。


    阿伏加觉得这瓜挺香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这种事情就是得让桑梓自己慢慢发现才够好玩,于是她安静站在旁边听。


    张继很自觉贴近高墨川:“我坐你俩的车,吴飞载她们三,刚刚好!”


    高墨川:“”


    凌麦冬的司机李叔开车很稳,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后排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副驾驶的张继丝毫没察觉,还莫名激动。


    他和李叔叔闲聊,问了很多平时想问但又不敢亲自问凌麦冬的问题,听到了很多事情——凌麦冬对色彩很敏感,所以喜欢收集颜色深浅递进的东西,小时候钟爱珠宝,后来又喜欢上各色表盘的腕表,到了十五六岁,开始对汽车上头,每个色系停在一起,把车库点缀得额外的好看


    说到喜欢珠宝时候,一直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高墨川回了下神。


    张继很羡慕,“我们凌boss在家里真是备受宠爱哈”


    李叔听了这话,对张继点头礼貌一笑。


    但心里却在说凌宏邈其实有些重男轻女,公司都留给儿子,女儿是联姻的工具,所以她给凌麦冬的,除了花不完的钱,什么都没有。


    要说宠她的,一直是未婚夫褚云辰才对


    李叔从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凌麦冬也刚好看他,眼神很冷,往常出现这种神情就是警告他少说话。


    李叔不交谈了,张继开始搜凌麦冬的车,接着觉得脸很疼。


    入学礼物是豪车,兴趣爱好是收集珠宝,不敢想她前半生过多爽,多任性为所欲为,而他之前还妄想劝她听话。


    太唐突了。


    他默默私聊高墨川: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高墨川没回。


    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怎么投其所好。


    张继又发了一条消息:大小姐什么背景,我要抱紧她大腿,嘻嘻


    高墨川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张继:你凶我我也要抱!我就抱!嘻嘻


    高墨川嫌他烦,敲屏幕都带着气:你试试


    凌麦冬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高墨川默默关了手机。


    车窗外。


    那辆出了学校就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色宾利离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过了一个红绿灯,拐了个弯,依旧紧紧跟着一点不躲。


    宾利的车牌是港A,跟的是凌麦冬的车。


    几个意思?


    他看凌麦冬,她应该一路都知道自己被跟踪,但默许。


    高墨川掰了下指节,又解锁手机给钟达发消息:查一下车主名字。


    “”


    聚餐的地方是凌麦冬推荐的日料店,隐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她先前和褚云辰常来。


    老板娘是很好的人。


    进店后,老板娘一如既往热情,当然,中文也一如既往的烂,在阿姨的目光望向高墨川微笑并且出口打招呼之前,凌麦冬迅速切换了日语转移了话题。


    “老板那阿姨是谁啊?”一进包间,张继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来,他凑得太近,挤开了高墨川。


    “这家店的老板娘。”


    “哦”张继跟在凌麦冬身后,“老板你深藏不露唉,日语怎么这么好,自学的吗?”


    他说完就要顺势在凌麦冬身旁坐下,被高墨川拽开拉到一旁去了。


    凌麦冬也就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为什么日语好,其实中学时学校开了很多小语种,大多数人会选和家族生意往来密切的地区语言,可那时的她连选择语言课都是因为褚云辰。


    褚云辰会日语,喜欢去日本滑雪,她就为了他也学日语,在充斥着雪与温泉的旅途里,她从半吊子被一点点浸染成褚云辰满意的模样。


    高墨川问她,“和老板娘说我什么?”


    凌麦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背面那个Q版灌篮小人上轻轻刮了一下。


    老板娘刚才的原话是:凌小姐,你又陪男朋友来金城打比赛啦?这次队伍很热闹嘛,还多了新朋友,真好,我请你们喝珍藏的白洲,庆祝一下!


    “又陪男朋友来”几个字让凌麦冬走了下神。


    “Hi.”高墨川在她眼前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凌麦冬才说:“她夸你……长得帅呢。”


    “嗯?”高墨川替她拉开座椅,低声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


    凌麦冬故意吊她胃口,坐下后拆着湿纸巾没继续说话,高墨川挪着椅子挨着她坐,“怎么说一半不说了。”


    凌麦冬微笑:“我不记得了。”


    高墨川咬了下牙:“”


    他隔壁的张继三两下解决了点菜,聊起了CUBA开赛后金大的首轮对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绕不开今年金大要一雪前耻,从港大手里夺走冠军的事,张继还夸下海口,教练专门搞了三个战略,针对的就是港大的王牌。


    吴飞:“说起这个,我在港城的同学说,今年比赛,王牌都不一定出场,毕竟大四了嘛,半退役也正常”


    胡小媛鼓起勇气:“那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虐港大?”


    张继摇头:“虐倒是不至于,即便没了褚云辰这个超强小前锋,还会有下一个小前锋来替代,这支球队本来就很强”


    褚云辰三个字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像长了刺一样,刺得凌麦冬扶着杯壁的手一颤,杯中的橙黄色果汁晃出几滴,落在桌面。


    她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吞吞来回擦拭着那几滴水渍,桌面都已经干透了,她的手还是没停。


    张继他们还是不太了解褚云辰的作风。


    他从小就是很有野心的人,一个总冠军又算什么,他要的,是四连冠,是四次FMVP,是让褚云辰以及11号在篮球界成为传奇。


    就连她生命垂危,褚云辰也没有放弃哪怕就一场比赛来看她一眼,区区大四,怎么可能阻挡他,这四年,总冠军戒指,一枚都不能少,也就不可能会有半退役一说。


    所以,下个月,但凡轮到金大vs港大,并且是金大主场时候,褚云辰毫无疑问会出现在现场。


    届时,看见她身边的高墨川,褚云辰又会做出何种反应?


    想到这,凌麦冬抬眼看身侧的人。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懒懒地靠着椅背,黑眸落在她周身,无声但像是带着穿透力,对视后,视线快速掠过,落在她盘子里下着雨的云朵。


    是她想事情时候用米粒摆出来的形状,代表的意思,当然也是褚云辰,她高兴,云朵就不下雨,她烦,云朵就下雨。


    但这是她和褚云辰之间的秘密,别人又不会知道,凌麦冬也就不怕他看。


    停顿两秒。


    高墨川直起身子,拿上筷子,夹了几片她吃过几次的肉放进她盘子里,严严实实盖住了那朵云。


    什么也没说。


    凌麦冬看一眼肉,又看高墨川,“我想吃鱼。”


    桌上摆着三种不同的鱼生。


    高墨川依次从每一种里都夹了一片,放入她盘中,故意堆在那些烤肉旁边,云朵现在已经被完完全全覆盖,连个边边角角都没有露出来。


    凌麦冬单手支着下巴,得寸进尺说:“虾也要。”


    她以为高墨川会像前两次,夹过来便算完事,但这次,他居然夹到自己的空碗里,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耐心地剥起虾壳。


    他的手很好看,筋骨匀长,能单手抓篮球,也能单手抱她,现在,在很耐心的给她剥虾。


    “你们别看高墨川现在好像挺正经一人,其实高中那会可野了,翻墙逃课,一言不合也和别人打架,是吧,墨川。”


    高墨川低头认认真真对付着手里的虾,也不知道听没听,含糊应了一声。


    张继:“隔壁很多跳街舞女生追他,我当时卖他微信号,每天不愁奶茶零食,可惜高墨川那会有青梅竹马,伤了多少女孩的心”


    桑梓好奇,“真有青梅竹马啊,谁啊谁啊?”


    张继闷了一口酒,给大家讲故事。


    高中时期的高墨川,白天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高材生,成绩好,话少,聪明,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拿到手软,到了晚上,脱了校服,画风突然就变了,一夜一夜的泡在街头打野球,搞街头争霸赛。


    当时他在金城地下篮球圈是个传说,帽子口罩掩住面容,不报名字,6号白底黑勾边球衣,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球风够狠,人又神秘,所以人送外号‘1717街区闪电侠’,一晚上单挑可以赢遍一条街。


    这玩地下的本来就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起肢体冲突是家常便饭。


    高三那年,打个比赛,那边的人打太阴闹起来,打球变打架,高墨川这种平时一声不吭的,打起人来,又狠又绝,得罪了人,放学后被人围攻。


    还是张继和吴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助长了这么铁的友谊


    至于青梅竹马,是隔壁班的,高墨川受伤后,她每天送水送牛奶的,比谁都上心,我们都在赌他两什么时候在一起。


    桑梓追问:“那后来呢,在一起了吗?”


    “在没在一起没人知道,不过”张继解锁手机:“我出门前,她还给我发消息了,关心你呢”


    凌麦冬眨眼,“关心他什么?”


    她问完,高墨川刚好摘下手套,将一小碗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推到她面前,“什么关心什么?”


    原来他刚才压根没注意听张继在说什么,难怪那么淡定,也没出声阻止。


    凌麦冬:“关心你青梅竹马。”


    “嗯?”高墨川表情非常真挚,眼神干净,带着纯粹的疑惑,“我哪里来的青梅竹马?”


    他说完用湿纸巾擦拭手,一根一节,纸巾滑过,指骨处泛着浅粉,放下纸巾才拿了筷子,夹菜前,看一眼凌麦冬,“第一次给人剥虾,一个都不许剩。”


    张继听不到两人之间的悄悄话,还在说青梅竹马的事,他解锁手机递给高墨川,“你自己看消息,人家还特意来关心你近况,问你受伤恢复得如何”


    他话没说完,高墨川已经伸手掰开他凑过来的脑袋,看都没看那条消息,直接将他手机倒扣在桌上。


    “不是青梅竹马吗,关心人不问本人,拐个弯问朋友搞这么麻烦?”这话凌麦冬问的是高墨川。


    她面色平静,语气正常,但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扫过来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高墨川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有做,还是被看得后背一凉。


    凌麦冬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解释,便倏然起身,“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离开时候,发尾故意扫过他耳尖,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和一阵清浅的香气。


    高墨川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冷静了三秒,凌麦冬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后,他立刻侧过身,朝着一脸无辜的张继勾了勾手指。


    张继不明所以地凑近。


    高墨川的手顺势压上他的后脖颈,俯身贴近,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带点凶,“我问你,好好的吃个饭,聊什么不行?你在这儿给我虚构什么青梅竹马,搞得我情史很丰富一样,你安的什么心?”


    张继实话实说,“女孩子们对你感兴趣啊,一聊你她们多来劲,你看,连boss都只有在聊起你时候才会接话。”


    “很好。”高墨川恨恨挤出这两个字,压着张继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那给你派个任务,一会老板回来,你再聊一次,解释清楚,没青梅竹马,没爱过,没谈过,懂没懂。”


    张继一脸茫然加问号:“……啊?”


    他松开钳制,重重拍了下张继的肩膀,自顾喝酒去了。


    张继看吴飞,吴飞笑着点拨他,“傻子,你会在有现女友的饭局上,主动大聊特聊别的女孩吗?”


    张继:“所以她俩真谈了?”


    “”


    凌麦冬站在店门口,没接电话。


    外头天色漆黑,细细绵绵的雨斜打在霓虹灯下,冷空气吹散了几分酒劲,她从包里翻出柠檬糖塞了几颗,也没有耐心等糖一点点融化,直接咬碎,让酸涩感瞬间在味蕾炸开。


    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凌语冬估摸着也承受了诸多老凌的压力,语气都不太好。


    【凌麦冬,算我求你了,回来行不行?我有喜欢的人,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成为替你负气闹事买单的牺牲品。】


    【你不回来,爸就要换成我去联姻,凭什么?】


    【你和褚云辰不是感情很好吗?你住他家那段时间,家里多少聚会你都不回来,那么相爱,这时候当什么缩头乌龟呢?】


    住他家三个字让她咬糖的动作一顿。


    是。


    凌语冬说的也没错,她和褚云辰,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甚至在她最难堪的最不受待见时候,也只有他毫无保留站在她这边,替她解决欺负她的人。


    但那又如何?


    褚云辰会为她废心思,完全是因为那段时间他也刚好足够闲,就算陪着她浪费点时间也不至于影响到正事罢了。


    现在她们分手了,她也来了金城,褚云辰不也一次没找过她么。


    雨下得更大了,玻璃上水雾氤氲,街灯在雨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


    二妈的电话打进来,她接了电话,一转身,隔着玻璃门,看见高墨川。


    他站姿笔挺,一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拿着账单递给店员,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扫码后垂着眸输密码。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恰好和她的视线撞上。


    接着,日料店的老板娘提着礼品袋,朝着他走过去,阿姨那笑,那神态动作,是要给高墨川送礼品。


    凌麦冬都没顾上回答二妈的问题。


    “这个是给凌小姐和你的礼物,我记得她喜欢吃这个。”阿姨普通话不好,语速很慢,连带着比划。


    高墨川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接过,和阿姨说谢谢。


    推开门的同时。


    阿姨:“你们今年还会一起去日本吗?我和丈夫今年也还去”


    高墨川疑惑:“我和她一起去过?”


    “是的。”阿姨觉得自己可能讲不清楚,切换了日语,“要是你们还去的话,一定要带着凌小姐去我家喝酒”


    凌麦冬呼吸一窒,头皮隐隐发麻。


    她离得远远的就开口打断两人的交谈:“阿姨,他不是云辰哥哥。”


    阿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尬尬,还有点遗憾,“他没来吗?你们”


    凌麦冬不解释,只是笑笑,“有机会,我们还会一起在京都看雪的。”


    高墨川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她们说话,阿姨走后他才开口问:“阿姨刚刚什么意思?”


    凌麦冬从他手机接过卡片,上面写着:明天,一定也有新的相遇和奇迹在等待。


    这是《悠长假期》里的台词。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奇妙,两年前,她和褚云辰去看雪,当时两人顾着拍照,都没发现身旁的两人一直在偷偷看他们。


    直到他们结束拍照,老板才带着老板娘,礼貌地上来打招呼,原来老板一眼认出他们是在中国时候来他店里吃过饭的客人。


    交谈几句后,也就离开了,本以为不会再遇见,没想到,第二天,又在温泉酒店相遇,老板娘觉得有缘,给他们送了很多自己家酿的酒。


    那天,四人都喝了不少,褚云辰抱着她回去时候,老板娘说,“希望回到中国,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当时,凌麦冬已经有些意识游离了,但她好像听见褚云辰说一定。


    只是,第二天,她醒酒后,再追问这事,褚云辰只说没有。


    凌麦冬把卡片放回袋子里,回答高墨川:“老板娘的意思是,她家里酿了新的酒,有机会的话,想邀请我们去喝,但她中文不好,没表达清楚,她说自己太笨了,没有学语言的天赋,明明她的丈夫都学会了。”


    “那你岂不是很聪明。”高墨川垂眸,“你想去吗?”


    “嗯?”


    “打完比赛有休假,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凌麦冬看他一眼。


    湿凉的气息随风涌来,又被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鼠尾草香笼罩,混合着夜雨的潮意,渗入她的呼吸,他似乎很期待。


    可是。


    去看雪,是她和褚云辰之间的事。


    她收回视线,“再说吧。”


    她又走回打电话的地方,刚刚情况紧急,姜茗话说一半被她挂断,她重新打回去忙线中,凌麦冬切近微信打了几个字。


    高墨川跟着她的脚步。


    风一吹,她的长发扬起来,细碎的发梢擦过唇角,她也没管,静静看着雨,神情淡淡的。


    其实凌麦冬几乎不会有比较大的表情,但很奇怪,高墨川好像可以从里面解读到细微的差别,高兴时候唇角会扬起一点点弧度,思考时候手指会轻点唇面,不高兴时候手会搭着什么,要么轻拍要么捏紧。


    像现在,她掌心搭在围栏上,手在微微发力。


    明明就不高兴,还要表现得什么事情都没有。


    高墨川一阵心疼。


    他觉得凌麦冬浑身都写满了故事感,心底像是藏了很多的心事,不管那些故事,好还是不好,他都想了解。


    但凌麦冬的外壳,还是太硬了,偶尔才能溜出来一点软肉。


    “凌麦冬。”


    “嗯?”她回神。


    高墨川往风口站了站,从口袋里摸出柠檬糖盒子,递到她唇边,“吃糖?”


    她顿了下,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糖含了进去,唇在他掌心停了三秒才离开,许是太酸,眯了下眼,换了个站姿,从和他侧着站,到半靠在柱子上,面对面。


    “高墨川,你以前也这样对青梅竹马吗?”她把糖顶到一边,“也给她喂糖。”


    “没有。”顿了下,又说,“我真没有青梅竹马。”


    凌麦冬抱臂,“有也没事啊,谁还没有个过去了,再说了,你是男神”


    “别人我不管,但我就是没有。”高墨川打断她得话,他低了下头,眼神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张继说的那女孩是我妈的干女儿,小时候是经常来我家玩,但人是找我妈又不是找我,我和她不熟。”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失望找的不是你。”


    “凌麦冬!”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急什么?”


    “被喜欢的人误解,能不急吗?”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高,又因为常年训练,身材很好,她虽然不矮,但在他面前还是小了一大圈,高墨川只要离得近点,风好像都吹不到她身上。


    高墨川:“怎么不说话。”


    凌麦冬故意不看他,又去拿他手里的糖盒子,高墨川很坏的躲开不给她拿,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撑着柱子把她围起来,现在这个样子,和球场上那个冷漠又暴力的高墨川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和正经人扯不上关系。


    “凌麦冬。”


    “干嘛。”


    “你看我一眼。”


    凌麦冬瞥开视线看糖盒子,咬了下唇。


    高墨川凑到她视线跟前,“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雨夜的灯光是碎的,交织在一起,映在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上。


    凌麦冬:“你怎么找到机会就要说这个。”


    高墨川:“你答应我就不说了。”


    凌麦冬看他的眼睛,“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这三个字像强光刺得高墨川眼睫微颤,下意识避开了她直白的凝视,但还维持着圈着她的姿势,进店前,他淋了点雨,顺手就把头发往上撸,露出了额头,也就将五官脸型全部展示了出来,只能说女娲待他不薄,每一个地方都是精心雕刻的。


    现在这样,他微微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很好看,多了几分凌厉的少年气,眉骨锋利,眼神藏着几分冷意,像刚从漫画里走出的少年,肆意又张扬。


    但那几分冷意,在告白时候却被炙热取代,他很认真。


    “不答应”高墨川搭在围栏上的手抓紧了糖盒子,指尖染上了点水汽,湿漉漉的,像他的眼睛,“那给我个机会追你行不行?”


    “砰”的一声轻响,两人身侧的门打开,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出来。


    得,又被打断了。


    要不是糖盒子是玻璃的,此时应该已经被高墨川捏得四分五裂了。


    他站直,掰了下指节后,往旁边迈了迈腿,在人前维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都做好准备再找机会进攻,凌麦冬却在人群靠近前,稍微靠近他低低说:“行,我答应了。”


    “你俩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张继喝得有点多,脸上泛着红光,大着舌头嚷嚷,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吴飞身上,“走啊,换家店继续。”


    桑梓很高兴,“我们继续去余烬喝嘛”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廊下,张继和桑梓的对话正常人听不懂,胡小媛忙着扶桑梓,吴飞和阿伏加比较靠谱,两人叫着代驾,安排怎么把人弄回去。


    吴飞:“墨川你跟我的车走,让三个女生一车,方便照顾着点桑梓。”


    他问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吴飞从手机抬起眼,高墨川还立在凌麦冬身旁,看着桑梓靠在凌麦冬身上撒娇,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能让高王牌看这么入神。


    吴飞拍他,“醒醒哥们。”


    高墨川还是心不在焉,“随便。”


    吴飞:“”


    代驾来后,高墨川和吴飞坐后排,车子驶入车流后,高墨川支着下巴,突然嘶了一声,又叹了次气,说了一句,什么意思。


    吴飞被他弄得一脸问号,“您的魂终于御剑飞行赶回身体里来了?”


    “好。”高墨川已读乱回。


    吴飞叹气,这该死的恋爱脑。


    高墨川其实魂没丢,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情,想得太过于认真以至于听不见吴飞的话。


    凌麦冬和他说:行,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是答应做他女朋友,还是答应可以追她?-


    窗外是金城连绵的秋雨,稀稀拉拉的下个不停,凌麦冬睁眼时候,房间里的装修风格和香气让她恍惚了瞬间。


    她是昨晚聚餐时候接到姜茗的电话,才知道二妈来接弟弟回国,要在金城呆一阵子,顺便陪陪她,凌麦冬多年没见过二妈了,也顾不上晚不晚直接赶了过来,续完旧,都已经接近凌晨,索性也就在这住下了。


    二妈的家里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刚烤好的黄油曲奇的甜香,混合着檀木香,她睡了个好觉,还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凌家,一下楼,就能见到褚云辰,和他一起吃完二妈做的早餐,就能一起去学校。


    那些年车后座的独处时光,是她最喜欢的。


    记得那时候,她总是分他一只耳机,放着爵士,和他讲好多和音乐适配的某某侦探,褚云辰总会听睡着,歪着脑袋在她肩膀,呼吸绵长均匀。


    也就只有这时候,他才没了冷冰冰的感觉。


    她解锁手机想拍下褚云辰,他却握住她的手不让拍,低低问,“然后呢?怎么不继续说了。”


    “”


    手机在床头震动,凌麦冬解锁,屏幕上跳出的,是高墨川。


    深藏心底那些尚未散开的旧梦,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名字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高墨川:醒了么?】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


    高墨川的头像是一只陨石边牧,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在海边快乐玩水时候拍的照片,看起来就非常的阳光有活力。


    好像加了好友这么久,她都没看过高墨川的朋友圈。


    点击。


    背景图俯拍图,蜿蜒的山路,零零星星的灯,看起来很温馨,不过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也没有,一片空白。


    不知道出了篮球场的高墨川是什么样子的人。


    应该是温暖又有趣的人吧。


    他温暖也好,什么样都行,她都不在意,高墨川只会是她的过客,凌麦冬熄屏手机下了楼。


    楼下,姜堰站在窗前打着电话,嘴里咬着烟。


    姜堰是二妈姜茗的亲弟弟,年纪只比凌麦冬大三岁,和褚云辰同岁,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念书,两家交情不错,感情好得不行,褚家经常调侃,可惜姜堰是个男孩,不然铁定是要联姻的。


    不过姜堰在高二就出国了,一直到大学毕业才回来。


    凌麦冬这也是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他,少年已经变得略微成熟,一身休闲西装,还是一样爱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不知道凌麦冬想嫁给你”他夹下烟,“别人有多少心思也被她吓跑了,你小女朋友那么凶,也就你治得住她”


    凌麦冬脚下一歪,险些摔下楼梯。


    姜堰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也只是讶异了一瞬,又挂起笑容来,和电话里的人说:要和她说话吗?


    凌麦冬顿在原地。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又闷又压抑,偶有还有惊雷,不知道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姜堰只是笑了笑,接着就挂了电话,用手机敲着掌心,话锋一转:“睡得还行吗?午饭好了,等你一起吃。”


    “你在和褚云辰打电话?”凌麦冬觉得喉咙跟着一干。


    “是啊。”姜堰似乎是猜到她接来来会问什么,直接回答了她,“聊了些工作上的事,你也别多想,他调时差,一会还得开个会,先挂了。”


    “他去国外了?”


    姜堰还挺惊讶,“去好一阵都回来了,你不知道啊,你俩真吵架了?”


    “没有吵。”


    姜堰掐了烟,“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反正你俩从小拉扯到大,即便真吵架也吵不散,现在你也如愿以偿联姻了,我等着喝喜酒。”


    这句话,凌麦冬竟然不是第一次听。凌宏邈也说,你不是非云辰哥哥不嫁,闹什么矛盾也总会重归于好的。白天心也说。


    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离开褚云辰活不下去。


    凌麦冬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又问,“二妈什么时候回来。”


    姜堰走过来坐她对面,“一会就到了,她和朋友吃过了,不用等,我俩吃。”


    “嗯。”


    姜堰给她夹菜,“你怎么这个表情,有什么心事和哥哥说说?”


    “你怎么又自称哥哥,乱辈分了。”


    “各论各的,反正我姐现在离婚了,你要是觉得委屈,干脆就和你爸断了给我姐当女儿,反正她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凌麦冬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想我爸就能同意似的。”


    提到凌宏邈,姜堰的神情一如既往带着鄙夷轻视,“你现在成年了,还有未婚夫了,胆子大一点,你爸能给你提供的也就是钱,我姐和褚云辰不也可以。”


    提到褚云辰,她虽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下,但没接话。


    姜堰又说:“楼上那个模拟高尔夫球场看到了吗,吃完饭陪我去玩会?”


    凌麦冬摇头,“我不会。”


    “你和我谦虚什么,褚云辰说你俩在家经常玩,我家这个还是一比一复刻的你云辰哥哥家。”


    凌麦冬抬起眼。


    她在褚云辰的庄园里住了半年,迷上了玩模拟高尔夫,她以为那些日子于褚云辰而言只是消遣甚至不上心过了就会忘记,没想到他还会和姜堰提及。


    “他还说过什么?”


    姜堰放下筷子,往椅背靠,笑说:“他每天给你做饭吃?”


    “嗯。”


    “你觉得难吃,哭了。”


    “他真这么说的?”


    “嗯,”姜堰看她神色缓和了些,多说了几句,“他找我姐偷偷要菜谱你不知道吧,说要攻克做饭这一难关,每天等你睡着了自己狠练,自尊心是不是很强。”


    原来在姜茗的视角是这样的。


    那时候,褚云辰的厨师请假,本来两人都是出门吃,但好巧不巧遇上台风天,她不想出去,撒娇让褚云辰陪她在家里做饭。


    第一天是她做,但味道一般,第二天换成褚云辰,他做饭其实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就是了。


    但她哭真不是因为难吃,而是褚云辰受伤了,打篮球的手好看的手切菜时候流血了,她感动又心疼,一边吃一边哭。


    褚云辰居然误以为是难吃哭。


    后面几天,他厨艺确实突飞猛进,但台风一过,他就不愿意再进厨房了,还说麻烦,至于要菜谱,后来从二妈那得知后她有去问褚云辰,是不是为了她。


    褚云辰已经忘记了这些事,冷冷说不是,只是无聊一时兴起。


    “”


    “哦,对了,”姜堰把褚云辰发来的地址转发给了凌麦冬,“这个房子离你们学校不远,大门密码是你生日,你要是想住,随时可以搬过去。”


    凌麦冬:“谁的房子啊?也是二妈的吗?”


    姜堰想说褚云辰给你买的房子,但是吧,人不让说,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褚云辰突然变成做好事不留名字的活雷锋了,但今天看凌麦冬这状态吧,事应该不小。


    还是让两口子自己掰扯吧。


    “我姐的房子,你放心好了,你爸也发现不了。”


    凌麦冬只是“嗯”了一声。


    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会去住的,但现在她睡觉需要在一个有人陪着的环境,所以宿舍其实才是最好的地方。


    但这些,没必要告诉姜堰-


    早八,天还蒙蒙亮,雨后的空气里浮着湿凉气,这样的气候适合睡觉,不适合上体育课。


    桑梓半挂在凌麦冬身上,哀怨了一路,平日里闷声不出气的胡小媛也多次开口哭诉。


    “麦冬啊,我后悔了,要是知道篮球课天天早八,我宁愿下午去上健美操。”桑梓闭眼跟着凌麦冬,“头好疼,这种痛在体育老师那一声敞亮清脆的哨声下愈发膨胀滋生。”


    “要不我们逃课吧,什么体育课,见鬼去吧。”


    “等等一下。”胡小媛拽着桑梓,“你看,高高墨川也在。”


    凌麦冬撩起眼皮。


    高墨川单手转着篮球立在三分线外,修长如白杨的身形被雾气晕染出朦胧轮廓,黑色卫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似乎是刚参加完球队的早训,单边塞着耳机,面色微微发红,和场边余下半睡半醒的人都不一样,面上毫无困倦。


    凌麦冬曾经在无数个清冷的早晨,远远望着相似的身影在球场跑动。


    家里的球场边总亮着一盏冷白色又不太明亮的灯,晨间薄雾里,光影洒在褚云辰周身,让他愈发的不真实,像离她很远,永远也触碰不到。


    那时候姜茗最见不惯她这样了:小麦子啊,你还小,要多睡觉身体才能好,不要总是跟着云辰哥哥起大早瞎跑。


    不是她瞎跑,是她睡不着,睡不好。


    她要听着篮球和地板碰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才会睡得踏实。后来,姜茗实在是看不下去,找人在家里给褚云辰建了个标准的室内篮球场,好让凌麦冬可以不用每天早晨睡在风里雾里。


    二妈不知道的是,凌麦冬喜欢的刚好就是那点风那点雾。


    喜欢带点凉意的早晨,她昏昏欲睡,但只要微微睁开眼就能看见虚幻的褚云辰,像是活在梦里,而非亮堂堂的光,太过真实的画面。


    而且,在露天篮球场时候,褚云辰玩累了,就会坐到她旁边,替她遮风挡雨,若是她困意过浓,还能趁机耍赖,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因剧烈运动而过快的心跳。


    “云辰哥哥,我们会一辈子这样的对吗?”


    一辈子陪着彼此,他喜欢打球,她恰好喜欢听着球落地的声音睡觉,他喜欢钢琴,她恰好会小提琴,可以和他合奏,他们都不喜欢炎热又潮湿粘腻的夏天,喜欢寒冷的雪夜,喜欢偏僻又安静无人打扰的小木屋,喜欢烤面包的香气。


    她深信不疑,他们会一辈子这样。


    可褚云辰却说:“我不知道。”


    她就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比她高的温度,能听到有力而快的心跳,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不能在近,他却看着虚幻的雾气说不知道。


    凌麦冬不高兴了,从他怀中出来,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用那双好看的,仿佛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眸看着她,看她的眼睛,又移动到她死咬着的唇,眉心微蹙,停顿片刻,又撇开头,轻飘飘说了句:“享受当下不好吗。”


    “什么意思?”


    他不再回答她了,只说累了,借肩膀靠一下,浅浅的呼吸落在颈边


    凌麦冬敲打着手机壳上的小人,从包里翻出柠檬糖吃。


    “高墨川,你小子年年选篮球,就不能去别的课玩一玩?”体育老师说着,名册在手里翻得拍得啪啪响。


    高墨川站在人群边缘,闻言只是懒懒一掀眼皮:“又没有规定不能年年选。”


    “嘿,你还挺有理!”老师被他这态度气笑,视线在几个女生脸上转了一圈,“今年稀奇,难得这么多女生选篮球,那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一听玩,都醒了。


    规则简单,每三个人组一个队,计分投篮。


    老师本意是观察水平,好决定后期应该教什么难度,然而,老师有商有量,学生往往就蹬鼻子上脸。


    有人说高墨川专业的校队的,投篮谁能比得过他,建议增加难度,别人一球三分,他就两分。


    球场上一时静默,目光都聚焦在高墨川身上。


    凌麦冬也看他。


    高墨川一脸无所谓,半垂着眸,视线轻飘飘从她脸上掠过,停留了一瞬,许久才崩出两个字:“随便。”


    体育老师却不是随便的人,他有他的平衡之道:“这样,高墨川,你和这三位女同学一队。每个人十个球,总分高的组,期末每人加五分。”


    “行啊,我没意见。”


    高墨川说完,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故意的,名目张胆的抱着篮球往她这迈。


    “早上好啊凌麦冬。”


    他笑得懒散,转着球玩时候,有力又白的手腕跟着动,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早训完周身还带着热气的缘故,此时的他看起来给人一种不符合环境的暖,和那个同样站在雾里练球,却始终冷冰冰的褚云辰像又不像。


    “我们高男神偏心哦,这里站着三个人,只和我们麦冬打招呼。”桑梓用肩膀碰凌麦冬。


    高墨川的视线终于从凌麦冬身上移开,“那你们也早。”


    张继和吴飞也站过来。


    体育老师抛了球:“打个样高墨川。”


    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侧过头,视线往下,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了一句,“你先来怎么样?”


    凌麦冬:“我不会。”


    高墨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不再看她,转向篮筐,姿态随意却标准地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干净利落,完美三分。


    “哇!!!”小小的惊呼来自桑梓和胡小媛。


    张继:“一会我投你们也得这么捧场才行啊!”


    桑梓:“包的!”


    高墨川像是没听见,捡回球,再次走到凌麦冬面前,气息拂过她耳畔:“那我教你?”


    凌麦冬:“投你的,别管我”


    再一次,三分,球弹跳着滚远,高墨川没去管球,转而问她,“前天晚上答应我的哪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答应他哪一个问题?


    凌麦冬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发现高墨川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能沉得住气,他会记得你随口说的话,记得你做的事,只要他想知道结果,就会在不经意间提起,打你个措手不及。但若是你给不了回答,他也不会逼着,但也绝不会罢休就是了。


    可惜,她偏不要高墨川如愿,“我是什么投球问答机吗,你中一个球我就得回答你一个问题。”


    高墨川:“那什么时候才能问?”


    “我想回答的时候再问。”


    高墨川:“”


    “你先投篮。”


    高墨川还没来得及去捡,胡小媛突然站了出来。


    “高同学我们是队友,后面我投篮可能帮不上忙,可以让我帮忙捡球吗?”


    高墨川:“不用”


    胡小媛脸皮薄,被这么一拒绝尴尬得愣在原地,她拽着衣角求助桑梓解围。


    桑梓助力:“啊呀,就让我们小媛帮忙捡嘛,我们现在是eam,要合作!我们可不想躺赢。”


    胡小媛小跑着绕过凌麦冬去帮高墨川捡了球。


    高墨川收敛了笑意,客客气气地和胡小媛说谢谢,两人接下来还算配合默契,,一个面无表情,球来了就投,一个捡球机器人,在这么冷的天,绕着球场来回跑动,热得脸颊微微发红,喘着气。


    凌麦冬心疼自己舍友,皱了下眉,嘀咕了句:什么少爷病,投个篮还要人伺候。


    声音挺小的,但高墨川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也就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把球往凌麦冬跟前凑,指骨分明的手托举着球,小幅度往上颠了两下,黑眸里依旧噙着几分笑意,“那换我来伺候你怎么样。”


    凌麦冬没接球,举起手半握拳给高墨川看她的美甲。


    高墨川眉尾扬了下,颇有耐心等着。


    一旁的张继:?


    他以前也经常磨磨唧唧的,有时候投篮之前惦记着回消息,接球接晚了,高墨川会觉得很烦,一秒不愿意等。


    对凌麦冬,还能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俩先一边待着去吧,”桑梓抱住篮球,横插入两人中间,“我先来试试。”


    她抱着篮球往上一抛,动作比较吃力,球没有进,应该说,连框都没碰上,后面几球虽然好一些,能砸到篮板,但还是没有进,无奈把球给了胡小媛,后者本就内向,又被这么多人围观,紧张到频繁失误,周围那群围观的男生便笑成一片。


    其中有个大块头张继不陌生。


    今天他穿白黄配色的球衣,双手抱臂,一脸嚣张,旁边三个男生也都和他一样的衣服。


    机械院院篮球队的。


    大块头叫单威,身高185往上,体重90kg起步,看起来就适合打5号位,但去年校队选拔时首轮体检就被打了超级低分——他抽烟,肺活量不行,打不了全场。


    但冤家路窄嘛,院对比赛首轮,机械院对上的就是高墨川在的文学院,工科打文科,被打得落花流水,首轮就淘汰,他把这种失败归结于高墨川,所以要说黑高墨川,肯定少不了他。


    张继和吴飞比一:“来,咋俩打赌,看看墨川会不会出手干他,我猜不会,老师还在呢。”


    吴飞比二:“那就取决于凌麦冬投篮时候,单威会不会嘴痒了,我猜会。”


    比一就是堵一百。


    单威吊儿郎当看着高墨川旁边的几位女生说:“这组合就是高大神也救不了,我们是不是也算赢了校队王牌一次。”


    “别这么自信嘛,万一三个女生凑起来可以进两个呢?”


    单威:“她们连框都碰不到,那姿势叫投篮嘛,泼水呢,一拖三,我们赢定了,高王牌也有输给院队的一天。”


    凌麦冬指腹在唇周点了两下。


    一拖三。


    她还在山北时候,想试试和褚云辰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当时,他带着她去找不熟悉的陌生人打野球,2v3,路人看到一男一女的组合,反应永远都是:一拖一,带的还是个妹,耍帅也不是这么个耍法,小心阴沟里翻船。


    还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褚云辰,带着个小女孩和我们比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啊?知道你厉害,知道你战功显赫,可是也别这么狂嘛,小心


    小心从神坛跌入谷底,再也爬不起来。


    凌麦冬站到三分线外。


    她还没拿球,单威就忍不住开口:“我说小学妹,站罚球线玩玩行了,逞什么能,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站着怕你碰不到框”


    话没落下。


    “砰!”


    高墨川把手里的篮球猛地砸过去,正中他肚子,单威被推得踉跄后退,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脸色瞬间涨红。


    高墨川眼神冷冰冰的,唇边却带着笑:“不好意思,手滑。”


    球场安静了一瞬。


    手滑,球在王牌手里,会有这种低级错误吗


    单威捂着胸口站起来,气急败坏想上前,对上高墨川的目光,少年眉眼里半分笑意也无,那神情好像再说你敢来一个试试。


    单威声音小了些,“王牌行不行啊,球都抓不稳。”


    高墨川朝着他勾手,“捡球,还回来,行不行一会可以单挑试试。”


    单威脚上一僵。


    他今天敢这么当着高墨川的面闹,无非就是认准了王牌沉得住气,在球场上不轻易被激怒,以前他也不是没试过估计激怒他想造犯规,高墨川理智得不行,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容易就被激怒。


    论真要打起来,篮球,他们区区院队,必然是敌不过对面那三位校队的,而要论打架,他之前调查过,高墨川这小子练空手道起码十年,真想动手,他什么好都捞不到。


    单威握了下拳,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切了一声,转头去找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好了,打球就是这样,有个磕磕碰碰也正常,你自己也说话太难听,继续吧,下不为例。”


    高墨川重新拿了球,凌麦冬接时候,指尖刮过他手背,她的手很凉。


    他甚至还没有收回手,凌麦冬已经出手了。


    “唰”


    球擦网,完美三分。


    一球让围观的所有男生彻底闭嘴不说,有些男生面上还出现尴尬,羡慕,不信各种精彩表情。


    张继瞪大眼睛,“不是,吴飞你看见没有,老板刚刚投篮那姿势动作,她绝对专业的,不可能是凑巧进的,而且,她怎么也会这招啊。”


    吴飞嗯了一声,看一眼高墨川,“真是巧了。”


    凌麦冬刚刚那一下出手,是经典后仰跳投,说是经典,可不是打篮球的谁都会,相反,这是有难度的技术动作,但却是在大强度防守下必备的技能,威力很大,现役CUBA球员里,会后仰跳投的只有两个人,褚云辰和高墨川。


    现在一个篮球课,凌麦冬应该是下意识身体做出了那个投篮姿势,她应该在以前做过很多训练,站在那个位置,球在手里,本能就来了。


    “”


    凌麦冬投完后绕开人群去了球场一角。


    桑梓和胡小媛还沉浸在拿下高分的快乐里,没发现她的异常。


    场上的主角换了一轮,有人起哄也有人笑叫,靠在角落里的凌麦冬显得格外地孤零又落寞。


    晨间的阳光暖洋洋的,微风吹拂过树叶,空气里带点清香,早起后遗症在静谧的环境里一点点冒头,凌麦冬突然就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闻到了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浓厚的酒气,臭的烟味,酸腐的呕吐物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凌麦冬费力撩起眼皮。


    她看见离她很远的球场,怎么也靠近不了,场边围着人,窃窃私语,无人回头看她。


    她低头看,白色的球衣一半是血一半是醒目的荧光笔写满的大字:滚出球队,弃权,不要脸,公主病,害人精,杀人犯,去死


    她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唇间发不出。


    凌麦冬皱眉。


    忽地,画面一转,球场消失了,变成了血淋淋的公路,变形的车,四处飞溅的血。


    她本能地转头避开这些画面。


    迎面而来的却是李教授狰狞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着骂人的话。


    混乱里,她听见有人叫她。


    散乱的意识一点点归位,周遭的声音和湿凉气将凌麦冬从梦里抽离。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朦朦胧胧的轮廓上。


    “你怎么了凌麦冬?”


    冷风掠过球场,卷起他的发梢,少年俯身,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大半晨光。


    鼠尾草香气迎风而来。


    凌麦冬抬手,环抱住少年的腰,将脸埋进他暖洋洋的胸膛。


    他的怀抱很结实也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无法掩盖的炙热,凌麦冬听着咚咚咚的声音,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


    远处球鞋擦地,篮球刷网的声音好像在一点点变淡。


    温热、柔软,微微发颤,带着几丝清香。


    和往日里陌生又孤傲的凌麦冬截然不同。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几分不知所措的酥麻顺着他的后背椎骨一路往上窜。


    停顿三秒。


    他才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做噩梦了?”


    怀里的她跟着微微一僵,紧箍在他腰后的力量一点点松懈,她像是大梦初醒般猛地睁开眼睛,很快从他怀里抽离。


    凌麦冬往后靠拉远两人的距离,“困晕了,不好意思。”


    这种短暂含情脉脉又瞬间抽离冷眼的感觉他竟然感到不陌生,高墨川指尖微蜷,将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紧紧握拢,又缓缓松开。


    他掰了下指节,没掰响,靠在她旁边,故作轻松地说:“是我女朋友么,就这么抱我。”


    凌麦冬眼里的冷终于收回去一些,顿了下,突然站到他跟前来,张开手臂,稍仰头看他。


    刚才的那几分脆弱淡然无存,只有无尽的漠然。


    “那不然你抱回来?”


    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高墨川也不陌生,她说下次还找你代取快递时候也是顶着这副姿态。


    高墨川把她的手一收,换回了肩并肩的站位,“做什么噩梦了?”


    她用脚尖把篮球滚到跟前,没回答,转而问,“你在球场上输得最惨一次是什么时候?”


    输最惨的一次。


    虽然一般人这么问他多半不会好好回答,但凌麦冬问,他就认真回想了一番。


    “大概,是在高二暑期联赛,关键球发挥失误,和省赛擦肩而过,一分之差。”


    暑期联赛而已,小比赛,赢了也不会多一枚总冠军戒指,一般都球队拿来练新的队伍和球员的,但一分之差就是比输十分二十分让人难以释怀。


    导致那一整个暑假他一想起来都会难受,会自责,怕队友失望,更怕自己往后次次在关键时刻犯错。


    球员一旦有这种心理就会很危险。


    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高墨川都对一分钟这种临近比赛结束的时间产生恐惧,可人嘛,你真的就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怕越错,越错越恐惧,恶性循环。


    一次次到了最后一分钟,球在手里也不敢投出去,久而久之,心态会越来越崩溃


    “后来呢,怎么治疗好这病的。”凌麦冬取了柠檬糖,又把盒子递给他,“要么?”


    高墨川接过:“怎么一个心理阴影,在你这就直接就给我确诊成心理疾病了?”


    执念到看开,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


    高墨川看到一个赛后采访,记者问那个球员:你好像心理素质很好,总是关键时刻超长发挥,或者总是最后几秒扭转局势,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如何练就这样的大心脏吗?


    当时,那个球员对着镜头笑:大心脏谈不上,只是经常告诫自己过程最重要,结束的哨没响,结局就永远未定,球就在手里,投出去,才有机会赢,恐惧,当然就会一直输。


    他忽然明白不是最后球发挥失误所以输掉比赛。每一次进攻,每一投,都注定了比赛的走向,只是因为差了一分,才会给人一种错觉,最后的才至关重要罢了。


    其实过程才最重要。


    说到采访时候,凌麦冬连球都忘记玩,“看的哪个球员的采访?我怎么感觉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高墨川咬着糖,“不记得了。”


    他没忘,应该说,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的,连那是什么比赛的采访,哪一年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CUBA总决赛,采访的是港大FMVP褚云辰。


    曾经他短暂欣赏过,后来变成想拿总冠军必须要超越的对象,褚云辰。


    外界都说他们是死对头,说他俩见面火药味就十足,甚至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但其实他们只在场上针锋相对,私下并没有传言讲的那么糟糕。


    但他要从他手里夺走最强小前锋的称号倒也是真的。


    不过把梦想什么的挂在嘴边讲给喜欢的女孩听也太中二了,于是转移话题,“可以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退出女队?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高墨川就是记得所有事,然后带着他的疑惑找到机会就找你要答案。


    凌麦冬伸出手找他要回糖,“我们这是在交换心事吗?”


    “嗯。”高墨川给她喂,“但要是想起来不舒服也可以不说。”


    高墨川比她想象中要来得细心,他能通过细枝末节的点连成一条线在织成一张网把事情搂起来,就像她从未说过球队的细枝末节,但他还是能有所察觉。


    印象中,除去褚云辰,她再没提及过李教练的事情,不是说不委屈,也不是说无所谓,只是当时觉得,有褚云辰一人信我足以。


    现在可能是氛围使然,她想讲给另一个人也听一听,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当年教练的车祸,球队内部的崩坏,所有人都归结于凌麦冬本人的自私。


    人们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事实上,某些时候,旁观者什么都不懂就喜欢瞎带节奏。


    出事那天,是港城高中女子篮球半决赛,下着小雨,很闷,也很湿,这样的天气,又没有褚云辰在身边,凌麦冬是懒得出门的。


    但在球场上总是拿着戒尺,语气蛮横的教练,第一次在休息期间主动找上门,低垂着头站在门外,双手来回交叠,紧张得不行,说是有求于她。


    她入队时间不算久,但李教练还算是尽职尽责,凌麦冬有恩必报,觉得教练想借用她家的关系甚至金钱想给心脏病的妻子治病也可以理解,于是应下了。


    车子开出酒店,目的地却不是医院。


    上了桥,她想跳车都没得跳时候教练才开口说出真的来意:他想让凌麦冬打假球。


    这种行为其实NBA一直有,打假赛买“菠菜”嘛,一般是教练操控比赛,安排这个上不让那个上,然后买自己队输。


    教练先是用妻子的病情哀求,说他急用钱才走到这一步,现在山北一高女队势头非常旺,这时候买输赔率高。


    一场就可以,教练求她。


    凌麦冬不答应。


    她不会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绝无可能。


    教练情绪激动,和她发生争吵,甚至威胁她没注意路况才导致的车祸。


    等她醒来从医院回到球队,老天爷给了她一个超级“大惊喜”。


    曾经的队友、同学,在她的球衣上写下恶魔、公主病、自私这样的标签,毁了她的储物柜,在她的球衣上喷上血色墨水,在互联网上当起了判官。


    想以此摧毁这个她们从未了解过的人。


    凌麦冬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孬种,她有仇必报,势必要告李教练和所有人到底。


    是李教练她那有心脏病的老婆,带着小孩天天去找老凌,找三妈,哭着,跪着,今天公司,明天别墅区门口,求凌家高抬贵手,看在李教练已经残疾的份上,放过李家这一次。


    凌麦冬不接受私了。


    是凌宏邈,那个权势滔天,明明开个口,甚至都不用亲自出场,随便派个人,就能轻易还女儿清白的人。


    却因为忙着迎接着新的儿子出生,家有喜事人也跟着变宽容,甚至都没有去医院看一眼女儿,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上下嘴皮一碰,一句轻飘飘的就当是为了给我刚要出生的儿子积功德,就那么原谅了李教练一家。


    在凌宏邈眼里,这种小事情,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教练这种小角色,他也懒得去对付。


    网络上的言论可以删除,人心里的芥蒂却永远无法改变。


    李教练的改口,卧病在床还替凌麦冬说话的可怜人,愈发成为旁观者心中的伟大形象,她们脑补着凌家如何用金钱操控李家,憎恨着诅咒着受害者凌麦冬。


    球馆里挂满了不欢迎她的横幅,凌麦冬离开了山北一高。


    那时候的她无处可去。


    那一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年了。


    凌宏邈没给她过过一次生日,当然,也不相信她,没站她这边,甚至,她回到家后,凌宏邈都没有来得及关心她一句心情如何,伤势如何。


    只记得凌宏邈心情很好,刚娶了第三任妻子,每天忙完工作又忙着看新的儿子,虚伪恭维的客人登门拜访祝贺,却无人在意角落里受伤的凌麦冬。


    讲到这时候,刚刚吃的柠檬糖刚好全部化开。


    好酸。


    她眯了下眼,仿佛又看见一群人围在桌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但不是唱给她听,而是那个坐在桌上刚出生,还什么都不懂,咬着手笑的小男孩,转到每个人跟前,桌上就多几摞现金和首饰。


    向来不关心女儿的凌宏邈居然为此录视频发朋友圈。


    凌麦冬停住了,看着手里的糖盒子愣神。


    队友不信她,父亲也不信她,只有褚云辰站出来护着她。


    想起褚云辰,眼里的冷和不屑缓和了些,但还是冷冷的不高兴。


    “HI,”高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对面,“看我。”


    她抬起眼。


    高墨川的眼睛会说话。


    他高兴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阳光下的琥珀,生气时候冷冷的,结冰的湖泊般让人望而却步,不想表现自己时候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潭,让你无法直视。


    但现在,他的眼里藏着光又映着她还有微湿。


    他在克制着心疼,想让氛围轻松一些,也想她放松一些,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我站你这边。”他说。


    凌麦冬忽然觉得周遭的气温也随着太阳的升起运转高了些,但她还是没什么情绪地说:“嗯,你当然得站我这边了,赌约的束缚还在。”


    “不是因为赌约。”高墨川伸手又在半路收回,“即便没有赌约”


    他停顿。


    突然理解赌约的含义,理解她对一直的执念。


    但他觉得说什么看开点啦,都过去了,这些都是屁话,经历事情的是她,难过的也是他,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也没有人可以轻飘飘劝她什么。


    “以后,我都想站你这边。”


    凌麦冬看了他好一会。


    高墨川:“你给我个表情也好,不然我有点尬尴。”


    凌麦冬偏不给,而是问:“高墨川,要是你当时认识我,会信我吗,会替我出头吗?”


    “会的。”他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考虑了很多,“如果你在港城我在金城,接到你的电话”


    接到她的电话,都不用解释什么,她声音稍微有点不对,他都会受不了,会直接飞过去,再他到之前,可能还会麻烦钟达帮忙照看着


    她这么可爱,怎么有人能受得了不信她呢。


    凌麦冬摸了下他的脸,“你别紧张,我只是假设。”


    即便那时候认识高墨川,她大抵也不会找他的,那时候,她还有褚云辰。


    “铃响了高墨川,还不回去上课?”


    她抽回手时候,高墨川握上她的手,他现在看起来温和,手上却带着劲,“我还有话要讲。”


    “又要告白?”她指尖刮了下他的脸,手是凉的,面上的肌肤却温热,高墨川偏了下头,但没离开她的掌心,“刚听完旧事就要告白,这算乘人之危。”


    “先不告白,抱一下?”


    他说完,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很轻的拥抱,带着鼠尾草香气,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松开,转身时候,耳尖浮起血色。


    他刚刚再她耳边说:“不管我在哪,你打电话叫我,我都会去。”


    少年的影子落在地面,高挑,有型,他虽然高但体态却很好,每一处的肌肉都练得恰到好处,抱她时候,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礼貌又分寸。


    凌麦冬转了下手里的糖盒子,滑过表面的山川。


    都说球风能展现人,高墨川在球场上干干净净,不会搞小动作阴人光明磊落进攻,对她也一样,把喜欢她赤裸裸展示给她看,但进攻时候又带着克制。


    他顿了下等她,“去看我玩怎么样?”


    凌麦冬笑起来,跟上他。


    第一节课的投篮比赛结束,下半节课老师还是安排了正儿八经的3v3比赛,自由组队,输赢不计分。


    体育老师依旧仁慈,三位女生自主选择参与与否。


    桑梓半点没犹豫:“我肯定是选择旁观。”


    胡小媛也是。


    两人手牵手跑到凌麦冬旁边,想和她一起看比赛。


    那边,张继吴飞和高墨川已经组好队了,去年篮球课也这种模式,高墨川上课时候一直比较佛系,一般都任意组队和吴飞比一比。


    但今天高墨川俨然有比赛想打,拿了球直接抛给单威,示意了下他旁边三位,“比吗?”


    这应该是高墨川加入金大以来,第一次主动和非校队人员发起挑战。


    单威接了球,要说不答应多丢脸,但他也不可能纯被虐,“交换队友呗,你让吴飞来我这,你在挑个队友,一边一个校队,公平。”


    校队三人对视,都没有说话,但吴飞很快就读懂高墨川想做什么,默契十足去了单威旁边。


    张继也笑嘻嘻退开,“你们打,我观摩。”


    他一阵风一样扫来三位女生旁边,“有好戏看勒。”


    桑梓:“那个35号叫单威的很厉害啊,我们王牌上来就约他比。”


    张继嗤笑:“他?他要是厉害,把吴飞叫过去干嘛,一会让你看的是吴飞对抗高墨川,看完你就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人气这么高了,高墨川肯定和吴飞对抗”


    “哦不是怎么会这样”


    “啪”一声


    高墨川在篮板前起跳,狠狠拍飞了单威手里的球,他落地后,调整了下护腕,和队友击了下掌。


    初始球权居然在单威队手里,那只能说明高墨川故意让的,为的就是快点虐对方。


    不仅如此,高墨川居然有点认真,甚至在有点冷的早上脱了卫衣,只留下里面的黑,甚至戴上了护腕,吴飞在对面居然不和吴飞对抗,而是单威


    这是为什么?


    交换球权五秒钟后,又是“啪”一声。


    高墨川再一次盖帽单威。


    都不用张继特地解说,凌麦冬已经看出猫腻,这比赛场上认真玩的只有单威一个人,别人都在配合高墨川玩他,一直在给单威造球权,又在投篮时候被高墨川冒或者截断。


    只要是球在吴飞手里,多好的得分机会他都不投,而是传给单威,高墨川的防守也很刻意,非要等到他要投才出手。


    原来他叫她看比赛是这个意思,看他怎么玩嘴不干净的人啊。


    单威一脸菜色。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高墨川没在认真比赛,但玩他却是认真的。


    他一边运球一边说:“高墨川,我没招惹你吧,你这是干什么?”


    高墨川防守得很敷衍,“打球啊,还能干嘛?”


    单威:“能不能正常打?你一直冒我干什么?”


    高墨川:“我正常打就这样,玩不起认输下场换人。”


    单威受了刺激想强突,他虽然壮,但不如高墨川灵活反应快,最后关头还是被盖帽,再一次。


    简直无解。


    他一肚子火没处撒,爆了句粗口。


    高墨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还能看场边的女生。


    女生。


    单威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在给她出气是吧?至于的吗,我不就口high说了他几句。”


    话刚说完,高墨川脸色就冷了,“我让你感受下至不至于。”


    高墨川连等他上篮的耐心都没有了,截了他的球,绕到三分线外,直接三分。


    接下来高墨川废话都不想和他说,突围,快攻,变向,勾手投篮,单威这种体型的选手,守篮板还算可以,但对手是高墨川这种兼备力量和灵敏的对手时候会很吃亏,高墨川有100种方法可以玩死他,单威连球都摸不上,狗一样被高墨川溜来溜去。


    校队王牌体力好,这么跑脸不红的大气不喘一下的,但单威已经开始跑不动了,勉勉强强才能追上高墨川,但完全碰不到球。


    其他人连球都不玩了,围一圈看笑话。


    以前不知道高墨川能这么疯,要是他的气一直持续,校内比赛他还活不活,单威跑到他跟前举手认输,“怎么做才放过我?”


    高墨川运球,没搭理他。


    单威:“高墨川,算我求你,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对不起。”


    “给我道歉没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去给她们道歉。”


    “给那几个女生啊???”


    “怎么,很委屈?”


    单威咬牙点头,“不委屈,我去还不行么。”


    高墨川居高临下看着他,“一会道歉你也是这个态度是吧?”


    单威堆起笑,鞠躬,谦卑,“我这样去道歉这样成吗王牌同学,今天的事情是我嘴贱,但这个场的恩怨在这个场翻篇,可以吗。”


    高墨川推了下单威的肩膀:“可以,保持笑容,去。”


    他和吴飞击掌,“谢了。”


    吴飞搭着高墨川的肩膀:“这么护着?”


    高墨川喝水,没说什么,但他确实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


    吴飞示意他看场边。


    单威鞠躬道歉,三位女生也大大方方原谅。


    等高墨川站到凌麦冬身边时候,在场上的那种狠劲又被收了起来。


    他挂上点笑,手里松松抓着自己的外套,手背上青色经脉突起,骨头处却是浅粉色,他站她对面,鞋尖几乎挨着鞋尖,刚剧烈运动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被临近正午的光照得很亮。


    “凌麦冬,我刚刚的表现你还满意吗?”他笑着问她。


    怎么会不满意。


    凌麦冬给他竖大拇指。


    高墨川:“满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


    第19章


    高墨川训练完洗澡换衣服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还是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很久不见她。


    来时天边挂着夕阳,这会风忽然起了,带着潮湿的气息,枝叶被吹得瑟瑟作响,他看着车窗外婆娑树影,敲击着方向盘,连平板上放着的比赛都没太看进去。


    球场上时候,凌麦冬是点头答应了的。


    应该不会反悔?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压低成铅灰,雨点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凌麦冬踏着雨而来。


    她头发用发带绑着放到一边,几缕碎发滑落下来,勾勒着白皙的脖颈,耳侧坠着的宝石耳饰摇曳着反射出点点光辉,一身绿色吊带长裙,颜色很是张扬,在她身上却显得意外和谐,像是山间雨后新生的植被,清透又耐看。


    高墨川看了好几眼才想起下车撑伞接她。


    凌麦冬坐上副驾驶,高墨川的平板放在手套箱上,屏幕还亮着,正在放NBA的比赛,九月肯定是没有常规赛的,高墨川看的应该是夏季联赛的回放。


    亚特兰大老鹰队VS波士顿凯尔特人,比赛刚好进行到第三节。


    高墨川回来时候,教练刚好喊暂停,视频很快从比赛切到广告。


    短短几句台词让两人都僵了下。


    可能是车里封闭,广告的声音不算小,故而存在感十足——杰士邦新品持久003,液态延时,非物理加厚固态延时,体验更好


    雨刷器来回刮着,周遭有雨水砸窗的声音,也有车来车往的杂音,但车里的两人都相当默契地沉默,高墨川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然后一手搭着方向盘。


    静止停顿。


    半分钟后。


    杰士邦的广告终于说完了,转播厅里的主持人开始了战术解析。


    高墨川拿上平板,连退出视频网页都不记得,直接摁了锁屏键,把平板丢车后座了。


    他启动车,虽然故作淡定,但车子还打滑了一下。


    整个过程都刻意没有看凌麦冬。


    本来听到这种东西她也觉得挺难为情的,但高墨川比她还受影响,脖颈却肉眼可见变红,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了。


    毕竟广告而已。


    NBA腾讯体育和杰士邦合作十年,很多看转播的球迷都喜欢拿杰士邦的广告调侃,“王三秒”“王三下”“世人笑他003,他笑世人看不穿”,打满四节比赛容易,打满四回合可不容易,得用杰士邦


    凌麦冬支着下巴逗他,“怎么不看比赛了,凯尔特人还可以啊,我也可以一起看的。”


    “不好看。”高墨川脸也开始有些红了,“小比赛不精彩”


    王牌似乎很纯情。


    高墨川咳了下,转移话题,“听歌?”


    他点了下播放键,歌曲恰好是RadicalFace的《WelcomeHome》,叮叮叮叮风铃声裹挟着周遭淅淅沥沥雨声,还有高墨川低低的嗓音。


    他把手机递过来,“可以听你喜欢的。”


    凌麦冬没接。


    她想到高墨川的头像和背景,猜测他可能除去篮球外,会是喜欢拍风景的风光摄影师。


    “这个挺好听的。”凌麦冬支着下巴看他,“你是尼康佬吗?”


    “嗯,不打比赛时候喜欢拍照,怎么猜出来的?”


    “你都听尼康战歌了。”


    高墨川笑,“你呢?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喜欢玩什么?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问住她了。


    她好像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小提琴是凌宏邈逼着她学的。


    除此外,一直都是褚云辰想做什么,她陪着去做什么,他打球,她要么在旁边睡觉要么也玩球,褚云辰去滑雪,她便也去,马术,高尔夫,帆船也都是跟着褚云辰。


    她也玩摄影,但那都算不上爱好,她费尽心思找机位不是为了风光,只是单纯想记录褚云辰的每一次精彩瞬间。


    所以,高墨川问她平时喜欢玩什么,凌麦冬也不知道。


    离开褚云辰后,她每天都有大把时间,但还是习惯了做以前的事,去上马术课,要么健身房,购物,然后回宿舍研究怎么做饭。


    凌麦冬皱了下眉。


    高墨川细心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爱好太多,讲不过来?”


    “嗯爱好太多,讲不清楚。”


    高墨川看她兴致不高,没继续追问。


    车子拐了个弯,港A的黑车再次出现在他的后视镜,其实他今天心情不错,油门踩得也比平时猛,又故意走了很多不好跟的路,都这样了,黑车居然没跟丢,这是在凌麦冬身上装了个定位器么?


    话在高墨川喉咙里滚了几轮,最后还是没问。


    “”


    港A车牌里的人关了车载音乐,划着微信好友列表,点击褚云辰,拨打了电话。


    提示的声音响了很久,褚云辰才接。


    电话里的背景音有点吵,褚云辰似乎在应酬,觥筹交错间夹杂着交谈声。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和以往一样简单汇报,“辰哥,今天也没什么问题,罗开那伙人应该是被我们揍老实了,最近都没再出现多嘴,嫂子这两天”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褚云辰却只是“嗯”了一声,一如既往,什么也没多问。


    怕褚云辰又毫不犹豫挂电话,他想都没想追了句:“哥,你先别挂。”


    “还有事?”


    他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说:“哥,这两天吧,凌嫂子这边有点情况,以往她都只是带着那群舍友消费吃喝玩乐,不怎么和男生往来的,但最近,金大这边有个男生似乎在追嫂子”


    褚云辰的声音很冷淡,“所以?”


    “追得比较猛,前几天一伙人一起玩,今早也一起上课了。”现在又一起单独出去的事他没敢说。


    电话那头褚云辰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出汗了,生怕褚云辰发火,“哥在听吗,需要我出手把他赶走么?”


    “梁文成。”褚云辰游刃有余应付着周边的人,还能分出心来回应他,“你觉得呢?”


    “要我说有必要处理一下,毕竟你现在不在这,别人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不是趁虚而入么,你不担心嫂子被人拐跑吗?”


    对面没立刻回答。


    褚云辰似乎在倒酒,梁文成听见软木塞抽离的声音,酒水倒入玻璃杯,冰块加入,不紧不慢,接着,才是褚云辰的声音,带着低低的笑意,“被人拐跑,凌麦冬吗?”


    褚云辰这又是不放在心上的意思,别人追凌麦冬倒也确实不稀奇,但终归以前是生活在一起,现在几个月见不上一次。


    “哥,我也是为你考虑。”


    褚云辰的嗓音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别越界。”


    “哦我知道了哥,我以后不多话了。”梁文成想了想,还是问,“那你什么时候来金城?”


    褚云辰说,“明天。”


    话音落下,电话**脆利落掐断。


    听到他明天就能来,梁文成还是松了口气,毕竟,他觉得凌麦冬和凌家真的有点诡异。


    褚云辰的生日宴,两家长辈都出席了,原本是打算宣布婚事,凌麦冬却不见人影,凌家私下里和褚家的说辞是小女孩因为大学要不要出国的问题和父亲闹了矛盾,太任性离家出走才不愿意回港城,和婚事没什么关系


    她父亲甚至说出:凌麦冬离了褚云辰没法活这样的话来


    但


    梁文成怎么觉着,他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呢?


    不说凌麦冬变心,起码,她趁着天高皇帝远,在金城玩不该玩的是无可置疑的。


    打个电话的功夫,他跟的车停在凌家餐厅停车场。


    刚刚学校里见到的那个男生先下来,又绕过去替她开门,给她撑伞一路护着很殷勤。


    梁文成有点鄙夷。


    凌麦冬其实从小不却追求者,从小到大都不缺,她本来长得就够好看,气质出挑,往人群里一站,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眼。


    在港城时候,很多公子哥为了追她相当的费劲心思,豪车后座堆满花,港城地标建筑投放广告,生日当天烟花秀告白


    凌麦冬看都懒得看一眼,金钱打动不了她,那是她从小就不缺的东西。


    也有一些家世平平的小子走柔情路线,提供情绪价值,可惜,那些人做再多,都比不过褚云辰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来得有用。


    凌麦冬向来如此。


    轻易递到她掌心的东西,她很少会伸手接下,即便短暂接了,也会很快腻。


    她的世界里,百分之九十都是褚云辰,她对褚云辰的感情,圈内人都知道,说难听点,很多人私下里都说凌麦冬是褚云辰养大的“童养媳”。


    这么一想,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理解了褚云辰说过的那句话:野花而已,你在路边看见了,停下看看不奇怪,会带回家养着吗?


    那头车门关上,撑伞的男生和凌麦冬肩并肩走着,男生应该是下意识想搂她,但又在碰上前克制着收回手。


    梁文成:?


    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凌麦冬和那个男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上一次去日料店,同样的撑伞,两人之间还隔着社交距离,今天就已经是完全贴一起了。


    不知道是下雨的缘由还是刚刚被褚云辰警告过的缘故,他心里隐隐约约不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不敢往下想。


    上一次是失职就是因为放松警惕,觉得人在学校,能出什么事情,他回车里睡了会,几分钟没盯,谁能想到凌麦冬就被人推下了楼梯


    那事情发生后,褚云辰亲自来到金城,一句解释都没有听,发火留下的伤口甚至都来不及结痂,要是再出现什么失误,他大概也不用回港城了。


    梁文成默默点开手机,对着两人拍照。


    “”


    高墨川订的餐厅藏在半山腰的林间,没有显眼的招牌,最突出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周围爬满绿色藤曼。


    凌麦冬下车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调查我了还是随机找的店?”


    “嗯?”高墨川被她问懵了,“以前和朋友来过,你家的店?”


    凌麦冬说算是。


    餐厅是凌宏邈送给女朋友,也就是四妈的店,特色是红酒,装修风格也很符合四妈关初的审美,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厚重的格栅与绿植,人工打磨的原木桌面,墙上挂抽象派油画。


    店里一直流淌着低沉的萨克斯旋律。


    这里的菜她基本都吃过,所以直接把菜单给高墨川,让他看着办就好。


    “有没有什么忌口。”他问。


    凌麦冬反应了半秒,一时之间没回答,这似乎是她长这么大,除去姜茗之外,第一次有人在吃饭前问她有没有忌口。


    她说没有,又反过来问他,“喜欢吃清淡一点还是辣一点?”


    “清淡。”高墨川说,“辣的话,一点点还好,多了受不了。”


    连口味都这么像啊。


    她唇角浅淡的弧度深了一些,指尖轻轻晃着杯子,“那怎么办,这家店最近换了个厨师,他不加辣椒就不会炒菜了,所以从不委屈自己为了客人改变自己的口味,你一会会不会承受不住啊?”


    她以为高墨川会说什么霸道的话,没想到他说:“那我试试我的忍耐力有多强?”


    凌麦冬咬唇,“做什么都能联想到比赛训练,你们王牌球员是不是都这么自律?”


    “们?你认识很多王牌球员?”


    也不多,只有两个,一南一北。


    一个是未婚夫,一个估计很快就会成为男朋友。


    她颇为好奇,这么像的两人是不是方方面面都会像,现在看来,也并非是这样。


    上一次,她也坐在这个位置,问了褚云辰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是:那就想办法,让厨师破一次例,要么,换个厨师。


    褚云辰外表看起来温和,性格却是霸道的,习惯别人听他的,没有什么耐心的,高墨川虽然看起来冷,不好接近,相处起来却比想象中要随和温柔很多。


    高墨川稍微低着头点菜。


    他今天穿黑色上衣,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垂眼时候,高挺的鼻子就愈发的显眼,餐厅暖黄的光线柔化了他平日里有些锋利的轮廓,那双好看却太过于深情的眼睛被藏起来时候,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但他们其实不一样。


    褚云辰从来不会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也不会问她想吃什么,他只会让她听话。


    茶氤氲着热气,朦胧的视线里,高墨川翻页菜单,他的手骨节分明,白得和纸张近乎融为一体,拇指稍稍弯起好看的弧度。


    她脑海里回闪他单手抓球、扣篮时的模样。


    很好看。


    这只手,这么好看又有力的手,要是抓在她腰腿间,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莫名冒头时候,凌麦冬手里的茶被她晃得洒落了几滴。


    她的动作很轻,高墨川却很机敏,他抬起眼扫过来,“怎么了?”


    凌麦冬故作淡定,正襟危坐,推远了茶杯,拿上湿毛巾擦拭着她因为“犯罪心理”洒下的液体,“烫。”


    “那喝果汁?”


    点的还是黑加仑汁,高墨川的记性倒是挺好。


    “谢谢。”凌麦冬说。


    她下意识说的,高墨川却抬起眼来,一脸震惊。


    凌麦冬:“你这什么表情?”


    “哎,这果汁真没白倒,居然听到了这两个字。”


    凌麦冬没懂他什么意思。


    高墨川把果汁递到她跟前,解释说:“之前你拿钱砸我时候不是总问我想要什么吗,我就想要这两个字。”


    凌麦冬想起来了,“这么容易满足啊,我还以为你想要”


    “以为我什么?”


    “以为你想要我啊。”


    她直白,高墨川就会不好意思,他声音低了很多很多,自言自语一样,但凌麦冬还是听清楚了,他说我是想要你。


    “”


    服务员刚好上菜,高墨川点了很多,但他自己夹的东西却相当的健康,蔬果沙拉,牛排,刺身


    而这家店的特色烤肉和比较油的菜他一点不碰。


    褚云辰其实也很自律,他赛前也不会碰高油高盐的东西,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都对食材要求很高,但褚云辰吃什么,她也得吃什么。


    他不会为了照顾她单独点高油的。


    先前她陪褚云辰去高原集训时候,大半个月都在吃水煮肉和蔬菜汁,寡得回港城后第一次主动刻意不去找褚云辰,背着他连吃三天茶餐厅。


    说到集训,凌麦冬一边把把水油焖时蔬里的豌豆一颗一颗夹出去一边问,“你们金大的校队没有集训吗?”


    “嗯集训肯定是有的,”高墨川看了一眼她夹出去的豌豆,说,“金大也是有篮球梦的,为了不做万年老二,集训特训每一年都少不了,一般去南城。”


    “今年你想不想一起去玩?”


    凌麦冬果断拒绝了。


    又是南城


    她陪褚云辰去的就是南城。


    南城确实是很美的高原城市,平地海拔也有2000米,高原湖泊里点着渔灯时候像星空散落人间。


    而去高原集训,氧含量低,空气稀薄,本来去那跑个步都算费劲,一千米下来口腔里都会有血腥味儿,很多人适应不了,但球队去特训没有跑步那么简单,要打比赛,力量训练,一两个月下来,身体机能会好很多,再回来平原再打比赛,打满全场腿也不会软。


    想到这个,凌麦冬脑子里突然崩出杰士邦的那句广告词来。


    “”


    吃完饭,高墨川说要带她去山顶看夜景。


    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给在手机上打着字,走路速度都变慢了,凌麦冬也没问,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停车场高墨川才收了手机。


    晚上的温度刚刚好,高墨川开了车窗,山风在两人面前来回交换,送着他身上的鼠尾草香气。


    窗外,车灯切开薄雾,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金城的夜景已在脚下次第点亮,灯河蜿蜒,霓虹与车流交错,像一幅静静舒展的油画在眼前一晃而过。


    车内,少年的发梢被风掀起,他一只手搭着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山路蜿蜒,但他的车技挺好的,能让人放松下来,说明司机技术不赖,人也可靠。


    凌麦冬刚吃饱饭,车又四平八稳,发动机低鸣着,这种有规律的声音让凌麦冬的意识很快进入入睡和清醒的那个临界点。


    可能是今天高墨川带她来到了经常和褚云辰一起待着的地方,她想起他的频率比往常都要高,连带着开车的高墨川,也在她的视线里,晃成了褚云辰。


    褚云辰也喜欢单手开车,喜欢在在天将暗未暗时分,找一座山,往上开,站在高处俯瞰城市,然后拍照留念。


    记得有一回车开到半路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山间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凌麦冬有些害怕,整个人都机警了不少,褚云辰说:你怕什么,我车技不挺好。


    是的,他车技真的很好,暴雨没影响他,不止没有影响,凌麦冬还看得出来,褚云辰喜欢那种氛围。


    山野,暴雨,只有他和她,信号不算好,没有退路,前路也不明朗,反而增添了刺激感。本身褚云辰骨子里就是喜欢追求刺激的人,只是身在褚家,习惯压抑自己。


    他们在半夜顺利到达了山里的酒店,又在第二天傍晚顺利看到了南城的日落,当然,那天拍的照片,被她留在了咖啡店。


    也就是集训中心的咖啡店,如果高墨川今年还是去那边集训,大概率能看见。


    “”


    高墨川把车停在高处的露天停车场。


    副驾驶的凌麦冬还没有睡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应该是美梦,她难得露出甜甜的笑容,高墨川关了车灯,没吵她。


    山顶的风比山下的冷很多,但她手还搭着车窗,高墨川也就不好关窗,给她盖了外套。


    玩了会手机,学完了港城的语言,回复完了教练又填好班里的在线表格,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了,凌麦冬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高墨川坐不住,下车走动了会,吹了会风又回来,但他没上车,绕到副驾驶,手搭在车窗,下巴抵着手看凌麦冬。


    她睡着后,又冷又疏远的那些气息收敛了些,长而翘的睫毛落下阴影,呼吸绵长,妆容很淡,口红也是浅色,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高墨川对着她低低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高墨川给她拍照。


    没想到手机忘记开静音,凌麦冬被“咔嚓”声音惊到,眉头皱了皱,但她没有很快清醒,懒懒掀了下眼皮,又合上,像小猫一样用脑袋蹭蹭靠椅,然后,整个人凑过来,搂上他,黏糊糊地说,“这么快就到了吗,哥哥今天也背我上去好不好?”


    第20章


    哥哥今天也?


    高墨川下意识抓了下她手臂。


    夜里的山上风大,带点凉意,凌麦冬一直在车里,故而手臂是温热的,搭在他侧颈,带着气息浮游在他肌肤间,她的声音和平时也不太一样,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不自觉联想到她喝醉酒的那天晚上,一样的扑进他怀里,一样的神情和语气。


    都这么明显了高墨川也不可能猜不出来她认错人,但比起错人,他好像更在意的是对象。


    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凌麦冬没醉,他很快被山风吹醒,虽然还还保持着搂着他的姿势,但没看着他。


    “哥哥?”高墨川问。


    凌麦冬眨了下眼睛,“我刚刚叫哥哥了?”


    “嗯。”高墨川还是靠着车,“和哥哥关系很好吗?”


    凌麦冬退回座椅,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是很好啊。”


    她没逃避还是让高墨川松了口气,他稍微退开,让她下车。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没管,看着星光点点的城市,“就那么一个好,特别好。”


    好到她曾经以为她们会结婚,会一辈子都在一起。


    天色正一寸寸沉入墨蓝,山风带着凉意拂过,重游旧地的感觉真是算不上好,凌麦冬看着一草一木都觉得太过于熟悉,好像她怎么转身什么角度看都能看到褚云辰的影子。


    “他带我来过这里几次,我偶尔也会在车上睡着”


    睡着后,喜欢下意识让他背着去山顶。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吹得她整个人都是乱的,头发是乱的,心也是乱的,她忽然不想继续往前,更不想再去山顶重温一遍。


    她转身。


    却撞进高墨川怀里,温暖又结实的怀抱,心跳异常的快。


    他替她整理头发,把冲锋衣外套披在她肩上,又半低头替她拉着拉链。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一次就对准了孔,利落地将拉链从底端“唰”一声拉到顶端,指尖再次滑过肌肤,手没有立刻离开,看了她好一会才松开手。


    “难怪你刚刚把我认成了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低落,高墨川说,“我背你去山顶怎么样?”


    凌麦冬眨了一下眼睛,掩住了一闪而过的慌乱,她从和他面对面,变成肩并着肩,“我现在不是小孩了高墨川。”


    他说:“那怎么了,等你到八十,我也可以背你。”


    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山间尤其渺小,但足够认真有分量。


    可惜。


    她们之间不可能走到八十岁,连八年都不可能,甚至撑不过半年。


    她们同频踩着台阶,身侧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偶尔能从树木的缝隙间窥见脚下城市的轮廓。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后,高墨川突然站到她身后轻轻捂住眼睛。


    “干嘛?”凌麦冬抓了下他的手腕,石头一样硬。


    高墨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山顶给你藏了个宝藏,想不想看。”


    “你幼不幼稚高墨川,”凌麦冬虽然这么说,但还算配合,没有推开他,“什么宝藏?”


    高墨川牵引着她走。


    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后,她在山顶观景台的咖啡屋外。


    四周用绿植围起来,顶上不规则切割的水晶灯亮着。


    店里没有任何客人,当然也没有服务员和咖啡,但灯光照亮的地方,铺着深色的天鹅绒,散落着珠宝首饰,吊坠,亦或是手链,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原来他在路上一直玩手机是在给她准备惊喜,难怪非要上来看夜景。


    高墨川拉着她往长桌边走,“准备匆忙,谅解一下,下次肯定不会这么随便。”


    不,他布置的一点都不粗糙随便,反而很用心。


    凌麦冬一路滑过绒布。


    橙黄宝石手链,亚历山大变石戒指,祖母绿钻石耳夹,还有她喜欢很久的什米蓝宝石枕形切割吊坠。


    一共十八件,她也不是那种迟钝的人,白天刚倾诉完十八年父亲没给她过过生日,晚上高墨川就准备了这些,他想做什么,他什么意思,她清清楚楚。


    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


    凌麦冬玩笑似地说:“你要求婚啊。”


    “那也不能够这么着急,我比较喜欢循序渐进。”


    他拿起其中一枚红钻勾在指尖玩,“李叔之前不是说你从小就喜欢收藏这些颜色亮的石头,看着心情会好吗?”


    有说过这些吗,她怎么自己都不记得了。


    凌麦冬盯着他的手半晌,“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家的藏品搬来了,问过你妈妈意见吗?”


    “本来也就放在保险库里,”高墨川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比起躺着积灰,不如让你看着,起码心情能好,至于我妈,你放心,她很大方的给了钥匙,完全没阻拦。”


    “高墨川”


    他应该是猜出来她要说什么,“先别着急拒绝,它们在我家真的无人欣赏,物尽其用一下,也算对得起这些石头来过?”


    高墨川想忽悠人的时候也是挺有一套的。


    凌麦冬:“收了你的礼物,会被逼着当女朋友吗?”


    “不会。”


    说完又反应过来,“逼?当我女朋友很委屈吗?”


    他站在光影里,整个人被灯晕染得温柔,山风呼啸,掀起他的发梢,灯光摇曳,四下无人。


    凌麦冬一瞬间没说话。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高墨川的女朋友肯定不至于会委屈,但她没法当。


    他给的礼物她也不是不喜欢,相反,算是送到她心坎里,但也确实让她有了心理负担。褚云辰送她礼物时候,她完全不会这样。


    而以往收到的,来自别人的礼物多半都带有利益性质,她只要虚伪附和着便好,高墨川这样,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所以凌麦冬没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珠宝。


    最后还是高墨川把各色宝石戒指一个个往她手上套,“戴着玩吧,要是心情好了就多和我说说话就好了。”


    套完戒指又套手链,戴满了半只手臂,他自己都觉得滑稽,笑起来,眼里都带上了光,亮得不行。


    “重死了,高墨川。”


    “你别动,我给你拍张照片。”


    高墨川捣鼓着手机,“我告诉你,我不会拍人,我得研究一下,你可能要多举一会。”


    凌麦冬:“一分钟。”


    高墨川举起手机,第一次把自己的镜头对准人,也是第一次在举起镜头时候,居然感受到紧张。


    夜风掠过山顶,空气带着凉意,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凌麦冬站在风里,长发被吹得微乱,她没刻意摆姿势,对着镜头浅浅笑了下,高墨川透过镜头,看到她睫毛上沾着夜色,眼底藏着光。


    她比满手的珠宝还要抢眼,高墨川甚至无法聚焦到她手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珠宝。


    此时此刻。


    他眼里只有她的眼睛,总是没情绪偶尔难过的眼睛。


    高墨川看镜头里的她,她看镜头。


    直到天边紫色闪电穿过厚重云层,周遭亮了一瞬,她敛了笑意,叫了他的名字,“高墨川,你怎么要这么久,帮我取了,手好酸。”


    他拍了很多,以前明明只会在遇到难得一见的风光时候才会连拍或是视频。


    但第一次拍凌麦冬,他就没忍住多拍。


    高墨川收起手机。


    她把手递到他跟前。


    凌麦冬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气势,就像现在,她觉得重,手举着都酸了,但也不抖,也不慌张,就是要站在原地等着他摘,灯光从后沿斜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亮的光,发丝被风扬起,挡住她的眼睛,但她手受限制,没管,高墨川伸手替她拨开。


    许是痒,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轻轻吹了下唇边的头发。


    微弱的气息越过手臂铺在他脖间。


    她说:“谢谢你啊高墨川。”


    高墨川喉结滑了滑。


    雾气从林子里溢出来,落在他睫毛上,凉意一瞬间漫开,耳尖却依旧红得发烫,他长腿迈了半步,把她搂进了怀里,她发丝上微凉的气息扫过鼻尖。


    停顿三秒。


    还好,她没有瞬间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就是了,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等着他下文。


    “麦冬。”高墨川叫完她,埋在她耳边问,“你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这一次,凌麦冬没有逃避也没有沉默,她说:“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那是不是也算有点喜欢。


    高墨川把她抱得更紧了。


    凌麦冬仰起脸看他,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山风不太温柔,她的头发时不时扫过高墨川的下巴,他低了低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


    他眼里的炙热一层层铺下来,呼吸里带着熟悉的香气。


    王牌的自控力真的很强。


    嗓音都带点哑了,但还是捧着她的下巴问,“可以吗?”


    接着,高墨川的电话响起来,嗡嗡嗡的,就在给她穿的外套里震动着响,不带停歇的,有种不接势必打到底的坚持。


    凌麦冬想去拿,手被他握住。


    “别管电话。”


    凌麦冬说:“吵。”


    高墨川捂上她的耳朵,“这样就不吵了。”


    她还是要拿电话。


    高墨川松开一点点,“为什么不回答我。”


    “有人找你,听起来很着急。”


    “让他等着。”


    凌麦冬被他这样逗笑了,“你先接电话。”


    电话。


    他下次一定要找个没信号且不会被打扰的无人区再告白。


    高墨川咬牙切齿,滑电话时候恶狠狠的,语气更是相当的凶,“你有天大的事情,就不能晚五分钟吗?”


    张继有点无辜:“不是,你凶我干嘛啊,我这不是有急事才会打电话找你的吗。”


    高墨川:“讲。”


    张继:“我其实是想找老板,她在不在你旁边啊,我在群里@她不带回的,吴飞告诉我你俩可能在一起来着。”


    “要干嘛?”


    “她舍友有事情,你把电话给她呗。”


    高墨川把手机递给她,表情还有一点委屈,“找你的。”


    “”


    “不是,卧槽,老板你真和高墨川在一起啊,这都几点了啊,你俩干嘛去了啊,我发你那么多消息,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回的。”


    “挂了。”


    “哎哎哎,老板,我错了,我说事情,”张继没想到凌麦冬比高墨川还没有耐心,“老板,你快去小酒馆看看你舍友吧,队里有人看见她一人个人在那喝酒哭呢,这都过去好久了她也没走,应该是喝醉了,我现在走不开让队友帮忙先看着了。”


    电话挂断。


    “你不打算回答我么?”高墨川问。


    凌麦冬点头。


    他眼里的光似乎也随着夜色在一点点暗沉,他的声音裹挟在风里,“行。”


    两人原路返回停车场,上去时候他总是找着话题,哄着她开心,下行时候,一路无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山风呼啸,天边乌云聚拢,似乎又要下雨。


    高墨川替她开副驾驶车门,又绕回驾驶座,两人各自扣着自己的安全带,凌麦冬解锁手机,张继确实发了很多消息,群里也是99+。


    但除此之外,还多出来一个人的新消息。


    一个已经很久不联系的人,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


    照片里是好几个行李箱,除去环境看起来像某个公路外,再找不到别的信息。


    发消息的人是肖扬凡,褚云辰的队友,港大篮球队的控球后卫,照片里的行李箱都是他自己的,什么话也没说,凌麦冬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想表达什么。


    凌麦冬打了个问号时候,高墨川启动车,引擎运作发出轻响。


    他把袋子放在她腿上,什么都没说。


    袋子里是珠宝,一个饰品一个盒子,盒子都不一样,但都很好看,整整齐齐收在袋子里。


    车子启动了,却迟迟没有出发。


    凌麦冬这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一直看她,像是特地等着她抬眸,“不能作我女朋友,那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成么?”


    沉默了一路,她还以为,高墨川会知难而退,或者说,怪她次次敷衍拒绝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继而往后不再提及,两人慢慢疏远。


    可他居然不死心。


    也远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执着和认真。


    好像以前的她,得不到一百次回答还能问一百零一次。


    “高墨川。”凌麦冬叫他名字,“过来。”


    他靠过来,“怎么了?”


    凌麦冬缓缓靠近他。


    搂上他脖颈,两人中间隔着中央操作台,虽然呼吸交融,但身体之间却是远远的,故而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但能闻见鼠尾草的香气。


    高墨川的视线一直黏着她,从她的手再到她的眼睛,又下移到她的唇。


    暗沉下去的眼睛又在瞬间复燃。


    凌麦冬吻下去时候,停了没一会的雨又下了起来,很急促,打在车身,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入,山风很凉,高墨川却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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