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是居心不良的变态。
悄悄挪过去,左腿和姐姐的右腿并在一起,方知意还没来得及俯身做些“更过分”的事,姐姐忽然“醒了”。
方如练像是才从睡梦中醒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啊……我睡了这么久啊。”
方知意配合地“嗯”了一声,看着她姐强行勾出来却硬绷着的嘴角,“姐姐睡了半个小时。”
“碳晕了。”怕撞上方知意的视线,方如练余光一点也不敢往旁边放,站起来撑了个夸张的懒腰。
戏演得很生疏,方知意目光落在姐姐因伸懒腰而露出来的一截腰上,抬手摩挲了下嘴唇。
姐姐又在装傻。
不过没关系,装傻也就意味着原谅了她这次的冒犯,并且默许了她下次的冒犯。
方如练并不知道方知意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这两日的方知意有点奇怪,想了想应该是那日丢下她刺激到她了。
原就是自己不对,她无法指摘方知意的越界,只能继续装聋作哑。
总归方知意明天要回学校读书了,待一周再回来,多大的气都该消了。
但这次方如练失算了。
一周后,甚至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裏,方知意不仅没有收敛对她的挑逗,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比如在电梯裏偷偷牵她的手;
比如给她带了串很香茉莉花手串,说是回来路上碰到摆摊的阿姨,说这串适合送女朋友,跟着不等她反应,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稳稳串在腕间;
比如会在她看剧本的时候毫无预兆过来亲她脸颊一口,然后若无其事跟她报备作业写完了要先去睡了;
……
再比如现在。
女孩身上套着件明显大号的衬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最上端三颗干脆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一片晃眼的雪白,顺着领口往下,隐约能瞥见肌肤与衣料的软腻衔接。
视线往下。
两条玉白的腿光裸着,垂坠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腿根。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
昨夜拍夜戏,她到家时已近凌晨,推门瞥见方知意睡熟了,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今早本想多赖会儿床,但被尿意催着,昏昏沉沉、头脑发麻地摸进卫生间,就撞见了这样一幕。
此刻方如练感觉头皮在噗呲噗呲炸开——方知意身上穿的那件衬衫是她的。
穿在方知意身上松松垮垮的,却意外让人觉得慵懒色、情。
不,方如练摇头,不是意外。
唰唰唰的水流声让人烦躁。
她盯着那张盈盈含笑的脸,眸色沉沉地想:方知意是故意的。
“姐姐早上好。”方知意指尖一转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单肘撑在洗漱臺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本就松垮的衬衫领口跟着往下垮了垮,露出更往下一截细腻的肌肤。
方知意眼尾弯着笑,看向方如练的目光带着点不自知的勾缠,“嗯?”
方知意长相清纯乖巧,偶尔会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但此刻方如练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然是“媚”这个字。
眯了眯眼。
女孩眼眸中是昭然若揭的勾引,烫得方如练心口一跳。
方如练蹙眉,再不掩饰目光,垂眼看向衬衫领口洩出来的三分春光。
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
鞋底敲在地板上,声响越来越快,近乎于跑,随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姐——呃!”天气凉,卫生间的墙砖也凉,方知意被冷着脸的方如练猛地推在墙上,赤裸的腿贴在墙砖上,她被冰得吸了一口气。
身后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裏渗,女人身体的热气却从身前袭过来,方知意本能抬眼,撞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姐姐——望着近在咫尺的方如练,隐隐有点后悔了。
头顶侧方的昏白灯光斜斜切下,方如练的脸被劈成半明半昧的两截,亮处是紧绷的下颌线,暗处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
方知意瞬间想起前世方如练用这样的表情对她时,混乱不堪的画面。身体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扭过身子往门外跑。
才挪开半步,手腕就被一股蛮力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还没等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被方如练拽着往回一带,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砖上。
“姐姐,我……”
方知意尾音微微发颤,眼裏蒙了层浅湿的困惑,实在不明白不过是逗了两句,调情没调上,怎么就惹得方如练发这么大的火。
下一瞬方如练的膝盖顶进她的腿间,用力一撑,将她的双腿分开。
女孩带着几分茫然的表情变了色,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瞳孔骤然放大,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声音还未出口就被方如练猛地扣住了嘴。
方如练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她沉默地往方知意靠近,女孩因呼吸不畅而发红的脸逐渐放大,漆黑的瞳孔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在害怕吗?
方如练垂着眸。
方如练也在害怕,她甚至在发抖,心裏有道声音在哭泣,泪流满面地哀求方知意。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知错了,她在改了,她在很努力地弥补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屡次试探她,耍她逗弄她,拿她慌张逃窜的反应当作取乐的工具。
翻涌的滚烫气息扫在女孩侧颈上,她攥着方知意的手贴在墙上,微微俯身,气息逼近,像是要在那截漂亮的藕颈上留下一道暧昧印记。
方如练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可怜的妹妹慌张急促的呼吸,方知意的发丝刮过她的脸,很好闻的味道。
方如练难过地想:试探出姐姐还是那个对你居心不良的变态,吓坏了吧。
可是没有办法啊……方知意,我就是会对你居心不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其实是个很无能的姐姐。
大约是过了几秒,但又像是过了很久。
她终于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松开方知意。
强扯出几分笑,低头给方知意把衬衫扣上,“吓到了?长点教训吧,谁让你把衣服穿着这样的,扣子不扣好,不穿裤子——”
她咬着牙,“没点学生样。”
方知意低着头,方如练发颤的指尖在她胸前打转,好半天都没能把那粒小小的扣子扣进扣眼,“我穿了裤子的。”
衬衫下摆猝不及防被撩起来,露出一条宽松的黑色超短裤——这条裤子有些年头了,面料很舒服,方知意把它当睡裤穿。
“衣服呢?”总算把最下的扣子扣好,方如练伸手扯了下衬衫,“穿我衣服干什么?什么意思?”
方知意抬头,疑惑地看着她:“这是姐姐之前给我穿的旧衣服。”
方如练打小就爱打扮,衣柜裏总挂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从精致的连衣裙到剪裁利落的衬衫,每一件都挑得讲究勤快,不喜欢了就给方知意穿。方知意性子淡物欲也淡,对于穿姐姐的旧衣服这件事欣然接受,并且习以为常。
这件衬衫是方如练去年给她的,布料很舒服,方知意有时候会拿它当睡衣穿。
“姐姐以为我是故意的?”
她总算明白姐姐推门进来时那复杂又震惊的表情是因为什么。
方如练沉默。
“那姐姐又为什么生气?”
误会了她故意穿成这样,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又或者像前几次那样,慌张逃开。
在方知意说话片刻方如练已经退开了,目不斜视地拧开水龙头洗手,盯着瓷白中央的排水孔想:
现在能顺着这个孔躲进下水道吗?就算和蟑螂挤在一起她也认了。
她僵硬地笑了一声,“我忙着上厕所呢,你慢吞吞的我当然着急——”她不敢看方知意,只朝身后挥了挥手催促方知意,“你快出去,我憋不住了。”
门关上,模糊的影子顺着脚尖往前爬。
方如练无力地想:她也算不得冤枉方知意,衣着不是故意的,行为举止绝对是有意为之——这半个月来,方知意总这样。
方如练不知道方知意到底想干什么,但清楚自己纵容的底线越来越低——甚至谈不上“纵容”这个词,她恬不知耻地承认,她有那么一瞬间乐在其中。
方知意手偷摸着牵上来的时候,比慌张先涌上的是久违的心悸;方知意突然亲她脸颊说“晚安”,随后回卧室睡觉,她后知后觉摸向脸颊,第一反应不是忏悔,而是回味。
就连现在,她闭眼想的也是方知意穿着她的衬衫,雪光半露,弯着眼睛叫她“姐姐”的模样。
很漂亮。
镜子裏的女人垂着眼,睫毛轻颤了两下却没抬起来。浅浅的雾气慢慢蒙在镜子上,灯光扫下来,镜中模糊的影子蒙上一层蔫败的灰。
出卫生间后方如练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十一点半才起床。
午饭是昨天晚上两人吃剩的菜,吃完饭方如练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忽然让方知意把她房间裏的旧衣服收拾出来。
方知意不解,还是乖乖照做,用一个小箱子抱出来。
“早上你穿的那件呢?也放进来。”方如练瞥了那些旧衣服一眼。
很多其实都不旧,有些甚至是她穿了一两次就给方知意的,有些码数偏大,有些码数合适。合适的是她买给方知意的,但大概她脑子有问题,非要试一道再给方知意。
她喜欢小意身上有自己的气息。
趁着方知意回房间午睡,方如练下楼扔了那箱旧衣服。
方知意午睡结束出来,视线转了一圈似在找什么,方如练“啪”地一声合上剧本,托着腮朝她笑:
“下午有事吗?去逛商场,顺便买点衣服。”
第92章 :喜欢的人要小心翼翼珍藏。
方如练带着方知意去了商场买衣服。
方知意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在路上不经意间问起她收拾出来的那箱旧衣服,方如练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扔到楼下的旧衣服回收箱裏了,然后抬手指了指模特身上穿的那件,让方知意换上试试。
试衣间的门合上又打开,方如练从沙发上抬起头,轻轻摇头。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和方知意气质不太搭。
她又让方知意进去换了几件刚挑出来的。
商场暖白灯光从天花板玻璃漫下来,方知意按照方如练的指示在试衣镜前转了半圈,米白色裙子贴着身形垂落,像橱窗裏精心陈列的瓷娃娃——不是那种粉雕玉琢的甜,是釉色般的冷白,从耳尖一路漫到下颌线,连耳后细碎的绒毛都裹着层淡淡的光。
“怎么了?”方知意扫了眼身上的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的。”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偏头朝导购道,“这件要了,那边那几件也拿下来给我妹妹试试。”
试衣间的门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开。
方知意在试衣镜前垂眼整理裙摆,一旁坐在沙发上的方如练默不作声抬眼,眸光静静落在女孩身上。
她本意是给方知意买衣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方知意试衣服的意图隐隐变了——试衣间一关一开,方知意换了件新衣服出现在她面前,锁骨凹陷处的浅影、腰线扬起的弧度,等着她评价的神情,细碎的细节在暖灯下慢慢拼凑,成了只有她能静静观赏的风景。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说话节奏,等着方知意转头问“这件好看吗”,以此捞到一点可怜的、属于“被依赖者”的满足感。
卑劣和忏悔总是交替进行。
给方知意买完衣服已是日落。
两人坐扶梯上楼吃东西,途径了郝韵的广告牌——她比方知意先捕捉到,却不吭声,只等扶梯快到顶端,广告牌快消失不见时才轻声叫了下方知意。
方知意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下,“我前几天也看到姐姐的广告牌了。”
方如练记得,因为方知意拍照发给她看了。
扶梯到达尽头,两人并肩往餐厅走,方知意说起学校的事,道还有一个多星期考试,考完试就放假。
她问起方如练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方如练前几天才杀青了一部电影,目前还没进组,倒是不算忙。
“考完试我得回鹤栖了,见不到姐姐,我会很想姐姐。”
经历了这半个月的试探,这种单纯的言语挑逗方如练已经能很好地应付,她面不改色,只当没听到方知意的后半句话,“嗯,给你提前买好票了。”-
天气转凉,方如练如今去阳臺吹风都得披件外套。
风呼呼从身旁吹过,头发杂草似的乱飘,方如练听着电话裏陆可对前领导前同事的吐槽,不时地点头“嗯”表示赞同。
陆可是半个月前提的离职,公司还没招到新人,离职交接需要一个月。提了离职后摆烂了大半个月,陆可依旧难受得想吐。
“坐在工位上我就想吐,看见贱人那张虚僞的脸我就更想吐。”“贱人”指的是陆可的前领导,本事没有,擅长甩锅、pua,她本来想着忍到过年后再提离职,但实在忍不了了。
方如练问她有在约新的面试没有,趁着这段交接的时间骑驴找马。
陆可摇了摇头,说想休息一段时间,追星也好旅游也罢,总之先给自己放个假。
方如练又问她想不想去听林涵的演唱会,她这裏有一张内场票——林涵是陆可喜欢的歌手,年少成名。
陆可在电话裏尖叫出声,发神经大喊她主人。
方如练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下一秒又下意识捂住话筒,回头往客厅扫了一眼——方知意没在,大概是去洗澡了。
挂了电话,她趴在阳臺上吹了会儿风才慢悠悠走进客厅。
方知意并没去洗澡,而是在收拾房间。
一摞书被方知意从卧室搬出来搁在茶几上。方如练刚坐下,见那摞书摇摇晃晃要倒,伸手想去扶,书却“哗啦”一声抢先倒了下来。
方如练:……
它栽赃我!
方知意从卧室探出身体问怎么了。
“没什么,它倒下来了,你继续收拾你的。”方如练蹲下去捡书。
这一摞书她都没见过。她已经好久没进过方知意的房间,不知道方知意添了这么多书。
一本本捡起来,方如练吹了吹书封上的灰,放回茶几上。
忽然,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从书页裏滑出来,“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方如练愣了愣,弯腰伸手捡了起来。
是张明信片。
背面写着几个眉飞色舞的大字,方如练一时没认出来是什么,又把明信片翻过来看正面。
动作猛然顿住。
明信片上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穿着粉色缎面公主裙的女明星,缎面裙摆层层迭迭像花瓣,女人唇角弯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又黑又大的瞳孔裏溢出细碎的星光——这是郝韵的明信片。
方如练的视线在边缘“郝韵”两个字上定格了好一会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记忆裏,方知意从来不是会追星的人,更别说会把这种明星明信片小心翼翼夹在书缝裏珍藏。
她和郝韵很熟吗?
没有吧,她们不是才见过几次吗?还是因为时烟萝的缘故。
攥着明信片的指节悄悄泛白,商场裏两人附耳帖首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方如练沉沉吸了一口气,指尖发颤,把明信片慢慢翻到了后面。
她并没有半分偷看别人东西的自觉,更谈不上慌张,反倒隐隐盼着方知意这会儿能从房间裏出来撞见她手上的明信片——这样她才有机会问出口。
不然呢?
难道她要攥着这种明信片冲进房间裏去质问方知意?问她为什么会珍藏郝韵的明信片?问她明明和郝韵才见过几次面,她们为什么会那样亲密?
她垂眸辨认上面的字。
明信片后面是郝韵的签名,以及一句寄语:郝韵祝你好运连连。
因名字谐音喜庆,郝韵不少在公众场合说过这句话——她长得甜,活泼爱笑,很会媚粉。
阳臺门没关严实,冷风从缝隙吹进来,方如练吸了一口气。
默默把明信片塞回去。
她没什么表情地整理好剩下的书,忽然想到近几日方知意对她的试探和撩拨。
喜欢的人要小心翼翼珍藏,不爱的人没心没肺随意挑逗。
——她忘记在哪裏看到的这句话,很残忍。
残忍到她睁眼也觉得疲惫,闭上眼,却忍不住地细数前世那些狼狈不堪的细节。
她没有一瞬间拥有过方知意,本来就是她强求的。
她就这么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没察觉方知意何时走了过来。
直到对方弯腰,带着温热气息的吻快要落在她脸上,方如练猛地睁眼,下意识往旁边躲,强勾出一抹笑:“你吓我一跳。”
方知意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转身把茶几上摆放的书抱回房间。
“方知意。”方如练没忍住叫了她。
女孩抱着书回头,眼神从书封上方抬起,清凌凌的,等着方如练接下来的话。
方如练在这样清冽坦然的目光下无所适从,酝酿好半天的话临阵脱逃,最终只能没出息地开口:“别总亲我。”
她哀求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可怜,方知意望着她,片刻后无奈妥协,“好吧。”
方如练气松到一半,紧接着听见方知意笑着说:“那我偶尔亲一亲姐姐,总可以吧。”
说完方知意不顾她的死活,抱着书进了房间。
发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方如练躺在沙发上,身上像罩了一层朦胧的冷雾,她心乱如麻-
隔天方如练和陆可出来约了个饭。
今天下了小雨,陆可迟到了十几分钟,把伞放在旁边的伞架上,紧接着在方如练对面落座,“怎么不带小知意一起来?”
方如练把桌上点菜的二维码推给她,“快考试了,方知意忙着复习。”
这自然是借口——再忙也不至于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她只是心裏难受,想避开方知意静一静。
陆可“噢”了一声,低头挑选菜品。
见面的倾诉欲远比在电话裏强烈。点完菜后陆可继续吐槽工作:奇葩的领导、甩锅的同事、患有阅读障碍和理解障碍的客户,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忍无可忍。
“工作就是狗屎。”
方如练点头表示赞同。
锅裏的牛肉快要煮老了,陆可连忙捞出,“你呢?你也是因为工作不开心吗?”
方如练没想到话题毫无预兆转向自己,她顿了顿,下意识垂眼撒谎:“没有啊,我没有不开心。”
陆可歪着头看她:“可我看你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方如练接过陆可递过来的臺阶,强扯出一个笑,并未反驳。
大约是今天天气不好,两人胃口并不怎么好,点的很多菜都没吃完。
两人并肩撑着伞在雾蒙蒙的雨裏走了一会儿,陆可忽然偏头问她:“要不,去喝酒?”
方如练想了想,带着陆可去了陈然的酒吧。
“哟——稀客呀!”雨天店裏人少,陈然放下手机,笑盈盈地看向方如练,“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不巧,文玉不在。”
文玉不在她正好可以大大方方嘴欠,但见方如练身边又领了个新面孔的人,疑惑道:“这位是?”
“我发小,陆可。”方如练偏头介绍,“这位是我朋友,也是这家清吧的老板陈然。”
方如练就近找个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开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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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文案。
第93章 :胸腔裏升腾的渴望。
雨天总让人不开心,哪怕是喝酒也不开心。
陈然给她上的全是度数不低的酒,漂漂亮亮的一小杯,跟饮料似的,要酒量一般的来早倒了,方如练却喝了一杯又一杯。
“借酒消愁啊”见她这阵仗,陆可放下了酒杯——两人总得有个清醒的,才好送对方回家。
方如练“哼哼”笑了两声,一边用掌心托住发烫的腮,一边眯眼瞧着桌上那片灯红酒绿。目光像是隔了一层暖昧的水雾,显然是有些醉了。
“没有啊。”她眯着眼,嘴角是上扬的,眼角眉梢却往下耷拉着,强行扯出的笑容看着有几分可怜。
陈然端了杯水过来,偏头和陆可对视了一下,“她怎么了?”
陆可摇头。
方如练抬起头冲陈然笑,一双黑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想和你说一下我痛苦的原生家庭创伤和破碎的梦。”
陆可“噗嗤”笑了出来,知道她又要满嘴跑火车了。
陈然倒是听得认真,雨天裏方如练的声音断断续续,怪异的好听,那些痛苦的往事被娓娓道来。
在陆可的提醒下陈然才察觉出不对劲,“不对,这不是你上部电影的人设剧情吗?”
方如练摊手,歪倒进沙发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真的醉了,脸颊带上一片薄薄的红,灯光照映下眸子裏是一片明亮的水光。
笑够了,方如练又颤颤巍巍爬起来,伸手去捞桌上的酒,身体软绵绵的,够不到,方如练收了笑,笨重地往前挪了挪。
陆可把放在她面前的那杯酒移开,“方如练,我们回家吧。”
方如练轻轻“唔”了一声,不满地蹙眉,蹙眉的神态也是软绵绵的。
“好。”她并不是很醉,被陆可从沙发扶起来后还能走路,但她懒得走,歪着身子靠在陆可身上,温热的呼吸隔着空气扫在陆可侧脸,“去你家~”
陆可被发小绵软的嗓音和气息吓得头皮发麻,抬手勾着她胳膊,“方如练,你别搞事。”
“小意……”视线糊成一片,所有灯光都融化成一个个重迭交织的光圈。方如练使劲晃了晃头,“方知意复习呢,我醉醺醺的回去,我妈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行了行了知道了!”
陆可本想将方如练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谁知对方像条滑不溜秋的鱼,一把将手臂抽走,随即歪歪斜斜地向前蹿了几步,嘴裏嘟囔着:“我没醉,还能走直线。”
雨停了,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城市夜景依旧是雾蒙蒙的。
方如练趴在天桥上,看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陆可站在她旁边,冷不丁问一句:“失恋了?”
那张漂亮浓烈的脸顿了顿。方如练懒洋洋地偏过头,送了她一个白眼,“滚。”
方如练将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桥下的车流,吐息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陆可,你知道郝韵吗?”
“知道啊。”见方如练提起这个名字时便垂下了眼眸,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陆可心头一动,脱口而出:“你……你喜欢的人不会就是她吧?”
方如练之前跟她说过择偶标准——好看。
能当女明星的人自然足够好看。
“当然不是!”方如练蹙眉,直言不讳,“我讨厌她。”
声音裏混着浓重的醉意,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喉咙滚了滚,她总觉得残留在嗓子裏的酒气苦涩得很,“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好歹是发小,陆可眨眨眼,默契地接住了这个送分题,毫不犹豫回答:“不好看。”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视线停在远处那刺眼的红色尾灯上,“你不诚实。”
陆可:……
酒后的方如练精力格外旺盛,陆可本来计划过了天桥就打车回去的,没想到方如练咚咚咚又往前走了好远,她连忙追上去,拉着人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的方如练总算不闹腾了,没多久靠着车窗睡着了。
但快到她家的时候,一旁的方如练忽然像丧尸一样直起身体,冒出一句:“我想回去。”
陆可第一次感觉到醉酒的方如练这么难缠:“回哪儿?”
来往的车灯扫过方如练的脸,在昏昧中定格一瞬又迅速离开。
方如练托着一侧脸颊,声音很轻:“送我回家,我想问方知意一些事。”
陆可掌心抵着额头,嘆气。
方如练又说:“送你下个月林涵演唱会的内场票。”
陆可毫不犹豫:“师傅掉头。”-
又下了点蒙蒙的小雨,落在脸上很轻,撑伞显得多余,淋着雨又觉得黏腻难受。
好在方如练住的地方离小区门口不远,陆可半扶半馋着她往裏走。
电梯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陆可问:“你住几楼来着?”
好久没来这陆可一下子没想起来。
方如练歪歪斜斜地靠电梯用手比了个数字,陆可心领神会,一只手拽着她胳膊防止人摔倒,另一只手伸长按下对应的楼层。
方如练嘟哝了句什么,陆可没听清,下意识问:“说什么?”
方如练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她忽然抬起眼朝陆可看去——眼睛雾蒙蒙的,像是被雨水浸染出深绿的色调,轻声说:“小意。”
“我不是小知意。”陆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抬眼看着电梯楼层电子屏笑道,“你这样醉醺醺的,浑身酒气,你家小知意不得嫌弃死你。”
方如练似乎清醒了几分,认出眼前人是陆可,她轻轻哼了一声,视线落在电梯门上,又吸了吸鼻子,“不臭,我没有醉醺醺。”
电梯门打开,陆可懒得跟她掰扯,扶人往外走。
方如练不要她扶,执意证明自己还清醒着,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手指按在门锁上,“滴答”一声,门开了。
“我……我到了,你回去吧,到家了发下信息。”客厅开着灯,暖黄的灯光从微开的门漏进楼道,方如练临了有点退缩,回头和陆可说话拖延时间,“……你还想看谁的演唱会,我给你买最好位置的票。”
今晚实在有点折腾陆可了。
“明天再告诉你,我走了。”上行的电梯去而复返,正停在本层,陆可快步跑过去闪进了电梯。
楼道的灯照得人眼睛疼。
方如练有气无力倚着门框,呼吸粗重,随后摇摇晃晃走了进去,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屋裏——没看到方知意。
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扶着玄关柜子稳住身体,低着头,动作迟缓地换好鞋。刚扶着玄关柜直起身,一阵开门的动静便从卫生间方向传过来。
“姐姐?”
方如练呼吸凝滞,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声音来处望去。
方知意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裏出来。
刚洗澡过的脸上蒸着热气,白皙肌肤下透出一层浅红,湿润的发尾扫过肩颈,水珠滚落,在地板上流下一串暧昧不明的水痕。
方如练看一眼便移开视线。
浴巾只能包裹住胸口以下大腿以上,方知意细长的手臂和赤、裸的腿白得晃眼,在她脑海中构成一幅无法撤销的定格影像。方如练懊恼地甩头,却换来一阵更深的眩晕。
这下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脚下的地板倾斜摇晃。
偏偏在混乱模糊的视野裏,地板上那串暧昧的水珠清晰无比,正朝她的方向蜿蜒而来。
方如练没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感觉到胸腔裏升腾的渴望,就像沙漠渴望大雨,荒原渴望生命。
她比它们都幸运。她所渴求的东西下一瞬降临——微凉的,湿润的,是独属于方知意的触觉。
“喝多了?”
乖巧懂事的妹妹上前搀扶,带着水汽的手臂贴上来,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嗅了嗅。
世界被这气息安抚下来,动荡的视野逐渐清晰,脚下的地板也恢复了平稳。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地上那串水珠的轨迹向上望去——掠过女孩纤细的小腿,浴巾边缘下的大腿,柔软的腰肢,微微起伏的胸口。
最后,定格在那张轻盈而漂亮的脸上。
方如练眼裏漾开笑意,仿佛窃取了天大的幸福。
痛苦很快追来,连短暂的幸福也不肯施舍给她。
“是小意啊。”方如练垂下眼,试图把手从方知意胳膊裏抽出来,“没喝多少,你放开……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方知意没听她的。
姐姐酒量好,能醉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要不是认出门外是陆可的声音,方知意这会儿多半要生很大的气。
现在是稍稍有点生气,因此不仅没把人松开,还把方如练往怀裏拽了拽,另一只手顺势环过那截腰身,将人结结实实地揽住。
她看得出来,姐姐今天一直在躲她。
往常的躲还是小打小闹,她暂且可以划归为情趣,但今天姐姐躲了她一整个下午加晚上,甚至不给一句解释——现在也在躲。
但方如练喝了太多酒,身体被酒精卸去力气,躲闪显得绵软无力,“小意,小意……我自己可以——”
她一挣扎就在所难免撞到方知意胸前的柔软,后半句话音模糊吞回,摇摇欲坠的意识又被搅乱。
“是和陆可姐喝的吗?”方知意推开门,语气平静,“还有别人吗?”
“……什么?”
搂腰的力度加重几分,方知意不紧不慢地重复:“跟你喝酒的人除了陆可姐,还有别人吗?”
温凉的气息在方如练脖子上来回扫动,方知意发梢的水珠滴进锁骨裏,顺着锁骨往下钻,方如练冷得一激灵。
第94章 :说谎鼻子会变长。
她因这凉意清醒了两秒,一边扭动身体试图从方知意怀裏钻出来,一边回答问题:“没有。”
模糊记起回来有什么事,但这会儿脑子和身体都在发烫,方知意的气息熏得她神志不清,方如练实在无暇回忆。
“啪嗒”一声细响,卧室的灯打开。
“放开我。”
摇晃模糊的视野裏方如练认出自己的房间,像是回到了安全屋,她不用顾忌会狼狈摔下去,因而推拒的动作幅度也大了些——方知意像是故意和她对抗,也加大了力度。
白皙清秀的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方如练一瞬间想起昨天早上浴室裏女孩害怕的神色——明明那会儿的害怕是真实的,现在却又要靠近她。
心太软会被人欺负的,方如练蹙着眉盯着那上下扑闪的睫毛心想。
忽然,纤长的睫毛往上一抬,方如练猝不及防对上方知意的视线。
隔着很近的距离,那双眼眸在昏昧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带着笑意,带着审视,明晃晃地告诉她:看,姐姐,我又抓到你偷看我了。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我知道你贼心不死,我知道你道貌岸然。
我知道你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一样恶劣自私。
女孩的目光像阳光一样刺眼。
方如练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进玻璃展柜,而方知意就站在外面,从容欣赏她的狼狈与不堪。喉咙忽然艰涩发紧,她猛地别开头。
一瞬间的痛苦神色侥幸躲开方知意的视线,眼前蒙上一层雾蒙蒙的青灰色,像窗外的雨飘到了这裏,和一无所知的方知意一起围观她的狼狈。
她真的很讨厌下雨天,潮湿的空气尤为可恶。
她在煎熬裏沉沉喘息,一边更加用力推方知意,一边不可自拔地想起那张珍藏在书页裏的明信片。
挣扎的混乱间,她的小腿撞到了什么东西,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世界猛地倾斜、旋转,随即是一阵柔软的包裹——她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跌进了身后的床铺。
床是软的。
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是香的。
方如练怔住,抬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眸子——方知意也跟着她一起摔下来,伏在她身上。
温软的身体紧贴着方如练僵硬的四肢,女孩湿润的头发落进方如练的锁骨,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她发烫的肌肤上。
“姐姐?”
是方如练并不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那双眼睛微微勾起来,狐貍似的。
酒喝得有点多,太阳xue堵得慌,方如练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是梦境的话,是噩梦还是春、梦?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点点逼近,她从逼近的呼吸分辨出大约是现实。
压在她身上的人没有一点起开的自觉,方如练被压得难受,心口又闷又胀,焦急万分扭腰试图把人弄下来,随后在某一瞬间发现她的腿被膝盖顶开了。
力道放得极轻,却是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动作。意图昭然,指向明确,方如练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性。
方如练:???
她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抬眼,却撞进一双平静的眸子裏。
方知意表情淡然,甚至微微偏头,对方如练剧烈的反应流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看一个不解风情的爱人,“不是这样做的吗?”
鼻尖抵着方如练鼻尖,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女孩半垂着眸,似在思考实际在逗她,“哦……对,要先做前戏。”
顾不得被酒精麻痹的身体,也顾不上想方知意此刻是被夺舍了还是羊癫疯了,她试图翻身爬起来。才刚别过头,一只冰凉的手衔住她下巴,把人转了回来。
方知意的头发把她胸口和脖子弄湿了一大片,凉得她发颤,方如练闭眼又睁开,像被困在梦境裏的人试图挣脱梦境。
女孩指腹抚过她唇角,游移到唇珠定住,轻轻往下按压。
一双漂亮的眼睛水光潋滟,逆着光多出几分晦暗不明:“……为什么躲我?”
方如练无助地望着垂落在眼前的发丝,呼吸粗浅,几近窒息。
“说谎鼻子会变长,姐姐。”方知意低低笑了一声,“也好,正好方便我。”
方如练吓得酒醒。
不是?
重生号,别搞!
方知意的话惊天地泣鬼神,动作也学到她姐从前的几分精髓,不等方如练喘两口气消化一下,那只手便已灵巧地探入她微微湿润的衬衫下摆,贴上方如练腰际的肌肤。
那一截细软的腰几乎在一瞬间就绷了起来,往上弓着,严丝合缝贴上方知意掌心。
“小意!方知意!”方如练是真慌了,抬手抵着方知意,慌不择路地大喊,“方知意!你别这样!你不要……我、我已经改了!”
口不对心,心虚的眼泪先滚出来,顺着眼尾滚进方知意的指腹。
“改什么?”方知意按着她的腰,忽然垂眸朝胸前看去。
方如练的视线跟着往下。
方知意才洗完澡,浴巾在方才的拉扯间早已松散,此刻胸前已是春光大洩,一片雪白袒露无疑。方如练的手肘正不偏不倚地抵在那片温软之上,压陷下去一片惊心的弧度。
“我不是……我没有!”方如练忙收手,急于为自己辩驳,“我刚才没有注意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已经改了!”
钳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方知意擦了擦她的眼泪,不解地问:“姐姐要改什么?”
动作实在温柔,不是方如练适应的力度,她偏着头往反方向躲避,呼吸一声重似一声,“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我混账,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睁开眼,“我错了,我悔改,我不会对你有那种心思了,我只把你当妹妹,你信我。”
方知意的手顺着方如练的眼角缓缓下移。
许久,湿润的空气裏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转瞬即逝,轻到方如练怀疑是错觉。
“只把我当妹妹?”方知意扶着方如练的一侧脸颊,迫使她转过脸来,“对我没有那种心思?姐姐说的是不喜欢我了,这个意思吗?”
不紧不慢,是方知意惯用的语调。
只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沉得像一潭水,方如练心虚了一下,咬着牙说,“是。”
“那为什么……”那声音顿了顿,却没了下文。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管谁跟我表白?为什么担心我受伤,害怕我难过?为什么纵容我的亲密行为?
——因为是妹妹。
不对……方知意缓缓抬眸,视线将方如练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牢牢罩住。
她问:“那为什么听着我的声音自|慰?”
安静了两秒。
“你能不能记点我的好!”
方如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干脆闭上眼,任由胸口剧烈起伏。
方知意拍了拍她的脸,提醒:“请姐姐回答我。”
方如练闭着眼,一副我耳聋了什么都听不到的无赖样子——她对着方知意耍无赖惯了,不差这一回。
方知意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垂眸看着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指尖不紧不慢地从脸颊滑落到颈部,随后以一种令人心焦的迟缓,细腻地摩挲着那处脆弱的肌肤。
果然,没两秒方如练睁开眼,怒气冲冲瞪她:
“回答什么回答!没大没小了你还,我不乐意回答就不乐意回答!”说到底她今天喝醉了,醉鬼并没有义务接受方知意的拷问,“方知意我给你三秒时间,从我身上滚下去!三、二——唔!”
话音戛然而止。
充满侵略性的吻猝然落下,封堵住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第95章 :这完全是个始料未及的吻。
这完全是个始料未及的吻。
大概是也受够了方如练逃避的举动和模糊不清的态度,方知意单手捧着姐姐的脸颊,碾磨着她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舌尖撬开姐姐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顺利长驱直入。
空气瞬间被掠夺,呼吸裏尽数是对方混乱的吐息。
方知意尝到她嘴裏的酒味——苦涩,有点辣,方知意不喜欢。
于是报复性地绕着她打转,缠紧。
冰凉的发丝落在方如练的脸上、脖子上,随着方知意的动作往她身体勒,像是要嵌入脆弱的颈部和胸口,把她跳动的脉搏和肝脏都挤出来。
方如练被勒得难受。
“唔,小意你……”
后半句话被卷回方如练的喉咙,方如练早没了之前的气势汹汹。方知意根本不听她说话,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舌尖扫过上颚,一阵酥麻冲上大脑,方如练在混乱的挣扎裏几乎晕厥。
身体不知不觉被对方摆成了一个被动且危险的姿势,熟悉且渴望的气息像湿漉漉的空气笼罩着她,方如练躲不开,只能用手抵在方知意肩头试图推开。
推不开,今晚喝太多酒了。
不应该喝的,不应该回来的——本意是回来问清楚郝韵的事情,哪知道方知意突然抽风
方知意喝酒了吗?
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青灰色的雾蒙蒙的雨退到了窗外,狭小的卧室裏只余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暧昧的气息静悄悄弥漫开来。
方如练被亲得浑身发软,混沌的大脑放弃了思考,身体却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意志,下意识迎合上去。
在她半睁半合的迷离视野裏,方知意那张冷白的脸浮起一层潋滟的红,美得惊心动魄。
欲望早就钻出了头,只是方如练不肯承认,也不能承认。
她被方知意折磨得头脑发晕,抵在方知意肩膀的手早松了力道,像是搂着对方。
方知意在轻啄她的唇,故意惩罚她似的,猩红的小舌钻进她齿裏,深入巡弋又迅速退开,笑盈盈的,似在欣赏她被挑逗得泪光盈盈、欲求不满的表情。
方知意的手指从方如练的鼻梁上滑过,轻轻一捏:“变长了。”
抬眸,眼底的笑意微微一眯,“撒谎。”
方如练对于这种类似调情的相处方式很不适应,甚至在暧昧未褪去之余就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蹙眉吸了吸鼻子。
有酒气,但她分不清这酒气是来自她还是方知意。
眼珠带着水色颤了颤,方如练茫然地看着方知意,试图从她的表情裏找到答案。
可是那张脸又一次压下,昏暗的影将她完全笼罩,鼻尖相触,呼吸交错。过近的距离让她视线失焦,她看不清,于是也找不到答案。
鼻尖的微凉倏然滑开,她听见方知意那声低哑的“姐姐”,如同嘆息。
温热的唇缓缓贴了上来。
方如练没有动。
但也没有拒绝,任由方知意吻上她的唇,过了两秒才慢慢张口,仰着头,力度很小地回吻。
方知意因这小小的变化而异常欢喜,她甚至停了下来,捧着方如练的脸笑,固执地要在这四目相对裏将彼此的心意确认分明。
方如练不敢抬眼,她害怕方知意这种类似“宣誓”的举动,于是主动搂上方知意的腰和肩,仰着头靠近方知意。
不轻不重地咬方知意的唇,昭然若揭的勾引和允许。不管方知意的目的和意图是什么,一时兴起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她都允许方知意进行下一步。
方如练终究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酒气麻痹作用下,自私的欲念与身体的渴望裏应外合,堂而皇之地安营扎寨。
她甚至有听起来足够正当的理由——她喝多了,方知意主动的。
她喝多了,醉酒后胡言乱语胡作非为是很正常的,但她没有那么坏,她没有想对方知意做什么的,是方知意主动的,一个醉酒的人的力气哪能抵得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她事后甚至可以不提起,因为醉酒断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责怪她。
只是一场巧合不过的意外,不是她处心积虑,不是她道貌岸然,不是她心怀不轨明知故犯。
她闭着眼,轻吮方知意的唇。
就今晚而已,一次就好。
唇瓣被撩拨出一片暧昧的热意,吻从轻柔趋于浓烈,呼吸交缠,方如练始终不敢睁眼,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方知意。
明明她们在拥抱,在接吻,她却固执地设立一个自欺欺人的界限,以证明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恶劣。
方知意变调的呼吸钻入耳膜,那是她们在无数次亲密中,方如练早已熟稔的情动信号。
方如练的气息比方知意的还要狼狈,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剧烈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她徒劳地开合双唇,试图攫取氧气。
“姐姐。”方知意轻轻咬了下她的舌尖。
“姐……”方知意的吻从唇瓣往耳畔游移,一根银亮的水丝连接不舍的唇瓣,像蛛网紧紧缠住床上的两人。
“方如练。”
方知意气息扫在耳畔,难以忍受的痒意和酥麻一并传开,方如练来不及计较没大没小的称呼,猛然弓了下腰,脖子也往上抬。
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方知意的气息在她身上游走,时走时停,折磨着她。方如练张大嘴呼吸,咬着下唇抵抗身体不争气的反应。
忽然在某个瞬间觉察胸口冰凉一片,她神情痴惘,下意识低头望去,视线直直撞上一片颤颤巍巍的雪白。
灯光流淌在那片雪白之上,挂在雪白上的银丝晃着方如练的眼。
埋在其中的方知意抬起头,对着她轻轻笑了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流光闪烁,像个完成作业求表扬的好孩子,“我做得好吗?”
此刻的方知意已退到了胸口,灯光毫无阻碍地落在方如练的脸上身上,她从暧昧的昏暗中被猛地拖拽出来,无处遁形。
我在干什么?
眼前画面清晰无比,被酒精和欲望麻痹的头脑在此刻骤然清醒。
痛苦瞬间接踵而至。
她扭着头把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那些激情缠绵带来的滚烫温度霎时褪尽,痛苦的记忆盘旋而上,她冷得瑟瑟发抖,止不住地战栗开口:“方知意……”
尾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咬着唇,神色痛苦地盯着对面的墙。
再来一世又如何,她依旧不知悔改,几近赤裸的身体让她没有任何辩解的可能性。
极度的自我厌恶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那些刻意忘却的痛苦卷土重来。
蹙眉一瞬,方如练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决堤。
“姐姐?”方知意停了动作。
连串的眼泪顺着眼尾滚落,方如练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压得我胸口难受。”
话音末尾的哭腔颤得厉害,她撇着往下的嘴角弧度也很明显。
方知意刚从她身上下来,方如练便迅速翻过身,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枕头裏。
断断续续、被强行压抑的呜咽声被方如练死死捂在枕头裏,又慢慢的,一点点的,持续不断地从枕头深处漏出来。
方知意茫然无措地看着姐姐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伸出的手还没触碰到她,就被姐姐一把拽住。
力道很大,方知意雪白的手腕上登时出现红印。
“别动。”方如练的声音被枕头和泪水糊成一片,带着无法掩饰的弄着鼻音和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头疼。”
她松了几分手上的力度,深吸一口气,“你去冰箱裏给我拿瓶猕猴桃汁,我醒醒酒。”
她的话语急促得几乎不加停顿,只求方知意尽快离开。她无法再承受那道灼人的视线,更害怕任何追问会彻底剥开她仅剩的、破碎的体面。
冰箱裏并没有猕猴桃汁。
许久,她听到一声:“好。”
门关上了。
方知意并没有去冰箱裏拿方如练要的东西。她知道冰箱裏没有,姐姐也只是找由头支开她而已。
方知意在沙发上静坐良久,身影被灯光拉得孤单。身上还暖着姐姐的余温,呼吸间却只剩凉薄苦涩的酒意。
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
为什么这么难过……不是喜欢她吗
找不出答案,方知意失落地垂下眼眸。
那颗方才还滚烫雀跃的心,无声塌陷下去一块-
方如练并没有哭多久。
今晚喝的酒大多后劲十足,经过与方知意的一番纠缠,酒力与情绪双重消耗,酒意蒸上双颊,晕开一片潮红。
强烈的后劲轰然上头,她还没能理清那团乱麻般的心绪,意识便先行涣散,脑袋一歪,靠着枕头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太阳xue尖锐的疼痛刺醒的。
方如练在干渴与疼痛中模糊睁眼,昏沉地走向门口,推开了方知意的房门。
客厅灯光洒进卧室裏,她踩着灯光一步步往前走,最后坐在了方知意床边。
床上的人并未睡着,手机白光在昏暗裏模糊映出一张精致小脸,正疑惑地盯着方如练。
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重心长地开口:“方知意,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下。”
喉咙滚了滚,方知意的视线往下,疑惑神色不改,“姐,你先把衣服穿好。”
方如练穿着刚才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皱不是重点,重点是方如练一颗扣子都没扣上,两团柔软大喇喇在方知意眼前晃动。
这是方知意解开的,姐姐或许没想起来扣上。
“不要紧。”方如练摆了摆手,“我们先好好谈一下。”
————————!!————————
方知意:啊?……就、就这样谈吗?
第96章 :方知意,我爱你。
卧室裏没开灯,客厅的光从门的方向投进来,将方如练勾勒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氤氲酒气从方如练身上飘来,方知意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身体,又低头看那片模糊的雪白,蹙眉,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的灯光应声亮起,一圈暖黄的光晕漫开。
方如练那片冷调的白皙被光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边缘泛着茸茸的微光。视线上移,方知意看着那张即使是素颜也足够艳丽的脸。
长睫一下一下扫过下眼睑,方如练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雾气氤氲,像是失了焦距,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醺然的迷离。
这是酒劲上来了,大半夜不睡觉来闹腾她。
方知意轻轻勾了下唇角,朝那并不清明的人俯身靠近,缓缓伸手,将方如练落在脸颊的发丝挑开,“不要紧吗?”
手指顺着方如练下颌线下移,方知意也不管她此刻能否听明白,她低声问:“既然可以这样谈,那为什么不能做着谈?”
轻轻在那人脖子上吹了一口气,方知意察觉对方剧烈抖了一下。
只是逗一下姐姐而已。
恶作剧得逞,方知意噗嗤笑了下,随即低头,一颗一颗,仔细为方如练扣好衬衫扣子。
抬头时发现姐姐在看她。
床头的暖色灯光把姐姐的瞳孔映得像浸了水色的琉璃,朦朦胧胧的,方知意很乖地坐好,眼睛忘了眨,因醉意显得柔软而专注。
方知意不由自主放软了声音,仰头望着她,“姐姐想和我谈什么?”
她边说着话,边向上靠近。距离在呼吸间被压缩至危险的程度,她的唇悬停在方寸之外,像一个未完成的邀约,随时都可以献上一个吻。
只等方如练点头。
但醉酒的姐姐显然有些不在状态。她眨了几下眼睛,懵懵地看着方知意,半晌没说话,脸上摆着副明显的思考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的问题,又像是在费力回想自己究竟找她有什么事。
方知意无奈,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姐姐,我要睡觉的——”
尾音拖长,她拍了拍床邀请方如练,“上来想?”
暖黄的灯光在方如练眼前流淌,颤动的睫毛搅起一个个金色的漩涡,似有萤火在其中明灭。方如练愣愣地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姐姐现在要干嘛?看着我玩手机?”
话音刚落,方如练握住方知意清瘦的手腕,“出去说。”
她明显还没酒醒,这会儿也大概率在发酒疯,这两字吐息却意外清晰,好像真的有很严肃的事情要和方知意说,喝醉了也念念不忘。
方知意望着姐姐晦暗的眸,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是掀开被子穿上鞋,跟着方如练走了出去。
明亮的光线下方如练的醉态一览无余。
白皙的脸颊透出绯红,额角汗湿,走路明明一副晃悠悠的样子,攥着方知意手腕的力道却大——方知意试图挣扎了一下,那力道加重了几分。
客厅比卧室凉,头顶落下的灯光更加冷。
方如练拉着她走到书桌前,压着方知意的肩膀让她坐下。
方知意疑惑蹙眉,却见身后的方如练拉开了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沓明信片。
像是怕方知意会转身逃跑,方如练的一只手压着方知意的一侧手臂,动作看起来像是搂着她。另一只手则慌乱又颤抖地,一张张拆开明信片铺在方知意面前的桌上。
明信片是方如练的明信片,是不同装扮、不同背景的她,或慵懒,或冷艳,或笑意粲然,大多都是看着镜头——此刻和镜头外的方如练一起,齐齐看向不知所措的方知意。
她俯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哪……哪一张好看?”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
方知意偏头看她,她就冲着方知意笑了笑,眼睛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催促她选一张明信片。
方知意不知道她意欲何为,随手指了一张。
方如练拿起来看了看,把明信片翻过来,抽出一支笔在背面签了个名字。她贴在方知意耳畔,不由自主蹭了蹭方知意的脸,“姐姐送你的、送你的to签,想……要姐姐写什么?”
酒气染了两人一身。
后知后觉动作不妥,她别开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半秒又忍不住转了回来,用力在方知意脸上啄了一下。
方知意:嗯???
方如练的头压在她肩膀上,催促她:“快想。”
方知意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侧顶了顶被亲过的地方,“想不到写什么……姐姐给我写个万事胜意吧。”
方如练拿起笔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水,然后认真地递给方知意,“小意会珍藏起来吗?”
方知意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但她不能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只得哄道:“嗯,我会的。”
“会放进哪本书裏夹着?”
方知意随手指了一本。
方如练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低声说:“……教科书啊。”
方知意听出话裏的不满,又重新指了一本书。方如练笑了笑,却不说话。
还是不满。
等方知意快把桌上的书点完,忽然指到某本的时候,听见方如练轻笑着说了一个“好”字——一只手臂越过她,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轻轻翻了翻。
于是书页裏原本夹着的明信片被发现了。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并未问那张明信片的来源,只是把刚签好名的明信片放了进去,合起书页。
垂眸看着方知意犹豫的表情,方如练呼出一口沉沉的气,余光扫过那本书,像是随口提起:“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收藏过我的明信片,也从没想过要我的签名。”
她说得平静,但这话在空气裏滚了一遭,再落入耳中时,方如练尝到了一点涩意。
抽出第二张明信片,方如练在背面快速写下名字,写下“to 方知意”,“还想要什么话?”
头有些沉,太阳xue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女孩半垂着的眼,沉默许久,终究忍不住哑声开口:“方知意,你……你不要……”
你不要这么快喜欢上别人好不好?
我跟你这么久的时间你都没有喜欢我……
眼泪滚下的动静很大,在她脸上烫出一道难堪的泪痕,失控的情绪随着泪水涌出,方如练视野模糊一片。
她张大嘴呼吸,身体摇摇欲坠,被轻轻一拉就靠在女孩身上。
她不想这幅样子被方知意看见,把脸埋进方知意怀裏,她口齿不清地发出可怜的哀求:“小意……你不要这样对我。”
断断续续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在深夜裏响起,一阵阵压抑的、滚烫的震颤尽数传递到方知意身上。
窗外雨丝细密斜织,轻敲在阳臺玻璃门上发出沙沙声响。风在呜咽,声音被拉得很长,缠绕着湿漉漉的夜色-
是夜,鹤栖县也下了雨。
方虹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客厅的灯还开着,轻轻眯了眯眼睛,朝沙发上躺成长条的穆云舒看去,“怎么还不睡?”
穆云舒回神,朝她浅浅笑了一下,“睡不着。”
“那孩子呢?”方虹朝方知意的房间看了一眼。
“她没睡小意的房间,睡我的房间。”穆云舒捏了捏太阳xue,“我一会儿睡小意房间。”
方虹接着穆云舒坐下,握起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天凉了,一个人睡冷飕飕的,跟我一起睡呗,两个人挤着热乎。”随即拍了拍穆云舒的手背,语气宽慰,“别愁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想,先睡觉。下午我陪你和那孩子一块儿过去,我嗓门大,又是出了名的悍妇,他们不敢乱来的——”
穆云舒“噗嗤”一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想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小练和小意那两个孩子……”穆云舒轻嘆一声,疲惫地仰靠在沙发背上。她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方虹,声音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方虹,你帮我请一次筷吧。”
方虹:“你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吗?”
穆云舒:“没办法,最近有点水逆。”
“水逆?”方虹蹙眉。
“听班上那堆学生说的,好像是最近比较流行这个,水逆大概意思是倒霉。”穆云舒点头,“嗯……应该就是。”
“那行,电饭锅裏还有点剩下的米,我一会儿给你立下筷。”方虹打了个哈欠起身,望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方如练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大概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忘记她家裏还有年迈的老母亲。”
穆云舒逗笑,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四五十岁的年龄哪裏就年迈了。”
笑声未落,方虹顺手关了客厅的灯。
光线骤然隐去,黑暗温柔漫上来,将那幅陈旧的全家福也一同轻轻淹没,融入一片静谧的夜色裏-
方如练意识是被一阵钝痛拽回来的。
第一个清晰的信号是头颅裏沉重感,像有铅块在随着心跳撞击太阳xue。她试图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般沉重,努力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裏,天花板在缓慢旋转。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裏立刻泛起干灼的痛感。
天花板终于停止转动。
方如练终于缓慢想起来,她昨晚喝醉了。
还和方知意接吻了,还好她及时剎车,并没有酿成大错,再后来……
肚子咕噜一声打断她的回忆,方如练扭头看了眼窗外。
阴沉沉的,看不出几点,但时候应该不早了。
她强撑着坐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压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好像是一张卡片。
挪开手,不是卡片,是她的明信片。
怎么会在这裏?
思绪尚未转圜,视线却猛地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被子上,枕头上下,床头床尾,甚至是稍远的床头柜上,地板上……混乱地、铺天盖地地,铺满了无数个“她”。
像一场无声倾泻的雪,将整个房间覆盖得不留一丝缝隙。
轻轻捡起最近的一张明信片,方如练翻开背面。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最上方——是方如练的签名。随即,向下微移,“to 小意”几个字跳入眼帘。
视线本能地继续后移。
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压在了最后那行字上:
——方如练永远爱方知意。
这是她的笔迹。
一瞬间无数的混乱尖锐的记忆碎片钻入脑海。
……
“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快忘掉我。”
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大度的前女友,“你想要姐姐写什么话给你。”
方知意抬手给她擦眼泪,语气轻得像梦呓:“姐姐写点真心话吧,想对我说的,所有的,真心话。”
……
方如练捡起第二张明信片,翻转——「方知意,我很想你。」
指尖移向第三张。
「我喜欢小意,一直都喜欢。」
第四张,第五张……她一张张地翻下去,每一张空白的背面都被同一种笔迹、同一个人填满。
「不要喜欢郝韵,喜欢我好不好?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知根知底。」
「方知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方知意,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你为什么亲我?」
「小意小意小意,你为什么不睡觉~」
「不睡觉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罪证铺满整个房间。
方如练慌张去捡,连滚带爬,视线慌乱躲避着每一行刺眼的字句。
她手忙脚乱把散落一地的明信片拢在一起,头埋得极低,不敢细看。大颗大颗的眼泪失控砸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也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方如练跪伏在地,伸长手臂,狼狈地去够最后一张。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她先一步落下,轻巧地将那张明信片从地板上拈起。
“姐姐。”
明信片在女孩指尖不疾不徐地翻转,方如练的整个世界也被随之颠倒。
熟悉又刺目的字迹烙进方如练眼中:
「方知意,我爱你。」
第97章 :我爱你。
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方如练向来不是脸皮薄的人。小学被拎到国旗下当众批评,她能神游天外;初中误将别人给同桌的情书认作给自己的,还大剌剌地挥手说“要学习不早恋”;甚至在火车卫生间,因门锁故障,她正提着裤子便与半车厢的乘客面面相觑——这些糗事迭在一起,也远不如此刻万分之一的难堪。
窗帘被拉到一边,午后的光线汹涌而入,连同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卧室内外照得一片雪亮。那些写满心底隐秘妄念的明信片,此刻在光线下纤毫毕现,亮得刺眼,像一场公开的、无法辩驳的审判。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那怎么办。
四周一片死寂,方如练清晰听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吧嗒,吧嗒,每一声都格外响亮,将她无处躲藏的难堪牢牢钉在地板上,钉在方知意面前。她像是在受屈辱,在受刑罚,垂着头,小声呼吸。
模糊余光裏身前影子晃了晃,方如练用力咬着唇,生生将喉间的呜咽咽下,用尽力气才让声音维持住一丝平稳,低哑地说:“还给我。”
那只试图靠近、给她擦眼泪的手闻声顿住。
方知意垂眸扫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字迹。
六个字写得字正腔圆,横平竖直,和方如练平时洒脱自由的写字风格不一样,是少见的工整,肉眼可见落笔之人小心翼翼的笨拙。
“姐姐。”方知意抬眸靠过去,手指揉开方如练脸上泪痕,“你送给我了。”
方如练其实记得的。
记得昨晚自己是如何强硬地拉着方知意,逼迫她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她闷不吭声地写,每写完一张就固执地举到方知意眼前给她看,等她的反应。
方如练最擅长的事就是耍赖,她往后躲开那只温热的手——方知意对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此刻近乎屈辱。
她抿紧嘴唇,伸手便要去夺那张明信片。方知意却将手向后一撤,轻易避开。
方如练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方知意身上。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摔去,混乱中方如练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掌护住方知意后脑勺。
两人扑在地上,一声“咚”轻响。
方如练把手抽出慌张从她身上爬起,一把抓起掉在方知意手边的明信片,飞快藏在身后抵着墙。
像在藏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可她忘了自己怀裏原本就抱着一沓好不容易捡起的明信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张夺去,等她喘息着回头,朝方知意看去时,才惊觉那一沓写满字的明信片早已散落一地,正正掉在方知意的脚边。
方知意正沉默地一张一张将它们拾起。
“别看……”她缩在角落,无助地闭着眼,再不敢过去,泪水蓄满眼眶,她颤声央求,“小意……求你别看。”
下一瞬,手腕上传来温凉的触感,稳稳牵住方如练。
“为什么哭?”方知意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将发颤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这些明明是姐姐送我的,昨晚一张张一句句都给我看过了。”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在方如练耳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姐姐现在又在为什么难过?”
方如练紧紧闭着双眼。方知意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贴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勾连着未干的泪痕。
干涩的嘴唇艰难吐出几个字:“脏。”
那些真心话是龌龊的,不该的,她不想要方知意看,更不想方知意知道——哪怕方知意已经知道了。
“嗯?”方知意为她有这样的想法而大为惊奇,她轻笑着环住方如练,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她的后颈安抚她。
“这有什么好脏的,姐姐还有过更脏的想法,姐姐以为我不知道。”
方如练:……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既不像责备,也不像追究,倒像是某种暧昧的调情。
她无所适从也无法反驳,只是低着头靠在方知意身上沉默不语,等失控的眼泪和情绪一点点收回去。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前世出事前那段整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的日子裏,方知意哄她入睡时一样。
方如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她们一直被困在过去,怎么也走不出来。
可她们明明已经获得新生了。
“小意。”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把女孩从怀裏往后推了推,“我以前很不好,对你很坏,对不起。”
她终究要将这些话都说出口。
只是她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方知意的表情,怕从那双眼睛裏看到厌倦、无奈,亦或者是怜悯。
终究还是又红了眼眶,她鼻音浓重,“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还愿意把我当姐姐,我还是你姐姐。如果你再也不想看到我,我会搬出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桩桩件件,都是她对不起方知意。
她们终究要郑重地与过去告别。
她的小意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我、我一直都知道,”那张写着‘我爱你’的明信片被揉皱,方如练咬着牙,用力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是我耽误了你那么久。那些年的纠缠,其实都是我自私的执念,把你困了很久,对不起。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姐姐。”方知意忽然出声。
方如练撇着嘴应了一声:“嗯。”
“抬头,看着我说话。”
方如练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迎上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庞,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后脑勺轻轻抵上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方知意抬手,指尖似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相触的瞬间悬停在半空,隔空描摹她脸颊的轮廓。
她望着方如练,眸色幽深,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姐姐,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还在醉酒?”
方如练眨了下眼睛:“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好。”
方如练:“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担心我之后变卦,说话不算话。对不起,你如果不想看见我——”
方知意打断她的话:“很好,姐姐自己说的清醒了,那姐姐就再也没有耍赖和装傻的理由了。”
“嗯……?”
话音未落,方知意的手落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跟着手一起落下的还有方知意的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方如练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睫毛微微颤抖着。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
最先是轻轻贴上她的唇角,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春日的湖面,随风逐落花。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得不可思议。
方知意唇瓣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压力小心翼翼描绘着她的唇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细细品味滋味。时而轻如蝶翼掠过,时而停留得足够久,让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近乎虔诚的一个吻,以至于结束时方如练呆了好一会儿。
方知意的手还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轻轻摩挲方如练被亲得发红柔软的唇,“姐姐是个笨蛋,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笑一声,又靠上前,在发愣的方如练唇上轻啄一口,“我喜欢你。”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方如练胸腔裏炸开。
方如练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猛地松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方如练怔怔地望着方知意。
脑海中像有千万只蜜蜂同时嗡鸣,将所有想说的话搅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感官在这一瞬变得异常敏锐,她清晰感受到方知意手掌的温度,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甚至听见自己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许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小意。”她望向那双明显带着笑意、等着捕获她反应的眼睛,“你、你不用可怜我。”
方知意表情僵了一瞬,笑意陡然坠落。
“对不起,以前是我引诱你,是我逼迫你。”方如练举起光滑的掌心给方知意看,拉着苦笑,“我现在没有受伤,没有疤,你不用对我愧疚,不用可怜我。”
她咬了咬唇,“你可能是把对姐姐的爱护和怜悯当成爱情了。我知道后面那几年你可怜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亲我抱我,我去世后你痛苦愧疚,对我是会有一点执念和依赖。但小意,你不要骗我,你也不要把自己骗了。”
方知意歪着头看她,脸上笑意褪去,没有一点表情。
方如练自顾自说着:“爱情和亲情其实一点也不一样,喜欢和愧疚,依赖,习惯,也一点也不一样,你只是错把这些当成了爱情。”
房间内光线明亮,四下裏死寂无声。
许久,方知意说:“我知道了。”
她并未退开,依旧蹲在方如练跟前,伸手从地上抽出一张明信片,指尖轻捻着翻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落在字迹上:
TO 方知意:我会一辈子爱你。
落款,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姐姐,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你根本也不喜欢我。”
她把那行字举到方如练跟前,“只是因为我陪伴你的时间最长,你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错把对妹妹的宠爱纵容爱护……当成了喜欢,错把身体的生理需求,当成了爱欲。但其实,换成谁都可以吧。”
一句话不知侮辱了几个人。
一股气猛然顶上方如练胸口,她反驳,“我没有,我……”
她从来分得很清楚。
方知意张开手,那张明信片掉下去。
她向前一步逼近,直直对上方如练泛红的眼睛,“姐姐感觉被羞辱了?不仅人被羞辱了,连心意也被我羞辱和否定了?”
方知意顿了顿,望着她,极轻地嘆了口气。
“方如练,你刚才就是这样羞辱我的。”
第98章 :她说她喜欢我。
方知意神色认真,望向方如练的目光裏交织着温柔与无奈,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方如练瞳孔轻轻颤动,那句“我喜欢你”一遍遍在耳边播放,心头一阵慌张却又按捺不住地泛起隐秘的欣喜。她下意识地躲闪目光,近乎逃避般地在方知意脸上搜寻任何一丝戏谑的痕迹——
却没有。
方知意从来就不是会拿这种事逗弄别人的人,更不屑于撒谎。
当年被她逼迫时会狠狠咬住她的手指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如今这个人却轻柔地给她擦眼泪,对她说我喜欢你,对她说姐姐你不要羞辱我的心意。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入方如练的脑海,撑得她太阳xue阵阵发痛。
在那份熟悉的痛苦漫上之前,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却先一步攫住了她——方知意这片万年不化的冰原,竟真的在为她消融。
喜欢……?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飘飘然地悬在了半空。
小意喜欢她。
方知意喜欢方如练。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鼻腔和眼眶,她张嘴呼吸,用那双流了很多泪已然有些泛红的眼望着方知意,喃喃重复:
“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望着那双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眼睛,浑身发颤,像是一个在荒漠裏跋涉了半生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野,方知意的脸在她眼前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方如练心下一慌,近乎粗暴地用手背迅速擦去眼泪,力道大得蹭红了眼周。
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方知意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正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此刻漾开的温柔,是她这么多年梦裏也不敢渴求的。
“我喜欢姐姐,爱人的那种喜欢,想亲姐姐的那种喜欢,想和姐姐耳鬓厮磨的那种喜欢。”方知意靠上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伸手揽住方如练颤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
梦想成真,喜不自胜。
方如练终于相信,这不是她的又一场痴心妄想。
笑声从喉咙裏涌出,和哽咽混在一起,变成了又哭又笑的、破碎的气声。她像个终于得到救赎的信徒,在悲喜交加的混乱裏,触碰到了渴求半生的神迹。
方知意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拍抚,原本侧过脸想去吻姐姐,可方如练的哭声渐大,慢慢从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死死勒住方知意的腰,下巴重重抵在对方肩头,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过去她无数次设想方知意有一天会回头,在她对着方知意说我爱你但方知意别过头的时候,在她事后想要方知意的一个抱抱方知意却扭头走了的时候,在她无数次看着方知意的背影的时候。
她会幻想方知意有天会喜欢她,上演小说裏经典追妻火葬场桥段,方知意会对她说我爱你,而她的爱早已被消耗得快没了,只会淡淡地看着她,末了才矜持又温柔地把人拥入怀裏。
总之应该是个很体面漂亮的画面。
现实却是眼泪纵横、狼狈不堪。
方如练的爱从没有淡过,她的爱只会愈演愈烈——她永远都期盼渴求方知意的那句“我喜欢你”。
无论多久,方如练对方知意永远热烈。
她整张脸埋进方知意的肩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能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方知意……你要是骗我你就完了。”
她听到方知意笑了一声。
“我要是骗姐姐,我天打雷劈好不好。”
方知意稍稍退开些许,伸手为她捻开黏在颊边、被泪水浸湿的发丝。
眼前的人哭得可怜极了,脸颊泛着红晕,眼圈通红,一双眸子被泪水泡得水汪汪的,连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方知意心下一软,忍不住又凑近,想要吻她。
方如练却往后缩了下。
她计较得很,红着眼吸了下鼻子,问:“你先告诉我,你……你对郝韵是什么心思?为什么你会珍藏她的明信片和亲签,你不追星,哪儿来的?”
方知意捧着她湿哒哒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烟萝喝醉了她姐姐来接她。郝韵误以为我是粉丝,就给我签了一张明信片。”
在她唇上啄了两下,方知意尝到咸咸的眼泪,“只是找不到地方放就夹在书裏而已,姐姐别误会。”
话音未落,她的唇又贴了上去,从方如练微张的唇瓣侵入。
手掌捧着方如练的脸颊,指尖陷入柔软的肌肤,方知意无声无息将人禁锢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两情相悦的吻,因而格外缠绵悱恻。
唇瓣灵活地辗转厮磨,湿润的呼吸彼此交融,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杂其间,让这个吻渐渐有了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但不要紧,今天星期天,她没课,姐姐也没有活动。
方知意依依不舍退出柔软唇瓣,方如练立刻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微睁的眼睛流露出不舍的惊慌,双手下意识环紧方知意脖子,像是要把她留住。
“地上凉,我们去床上。”方知意蹭了下姐姐的脖子。
下一秒,方如练被方知意打横抱起,她猝不及防贴着方知意的胸口,淡淡的茉莉香气把方如练整个人包裹其中。
方知意身上总是很香。
不过两步路,方知意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方如练仰躺在床上,发丝散开,脸颊绯红,还带着泪,呼吸尚未平复。
方知意的呼吸很快靠了上来。
都怪窗帘拉得太开,刺眼的光线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房间裏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近乎残酷的明亮。
方知意的脸比刚才还清晰——那张尚带几分青涩轮廓的脸,与纯熟得近乎老练的动作以及此刻温柔的目光,落在方如练眼裏变得异常刺眼。
在方知意的唇靠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背光的方向别开了头。
“小意。”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痛苦,她慌忙闭上眼睛。
方知意偏头朝窗户看去,“我去把窗帘拉上。”
她从方如练身上爬起来,衣衫微乱,发丝垂落在额前,正要迈步走向窗边,手却被方如练轻轻拉住了。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
不清醒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回归,方如练从床上坐起身来,肩线微微颤抖,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像是被揉皱后又展开的宣纸,透着脆弱的水痕。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积攒了千言万语,却又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全部溃散。方如练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只是虚虚地落在方知意的脸上,欲言又止。
末了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方知意。”
“姐姐喜欢我的,我知道。”
她敏锐察觉姐姐想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于是先开口打断。
方如练垂下头。
她咬着唇,几乎快压不住眼裏的泪,“小意,我头有点疼,你帮我去买一瓶猕猴桃汁好不好?”
声音发颤,最后几个音几乎听不见。
像是可怜的哀求。
方知意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说了声好。
她知道方如练并不想喝猕猴桃汁……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姐姐需要好好想一想。是她不对,她太着急了,姐姐甚至才刚醒来。
不用太着急,姐姐喜欢她的。
方知意轻轻关上卧室门,走向客厅玄关。换好鞋,转身下楼。
客厅裏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方如练动作慌乱地赤脚下床,拉上床帘,随后又跑到门边,用颤抖的双手将卧室的门反锁扣上。
“啪嗒”一声轻响,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低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可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陆可带着睡意的声音,显然也是刚醒:“喂?干嘛呀,大周末的——”
尾音拖得长长的,还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她说她喜欢我。”
“什么?”
陆可眯了下眼睛,随即猛地惊坐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东西?”
方如练一边掉眼泪一边嘿嘿嘿笑着,“她说,她喜欢我,她想亲我。”
“豁——”电话那头的陆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枉她昨天还担心方如练单相思借酒浇愁,搞半天自己才是小丑,她听着电话裏好友带着明显雀跃的笑声,忍不住咂了咂嘴:“啧啧啧,两情相悦,真是恭喜你啊。”
她也跟着好友高兴,“看在你特意打电话来通知我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昨天来回折腾我的事。话说,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笑声传出,怎么也止不住。
陆可听了一会儿,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她声音一紧,“方如练,你、你不会是在哭吧?”
方如练仰头看着天花板吸气,眼泪烫了她满脸,咧着嘴真心实意地笑:“我高兴。”
听她语气轻松,陆可才放松下来:“喜极而泣了吧,嘿嘿嘿。”
挂了电话,那发抖的笑声慢慢变成了呜咽声。
接下来的一通电话打给方虹。
“妈妈,”她撇着嘴,眼睛裏带着满了笑意,声音裏藏不住的雀跃,“她说她喜欢我。”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方虹明显愣了几秒。
几秒后。
“哟哟哟哟哟哟哟!”方虹的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方如练,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妈打电话了,原来是有女朋友了炫耀——”
调侃归调侃,女儿专门打电话来分享喜悦,方虹也跟着高兴,“妈妈恭喜你啦,有女朋友真了不起。哎呀——你最近不是那个什么事业上升期嘛,高兴归高兴,低调点。”
电话那头方如练笑得喘不上气。
余光瞥见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穆云舒,方虹一边招手好让穆云舒看到她,一边对着电话裏的方如练说: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好好在一起啊,那什么,看看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哎呀不过听你这不值钱的语气你们应该才刚在一起,那等感情稳定一点你再跟她提下这个事。你脾气冲,可别欺负人家,还有,学一下做饭,要是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你天天带她出去吃外卖那像什么话——”
方虹对着电话喋喋不休:“我听说女同挺卡学历的,她学历高吗?你是个普通一本没事吧?要不你看什么时候工作不太忙了读个非全职研究生什么的,那个应该蛮好考的,噢噢还有啊……”
自家闺女铁树开花,还结果了,方虹自然有很多事要叮嘱,但奈何她现在和穆云舒有正事要办,只能匆匆挂了电话,“好好处啊,妈妈看好你。”
另一头,方如练已哭成一个泪人。
她蜷缩在墙角,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她低头埋在膝盖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
可是妈妈,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会再有可能了。
穆云舒因她去世,她至今不敢告诉方知意。
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她辜负方知意,辜负穆云舒,也辜负方虹,她原本就是没有机会的,她原本就只能是来赎罪的。
如果方知意不爱她,那还好。
可是方知意爱她。
所以,她还要额外辜负一颗,从前求而不得的真心。
第99章 :我……我不行。
昏白的天上压着浑浊的云,像钻了谁家竈臺似的擦了一脸灰。寒风吹过,刮得池塘旁的水草哗啦哗啦直响,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真是一家子畜生,呸!不要脸到一窝去了!”方虹骂骂咧咧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拉安全带的手都在抖。
穆云舒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消消气,总归是暂时解决问题了。”
方虹冷哼一声踩下油门,“他们分明是看来了这么多人,怕传出去脸上挂不住!倒也是稀奇,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了还怕人说!”
车“突突突”往前窜,车屁股后头扬起一圈黄土。
村裏的路窄得要命,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得蹭着走。前些年倒是给打了水泥地,不知是豆腐渣工程还是有人不爱护,没多久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不下雨坐在车上也跟坐过山车似的,颠得屁股疼。
方虹火气大,嘴裏还跟机关枪似的往外蹦,谁也插不进话。趁着方虹停车会车的空檔,副驾驶的宋老师见缝插针咳了一下,客气地叫了一声方姐,眼神往后示意。
骂声戛然而止,方虹这才想起车后座还坐着那个女孩,下意识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小姑娘安静地坐在后座,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走神发呆。
方虹正要收回目光,女孩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在后视镜裏与她撞个正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裏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这样讨好的笑出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眼裏,实在让人心疼,想起她的家庭环境,方虹默不作声嘆了口气,眼睛发酸。
女孩叫陈婷,是穆云舒班上的学生。
是个很文静秀气的女孩,穆云舒昨天晚上把她带回家,说她家裏出了点事,今晚得在家裏住一晚上。
方虹当然没意见,只是见穆云舒神色不对,似乎有话没说。等她找机会把穆云舒拉进房间,避开女孩后,才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就是穆云舒时常跟她说的,那个特别乖的年级第一——按照她的成绩其实应该去市重点读的,但穆云舒所在的私立高中用学费住宿费全面和奖学金的条件把她留在了鹤栖。
起初穆云舒觉得可惜,市重点的教育资源怎么都比鹤栖的私立高中好,后来了解情况才知她家裏人原本不想让她读书的,但私立高中给奖学金和生活费,这才同意陈婷继续上学。
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一个乖巧争气的女孩,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但穆云舒万万没想到,这家人竟会出尔反尔,因为有人家给出了比三年奖学金更高的彩礼,便逼迫陈婷自己退学,回家定亲。
穆云舒当晚带着无家可归的陈婷回家,随后把这个情况上报给学校,第二天带着方虹、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和村委会的人到陈婷家裏去谈判,定亲这个事才作罢。
多好的孩子啊……方虹心下一酸,心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父母。
白车缓缓拐上宽敞的大道,后视镜裏,村庄的影子在不断缩小。车内的空气因无人交谈而格外安静,方虹被这安静裹得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试探着问:“我放首歌听啊?”
宋老师:“可以啊。”
方虹没听见后座的交谈,正要伸手点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穆老师睡着了。”
后视镜裏,女人歪头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几缕散发的遮掩下眉头轻蹙。方虹轻点头,把车窗关上。
今天是周日,学生要上晚自习,方虹直接把车开去了穆云舒学校。
到了地方穆云舒也还没醒,靠在后座沉沉呼吸,一点没有醒的意思。
“她太累了。”方虹解释。
宋兰小心关上车门,“那我先带陈婷回宿舍,你带穆老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今天的晚自习也不是她的,不来学校也没事。”
“行。”
车子掉过头,缓缓彙入校外的车流。
陈婷攥着书包带子,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到家穆云舒还没醒。
方虹不得已拉开车门晃她肩膀,“云舒?穆云舒?醒醒,到家了,上楼去睡?”
女人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而怔愣,片刻后才缓缓聚焦在方虹身上。她慢慢回过神,垂眸应了一声:“嗯。”
穆云舒走路也走得晃悠悠的,方虹忙上前扶住她,“你这两天怎么了,心不在焉又奇奇怪怪的?”
穆云舒神情疲倦地摇了摇头,“上班上的。”
她抓着方虹的手臂,慢慢停下脚步,偏头朝一处花坛望去。
方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穆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喉咙滚了滚,视线从花坛抬起,望向楼上阳臺——半年前被方如练毁掉的多肉和绿萝已经重新长了起来,长势旺盛,完全看不出来曾遭受一劫。
她笑了笑,“有点想小意和小练。”-
方如练回床上睡了个超长的回笼觉。
醒来时,房间被呼出的二氧化碳烘得很热,她在昏沉的光线中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回温还没来得及消逝的梦。
她梦回了很久以前的除夕夜。
一家四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看春晚。方虹手裏也闲不住,一边看电视,一边勾着毛线鞋,穆云舒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帮她理着那缠成一团的毛线。方如练则整个人躺倒,大喇喇地枕在方知意腿上,明目张胆地玩着方知意的手,捏捏指尖,又比比大小。
抬手搭在额头上,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缓慢回神。
几点了?
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了手机,打开一看竟然到下午两点了。
要命,她怎么睡了这么久。
对了,方知意……
眸色一顿,她抿了抿唇,吸了口气。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穿鞋下床,方如练拉开窗帘,脚步沉重地去开门——没拉开,她忽然想起来门被她反锁了。
解开反锁扣,方如练推门进入客厅。
客厅裏没人,视线扫了一圈,随后停在茶几上放着的那瓶绿色的猕猴桃汁上。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拿起那瓶绿色的果汁。微凉的瓶身握在手中,她拧开盖,抿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还挺好喝。
忽然,“唰”的一声,阳臺门被拉开。方如练浑身一颤,她知道那是谁,身体顿时僵住,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身。
“姐姐醒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扑进她怀裏。方知意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裏带着如释重负的委屈:“我等了你好久。”
方如练眼睛一酸,却还是扯着笑下意识装傻,“等我干什么……做饭?但好像已经过了午饭点了,你吃了没,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再装傻我要生气了。”
方如练:“……”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抿唇又松开,“小意,猕猴桃汁其实挺好喝的。”
女孩从她怀裏抬起头,幽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方如练那张正在极力克制、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脸。
方知意只是轻轻踮脚往上靠,甚至都还没有亲到她,两行清泪就猝不及防滚了下来。
方如练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和对方完完全全隔开。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方如练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我们,不行。”
从没想过,这句宣判会由追逐了方知意大半生的她来宣读。
方知意抬眸盯着她,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哪裏不行?”
“我……我不行。”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身份划清界限,“我是你姐。”
噗嗤一声笑,刺耳讽刺。
方知意嘆了一声,一步步朝满嘴谎话的她逼近,脚尖很快抵着她脚尖,逼得她无路可退。
“这话,姐姐自己信吗?”
抬手,轻触她肿胀眼皮。
“为什么要哭?”
她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第100章 :太晚了。
由曾经引诱妹妹,甚至不惜威逼利诱的方如练说出“我是你姐”这样的话,听起来确实荒唐到可笑。
可前世就是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先动心先动手。
可终究不是前世了,她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如练,她身上压着一条人命,压着方知意被她毁掉的半辈子,如今还要压上方知意的一颗心。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低着头。余光扫过地板上方知意模糊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老天在戏弄她。
方知意喜欢她……真是一件幸运又幸福的事,可偏偏是现在。
太晚了。
她们要如何越过亲人的生死,毫无芥蒂地在一起。
“姐姐。”
方知意在叫她,一声又一声,轻得如同耳语。
“姐姐是有什么顾虑吗?”善解人意的妹妹这样问。
问心有愧的姐姐不敢应声。
方如练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太凝重了,凝重到身前的方知意很容易听出来,于是她调整了下呼吸,扯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告诉她吧。
方知意本来就有知晓实情的资格,是方如练不敢,她自私,才将这件事瞒到现在。
她眨了眨眼,缓慢抬头,“小意,我——”
视线才触及那张白净的脸,方如练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又不敢了。
不说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她没良心,痛苦也很少。可是一旦说出口了,那方知意呢?乖孩子好学生方知意,要怎么接受母亲的去世和自己有关。
没良心如方如练上辈子尚且郁郁寡欢,本就心思敏感又尊敬爱护母亲的方知意又如何?
痛苦是留给有道德的人的,方知意这样的好孩子,届时的痛苦只会是她的百倍。
犯错的是她,方知意并没有错,痛苦理应由她一人承担。
今天气温又降了,风从阳臺嗖嗖地灌进来。
方知意站在姐姐面前,仰头端详她的表情,安静地等一个回答。她知道姐姐重生后一直在逃避,生病之后性子也变了许多,所以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姐姐喜欢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依旧是:“小意,不行。”
她疑惑:“哪裏不行?”
“你还记得,你是高中生吧。”方如练总算迟缓地想起一个正当理由,“你还没高考,不要总想这些。”
“我这几次月考都是第一。”方知意顿了顿,“跟姐姐在一起不会影响我,像姐姐前一阵对我忽冷忽热晾着我,才会影响我。”
方如练:“……”
她无奈,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小意,我是你姐姐。”
方知意却搂紧她的腰,俯身贴近,垂眸注视着她轻颤的睫毛,轻声反驳:“不过是形同亲人,又没有法律上的阻碍。”
视线从她轻颤的睫落到她粉白的唇,方知意意图明显。
方如练僵在原地,没有躲闪,这沉默近乎鼓励。
当方知意的呼吸近得可以清晰感知,吻即将落下的剎那,她终于抬眸,用尽力气抛出最后一道防线:“那道德呢……道德的阻碍,你也能无视吗?”
方知意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是没有道德。”方如练看懂了她的眼神,干脆地承认。她近乎残忍地,将现实推到方知意面前,“但方虹和穆云舒呢?她们能接受吗?你准备好面对她们的不理解和反对了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前世穆云舒去世这件事,她们之间也注定步履维艰。
方知意终于沉默下去。
利用方知意的理智和爱,方如练终于为自己换取片刻喘息。
她几乎是立刻从那片温热的气息裏挣脱出来,膝弯一软,跌坐在沙发上。闭眼,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心颤的目光,自作主张地进行宣判:
“小意,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她轻轻笑了笑,压住眼皮酸涩,“我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
额间忽然落下一片微凉,声音戛然而止。
她依旧不敢睁眼,在一片黑暗中,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额头:“姐姐,没有那么难的。”
方知意在她身侧坐下,凑近了些,随即用指尖轻巧拨开方如练的眼皮,随即对着她噗嗤一笑,笑声清浅,而后认真开始分析:
“姐姐之前说过,方姨已经知道姐姐喜欢女生,并且接受姐姐喜欢女生,那问题就在妈妈身上。妈妈是高中英语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没见过?她读了那么多书,思想比很多人都开放变通,我会跟她说的。”
但这需要花点时间。
方知意小心牵起方如练的手,方如练没拒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跟方如练做出保证:“妈妈这边,我来处理,我来面对。解决好了,我再正大光明和姐姐在一起。”
方知意的话音落下,方如练却没有作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为自己构筑未来的明亮眼睛,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与脸颊。
酸楚蓦地涌上喉咙——方知意勇敢赤诚,而自己却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方知意非常言而有信。
知道她心裏有顾虑,接下来的时间裏那些越界的亲密举动也消失了。除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和眼神对视时的暧昧流淌,她们似乎又做回了一对平常的姐妹。
方如练知道这个状态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穆云舒不比方虹,她是个老师,哪怕读过的书多,她本质是个非常“规矩”的人。方知意也不比方如练,方知意从小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因而穆云舒对于方知意走上“正轨”、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期望要强烈得多。
方知意又是个从不轻易让母亲伤心的好孩子。
窗外,连绵的山影与水色飞速地向后掠去。高铁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清晰地提示着:下一站,鹤栖。
余光停驻在身旁女孩肩膀那几缕柔软的发丝上,方如练托着腮出神。
高铁很快到站,一下车冷得慌,风很大。方如练连忙把大衣裹紧,顺手从手提袋裏抽出条毛巾套在方知意脖子上,叫她自己系好。
她总在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举动拉回从前的界限。方知意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明白姐姐的顾虑,因而也纵容着她。
但这并不代表方知意在默许。
在一片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沉默地上了出租车。
方知意的报复随之而来,车后座裏她将身体靠向方如练,肩膀贴着肩膀,随即一只手自然地塞进了方如练的掌心。
方如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到她指尖冰凉的那一刻顿住了。下一秒,她默默用双手将那只手拢住,轻柔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去煨暖它。
“手怎么这么凉?”她低声说。
方知意的体质从小到大就这样,稍微冷一点手就凉得跟块冰似的——因此冬天的小意总会比夏天时更愿意挨着姐姐方如练,甚至心甘情愿蜷进她怀裏。
方如练对此乐在其中。
现在也大差不差。
那双手在她的掌心与体温的包裹下渐渐褪去寒意,指尖重新泛起浅浅的血色。熟悉的暖意一点点传回方如练的掌心,一股融融的暖流随之在心底漾开。
她正低头抿唇笑着,忽然察觉脸上静悄悄落下一道视线,存在感极其鲜明。
对视常常是暧昧滋生的开端,方如练深知这一点,因此她不敢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压住呼吸,随即偏过头,生硬地转向窗外,轻声说:“……天越来越冷了。”
出租车恰好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忽然定住——
“那……是穆姨吗?”
话音刚落,方如练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方知意的手,指尖的温度顿时变得滚烫。她猛地缩回手,所有暧昧顷刻消散,方如练朝窗外指了一下:
“穆姨好像带着个学生?”
方知意往窗边靠了靠,顺着方如练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街边,冷风瑟瑟。
穆云舒穿了件黑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正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并肩走着,脸上带着笑意。
女孩颈间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格外醒目。她时不时仰起脸,神情懵懂点点头,随即抿起嘴唇,弯出一个羞涩又欢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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