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食其言
“哪个宋小姐?”
看着梁越声微拧的眉心和陡然锐利的眼神, 唐青有种走了步险棋的错觉,他战战兢兢地回答:“……就是您让凌芸负责的那个客户。”
梁越声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敞开的门,刑桃碰上他的眼神, 歪了歪脑袋, 似乎是在询问。
他把头扭回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梁荣文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说他和付月娥在正厅忙不过来, 让梁越声过来搭把手。且今天来了不少很久没见的叔叔阿姨,梁越声该来打个招呼才是。
唐青忐忑地问:“老板,那我待会还要撒谎吗?”
梁越声不知道是沈决还是刑桃送的请柬,但……男朋友?
他想问唐青是什么样的男人,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不悦的:“哪里凉快哪里待。”
唐青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溜了。
梁越声往正厅去, 优越的身高使他能够俯瞰人群。
只是环视一周,也没有收获。
梁荣文朝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人面露惊喜, 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梁越声不得不走过去-
内场基本上都是不认识的人, 宋青蕊逛了一圈,也没找到熟悉的面孔,便和李权倚在休息区品酒。
他观察着宋青蕊的脸色, 试探地问:“你和那个人, 现在怎么样?”
没指名道姓,但是彼此心知肚明。
宋青蕊穿着高跟鞋,站得有点累了,转了转脚踝:“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我以为你回来以后, 会跟他复合。”
她呵了一声,想起昨天那一巴掌,“依据是?”
李权脑子里滚过许多回忆,却如鲠在喉——他只是局外人,视角太片面,不好评判。
“……我猜的。”
宋青蕊勾勾唇角,没什么表情。
李权在这阵沉默里,把心里那沓尘封已久的照片拿出来洗。一张张,一帧帧,好像还近在眼前。
当年在巷子里第一次见到梁越声的时候,李权才和宋青蕊表完白没多久。
他不是没想过宋青蕊或许是为了膈应他才出此下策,毕竟梁越声看他的眼神也充满防备和敌意。
但始作俑者泰然自若,他们也就没有交锋的机会。
张淼私底下跟李权打过赌,说宋青蕊不超三个月绝对分手。
李权当时说不可能,最多一个月。
后来时间公布了胜负。
李权输了,张淼也没赢,但她非说自己猜得比他准,让他兑现赌约。后来每每见到梁越声,李权都会想起那三千块钱。
宋青蕊从北城回来以后,张淼又赌他们什么时候复合。
李权这次不跟她玩了。
他并不清楚当年种种,时过境迁,当下他只想作为朋友,关心一下宋青蕊。
静了几秒,他问:“之前聚会人太多,没好意思问。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过得好吗?”
回来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宋青蕊这个问题。
其实大家应该都很好奇,只是怕问了她不高兴,或者问了会尴尬。殊不知宋青蕊没什么不能回答的。
当年她离“家”出走,抛友弃夫,风光或落魄,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晃着酒杯,猩红的液体转啊转,像一朵怒放的玫瑰,又像一个艳丽的风眼。
“没什么特别的,在行业内打转。从幕前到幕后,尝过甜头,也受过打击。有时候很坚定,有时候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反复横跳,最后败给年纪。”
宋青蕊的梦想是当演员,演偶像剧,上大荧幕,拿金像奖。
不过这行是吃青春饭的,她闯荡几年无果,便转幕后当策划做宣传了。
李权也算她的同行,这么多年都没听到她的消息,心里其实有数。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就这样放弃了?不像你。”
宋青蕊给了他一拳:“我这哪是放弃,我是走投无路了。你现在可是监制,这个圈子是怎么对待新人的,你比我清楚吧?”
李权揉了揉胸口,小声道:“你可是宋青蕊。”
她笑了:“宋青蕊又怎么样?我今年都二十七了,就算有过幻想,也到该回到现实的年纪了。你是不是因为喜欢过我,所以对我有滤镜啊?”
宋青蕊从小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漂泊这些年,感触更深了。
李权嘶了一声,愤愤道:“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人戳这块痛处他都不爱听,更何况是宋青蕊本人拿来开玩笑。那好歹是一颗少男的芳心!
宋青蕊嗤了一声:“还少男的芳心,我看你当年就是见色起意……”
两个人正拌着嘴,突然有人靠近。
来人一身华服,面孔年轻,多半是同龄人。她目光在宋青蕊脸上巡视,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开口时语气犹疑,但充满期待:“请问……您是乔明月吗?”
李权心里一咯噔,心想这人真是来得巧,他们刚聊到相关的话题……宋青蕊礼貌地微笑,否认:“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那女人其实也不确定,但一被否认,又觉得是:“真的不是吗?可是你们长得真的很像!”
宋青蕊撩了下耳发,露出脸颊上那颗小痣:“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
没了刘海修饰脸型,确实没那么像了。那人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走了。
李权感慨:“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小乔明月’横空出世,可惜一直没有等到。你说当年如果你狠心一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宋青蕊哼了一声:“我就是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至于狠心,宋青蕊觉得自己已经够狠心了。
只是命运弄人,一切都是环环相扣,并非意志力可以改变。
旁边就是甜品区,宾客逐渐进入内场,纷纷过来挑选。
路过的人或多或少地会看一眼,站在红酒杯塔前的那对男女。
李权注意到那些停留得有点久的目光,跟宋青蕊说:“你信不信眼神不好的肯定不止刚才那一个?”
宋青蕊还没回答呢,就真有人过来要签名了。
这会李权不袖手旁观了,把宋青蕊拉近了一点,状似烦恼地解释:“你真的认错人了,这是我太太。乔小姐身价千万,我可娶不起。”
等人尴尬离去,宋青蕊侧身又给了他一拳,正要骂他拜高踩低——
结果还没张嘴,余光就先看到了三步开外站着的,衣冠楚楚的前男友。
“……”
许是承担了部分待客的责任,他穿得比平时更加正式。额发一丝不苟,西装修身挺括,只可惜那张脸过于肃穆,以至于从精致和考究中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反而没那么吉利了。
一米的距离,和悄然靠近的脚步,足以让梁越声听清李权刚才的玩笑。
太太?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喉口,企图咽下去。
可眼睛看到的东西就没那么好消化了。
他是近视,但不是瞎。
宋青蕊还没收敛的笑意,以及她刚才砸在李权身上的那一拳,都被他清楚地旁观。
力道绵绵,比起惩罚更像是调情。
李权见宋青蕊表情不对,边问怎么了边扭头,结果吓了自己一跳。
“……”
四目相对,他默默后退,结果梁越声的眼神追着他杀。
还是宋青蕊打破沉默,弯着眉眼开口:“梁律师,好巧啊。”
巧吗?
梁越声看着她脸颊上陷下去的两个梨涡,想到她昨晚抿着唇,等他开口时的表情。
别说笑容了,就连耐心都没有。
他不确定她的怒气是否源于在自己家看到别的女人,才要开口,她的巴掌就已经甩到脸上了。
而现在,她带着另一个男人出席了他朋友的订婚宴,且这个男人还是梁越声过去明确表示过讨厌的。
可叹这些年,她的脾气和气人的功夫,都见长。
梁越声又走近了一点,学着她微笑,甚至还伸手跟她问好:“宋小姐。”
李权没眼看。扭过头去,心脏狂跳,又觉得有点恶心。
靠,这死面瘫伪善起来怎么这么吓人?!
宋青蕊这会儿不待见他,碰了碰指尖,意思一下算了。
梁越声无所谓地收回手,客气地说:“刚才助理告诉我,在楼下看到宋小姐了。考虑到你现在是京和的客户,我特来和你打声招呼。”
李权乍一听,觉得这人还挺体面。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他话锋一转:“听说这位是宋小姐的男朋友。难得有机会,不介绍一下?”
“……”
那道追杀似的目光又跟钝刀似的来回切割,李权避了显得心虚,不避又觉得压力山大。
“梁律何必这么客气,反正案子也不是你负责。”宋青蕊面色不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权面前。
她护短的样子和打人的样子一样跋扈,梁越声可以忍受后者,却觉得前者刺目。
他的目光依旧在李权身上打转。
他在等宋青蕊开口。
可如他所愿就不是宋青蕊了,在他说出更多冠冕堂皇的话之前,她佯装惊讶地问:“哎呀梁律,你的脸是怎么了?”
李权偷瞄了一眼,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大概率是宋青蕊的手笔。
可如果真是宋青蕊干的,梁越声怎么还笑得出来?
只见这身高八尺的西装暴徒眼都不眨地陈述:“遇到女流氓了。”
李权:“……”
“是吗?”宋青蕊一副惋惜的样子,“世风日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梁律平时出门可要多加小心啊。”
——他昨晚明明都没有出门。
梁越声捏着高脚杯,指纹都快印在上面了,还要附和她的关心:“谢谢,我会注意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是新人登场了。
人潮流动起来,宋青蕊眺望了一眼,问道:“梁律还不过去帮忙吗?青梅和至交的订婚宴,你应该坐主桌吧。”
她完全不打算澄清他的“误解”,还有李权的玩笑,这让梁越声心里涌起一阵冷意,呼啸着席卷理智。
可在坍塌之前,他在宋青蕊背后看到了在张望的付月娥。
梁越声下意识地越过李权,和他一起挡在宋青蕊面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颔首:“那我先告辞了,宋小姐,请便。”
见他突然收敛锋芒,快步离开,李权松了口气。
过去他和梁越声还能分庭抗礼,可士别三日,他却跟脱胎换骨似的,变得如此迫人。
他点了下宋青蕊的肩膀,问:“那个女流氓,说的是你吧?”
宋青蕊的目光追着梁越声的背影,看着他奔向付月娥,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是我又怎么样?”
一个妈宝男,有什么资格说她!-
订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但宋青蕊连午宴都没吃就走了,李权开车把她送回家,自己又打车回去。
刑桃下午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真没来啊?
宋青蕊懒得回,到时候她和沈决一起在被窝里数钱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这人却喋喋不休:“今天付阿姨给梁越声介绍了好几个女生,有老师、医生、公务员……你猜他加了谁的微信?”
宋青蕊不想猜,但通过这番话,她大概能猜到昨晚那个女人的身份了。
徐柏时的情报来得正是时候,宋青蕊细细浏览完伊宁的履历,没忍住冷笑——付月娥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大家闺秀。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才不喜欢这种端庄的。
一个人在家容易想东想西,宋青蕊出尔反尔,问李权要了酒吧的位置。
对方嘶了一声:“下午让你来你不来,怎么现在突然反悔了?”
宋青蕊不想说自己是在等人,结果没等到。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声控灯坏了,出发前又给物业打了通电话。
物业说维修工今天休假,最快也要明天了。
宋青蕊没放在心上,去和李权汇合,才到门口就看到了张淼。这丫头虽然说话讨人嫌,吃喝玩乐却一点不马虎,跟着她,不愁闹不起来。
蹦到十二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宋青蕊却说自己要回家了。
李权问她:“怎么,还想着那个妈宝男?”
宋青蕊摇摇头:“再喝我的胃要闹了。”
上午才在订婚宴品过酒,晚上又喝了这么多,中途还没什么东西垫肚子,她受不了。
李权说:“行,那我送你吧。”
“别啊,你留下来继续玩。我叫个代驾就行。”
“没事,我今天也累了。”他今晚一滴没沾,刚还被张淼奚落。
宋青蕊也不拗,他爱送就送。
路上两人又聊了几句,李权问她既然现在工作得不顺心,干嘛不跳槽。哪怕还是做幕后,也比天天勾心斗角强。
宋青蕊瘫在副驾驶里,喃喃道:“既然已经没办法实现了,那就离我的梦想远一点,或许会好受一点。”
李权不说话了。
一路无言。
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宋青蕊本来都要睡着了,结果李权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去看,前面堵着一辆车。
车主不知道怎么了,停在那不动了。既不熄火,也不打双闪。
李权看这车牌号,没轻举妄动,但等了两分钟,实在忍不住了,摁了下喇叭。
宋青蕊蓦地睁开眼,看清了,奥迪A8L。
她坐了起来,那辆车也跟着动了。
李权:“你们小区还有这么没素质的业主?有钱了不起啊——”
宋青蕊没吭声。
停好车,李权问要不要送她上楼。
宋青蕊笑了:“我又没醉。”
“行,那我走了。”
宋青蕊突然想到:“对了,你那车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跟我说。”
李权瞅了她一眼:“有保险公司在呢,你瞎操什么心。”
她嘿嘿一笑:“这不是觉得有愧于你吗。”
又扯了几句,宋青蕊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告别。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红的脸蛋,悄悄把领口拉低了一点。
回到家门口,通道静悄悄的。
宋青蕊在电梯前站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她打开手电筒,往前走,心想真是可惜,她今天穿的内衣可漂亮呢。
指腹才碰到门锁,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股浓郁的酒气猛地冲进鼻间,宋青蕊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扣住了手腕掰到月要后,彻底失去挣扎的余地。
她意图惊呼而微张的唇瓣给了那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舌头畅通无阻地滑进来,却只尝到薄荷的冷甜。
她唔唔挣扎的那两声还没落地,就被推进门里。
密闭的空间里,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台风一样将她包裹。
宋青蕊出去之前留了灯,但微弱的光盏照不亮他深沉的眼眸,也阻止不了他狠戾的动作。
往日的慢条斯理不适用于月兑她衣服这件事,宋青蕊故意拉低的领口显然还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他勾着那条细带,扯到自己理想中的位置。
缠吻间他把她放到了鞋柜上,身高和躯体的距离同时被缩短,他边亲连确定她脚踝的位置,丢掉她的鞋子。
沿着小腿一路向上,把她的丝袜的花纹研究了个透彻,才不紧不慢地斯开。
对此,宋青蕊不仅不慌,还咯咯笑出声来。
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对上那双从头到尾都没闭上的、也没有一点醉意的眼睛。
梁越声以为她要嘲笑他自食其言。
性确实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至少能安抚一下他几近燎原的嫉妒。
可宋青蕊却捏着他的下巴,提醒他。
“梁律师,上次的睡裙还没赔呢。”——
作者有话说:Day21
操。
第22章 喜欢烧的
掌心仿佛有水球在滚, 圆且满。
梁越声咬着她的唇,分神看了一眼,另一只手滑入更深的地方, 找到那聊胜于无、说是一根绳也不为过的布料。
他脸色难看地问:“你就穿这个出门?”
宋青蕊搂着他的脖子, 亲了下他的嘴角:“和内衣一套的。”
他冷哼了一声:“一起赔。”
宋青蕊心下一动, 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到他的手指报复似的扯了扯那根细带。
牵一发而动全身, 磨到了,挂在他颈后的双臂骤然收紧。
他顺势将她扣入怀中,低头将鼻尖没入沟壑。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数倍。
宋青蕊哼哼唧唧半天, 突然吸了口气——圆状的底端被他捧起,而后一口咬住。
力度之大,仿佛想将这层白皙润腻的皮给咬穿, 尝尝里面是不是装的牛奶。
宋青蕊短促地喊了一声痛,他也不松口。
把蟠桃啃得左一个牙印、右一个口勿痕,才满意地抬头, 再次与她接吻。
时凶时柔……磨人得很, 她不甘落后地抬手,粗暴剥去他那层衣冠楚楚的外壳。
想到白天他在订婚宴上斯文清冷的样子,现在却急切毛躁如当年那个脸红学生, 宋青蕊在皮带落地时笑出声来。
梁越声也不问她笑什么, 只一个劲地堵她的嘴,不管她怎么后退都没用。
纠缠中不知道是谁在作祟,彼此都尝到了甜腥的锈味,却仍觉不够。
“没出息。”他低沉的声音将宋青蕊从云端拉回黑夜,她蓦地收紧五指, 立即听到他抽气。
她冷笑:“你有出息。”
梁越声不逞口舌之快:“我没有。”
她挑眉:“不做?”
“做。”他把她抱下来,翻过去。
宋青蕊踩到水,啊了一声。
他笑了:“你自己的东西,别嫌弃。”
她咬着唇不想说话,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丢脸。
梁越声跟看穿她似的,说了一句:“比尿床好处理。”
宋青蕊瞪了他一眼:“反正都是你来善后。”
他默认,让她手肘压在柜面上。
“我不喜欢后面……”她抱怨道。
“只是一会儿。”他手动别开两条细枝,没忍住捏了捏。
心里感慨,有的地方满得四溢,有的地方却瘦得可怜。
赤诚相撞,没控制好力度,吓得宋青蕊挣扎起来:“不准!”
梁越声嗯了一声,“用腿。”
他把她锁紧了,开始鞭挞。
那硬似金属般的鞭子不断升温,宋青蕊感觉自己的皮都要被蹭掉了。
可痛和烫之中,她又诡异地沁出两种水分。
一种是汗,另一种是蜜。
“什么时候才好?”宋青蕊忍不住催促。
“快了。”
他回答时的鼻息全扑在她耳后,两个字像小锤子一样砸中她的膝盖骨。
她腿一软,才滑下去一点,又被他捞回来。
这次连张嘴都来不及,就被陡然加速的频率撞碎抱怨,柜门都被顶得哐哐作响,宋青蕊一颗心也跟着颠簸。
冲刺没有持续很久,烦人的是他的恶趣味,明明可以用手去接,再不济就身寸在地上,可梁越声偏偏要抖落在她腰上,气得宋青蕊踩了他一脚。
他吃痛,爽完脑子清醒一点了,但仍依偎在她身上。
梁越声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她的头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今天为什么要带李权过来?”
“你好重……起来。”宋青蕊推了他一把,推不动,她已经有点生气了,这人怎么老是在这种事情上吊她胃口!
她语气不悦地反问:“那我带徐柏时去,你就满意了?”
话音一落,后颈猛地被人捏住,宋青蕊被迫直视他。
梁越声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警告。
宋青蕊却一点不怕——是他自己要问的。
手不小心碰到仍精神抖擞的万恶之源,宋青蕊撇撇嘴,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套在床头柜下面,你去拿。”
他脸色沉得能滴水了:“家里为什么会有?”
“以备不时之需。”宋青蕊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心想这不就被她等到了?
怎知他连这点气度也没有,闻言直接把她扛上肩,任由她拍打叫喊也不理会。
不知道他是怎么精准找到卧室的,宋青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床上,落下的瞬间还弹了两下。
她刚要坐起来,梁越声就已经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只见他大手一挥,把她的小猪残忍地丢下床,另一只手拆开包装盒,迅速戴好作案工具,逮住她。
宋青蕊拼死抵抗,看他摘掉眼镜,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把我的猪捡回来!”
他跟脱敏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冷冷地吐出一个“不”字,强势填入。
那里被他光顾过许多次,不久前又复习过,还算熟悉他,却依旧不能马上适应他。
宋青蕊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冒出来,但她还是坚持:“去捡——”
他对她的怒气置若罔闻,不再似从前体贴温柔:“我说不。”
拒绝之余还不忘深入秘谷,墙上起伏的倒影映出暴君征战时的狠厉,翻来覆去,吃痛也不撤退。
宋青蕊感觉自己跟河蚌似的一直被撬,她浑身上下的珍珠都被捉弄成粉色,恍惚间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先用腿……
完整的一次结束,她趁他松懈,翻身而上,用刚才被他扯断的绳子勒住他。
“真心话时间。”
梁越声仰视着她艳丽的脸,“撒谎会有惩罚吗?”
宋青蕊冷笑:“没有。”
他视线往下,饱览风光:“那我很失望。”
“——但是答对有奖励。”
梁越声勉强有点兴趣:“请问。”
“老师、医生、公务员,你选了哪个?”
她就是这样,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可以带别的男人出席,却不准他有一点异心。
梁越声说:“我没选。”
“现在选。”
“不。”
宋青蕊听到这个字,又是一巴掌。
力气虽然没有昨天的大,可他还是脸红了。指印跟口勿痕一样让人兴奋。
她对准了坐,梁越声被突袭,闷口亨一声。
“选不选?”她找不到支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或者我换种问法,你喜欢这种吗?”
“……什么?”
“和你一样,清高的,傲慢的,目中无人的。”
他被绞得难忍,视线所及之处是跳动的脱兔,无奈闭眼,以作缓冲。
“不喜欢。”
“那喜欢什么样的?”
宋青蕊在他身上写字母。
见他闭口不提,她耐心告罄,任由快要登顶的蛟龙滑出来。
“问你呢,不喜欢这种,喜欢哪种?”
“快说——”
梁越声额上全是汗,被她当马一样骑,当狗一样训,脸色难看得吓人。
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她满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他喉结滚了滚,艰难道:“……喜欢烧的。”
她满意了,弯着眉眼让他快乐-
啪嗒。
宋青蕊被炽亮的光线刺到,咻地钻进被子里:“别开灯!”
啪嗒。
梁越声又伸手关上了。
她跟只在夜里生长的植物似的冒出头来,看他扭开瓶盖,递过来:“喝水吗?”
宋青蕊没接,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下半瓶,然后又躺下了。
“想上厕所了跟我说。”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梁越声没听清,俯身,问:“什么?”
“我说,袅你嘴里。”
他脸一黑,语气严厉:“宋青蕊——”
她哈哈大笑,在被窝里抖动一会儿,很快又累得闭眼。
梁越声把她摇醒:“再等一会儿。”
“…干嘛。”
“要么现在去洗澡,要么等上完厕所再睡。”
做完就犯懒是她一贯的毛病,梁越声对她排尿这件事情真是比自己会不会肾亏还上心。
宋青蕊哼哼两声:“……知道了。”
梁越声还想说什么,可她呼吸都沉下去了,他再打断她会周公,估计又得吃巴掌。
他坐在床边等了五分钟,没动静。只好站起来,走到角落,把她的猪捡回来。
给她塞进被子里,梁越声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着手去处理外面的狼藉。
在鞋柜边捡回自己的裤子,顺便翻出手机,才发现刑桃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没接到,刑桃又给他发了短信。
梁越声扫了几眼,大致意思是她发现宋青蕊今天到场了,还随了份子。让他方便的话,代她向宋青蕊道谢。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一句,我用什么身份?
然后又逐字删掉。
熄屏,当做没看见。
处理完地上的水渍,途径客厅的时候,他在那面置物架前驻足。
看到这个架子,梁越声先想到的是那天上来替宋青蕊拿衣服时,在玄关看到了那颗遗失的扣子。
他本可以直接取走,然后和她划清界限。
但梁越声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他的放任,这个筹码根本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财富,难道会缺一件衣服吗?
其次就是李权-
梁越声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个人。
是因为当年宋青蕊之所以有空搭理他,任由他失忆似的扣留她的学生证,全是因为她在回避另一个男人。
而这个人就是李权。
尽管宋青蕊对这件事态度坦诚,可梁越声还是不能理解她继续和对方做朋友的行为,而且感情的萌芽哪有掐了就马上断的?
他们当时没少因为这件事吵架,后来刑桃的出现更是激化了这个矛盾。
尽管梁越声是在宋青蕊质问他为何如此双标的时候,才知道刑桃对自己有情。可不论有心还是无意,他们争执的根本在于观念不同。
梁越声愿意承诺再也不跟和自己家关系紧密的刑桃来往,然而宋青蕊却不肯和只认识了一年半载的李权绝交。
梁越声问她为什么,她说没必要。
他问什么才是有必要,是不是因为你不够爱我?
宋青蕊回答,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向来知道她生性凉薄,尽管步入亲密关系,也无法给他想要的安全感。再加之爱玩爱闹的性格,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加入她的生活,挑战他作为正宫男友的位置。
梁越声改变不了她,就只能说服自己没关系,他想要的本来也就是一寸之地而已。
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爱欲也跟着汇入汪洋,变得生生不息。
膨胀的占有欲和逐渐失去的新鲜感不断碰撞,他偏执地希望宋青蕊眼里只看得到他。且是永远只看得到他。
她当然做不到。
梁越声至今忘不了她在他面前面红耳赤地解释,她为什么做不到的样子。
其实宋青蕊说得有理有据,很客观地分析了他们各自需求、观念、看法,以及构成这些结果的原因。
她也理解他在爱情里想要得到特殊对待的心情,她愿意尽可能地去给,但这并不妨碍她认为他某些要求太极端了。
梁越声看着她这么理智的样子,心里不受控地发冷。
明明是和平谈判,也没有走到分道扬镳的那一步,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失望呢?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他难受的地方就在于,宋青蕊是清醒的。
而他已经病入膏肓-
梁越声回到卧室,宋青蕊已经睡得很沉了。
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
其实无论是老师、医生,还是公务员,他都不喜欢。
他原本想回答,他喜欢演员,喜欢明星,喜欢模特。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他并不知道宋青蕊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蓦地提及她的过去,或许是种中伤。
梁越声看着她在睡梦中停摆的睫毛,那双湿润漆黑的眼睛被藏在疲惫的眼皮之下,像小猫用尾巴把自己围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的,像担心惊扰她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Day22
讨厌她的平静。
第23章 镜花水月
如果让梁越声挑选人生中最轻松的阶段, 他会在认真思考后,选择大学生涯的四年。
尽管学业并不轻松,经济上也没有完全独立, 可没有生存压力的相对自由和一段过程甜蜜的恋爱, 已经足够成为理由。
倒是看似恣意的宋青蕊, 选不出来。
她的表演老师曾经评价过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的眼睛太灵了, 仿佛会说话。可也是因为这个特点,让她无法隐藏那些异于同龄人的经历。
在天真的年纪里拥有成熟,是把双刃剑。
她明媚下蕴含的悲观,是她藏不起来的尾巴。
上学时老师总是对她恨铁不成钢, 殊不知她的吊儿郎当并非没有梦想,只是因为没有物质基础,所以不敢细想。
不曾想有一天, 宋志诚会从天而降。
她一边谨慎地思考着持续性,一边无法抗拒地坠入命运给她的礼物里。
当她真的有机会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去羡慕过的每一位偶像剧女主, 都变成了她的目标。
不过, 她想做的并非依靠命运垂怜和男主青眼的女主,而是成为让屏幕前的观众心怀憧憬的对象。
所以在艺考发挥得平平无奇,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以后, 宋青蕊只在刚开学初浪荡过一阵子, 平时没少翘水课出去兼职。
一开始是当模特、拍微电影、演跑龙套,每年校花评选她都会参加,有资源的老师和同学也会尽可能地搞好关系,平时不忘在社交平台上立人设、发美照,只为增加曝光度。后来也签过一些短期合同, 上过几本杂志,却都没什么水花。
茫茫人海,这个圈子里的漂亮的面孔实在太多。
宋青蕊当时最大的筹码就是长得像乔明月。
而在校期间,不是没有经纪人和娱乐公司找过她,但是大多是想买股,而非造星。
只因她既不是名校出身,演技也一般,且乔明月这样的草根路线很难被复刻,成本太高。
是以许多机会都无疾而终。宋青蕊也不介意,比起平替,她更想独一无二。
年少的梦想是星星。不用计算距离,只要仰头能看见,就以为近在咫尺。
所以尽管辛苦,处处碰壁的时候她也乐观地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起码她那时候不用操心生存,又有朋友吹捧,还有成绩优异的律师男友帮她避坑、陪她折腾、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日子也算甜蜜。
她相信勤能补拙,对每一个来之不易的角色都十分上心。哪怕只是出现几秒,都会认真对待。
如果能出演有台词的角色,宋青蕊更是恨不得练习三天三夜。毕竟当初乔明月就是靠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被一位大导演看中,正式开启了演艺生涯。
宋青蕊不否认自己是羡慕她的,在某种程度上她以乔明月为参照物,在如此努力却没有什么建树的阶段,安慰自己大器晚成。
那两年宋青蕊就蜷在和男友共同铸造的爱.巢里,孜孜不倦地演习着自己的美梦。
那些没能被记录、被大众知晓的瞬间,都有梁越声替她记得。
她总是在他面前随地大小演,然后问他觉得怎么样。他总说很好。一开始宋青蕊以为是敷衍,后来才知道在他的童年和青春里,别说偶像剧了,就连看电视都是一种奖励。
她一边心疼他在那样的高压环境下长大,一边笑嘻嘻地自吹自擂:“那和我这个准大明星在一起,算不算命运对你的的一种补偿?”
她总是这样自称,叫自己准大明星,叫男友准律师。她是如此相信着,彼此会实现各自的梦想。
那时梁越声说不是。
宋青蕊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到他认真地更正:“不是补偿,是馈赠。”
每次听到这些话,宋青蕊都会有种被小行星砸中的感觉。陨石落地的瞬间威力不大,但在她内心长久地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连网络上随处可见的情话也不愿意学,觉得轻浮。
可却日复一日地包容着她的天马行空,耐心且温柔地聆听着她的心事,并完全地信任着,她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别人都只是随口一说,客套过后,既不会去看她的照片,也不会关注她的作品。
但梁越声不是。
一部要在网页上搜索半天才能找到的剧集,他会刻意找到埋没在主角身后的宋青蕊,把她的镜头剪出来珍藏。她上过的每一本杂志他都会买,拍过的每一组写真都会下载。
有一次宋青蕊高高兴兴地出门,却垂头丧气地回来,发脾气说被摄影师放鸽子了。
不久以后,梁越声就买了相机。
她的个人账号上的营业照有不少点赞高的热帖是出自男友之手,还被私信问过是哪位摄影师,可不可以推荐。每次收到这种私信,宋青蕊都会或真或假地吃醋,骑在他身上让他说一百遍“老婆我爱你”。
他倒也愿意,且从不拿这方面的天赋邀功,也没想过发展副业,只一心扑在学业里。
宋青蕊那时候觉得他这人真轴,明明她们这行来钱更快。如果梁越声想的话,将来就业或许可以不用苦哈哈地在律所当几近免费的劳动力——不过他也不缺钱。
就这样开心又焦虑地到了大三,过去艺考认识的好友找宋青蕊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水花。
这件事既给了她天道酬勤的证据,又助长了她的野心。在好友的建议下,宋青蕊意识到北城的资源太少了,意图出去闯一闯。
梁越声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沉默。
他不支持,也不反对。
不支持是因为离不开她,不反对是因为他知道不能用爱情将她绑住。
她哄了他很久,哄到范絮秋和其他朋友都说麻烦,不如直接分手算了。
宋青蕊不是没有想过分手,但她舍不得。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在他的爱里度过了那么多美好温馨的时光,离开梁越声,她也会有戒断反应。
许是察觉她纠结,命运再次挥手,免了她烦恼,也不给她退路。
犹豫不绝之际,宋志诚的妻子怀孕了。
宋青蕊甚至记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记得宋志诚在生日宴上喜笑颜开地说是个男胎。
所有人都在鼓掌道贺,宋家的老人更是涨红了脸四处炫耀,他们老宋家也要有根了。
旁边坐着的人伪善地问宋青蕊高不高兴,都二十岁了还能多一个弟弟。
宋青蕊体面地笑笑,说:“爸爸高兴我就高兴。”
实则垂在腿上的五指紧握成拳,开始回忆自己账户里的金额,还有可流动资产。
那人还想开口,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宋青蕊说了句抱歉,出去接。来电显示是妈妈。
原以为是例行问候,悲观点就是周晴也收到消息了。可当听到周晴在电话里歇斯底里,要求她守在宋家卖力讨好时,宋青蕊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她说:“妈,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整个宴会厅只有我在难过。我以为起码你会安慰我。”
周晴愣了愣,随即解释道:“对不起阿宝,是妈妈太着急上火了,一听到你爸有了,我真的……我……”
宋青蕊得到了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突然意识到,自己入戏太深了。
所谓公主,所谓女主,都是镜花水月,随时会消逝。
她放弃了远行,在一片可惜的叹息里隐瞒真正的原因。
原谅她实在无法和任何人解释自己不堪的家庭,于是只好让男友背了黑锅。
而同样被蒙在鼓里的梁越声却掩饰不住地高兴,误以为她留下来是因为自己。
宋青蕊不想诘问疲惫不堪的内心,所以也信以为真。
就当前途和爱情,她选了爱情吧。
如果能选,她真希望这场梦能永远做下去-
正值隆冬,天总是亮得很迟。
太阳被压在雾霾后面,迟迟不露面。
宋青蕊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色。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的房间。虽然所有的陈设都是按她的喜好来布置,但到底还是新家。她每天醒来的时候至少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醒了?”
今天这个早晨不同。
她微微抬头,看向声源处,梁越声坐在她床侧不远处的沙发上,在翻动一份报告。
宋青蕊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翻身,问:“几点了?”
“还很早。”他说,“起得来就去洗个澡。”
“你帮我洗。”她托着下巴,熟稔的要求脱口而出。
梁越声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眸看清她眼里的笑意,判断只是玩笑,才继续阅读下一页。
宋青蕊也不说话,就这样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读心术,可此刻心里很清楚对方回忆起了什么——过去他们常有这样闲暇的时间,以及温馨的时刻。
她总喜欢在他用功的时候偷袭他,看他被打得猝不及防、丢弃铠甲仍觉不够,非要拽着他尝试新体位。
从床上滚到床下,嘴里喊着休战,结果都洗完澡了,又在浴室里炮火连天。
年轻时的肉.体和精神都难以被满足,常常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亲密。
一做就是一整晚,他总是醒得更早的那个。
宋青蕊往往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在床头看书,或是戴着耳机听新闻。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她也不免俗,即便有正事也不想浪费这样静谧的早晨。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春光明媚,怎可辜负。
梁越声表面抗拒,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他只是享受她的主动,喜欢收集各种她流露爱意的小细节。
有时候即便快迟到了,也还是会等她起床,只为她醒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
时过境迁,他的习惯还是没变。
宋青蕊冷不丁地开口:“你昨晚睡在哪里?”
他面不改色:“客房。”
“干嘛不回你自己家睡?”
“走了就不方便再擅自进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扫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不像某人。
宋青蕊捋了捋头发:“我又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都不介意。”她在床尾捞到自己的睡衣,又毫不避讳地穿好,“做都做了,还在乎是不是睡同一张床?”
“我没那么从容。”他的眼睛早就不在报告上了。
宋青蕊笑了:“放心,我也不觉得做了就等于和好了。”
她穿好拖鞋,下床洗漱,路过梁越声的时候,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里有一道抓痕,不抬头的话倒也看不见。
他没躲,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她的动作,像警惕的豹子。
宋青蕊知道自己又惹到他了。
她心情很好地淋了浴,把头发吹得半干,就以手累为理由,把外面那个还没走的人叫进来。
她把吹风机塞到他手里,冠冕堂皇地说:“我现在不想握柱状物。”
镜子里,他的表情很明显窘了一下。
宋青蕊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操作——梁越声学过的技能并不会随着时间忘记,什么时候把暖风替换成冷风,又什么时候抹护发精油,他清楚得很。
等细微的噪音终于停下,他卷好电线就要出去了,宋青蕊突然抱住他。
不同于前几次般勾住脖子刻意撩拨,这次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手臂搂着他的身躯,非常用力地在拥抱他。
梁越声在短暂的愣怔以后,在镜子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一直举着吹风机的窘态。
宋青蕊闷闷的声音从下方飘进他的耳朵里。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带你去见我爸爸。”——
作者有话说:Day23
(星星眼)
第24章 我以什么身份
今早温衡上去送报纸的时候, 发现梁越声居然还没到。
但他记得昨天唐青发给他的计划表里,上午没有需要外出的行程。
唐青说:“突发情况也是有的,学会变通。”
但温衡有强迫症, 送报纸和晨间咖啡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做, 一般是同时进行, 只需要上一次楼。可今早梁越声不在,就意味着他待会还得上去一次。
凌芸呵呵道:“我还以为你不怕他呢。”
温衡晃晃食指:“这不是怕, 是敬畏。”
“你就装吧!”
两个实习生拌起嘴来,两看相厌,椅子一滑,冷战着开始今天的工作。
唐青又确认了一下梁越声最近的事宜。正常情况下, 如果第二天不能准时到岗,他都会和助理说一声,而原因也基本上是公事。
这人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都没有迟到过。
唐青犹豫了一会儿, 正准备给老板打个电话——别是猝死在家里,没人发现。
才点开通讯录,就听到外面的同事喊了一声:“梁律, 早。”
唐青心一紧, 没听到回应。
下一秒门口就出现一位冷面罗刹,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办公区。
清脆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才进入状态的办公区,无论是举着听筒焦头烂额地回复客户的倒霉同事, 还是隔壁正准备开早会的行政部, 都仿佛感受到危险般侧目,望向那个正在上楼的西装精英。
唐青心跳加速,心念完了完了,把桌子上的文件一捋便立马跟了上去。
临走前听到凌芸吐槽:“一大早脸黑成这样,谁欠他钱了?”
办公室里温度宜人, 晨报安静地躺在手边,加湿器早早启动了,办公桌旁的花束也换成了新的。
窗外晴空万里,一切和梁越声每天到办公室时一样。
可唐青进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他在松领带。
和调整角度不同,力度简直是在扯,似乎是烦躁极了。
唐青皮都紧了,才走到桌前,就听到梁越声说:“让凌芸上来。”
“好的。”
他也不敢问什么事,把文件放到桌上,拔腿就撤,速度堪比疾走。
还没到工位,唐青就递了个眼神给温衡。
温衡推了下埋头苦干的凌芸,凌芸不可思议地抬头,指了指自己:他找我?!
唐青点点头。
温衡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跟你说了别在工位说老板坏话。”
凌芸走前踹了他一脚,上楼梯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下唐青:“他找我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唐青真不知道,也猜不出来,“但你还是恭敬点,别撞枪口上了。”
凌芸心想,她还不够恭敬?她在梁越声面前跟孙子有什么区别。
她视死如归地推开门:“梁律,你找我……?”
梁越声看都没看她一眼,通知:“把关于宋青蕊的所有书面记录整理好,发到我邮箱。从现在起,她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凌芸的大脑短暂失去作用三秒,随即跟五雷轰顶似的一个箭步向前:“为什么——”
其实宋小姐的案情目前只处于咨询阶段,凌芸手头还有别的工作要忙。但这好歹是她第一次做代理律师,是证明她可以独当一面的好机会,梁越声凭什么不让她表现!
“没有为什么。”
他抬头,望向她时眼神锋利且冷漠。
凌芸绕是心气再高,今年也不过刚毕业,面对这个连唐青这个人精都拿不准心思的上司,她一个缺乏职场经验的实习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滚过复工前家人对她的叮嘱,说梁越声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让她做什么事自有他的道理。
凌芸脚步虚浮地回到工位,脸色铁青。
温衡凑过来问:“怎么了,和你说什么了?他现在心情怎么样,我还要上去送咖啡吗?”
凌芸很难过:“没说什么。”
梁越声没骂她也没打她,但她总有一种被否定的感觉。
她心里不爽,拖到下午才开始整理文件,期间无数次打开宋青蕊的聊天框,想打探一下。
宋小姐知情吗?还是说,是她本人要求更换委托律师?
一想到后者的可能性,凌芸心情更差了,她的工作能力有那么差吗?!
中途抱着杯子去茶水间,等热水的间隙,听到吧台边的两个人在议论早上梁越声迟到的事。
“我听前台说他打卡的时候显示迟到,但是没填表登记原因,估计不是因为公事……”
“啊?他也会迟到吗?”
“都是凡胎,天气又这么冷,有可能吧。”
“不过他今天进来时的脸色可真吓人,也不知道出什么事。”
“感觉梁律平时除了工作就没有别的生活了啊,应该是路上出交通意外了?”
“诶,说到这个,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指名要找他的女客户?”
宋青蕊大驾光临那天凌芸不在,此刻她竖起耳朵听。
怎知越听越骇人,这才知道,原来如此……
她抱着杯子回到工位,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被真相惊得浑身冒冷汗。
温衡问她:“怎么了,上午被叫上去待了五分钟就跟丢了魂似的。”
凌芸摇摇头:“你不懂。”
她好像不小心知道了老板的秘密。
比如,梁越声可能想复婚-
政法圈的黄金单身汉还不知道自己在实习生心里已经是二婚人士了,此时他正在前往半山庄园的路上。
梁越声不是第一次来这片城区,家里有位亲戚住在这里,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来过几次,还算熟门熟路。只是不同的户主坐拥的面积和位置不同,因此他还是找了一会儿。
车停在附近,梁越声却没有马上下车。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来早了。
出风口的暖气汹涌,和车窗外狂风大作的天气呼应,预示不久后即将迎来一场大雪。
梁越声想起两天前的清晨,北城还是那样风和日丽,宋青蕊抱着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其实最近都没空,但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更何况她想带他做的事情是那样破例,过去恋爱时都没有的待遇,砸得他眼冒金星。
但他还是不忘问她:“我以什么身份?”
宋青蕊退开半步,理了理他的领子,像个温柔娴静的妻子:“当然是以律师的身份。”
暖风停了,冬风一阵阵刮过他的身体,一边抽他的幻想,一边践踏他的骄傲。
梁越声下了车,走到门前摁铃,宋青蕊的声音犹在耳边。
“他还没有立书面遗嘱,如果京和的律师能够出马,他一定放心。”
她不需要把利用摆到明面上,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懂。
梁越声当即冷笑。
可她却抱着他的腰晃来晃去:“好不好?求你了。”
说是求,实则根本就是胁迫。
不然她早不说晚不说,不在微信电话里说,不在来律所的第一天说,不在他把工作分配给凌芸的时候说——非要在他们突破冰点,做完爱了才说。
佣人小跑着来开门,梁越声说了句谢谢。
可此刻他满脸的霜雪,都快比这狂风凛冽了。冰得掉碴的声音说出来倒不像谢,更像是诘问-
而他真正想诘问的人正在私人美容会所里做spa。
范絮秋趴着感慨:“我也是沾上你的光了。不过你今天怎么有兴致约我出来?”
宋青蕊最近忙得团团转,下了班恨不得立马冲回家睡觉,已经好几天逮不到人了。
宋青蕊已经弄完了,此刻正在看手机。
她两小时前发出去的一句“结束了吗”,那个备注是“前夫”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
宋青蕊本来是想和他一起去的,但是他说没必要。再加上领导死都不肯给她批假,就只好算了。
她躺下来,叹气:“还不是元旦晚会的事,其实就是给领导搭一个自嗨的台子,学生根本不感兴趣。就这样还要卡方案,驳预算,真是比我以前做宣传的时候还烦人。”
明星起码还有咖位,宣发做得好说不定会飞升。可这群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算怎么回事?难道还想成立男团出道吗。
范絮秋哈哈大笑,平时没少听她吐槽,但每次吐槽都有新鲜热乎的金句。
“那你呢,你有没有节目?”
“你觉得我们领导会放过我吗?”宋青蕊说到这个真的有些无语,她早知道漂亮这张牌在职场上不算好牌,但难免生气,“我都快累死了他还要我上去唱歌。”
范絮秋笑得更大声了。
因为宋青蕊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
梁越声出了电梯,就站在原地不动。
目光所及之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频繁出差、常年不在家的邻居,一个是住九楼、但是来八楼的频率比回自己家还高的宋青蕊。
只见那年纪和他相仿的男人对着宋青蕊言笑晏晏,还热情地邀请她进家里一起吃饭。
梁越声走过来。
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邻居跟他打了声招呼:“梁律下班了?”
他们不算熟,只是几年前同时买房同时装修,聊过几句。
梁越声出于教养嗯了一声,听到邻居跟宋青蕊介绍:“这位是梁越声梁律师,就住对面。他人很好的,如果下次你家又跳闸,可以找他帮忙。”
梁越声不知道自己好在哪,特别是对眼前这个人。
前天晚上她还眼泪汪汪地骂他不是人,问他是不是想把她干死。
他说不是。
但现在他倒是想试试。
他听见宋青蕊配合地哦了一声:“是吗,那太好了。看来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了,吃饭就不用了,我先回去啦,拜拜。”
邻居的声音有些恋恋不舍:“好,拜拜。”
啪嗒,门合上了。
梁越声这边却迟迟没有动作。
宋青蕊替他输密码:“生什么气?我等你半天了还不见你回来,人家看我站在门口鬼鬼祟祟,我只好编了个理由。”
电子门锁适时地发出一句:“已开门。”
宋青蕊却跟听不见似的,无辜地看着他。
梁越声回忆了一下她家电闸的位置,邻居最多进到玄关就可以出来了。只是,他们到底聊了多久?
他没动,语气冷漠地说:“如果宋小姐是来刺探我今天和宋先生谈得怎么样的话,那您请回吧。”
梁越声连下一句反驳都想好了,他有义务保护当事人的隐私。
结果宋青蕊却没提这件事,反而说:“我还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他垂眸,看着她弹吹可破的皮肤,透得像荷叶上的露珠。
“什么身份?”
她笑了:“你不应该问是帮什么忙吗?”
梁越声拉开门就要回家。
宋青蕊诶了一声,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
她一把牵住他的手,快速表明来意:“我们学校要办晚会,我要上去唱歌,你陪我。”
梁越声想起过去和她去餐厅吃饭,宋青蕊为了免单拽着他上台献丑的事情,当机立断:“不。”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就说定啦。”——
作者有话说:Day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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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瓣橘子
元旦放假前一晚, 楚逸特地回了趟律所,去梁越声办公室找他。
不速之客大咧咧地往那一坐:“听我老婆说,师母到现在还在生气, 伊小姐亲自上门劝了都没用。”
楚逸观察着梁越声的脸色, 心念他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他装不知道, 梁荣文也会耳提面命地劝他服个软。
他有些心疼这个小师弟,好心道:“我看你这元旦估计也是没法过了, 不如明天来我家吃顿饭?”
梁越声头都没抬:“不了。”
楚逸嘶了一声,以为他死要面子:“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眼下这情形,你回去了也是挨骂, 一个人呆着又寂寞。我好心收留你,你就别倔了。”
梁越声听到“寂寞”这两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辩解。
只是经楚逸提醒,他看了下时间,开始迅速收拾东西。
楚逸注意到了, 还没来得及疑惑, 楼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下班了——即将迎来三天小长假,上班族难免激动。
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梁越声也准备下班了。
“你赶着去干什么?你有约会?”楚逸甚至看到他理了理领子, 换了条领带。
“没有。”梁越声否认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 两个人独处才叫约会。
楚逸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没再发问。
但是他想起一件事:“听唐青说,你最近接了个非诉讼业务?”
“嗯。”
“你卖谁的人情?”
这个问题甫一出口,楚逸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唐青支支吾吾的样子——宋青蕊的委托里,就有和遗嘱相关的事宜。
其实这位神秘的宋小姐, 对楚逸来说也很陌生。
他比梁越声大了四岁,梁越声入学的时候楚逸已经毕业了,自然对这位小师弟的大学时光一无所知。
而他之所以知道宋青蕊这个名字,且印象深刻,全都归咎于一些“骇人听闻”的批评。
楚逸是梁荣文的得意门生,毕业后也常去拜访,和师母师弟的关系都算不错,因此多少知道一些梁家的秘辛。例如丧偶式教育,又例如付月娥藏在慈容下,拜高踩低的性格。
当年他只听说梁越声谈了个女朋友,但是因为出身不好,性格也桀骜不驯,所以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
楚逸当时还心想,年轻人总要走一些弯路才知道爱情并不重要。他的妻子凌仪就是梁荣文做的媒,书香世家,婚后相敬如宾。
对学生尚且如此,对亲生儿子自然只会更上心。老师和师母的反对几乎是必然的,楚逸以为按照梁越声过去的性格和做派,这次他依旧会妥协。
然而他猜错了。
不止他,所有人都猜错了。
又或者说他们对梁越声的认知错了,他从来都是坚定的,顺从只是他的选择,而非他唯一的选项。
当他决意要做什么事,那除了成功,就只剩鱼死网破。
小师弟偏执到难以理解,楚逸也劝过他好几次,但收效甚微。
后来再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则是梁越声想要先斩后奏、计划先领证,再和父母谈判。
但是因为刑桃告密,所以失败了。
很久以后,在他们已经成为伙伴、能够敞开心扉地大醉一场的某个夜晚里,楚逸才知道,当年小师弟一夜之间变得萎靡不振,根本原因是那个叫宋青蕊的女孩子并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她利落地分手,离开这个城市,也离开他。
楚逸看着梁越声这张脸,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青涩到成熟。
十年的光景,别说皮囊,就连身体里的细胞都因为新陈代谢而换过一轮了。
他的心还始终如一吗?
梁越声回答他:“不是人情债。”
楚逸盯着他,似提醒也似警告:“你心里要有数才好。”
他不担心梁越声的能力,楚逸担心的是自己又猜错了。
有的人不把爱情当回事,将其当作货币用于交换,例如楚逸自己。可有的人却视爱情为氧气,没有了就不能活。
例如梁越声-
驱车前往x大,梁越声到的时候已经很热闹了。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离寒假也没几天了,不少离家远的学生选择留在学校。
礼堂没有坐满,但是人也不算少。
还没开场,周遭叽叽喳喳的。
梁越声一席黑衣,站在过道里有些醒目。
旁边落座许久的几个女生总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过去要一下联系方式,就看到一个朱唇皓齿的美人从灯光调控室走了下来,从后面吓了他一下。
“……”
那冷面型男皱眉回头,没被吓到。美人不高兴了,伸手揪住他的两颊,同时往外扯。
女生讪讪地坐了回去。
好幼稚的大人……
宋青蕊问梁越声想看表演还是想去后台,梁越声问她:“你在哪里?”
“我两边都要盯。”她拿出一份节目表,递给他,“先是学生表演,领导和观众打分,打完分开始颁奖,然后才是老师表演。你看看你想在观众席找个位置坐,还是去后台休息一会儿。”
梁越声一目十行地扫过,除了歌名不一样,这些节目和十年前他上大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学生要表演多久?”
一般晚会都会规定表演时长。
“十五个节目,每人五到十五分钟。节目还好,就是评分和颁奖会拖得比较久。”
宋青蕊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的二人转算是压轴出场了,今晚估计要很晚才能结束。你上了一天班,很累吧?”
梁越声没说话。
他既然来了就有心理准备。
而且,他又不是没有类似的经历。
过去政大的文艺晚会又臭又长,还是宋青蕊这个爱凑热闹的外校生拽着他去看。
他不想去,宋青蕊就说:“我好奇嘛!而且外面这么冷,也不适合约会。”
最后成交条件是,看表演的时候宋青蕊要一直牵着他的手。
见他沉默,宋青蕊就知道他是任君差遣的意思。
她想了想,提议:“要不你去我办公室坐吧,后台人太多了,很吵。”
她把钥匙塞给梁越声:“进门左转,摆了两盆多肉的就是我的工位。”
梁越声在x大绕了一圈才前往行政楼。
倒不是想重温青春,而是好奇宋青蕊现在的工作环境。
分开这些年他没有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重逢以后也权当无事发生。
不好奇、不窥视、不靠近,是他自我保护的方式,但也不排除赌气的成分。
按她的指示找到她的工位,梁越声看着那乱七八糟的桌面,吸了口气。
宋青蕊一直不是一个善于整理的人,过去她的内衣内裤甚至都是梁越声在按颜色分类。她坐享其成,还要倒打一耙地调侃:“反正你也会用。”
他确实会用,有时候脱,有时候用来鲁。
他没想过宋青蕊会改变,他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要为她做这样的事。
把她的文件按日期和内容排好了,梁越声才坐下来。
她的椅子和旁边的一样,不同的是她自己买了坐垫和腰垫。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各种零食一应俱全。旁边的储物柜里更是放置了养生壶、熨斗、毛球修剪器……梁越声几乎能想象到她上着上着班,突然开始摸鱼的样子。
如果他有这样的员工,他会很头痛。
可这样的女人是他的前女友,他却觉得有些许欣慰。
一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身处怎样的环境,都不会让自己吃苦。
他从未过问宋青蕊离开的那些日子,只因再见时她依旧开朗豁达。
想来即便是分手,对她也不算什么打击。
梁越声阖上眼。
…
宋青蕊打他电话打不通,正准备回办公室找人。
同事听说她找了个男伴来陪唱,笑得一脸暧昧:“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宋青蕊否认了:“还不是。”
同事把这三个字嚼烂了,心想宋青蕊这种条件,感情居然还会如此坎坷?还是自己命好。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我也和我家那位商量一下,排个节目了。你不知道,我老公唱歌可好听了,他年轻的时候……”
宋青蕊边笑边接电话,举着根本没亮的手机往外走。
好不容易溜出来了,梁越声回了。
[前夫]:要开始了?
[ruuui]:你睡着了?
[ruuui]:不急,现在过来吧。
宋青蕊冷得跺脚,却不想进去听同事吹捧河童。
等了不到五分钟,梁越声就来了。宋青蕊赶忙迎上去,一副要抱他的样子。
梁越声一愣,刚要张开手臂,就见她踮了下脚,把他的围巾解下,绕到自己脖子上。
“……”
土匪还在喊:“冷死了冷死了!”
主持人在台上做铺垫,礼堂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准备拿元旦礼物的老师还坐在台下。
见状梁越声稍微心定了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他唱歌也就比宋青蕊好那么一点。
伴奏响起,宋青蕊才唱完第一句,梁越声就看到台下扎堆的几个女老师在窃窃私语,脸上的笑容并不友善。
他缓缓走上台,接上她的歌词,那群人脸色又变了。
宋青蕊没和他排练过,显然只是想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所以当梁越声慢慢靠近,并牵过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向舞台中央的时候,宋青蕊愣了下。
他的掌心宽厚且温热,在逐渐冷却的礼堂里仿佛一束火把,宋青蕊呆呆地跟着他走,走到垂眼就能看到同事的另一端,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笑了,一边进拍一边回握他。
谢完幕下台阶的时候,宋青蕊突然拽住他。
梁越声踩在下两级的阶梯上,抬头看她。
“怎么了?”
宋青蕊抬抬下巴:“我才要问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给这种人眼神,还教育我不要计较吗?”
他总说夏虫不可语冰,叫宋青蕊别浪费自己的时间。宋青蕊却觉得无所谓,狗咬她她就要咬回去,不仅如此,她还要打断狗腿、打爆狗头。
类似的相悖观念总是无法磨合,成为沁甜橘子里酸涩的一瓣。每一颗果粒都极其纤细,但放到嘴里还是会酸倒牙齿。
宋青蕊还以为梁越声不知道她的这些失落呢。
现在他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和过去认真和她讲道理的样子重叠。
说出来的话却合她心意多了。
他说:“只是不想让别人欺负你。”——
作者有话说:Day25
我才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分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自己被甩的原因。
第26章 红豆子弹
宋青蕊早上犯懒没打车, 现在正好坐梁越声的车回去。
甫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副驾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购物袋,宋青蕊隔着车身看了那拉开车门的人一眼,用目光询问:给我的?
他说:“赔你的。”
“还以为是新年礼物。”她坐进来, 把购物袋往后丢, 看都不看一眼。
梁越声没说话, 开车。
宋青蕊劳碌了一天,刚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了, 窗外却是一片寂静的枯木。
她瞧着眼熟,慢吞吞地回忆,终于想起来是小区后面的树林。
梁越声坐在驾驶座上看她。
宋青蕊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沁出一层雾气:“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
“是我大意了。”宋青蕊故意挤兑他,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梁越声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激一激就面红耳赤的小处男了,他几近侵略地看着她,平静地陈述:“索取报酬。”
宋青蕊稍微清醒了一点, 托着脑袋故作思考:“我好像没有答应你什么条件。”
“嗯。”他抬手关掉了车内灯,咔嚓一声,是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宋青蕊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动静触动, 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他的气息和嘴唇同时靠近, 几乎是贴在她唇瓣上,告知:“所以我自己讨要。”
“唔……”
猝不及防的吻落下来,宋青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被逼退至角落。
头差点撞到窗, 好在他眼疾手快,用手背给她垫住。
困意未散,她很快软了,任由他攻占城池。舌尖嬉戏到疲惫还穷追不舍,牙齿撞到一起连喊疼的时间都没有。迷糊之中感觉到他退开了一点, 搁在她腰后的手拍了拍她的臀。
“去后面。”
宋青蕊懒洋洋地说:“没力气。”
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前面太窄了。”
话音才落他就下了车,五秒后拉开车门,把她抱了下来。
宋青蕊咯咯直笑:“梁律师也有这么急色的时候?”
他在解领带,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宋青蕊觉得今晚他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主动了一点?或者坦诚了一点?
但她就喜欢他的急切。
那些购物袋又被丢到前面去了。
宋青蕊考虑到今天要忙前忙后,所以特地穿了裤子。这会儿蓦地被扒掉,多少有点冷。可他温热的手心很快至下而上地滑过,不让她有一秒后悔的时间。
车厢再怎么宽敞,相对来说也是狭窄的。
黑暗中她听见亲吻的声音,解开拉链的声音,还有他蹲下去的声音。宋青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单手扶正了坐好,掰开。
她伸手挡了一下,多少有点羞赧:“我还没洗澡。”
他没回应,刚才还在她口腔里兴风作浪的舌头,现在换了个地方继续搅动风云。
宋青蕊徒劳地抓着真皮座椅往上耸,忽而听到他说:“甜的。”
“……够了。”
他这人真是……宋青蕊一时竟然找不到形容词,勉强想到“疯狂”两个字,原本还觉得冤枉了他,可他居然越吃越往后,宋青蕊边尖叫边躲避。
“梁越声!”
他哑巴了似的,追着她啃。
宋青蕊有点怕了,那里久未经事,过去虽然被开拓过,但到底不是主战场。
她抓着他的头发企图阻止,气息紊乱:“我包里有……但只有一片。”
他从裤袋里掏出薄薄的一个:“我也有一片。”
宋青蕊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怒气。
彼此都懒得追问为什么对方身上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不过就算不问意图也很明显了——蓄谋已久。
被对准的感觉不亚于被枪抵着脑袋,宋青蕊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梁越声摸到她背上一层汗,安慰道:“已经十二点了,不会有人来。”
可她担心的哪里是这个!
宋青蕊用手抓住他的大炮,生怕他一个冲动就直接发射了:“那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嗯。”他应了,意思是知道。
但还是在她的抽气声里浅浅戳了几下。在宋青蕊以为他真的要自己的命的时候,短促地笑了一声,找准位置,一杆到底。
她咬紧了牙,不敢叫,只能骂他:“狗男人!”
他这哪是索要报酬,完全是土匪强盗!
梁越声置若罔闻,但记仇地在她身上咬来咬去。
月光下看她一副被填满的样子,他问。
“难受吗?”
“……我如果说难受你能滚吗?”
梁越声心想,不能。
他手碰到后面那朵雏菊,被打湿了,滑得要命。
“前提是你没有说谎。”
说罢竟恶作剧般扣了扣,她顿时反应剧烈,像受惊的蝴蝶。
坐着的地方也跟着抬起,梁越声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准备脱离了,握着她的月要,腿部发力,重入。
宋青蕊尖叫一声,把他后背的布料抓得皱巴巴,如同断裂的山脉。
车身受其颠簸,上下晃动起来,逼仄的小小世界里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良久,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一声合奏般的叹.慰,车窗起雾,印出一个手掌。
宋青蕊从一片白光中回神,发现自己既然奇迹般的幸存下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宋青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梁越声的床。
她伸手一抓,果然抓到了他的衣服。
“醒了。”他捏捏她的手心,“想吃点什么?”
宋青蕊什么也不想吃。
翻了个身,意外地没感觉到什么异样。
昨晚胡闹成那样,她下车的时候差点站不住,梁越声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带回家了。
她才沾到床就沉沉睡去,对后面的事一概没了记忆。
但身上是清爽的,四肢也还算轻盈,大抵是梁越声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揉了酸痛的地方许久——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宋青蕊阴暗地认为他是不想被追责。
梁越声靠在床头看简报,他的认知里没有假期的概念,尤其是不用回家的话。
他一只手拿文件,一只手摸宋青蕊的头发,半晌没翻一页。
好在宋青蕊没注意,她睁着眼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问:“你今天不回你爸妈那?”
过去放假,但凡是节日,梁越声都是要回家的。
想到这件事,宋青蕊突然福至心灵——以前每逢分开,无论分开多久,前一晚他们总要颠鸾倒凤。彼此都特别动.情,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宋青蕊家庭情况特殊也就算了,梁越声却也意外地抗拒回家。明明他家里人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珍爱。
不过后来见过付月娥,宋青蕊就明白了。
梁越声说:“不回。”
她猛地坐起来:“为什么?”
梁越声似乎不明白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目光疑惑。
宋青蕊试探性地问:“难道是他们已经知道,我和你又搞在一起了?”
他不喜欢“搞”这个词,皱了皱眉:“没有。”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宋青蕊松了口气。
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梁越声放下文件。
宋青蕊比他更快,裹着薄被下床。
“但我要回去。”
梁越声看她手忙脚乱的,问:“要我陪你吗?”
宋青蕊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干什么?我们一起露面,事情不就败露了?”
她让梁越声去做宋志诚的代书律师,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否则宋家人肯定会觉得她没安好心。
梁越声没说话。
宋青蕊看了下时间,现在过去或许正好能赶上午饭。这种日子是她大显身手的好机会,顺利的话今天能讹几万块回来。
所以她快速套好衣服,连家都懒得回了,就在他这里洗漱。
梁越声也没想过昨晚她会留宿,事实上她也没选择,直接睡过去了。是他擅自决定的。
他还在深思她刚才的拒绝,但还是主动问了她第二次:“你要不要,放支牙刷在这里。”
宋青蕊的脑袋还没开机,随口道:“不用吧,一次性的也挺好的。”
他彻底不说话了。
洗漱完,她随便扎了个低丸子头就要走。
临走前还不忘亲梁越声一口。
他冷不丁地问:“亲我干什么?”
“一定要有目的?”她亲完才开始涂口红,昨晚过得台太□□,此刻满面红光。
啪嗒。
口红盖子合上了。
宋青蕊随手塞进他休闲服胸前的口袋里,笑眯眯地说:“我晚点来拿。”
梁越声看着她这张杏脸桃腮,沉默。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宋志诚的情况越来越差。
才十多天没见,他就跟彻底变了个人似的。前两周还能在家人的陪同下去医院,现在却只能让家庭医生上门复诊了。
爷爷奶奶说都是宋青蕊这个小瘪犊子克的,不然怎么他们好好的一个儿子,会得癌症?而且自老三这个女儿回来以后,老三的癌细胞就扩散得更快了。
“她不是扫把星是什么?!快快让她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宋家的门。”
但凡有点医学常识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更不会信这种话。
可陈苗光有硕士学历,没有一点良心,竟顺着老人的心意,假惺惺地对宋青蕊说:“你爷爷现在在气头上,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宋青蕊面无表情:“我回来只是想陪陪我爸。阿姨,你不会连这点孝心都不让我尽吧?”
陈苗的脸色僵了一下,再开口仍是一副佛口蛇心的样子:“怎么会?但今天过节,不好在别的亲戚面前闹得太难看了。小蕊,你是大孩子了,又是老宋唯一的女儿,你爸爸现在危在旦夕,你不能砸他的场面啊。他现在刚吃完药睡下,你总不能让他醒来发现你把爷爷奶奶气倒了吧?”
宋青蕊点点头,心知他们这种态度,八成是遗嘱里的财产分配让他们不满了。
宋志诚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一个子都不留给她,但大概会留多少,宋青蕊并没有底。
现在看陈苗和爷爷奶奶避她如蛇蝎,宋青蕊反而定了定神。
思及此,她笑了笑:“阿姨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只要爸爸能平平安安,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宋青蕊来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没达到目的她才不走。于是赶在陈苗开口之前,她手心向上,敲了后妈一笔。
陈苗脸色难看,但又想快点打发她走,于是给阿姨递了个眼色,让她去拿钱。
宋青蕊问宋志诚要什么东西从来不会核实真假和数额,但陈苗给她现金,宋青蕊居然当着本人的面点钞。
好像她这个做后妈的连这点钱都吝啬,会短了她不成!
“谢谢阿姨。”宋青蕊数了数,七万整,又可以买一个包了,“那我先走了。您代我向爸爸说句节日快乐吧。”
陈苗笑笑:“我会的。”
宋青蕊转身,还没走呢,就又回头。
陈苗垮下去的脸又扬起来:“还有事吗?”
宋青蕊面露难色,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那个……阿姨,我听说您试管又失败了。本来我之前就想关心关心您的,但是考虑到这是件伤心事,所以一直没问。现在爸爸这个样子了,取精难度应该更大了吧?”
“……”陈苗被戳到痛处,笑不出来了。
宋青蕊持续输出:“您也别太伤心了,等爸爸走了,您如果再嫁,还是可以有自己的小孩的。唉!都是我们宋家命运多舛,连累了您的大好青春。”
陈苗气得牙痒,恨不得堵上她的嘴。
可如果真的跟宋青蕊撕破脸,以宋志诚现在对这个女儿的重视程度,她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宋青蕊见她敢怒不敢言,心里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只是下一秒,坐在客厅的老人就拄着拐杖冲出来。往她身上吐了口口水。
“死丫头你说什么呢?什么命运多舛?什么你爸死了?你这扫把星,给我滚!滚——”
宋青蕊眼疾手快地一躲,将将闪开,看着她血缘上的爷爷气成酱紫色的脸,她冷笑:“别急嘛。”
这么着急,怎么不急着去死。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一个簸箕,往她身上撒了一大把红豆。
宋青蕊依旧躲了,但还是有一颗红豆弹到了她身上。
很轻,却像子弹。
她不再回头,在谩骂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Day26
没说好是因为讨厌她来去如风的随性,没说不好是希望她信守约定。
第27章 过去
宋青蕊离开宋家以后, 径直去了银行。
把七万存进账户里,又划了两万给周晴。
她收到钱,就知道宋青蕊又去跟宋志诚卖乖了, 赶忙发来安慰的短信。
宋青蕊细细看了, 字字情深。
但她心里清楚, 其实周晴很赞成她讨好宋志诚这种行为。毕竟说两句好话就有钱收,再划算不过了。
所谓尊严、骄傲, 也因为有那么一层血缘关系而显得不难堪。
宋青蕊熄灭屏幕,一阵疲惫自心底涌上来,比这段时间工作上积累的各种不顺心加起来还要沉重。
她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回到家,彼时才下午三点。
按电梯的时候宋青蕊犹豫过,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回自己家。
在玄关剥掉所有装束,她一头栽进沙发里。
外人总认为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实则不然。
尤其是经历过喧嚣以后, 总会有加倍的空虚朝她袭来。每逢这个瞬间,宋青蕊更喜欢一个人呆着。
那时候在便利店里会被梁越声偶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吃火锅和玩游戏都是要人多才热闹, 可散场以后, 却要确认没有人了,才能卸下面具。
宋青蕊特地跑到政大外面的便利店,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样子。
因为那样会被人关心是不是不开心, 而她的愿望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刚好那天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接到了宋志诚的电话,彼时他们还不算和睦,多有口角,这使宋青蕊本来就苍白的心情蒙上一层雾霾。
梁越声和她搭讪的时候,宋青蕊真的很想叫他滚。
可是看见他那双藏着希冀和忐忑的眼眸, 她的脏话又变成了含到一半的糖果,吞下去也没关系,就是有点剌嗓子。
不过后来从他口中回忆这个小插曲,得知梁越声将那个不算美好的夜晚视若珍宝,宋青蕊又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甜。
再后来他们住到了一起,宋青蕊虽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世界,但心里仍留着一个只允许自己存在的房间。
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算两个人靠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打破沉默。
亲密再无间也有限,人和人之间本就像密度不同的河流,可以相依,却无法相融。
宋青蕊不止一次庆幸他是寡言的人。
木头有木头的好处。
他会让她依靠,会为她遮风挡雨,且不会像啄木鸟一样,一直喊她开门开门。
尽管平日里总是管这管那,会贪婪地向她索取爱意,恨不得把她装进口袋里走哪带哪,可当宋青蕊流露出警惕的时候,他又会自觉退后,让出自由。
同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青蕊时常后悔。
最难处理的就是她过去想要单独处理的事情,没了单独处理的空间。
例如父母的电话。
一次两次可以说自己和家里吵架了,可久了就显得诡异。
宋青蕊从未开口和他分享过自己的家庭,也从不解释自己时而温和时而暴戾的态度。
有一次她在电话那头和周晴吵了起来,原因是她和周晴分享她最近又接了一些拍摄,可周晴却让她早点收心,将来好继承宋志诚的家业。
宋青蕊很崩溃,在阳台通话的时候没控制好声音,还引来邻居观看。
看着对方假装晾衣服的样子,她觉得好丢脸。
可电话那头妈妈道歉的话让她更难过。
宋青蕊口不择言地说:“你总是这样,从不在意我什么感想。造成了伤害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想做你的女儿,我想出生吗?”
宋青蕊心知自己扯掉了遮羞布,索性直接挂断,不给自己愧疚的余地。
结果她抹完眼泪一回头,就看到梁越声站在门框边看着她。
她顿时像被搬走石块的蚂蚁,四处乱窜。
她好怕他问为什么,又心知肚明,纸包不住火。
宋青蕊宽慰自己就算他问了也没关系,在一起这么久,她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梁越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擦了下她的脸。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坦诚是一场死刑。
他只知道她因为这些事很难过。
所以比起秘密和真相,他更希望宋青蕊不要难过。
那天的晚霞很漂亮,宋青蕊埋在他的胸膛里,明明没怎么欣赏,却记忆犹新。
只可惜后来,付月娥把一切都摊开在暴烈的阳光下-
那年他们正值大四,要开始为未来的一切做准备。
梁越声法考在即,宋青蕊却无所事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命年的关系,她那段时间总接不到好的工作,不是合同迟迟不确认,就是要求太苛刻。
反观其他朋友,同样是玩了三年,可因为不像宋青蕊那样心怀大志、想当明日之星,所以无论是实习还是继续游戏人间,都还算顺利。
宋青蕊不想陷入比较的漩涡,所以即便闲得发慌也不太联络他们,终日待在公寓里,整理模卡和作品集,海投简历,运营社媒。
无聊滋生寂寞,寂寞演变成孤独。
偏偏男友需要专心,宋青蕊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不让他分心。
那一个月他们虽然都抱在一起睡,但却一次也没做过。
某天晚上她从后面搂住还在看书的梁越声,习惯性问他:“周末去这里玩好不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
梁越声说:“等我考完再一起去吧。”
宋青蕊嘴上说好吧,心里想的却是,等法考结束,最佳赏味期也过了。
她没放在心上,转眼就忘了。
结果隔天徐柏时就告诉她,他要来北城了,要她接驾。
宋青蕊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去年他凭借那部小成本电影,在圈内打开了知名度,前途一片光明。
而女主角宋青蕊拒绝了他的建议,选择留在北城。他虽然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在那以后他们的联系变得很少,宋青蕊是接到他的电话才发现,她这一整年都没在网上听到过徐柏时的消息。
见面才知道,他爸不赞成他拍电影,要送他出国读商科。当年同意艺考,只是为了让他读个好大学。
尽管徐柏时做出了点名堂,却依旧没有获得认同。
他跟宋青蕊说:“我总是在想,如果去年你和我一起走,做我的御用女主,我们的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宋青蕊不予置评,只说:“别想已经过去的事。”
徐柏时这次来找她,既是叙旧,也是逃亡。
他说他要赤手空拳地出去闯一闯,不想那么早向现实妥协。
宋青蕊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还是拒绝了和他同行。
徐柏时欲言又止,问她是不是因为宋志诚。
他是除范絮秋以外,唯二知道宋青蕊的身世的人。
宋青蕊当年半路出家,宋志诚烧了不少钱,还给她请过私教。徐柏时刚好是她老师的另一个学生。
在人畜无害的年纪相遇,又惺惺相惜,深交是必然的。
宋青蕊摇摇头。
徐柏时试探性地问:“那是因为……你男朋友?”
宋青蕊还是摇头。
她说:“非要说的话,是我成长了吧。开始看清自己的界限。”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
就算长了一张酷似大明星乔明月的脸,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所以不尽然是资源和地域问题,在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之前,宋青蕊贸然开启挑战,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徐柏时说:“那好吧。祝你梦想成真,我的朋友。”
宋青蕊翻了个白眼:“反弹。”
两个人哈哈大笑。
他没打算在北城待多久,主要是来游说宋青蕊。
现下失败了,只想赶紧走。
但宋青蕊想到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便说来都来了,不如观光一下。
徐柏时说:“恭敬不如从命。”
说是这么说,但宋青蕊也不是本地人,只能带他到处瞎逛。去的多是她和男友或朋友去过的地方。
因为熟悉,而且还可以用梁越声之前做的攻略,省事。
最后一天实在没招了,她想到自己之前想去那片枫林,趁着还没过季,抓着徐柏时去给她拍照。
累了一天回到公寓,梁越声坐在沙发上,不开灯也不说话。
宋青蕊问他吃饭没有,他说还没。
她边穿拖鞋边进门:“怎么不吃?”
“在等你回来。”
她一拍脑门:“我忘了跟你说了,我跟朋友在外面吃。”
宋青蕊想到晚上那顿珍馐,突然觉得有点愧疚。男友读书那么累,还要饿肚子。
说着她就进了厨房,明明只会煮面条,还要假装贤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殊不知梁越声发现她这两天早出晚归,又有了疑心。
之所以说是“又”,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在宋青蕊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她平时来往密切的几个朋友的近况搜了个遍。
他走到宋青蕊身后,搂住她,语气平静地问:“今天去哪了?”
宋青蕊被他的呼吸扑得好痒,躲了躲:“没去哪呀,就在附近玩了玩。”
“和谁?”
“徐柏时。”她烧水下面,没留意到他听到这个名字后,骤停一秒、而后猛地加速的心跳。
梁越声不说话了。
宋青蕊又问:“你还记得他吧?就是去年找我做女主的导演,我艺考时的朋友。”
他还是沉默,却吻了下她的肩颈。
他何止记得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就是这个男的,差点说服宋青蕊背井离乡。
宋青蕊笑着问他“干嘛”,躲了躲,躲不掉,只好任由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自己的肩膀。
从肩头到后颈,从脖子到耳侧,宋青蕊一边接纳他的亲吻,一边为了打消他的疑心,跟他分享徐柏时的来意,还有她这两天的待客之道。
末了她把火一关,勾着他的脖子看他已经沉下去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想要了?”
梁越声没否认。
面在锅里坨成一团。
宋青蕊蜷在被子里修图,每修一张就拿给梁越声看。
他今晚难得没有复习,陪她厮磨许久。
突然冷不丁地问:“这个地方,不是说好等我考完一起去么?”
宋青蕊愣了一下,听出他的醋意。
可亲密完以后,她才发现这段时间自己过得有多凄苦。
为了惩罚他冷落自己,她故意大咧咧道:“时间不等人,谁让你没空!那我只好和别的男人去咯。”
梁越声垂下眼,没吭声。
宋青蕊修完图才发现他还睁着眼,于是放下手机,揉了揉他的脸:“生气了?”
他抓住她的手:“你有什么打算吗?”
语气难得严肃,宋青蕊收敛了一点:“你指什么?”
“今年。还有,毕业。”他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吐,仿佛开口十分艰难。
而事实也是如此。
梁越声从来不和宋青蕊聊这么现实的事情。
可现在不得不谈了,尤其是徐柏时再次出现以后。
宋青蕊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她确实很迷茫。
梁越声顿了顿,说:“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和计划吧。”
她嗯了一声。
“不管法考过不过,下个月我都会去实习,我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会顺利转正,留在那里。”
宋青蕊还是嗯:“意料之中。”
梁越声喉结滚了滚,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
可当下看着宋青蕊漫不经心的样子,梁越声无法开口。
他其实知道她在逃避。
也罢,他的愿望不乏她能永远天真。
所以梁越声承诺:“最多三年。”
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给她无忧无虑的未来。
都说毕业即分手,梁越声很忧心会一语成谶,所以实习以后非常努力,总是忙到半夜才回家。
宋青蕊还是老样子,该吃吃该喝喝,有工作就接,没工作就家里蹲。
有时候他起床了她还没睡,他睡着了她又在熬夜。
尽管待在一个屋檐下,却有了时差。
因为实习的事沾了家里的光,所以付月娥经常来看他,生怕梁越声工作有哪里不顺。
连带着宋青蕊,也不得不和她见面。
宋青蕊向来知道付月娥不喜欢自己,也知道她为人清高自傲,所以她总是避免和她接触。
不过即使交锋,宋青蕊也不会落于下风。
有一次付月娥开门见山地问宋青蕊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宋青蕊也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付月娥拧眉:“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吊儿郎当一辈子吗?”
宋青蕊摊手:“是又怎样?我家里有钱。”
付月娥没和她纠缠,但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下班的梁越声。
宋青蕊听到他们在门口的交流,付月娥刻意用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没有内涵的女孩子?!光有钱和脸蛋,没有教养和情商,有什么用!”
梁越声疲惫地喊了声“妈”,后面的话宋青蕊没听。
她躲进房间里,第二十次点开徐柏时的主页。
他逃到了云城,现在在本地拍文旅宣传片,做得有声有色。
宋青蕊从不做假设,可在迷茫的当下,看到过去立志要拿奥斯卡的朋友在别的领域绽放光芒,她也有点动容。
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呢?不一定要局限于电视剧或者电影,也可以试试拍广告、演话剧呢?
她想了好一段时间,期间又和付月娥交了几次手,终于和梁越声开口。
她以为她心平气和地说了,他会同意。
可他反应尤为剧烈,直问:“是不是徐柏时又找你了?”
宋青蕊疑惑:“关他什么事?”
“每次都是他撺掇你。”
“这次不是。”她不悦,“而且,什么叫撺掇?在你眼里我就真的是得过且过的废物,是没有自我想法的寄生虫?”
梁越声静了一瞬,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却翻起旧账:“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青蕊想到付月娥对她的那些评价,以前只当是放屁,却忽略了,或许梁越声也这样想呢?
他在往前走,她却在原地踏步。
梁越声没有说出所以然,他一直笨嘴拙舌,宋青蕊这次却不想包容了。
她闲着没事,买了张机票去找徐柏时,随便在云城玩了几天。
回来以后,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梁越声并不表态,他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甚至会直接睡在律所。
宋青蕊以为这是他和自己抗争的方式,于是迎战。
她接触了一些广告商,发现这个行业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广告演员和演员的区别也很大,相同的地方在于都不好干。
她其实有过犹豫,但一是觉得可以尝试,二是想让自己也忙起来,所以仓促地下定了决心。
徐柏时有这方面的人脉,是以那段时间他们联系得频繁了点。
那天梁越声决定和她谈谈,却被徐柏时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宋青蕊没马上接,问他:“你想说什么?”
梁越声看着她的来电显示,知道她没挂断,就是待会还是会接的意思。
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只好说:“没什么。”
宋青蕊有点失望,但她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他们依旧抬头不见低头见,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依旧承担起各自的家务。
可却不再做.爱,不再关心对方睡得好不好,不再一起吃饭,不再喝同一杯水。
除了出现裂痕的感情,他们中间还隔着磨人的现实,以及无法跨越的时间。
那天宋青蕊去面试,偶遇了在这座大厦实习的刑桃。
电梯里,刑桃看见她的简历,对她说:“以前忘了告诉你,付阿姨不喜欢抛头露脸。”
宋青蕊回呛:“她喜欢什么关我什么事?”
刑桃摇头:“她不喜欢的事,也不喜欢别人做。你想和梁越声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不可能不需要她的认可。”
“而且,你现在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不如回头是岸?考个公务员,或许还配得上梁越声。”
宋青蕊真是被气笑了,
“什么才叫配得上?”她走出电梯,刑桃还在里面。宋青蕊至上而下地把人扫了一遍,“像你这种人吗?”
刑桃正要发作,电梯门就合上了。
半小时后,宋青蕊拿着面试官看都没看的简历,离开了这栋大楼。
出租车上,她想起对方观察的眼神和真诚的疑问:“你这件衣服是秀场款,按理说家里应该不缺钱吧?怎么会想来做这行?”
宋青蕊想的却是,为什么宋志诚这么有钱,也入不了梁家这种高知家庭的眼。
他们这些自诩书香门第的人,到底在高贵什么?
疑问还未开解,紧接着的处处碰壁让宋青蕊打起了退堂鼓。
梁越声不问她过程,只在好不容易同桌吃饭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我养你。”
宋青蕊对那句“配得上”记忆犹新,因此并不觉得这是一句情话,冷笑:“你拿什么养我?我的消费水平不是你现在的薪资可以负担的。”
唯一的实现路径就是从他爸妈那里要。
宋青蕊对他花他父母的钱没意见,可她不能接受梁越声用付月娥的钱来养她。这对她来说是种羞辱。
梁越声一颗真心扎在荆棘上,他握紧餐具,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
宋青蕊摇头:“我不等。”
她不想承认自己被刑桃的话刺激到了,也不想面对这段时间积累的挫败,所以没有解释。
梁越声却将其视作分手的宣言。
宋青蕊心情不好,又飞了一趟云城。却不是去找徐柏时,而是上次来体验感不错,这次想一个人待几天,自我疗愈一下。
等她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先是在公寓门口被双目赤红的刑桃逮到,被告知梁越声差点行贿,误入歧途。
在梁家门口接到梁越声的时候,他脸上甚至还带着清晰的掌印,不知道是梁荣文还是付月娥打的。
宋青蕊问他:“你做坏事,是因为我吗?”
梁越声说:“不是。”
她很崩溃:“你要我怎么相信——”
从小不知人间疾苦的独子,又有那样清高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那番话,梁越声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宋青蕊一边崩溃,一边自责。
她是讨厌他妈妈,也不想被他的家人约束,可这不代表她想毁掉梁越声。
她语无伦次:“以你的能力,学历,不需要多久就可以赚到这十几万。你、你图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要坐牢了?!万一真的获罪了怎么办,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实习得这么辛苦,你的资格证书,你才申请的执业证书,都不要了吗?”
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你说,你不等。”
宋青蕊一把把他搂过来,被他气得直哭。她骂他是傻子,是疯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拿前途开玩笑。
梁越声任由她泄愤似的打他,越打他心里反而越踏实。他本来想问宋青蕊这次去云城是不是又见了徐柏时,但想想,还是没有破坏气氛。
但他的心始终没有落地。
没过多久,付月娥就找到了宋青蕊,让她和梁越声分手。
“事情你也知道了,越声竟然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作为父母,我很难说不寒心,也很恐惧。我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让他杀人放火,他会不会也照做。”
“宋小姐,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宋青蕊难得没有顶嘴。
可她也没有和梁越声分手。
如果如付月娥所说,是她把梁越声“害”成这样的,那她应该负责才是。
付月娥见她如此执拗,便去劝说梁越声。
宋青蕊不知道梁越声回了什么,只知道付月娥断了他的经济供给,并放话道:“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她那时还嬉皮笑脸地说:“现在变成我养你了。”
虽然宋志诚一直都有给宋青蕊生活费,但彼时他还身强力壮,总觉得自己还会有孩子,所以心情好了就赏多点,不高兴了就一毛不拔。
宋青蕊那段时间伸手伸得太频繁了,他索性不接电话,玩失踪。
一对苦命鸳鸯骤然落难,各自讨生活。
宋青蕊再不济还可以卖包包,或者继续接模特商单,可梁越声就没什么变现能力了。
没有了家里的帮助,再加上这个圈子的消息都是互通的,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家肯通融的律所。
公寓的房租一直是梁越声在负责,宋青蕊给水电,基于这个情况,宋青蕊提出两人互换,但是梁越声没同意。
他一边投简历一边做家教,过去不屑一顾的兼职变成了谋生的重要手段,别说他本人了,宋青蕊看着心里都难受。
这时徐柏时又找到她,说自己赚够了经费,准备再拍一部微电影,问宋青蕊愿不愿意担任女主。
宋青蕊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报酬,可想也知道徐柏时没多少钱能给她。
她没拍,但是在徐柏时的好心帮助下接了一些还算可观的群演,也干上了自己过去看不上的活。
可她觉得很充实,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充实。
直到梁越声拿出一个信封,让她别去了。
宋青蕊拧眉质问:“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我不想看到你吃苦。”
宋青蕊站起来,把那一沓钱丢到他身上:“还回去。”
梁越声说:“好。”
自那以后他没再动摇。
宋青蕊放下狠话,不曾想接下来就是自己。
刑桃在公寓楼下拦住她,语气愤怒且急迫:“你这样做跟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宋青蕊,做人别太自私了。”
宋青蕊头也不回。
当天她收工早,打算去找梁越声吃晚饭,结果接到他的时候看到他脸上有一道血痕。
宋青蕊很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他捂了一下,没捂住:“被学生抓的。”
宋青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区,知道这块片区非富即贵,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如此傲慢。
吃饭的时候她不禁想,梁越声的家人是不是也会这样纵容他?他本该和那个孩子一样,做事不用考虑后果和金钱的。
宋青蕊和他不一样。
她从小就知道,没有物质的感情是空中楼阁。
她吃过苦都尚且对现在降级的生活难以忍受,更遑论是这样的天之骄子。
徐柏时说:“x城现在有一个娱乐公司势头正猛,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宋青蕊问:“保证我能红吗?”
徐柏时被吓到了:“这个哪怕是玉皇大帝都不能保证吧。”
宋青蕊说:“算了。”
他以为她的算了是不去的意思。
结果那天宋青蕊突然跑来找他,问他会不会演戏。
徐柏时说这可难倒我了。
她说:“好吧,那你给我发短信。”
宋青蕊把他那天说的话用文字给她发一遍,徐柏时发了,但宋青蕊这次的回复是,好。
而这聊天记录也按照她的计划,被梁越声看见了。
徐柏时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知道那天才喊完咔,就被人提着领子拽起来了。
他定睛一看,靠,这不是宋青蕊男朋友吗?
几年前匆匆见过一次,那时候还瘦得像竹竿,现在看起来能一拳打到他归西。
徐柏时:“哥们。有话好好说……”
梁越声咬牙切齿地问他:“三番五次撬别人墙角,好玩吗?”
“……什么?”
梁越声拿出聊天记录,徐柏时傻眼了,这他妈叫撬墙角?!
早听说宋青蕊的男朋友占有欲极强,却没想到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徐柏时一下明白这唱的是哪出,但他站在上帝视角,觉得这剧情不能这么往下写。
于是告诉了梁越声真相。
梁越声听完,放开了他,但不准他再联系宋青蕊。
徐柏时咳嗽个没完,糊弄过去。
得知宋青蕊想谎称为了梦想而离开他,梁越声产生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最为显著的是心疼。
见过徐柏时那张男狐狸精似的脸以后,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更是不安起来。
待宋青蕊在他面前演完戏,梁越声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刑桃,严格来说不算“告诉”,他只是问她,求婚要怎么求才显得浪漫。
刑桃如遭雷劈,强撑笑意:“你不会是要和宋青蕊求婚吧?”
他没听出来,说:“对。”
那是二十出头的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一半是为了向她表决心,另一半是为了绑住她。
至于想要逼迫父母妥协,那都是别人的说法。梁越声认为这个原因只占百分之一。
他只是想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然而,宋青蕊拒绝了。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不答应是不是担心我爸妈……不要担心,我不会再让他们干涉我们的生活。”
他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入职通知书:“你看,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只要熬过后面这半年,等毕业,我就能够……”
怎知宋青蕊越听,心越冷。
因为梁越声本来不用熬的。
除此之外,她至今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家庭构成。
如果他知道,还会像现在这样诚恳真挚地下跪吗?还是会像他父母,或者刑桃那样,说自己配不上他?
宋青蕊觉得他们真的太年轻了。
既不足以抵抗现实的风雨,又改变不了命运的现状。
梁越声对她的拒绝早有准备,他没说他已经从徐柏时那里得知她的良苦用心,所以他说:“……你再想想,再想想。”
宋青蕊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想的。
只是她第一次被如此毫无保留地珍爱,她贪恋这一点暖。
当年周晴为了很多东西放弃了她,把她交给宋志诚。可如今,梁越声却为她放弃了很多东西。
她才二十二岁,她没办法守住自己的心不为他动容。
他为她编织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在那里,她不需要听话懂事,不需要身体里流着谁的血,只要呼吸就会被爱,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公主。
宋青蕊被蛊惑了,以至于忘记了,再美好的国度也需要强有力的守卫,否则随时会被人进攻、践踏。
再见付月娥,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刑桃总说她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辈,可宋青蕊一点都看不出来。
甫一坐下,就被叱得体无完肤。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他,致使过去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做出这种忤逆不孝、丢脸丢到大街上去的丑事。”
“宋小姐,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出身,只是那时候越声喜欢你,所以我不想干涉。年轻嘛,总要有那么一两段恋爱经历,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体验。一起走过一段路就足够了,所以我也没反对。不过你居然这么贪婪无耻,想要进我们梁家的门?”
“你知道我们家是什么家风、什么背景吗?且不说你是非婚生子女,就说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和男性同居这种做派,我从一开始就是很鄙夷的。这是你妈妈教你的吗?还是你自己耳濡目染的?”
宋青蕊不是没想过梁家会查她,她只是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掌控欲。
宋青蕊能说会道,此刻却疲于反驳。
例如同居这件事,一开始是宋青蕊为了工作先搬离了学校,梁越声因为总黏着她而错过门禁,两个人才商量着换了间大一点的房子同居。
例如周晴不是小三,严格来说算受害者。
例如她虽然是非婚生子女,但宋家还是承认她的。
不过这些辩解在付月娥听来都十分可笑,只会助长她的轻蔑,所以宋青蕊选择沉默。
付月娥递来一张支票。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为你付出的青春,所支付的一点稿酬。”
换在几个月前,宋青蕊不会收,还会把支票撕碎洒在付月娥脸上。可那天她收了。
不是金额问题,是她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当她思考梁家凭什么这么高贵的时候,她就已经默认自己低人一等。她至今不敢告诉梁越声这些事,不也是因为厌恶和自卑吗?
而且比起付月娥会告诉梁越声一切,宋青蕊更痛苦的是,他们好像都还没有能够解决自身困境的能力。
宋青蕊不会拒绝宋志诚的钱,所以要永永远远做他的乖女儿。同样的,梁越声如果回到父母的手心,好些苦也就不用受了。
他贸然求婚,宋青蕊很开心,但也很绝望。
因为他低估了钱的重要性。
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对一个家。
所以她提了分手,并且连夜开始收拾东西。
梁越声堵在房间里不让她走,攥着她问她为什么,难道这就是她的答案吗,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宋青蕊为了快刀斩乱麻,说得很绝。
她说:“因为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少爷梁越声了,你没钱了。”
他一副被殴打了把血吞下去的艰难表情,明明用力桎梏她的人是他自己。
宋青蕊没有挣扎,一句比一句利落:“我觉得徐柏时说得对,我就应该去别的地方闯一闯。北城不接纳我,不代表这个世界不接纳我。”
他听到这个名字就应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那我呢”、“我怎么办”。
宋青蕊说随便。
他又说:“可你背井离乡,会很辛苦。”
宋青蕊真的累了:“北城从来不是我的故乡。”
梁越声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知道她心意已决。但他还是问了。
“是不是也有你爸爸的原因?”
宋青蕊心里钝痛,面上不显。
梁越声又问:“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会接受?宋青蕊,说不定我一点也不在意呢?”
她蓦地什么也不想带走了。
她摇头:“你在不在意,有什么用呢?别人在意,我在意。”
他低着脑袋,像被人砍断了脖子:“那我呢,你不在意我了吗。”
宋青蕊提醒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基于他们的年纪,他们的现状,梁越声的求婚变成了一种罪过,而宋青蕊单方面宣判了处罚。
他赤手空拳,再没有筹码留住她了。
她离开以后,梁越声如同行尸走肉。
像烟花一样,太热烈地绽放过,结束以后什么也不剩,往后的日子都像死水,掀不起一点波澜。
刑桃才知道付月娥做得那么过分,跑来和梁越声道歉。
梁越声后知后觉,母亲在自己面前都说得那么难听,面对宋青蕊只会更刻薄更尖锐。
但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家,回到了父母的眼眶里,做他们珍爱的存在。
他依旧什么都顺从,因为已经没反抗的力气和心情。
直到付月娥告诉他,宋青蕊收了她的支票。
“果然是见钱眼开的人,早知道我应该早点拿钱打发她,也省得祸害你一场。”
梁越声从那一刻才明白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也看见自己身上存在的种种问题。
无论是经济上的不独立,还是无法割舍的原生家庭,都不是爱情可以处理的东西。所以她才会说,他的在意没有用。
同理,他的爱也是。
后来梁越声不止一次想,宋青蕊其实带走了很多东西,例如他的莽撞和天真。
求婚那枚戒指至今存放在他的保险柜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懈怠,不要减速,不要重蹈覆辙。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所以只能逼迫自己急速成长,以免有朝一日她再次出现,他还没有足够的条件让她除了爱情以外,什么也别顾虑。
这五年,每一天,他都在为此做准备-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梁越声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他在一堆文件里抬头,期待已经把困意驱散。
宋青蕊来赴约了——
作者有话说:Day27
做了一个噩梦。
睡醒却梦想成真。
第28章 后门
宋青蕊倚在门边看他。
她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知道密码了,却还是会摁门铃。非要等他开门,非要他先主动。
梁越声迎着她的视线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侧了侧身, 意思是, 进来吧。
宋青蕊跟在他身后,但是一直没说话。
他拿不准她的心思, 只好把早上那支口红找出来。
手心在她面前摊开,她没拿,梁越声的心反而跳跃起来。
“忙完了吗?”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他的办公桌就安置在客厅, 上面堆了一座小山似的文件。
宋青蕊想起上次遇到沈决的时候,他和自己攀谈时所透露的梁越声的近况。宋青蕊并不意外他的努力,他一直都是一个自律的人。
“没有。”他实话实说。
宋青蕊故作苦恼:“那怎么办?我现在想和你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她拔出口红涂了一层, 膏体滋润,印在他脸上有一种湿漉漉的艳丽感,像露水打湿的玫瑰。
宋青蕊贴着他的唇说:“你最爱做的事。”
室内灯光炽亮, 把两人的面孔和身体照得细腻且清晰。不同于前两次在昏暗氛围下的天雷勾地火, 这次无论是宋青蕊还是梁越声,彼此都觉得对方多了几分耐心。
梁越声买沙发的时候只是随手一挑,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感谢它的柔软和宽敞。
宋青蕊靠着椅背, 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 唇齿相缠,明明很渴望,却不急切。
双方都慢条斯理地在品尝,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进攻的,逐渐演变成吞噬。
他弓着背脊在她上方形成一道阴影, 宋青蕊从后面抓到他的衣摆,在他的配合下将他的上衣兜头除去。
她一只脚踩在沙发上,另一只脚踩在他的裤子中间,见他脸色越来越糟糕,她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明媚。
隔岸观火的代价就是被折起来。
梁越声一手就能扣住她两个脚踝,向上一举,清楚目睹那道粉色的缝隙吐出没有颜色的彩虹,他沾了点,涂在后面。
“你这变太。”
她被自己的膝盖挡住了视线,只看得到他的脑袋,看不到他的动作。五感都被放大了,不知道第几次察觉到他的意图,她终是没忍住骂出来。
梁越声嗯了一声。
他只有这种时候最坦诚。
斥责没能阻止他的试探,不过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宋青蕊并不讨厌。
过去他们总是乐于寻找彼此身上的各种开关,让对方快乐的、痛苦的、失控的……似乎找到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就能证明这段关系更亲近了一点。
之前虽然拜访过,但都没有深入交流,梁越声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吝啬口舌之功。
头发被宋青蕊当草一样拔,他报复似的用手撵平状似红豆的小玩意儿,并合理怀疑这颗红豆里蓄了一池子的水,再反复几次就能淹了他的沙发。
宋青蕊重见光明的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想扇,可他快她一步,垂头去叼她自己掀起的两个樱桃。
她哼哼两声,任由他挤开,慢慢地推入。
每一厘米都在挑战她的极限,宋青蕊猛地惊醒:“套……!”
“让我做一次。”他捂住她的嘴,霸道到底。
宋青蕊挣了两下,争不过他,只好心理安慰自己那条小径的尽头并不是孕育的源头。
可她撑得想吐也是真的。
太久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光临过她,她很想暂停,却又不舍得暂停。因为当下那颗空洞的心,确实需要这样绝对的占有和另类的疼痛来弥补。
梁越声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医生。而且屁股针确实会比打在别处更疼,所以他比平时温柔许多。
她却不识好歹,一直在咬。
他原以为她是紧张,结果垂眸去看她胭脂似的脸,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装着挑衅,哪里有一点求饶的样子。
无所谓。
心里不服软,别的地方软了就行。
梁越声开始撞,每一次都像地裂山崩的前兆,宋青蕊才惊觉是他手下留情,赶忙亲吻他的下巴,给他降火。
可惜已经晚了,已经热起来了。
他不仅不减速,还要抽她。
那双因为过分漂亮而被她迷恋过的大手,此刻化作了刑具,配合着节奏掌掴。
梁越声咬牙切齿地问她:“还倔吗?”
宋青蕊咬着唇不回答,他气血上涌,还没退出就将她翻了过来。
忽略她抽气的声音,他笔直填入,下过雨的土壤不再像刚才那样生涩,细听还能察觉到淅淅沥沥之音。
梁越声找到她的唇瓣,竟是想徒手撬开。
背上一阵热意,是他抱上来。
隐忍低沉的声音近在耳侧:“说你错了。”
宋青蕊直言:“我只是做了最好的选择。”
他吸了口气,吐不出来,就那样梗在肺腑,难以自渡。
于是越来越快,仿佛是想把她的防线撞垮。
温凉的泉水迸发。
他从后面握住垂落的水球,拢住,叹气:“那说你爱我。”
她话都说不全了,还要跟他犟嘴。
“你先说。”-
最后谁都没有开口。
元旦假期结束以后,宋青蕊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就被围了起来,同事接连盘问,那天晚会上的优质男性是什么人物。
她最擅长四两拨千斤,随口应付。
明明没有透露多少私人信息,可同事们还是仅凭只言片语就拼凑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宋青蕊想到那两天里自己遭受的“虐待”,只想冷笑,并终于找到了同事会如此痴迷自己丈夫的根本原因——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女人的想象力。
包括她自己也不例外。
宋青蕊当初之所以会选择梁越声,其实也是看中他的理智和克制,总觉得这样的男人睡起来才有挑战性。
却忘了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反差。
生活并没有因为新的一年如期而至,就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时间是流动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吞没了。
宋志诚不得不住入重症病房的那一天,宋青蕊放了一支牙刷在梁越声家里。
不等他反应,她把自己装进他怀里:“速度得快一点了。”
他没有回抱,但是也没有拒绝。
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要多少?”
宋青蕊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也不会赶尽杀绝,她回答:“我只是想拿到我应得的。”
梁越声沉默,她这次却执意要他回答:“你会帮我吗?”
他说:“不是帮。”
宋青蕊难得心软,抓着他的手指说:“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但你还是抛弃了对你最好的人。”他冷静地抽回手,还在记仇。
她耍起了无赖,“没办法,谁让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东西呢?”
梁越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元旦和周末他都没有回家,父母也不曾问候。
又过了半个月,春节将近,楚逸突然让梁越声陪他去参加一个长辈的生日宴。
他不想去,冷淡地给出理由:“不认识。”
楚逸诶了一声:“去了不就认识了吗,走走走,多一条人脉以后好办事。”
“你找陶义。”
“不行,必须是你。”
“为什么?”
楚逸现编了一个理由:“陶义之前已经见过他了,谁不知道我们京和有三个合伙人?你一直藏着掖着,外头该说闲话了。”
梁越声心想,其实已经说得不少了。
但碍于楚逸坚持,他去了。
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捕捉到熟悉的面孔,梁越声当即明白了楚逸的用意。
不等他往前走一步,楚逸就拽着他走到梁荣文面前,喊了句:“老师。”
梁荣文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好久不见啊。”
也不知道是在指谁。
楚逸拍了拍梁越声的背,意思是你说话啊!
梁越声喊了一声爸,看了看脸色骤然沉下的付月娥,又喊了声妈。
付月娥没理他。
楚逸捏了把汗,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凌芸就冒出来,请大家移步到正厅用餐。
她环视了各个长辈一圈,看到梁越声的时候,表情很明显垮了一下。
看着梁荣文和付月娥携手离去,楚逸顿时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调侃:“我没说你会来,所以她见到你跟见了鬼似的。”
梁越声这才意识到,今天生日的长辈是凌芸的家人。
他本就无心应酬,用餐的时候随便吃了几口就想撤退,却被楚逸扣住。
对方一副为难的样子:“马上过年了,打仗也要休息。你做小辈的,要学会给台阶。”
梁越声说:“知道了。”
楚逸还是不放心:“你先别走,我喝了酒,待会坐你的车回去。”
梁越声只好等他。
他站在露台上抽烟,身后突然闹出一点动静。
回头一看,凌芸正手忙脚乱地在把一盆兰花扶正。
梁越声看了眼撒了满地的土,扭头,收回视线。
凌芸却没走,隔了一段距离,和他站在一条直线上。
梁越声把烟头碾灭。
“有话?”
真是惜字如金……凌芸默默吐槽,还以为他知道自己什么家境,态度就会好一点呢。
凌芸定了定神,刚要张嘴,就听到梁越声说:“你和温衡,我只会留一个。”
“……”这种被预判的感觉真令人不爽,凌芸花了半晌才沉住气,问道,“那您现在心里已经有选择了吗?”
凌芸自认自己足够努力,但她也知道自己有时候态度不是很好,比起每天给他送报纸、泡咖啡的温衡,曾经一言不合就旷工的她似乎没什么胜算。
梁越声说:“没有。”
凌芸松了口气,勉强认为他还有点人性。
她说到工作,梁越声反而有了东西可想。
凌芸眼看着他陷入思考,但是不敢问,也不敢离开,因为不管怎么做都很尴尬。
她脑子抽了,竟然提了一嘴宋小姐。
梁越声又看了她一眼,一脸“多管什么闲事”的表情。
凌芸就知道他的复婚计划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了,脚底抹油地溜了。
梁越声又吹了一会儿冷风,给楚逸发消息。
楚逸很快脱身,但他狡猾地把梁荣文也带了出来。
梁越声降下车窗,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喊了声:“爸。”
周围没人,梁荣文这次严肃了不少:“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梁越声没吭声,楚逸也不敢插嘴。
父子俩僵持不下。
梁荣文的手背在身后,冷哼道:“你到底是你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再怎么不好,你也要记得她生你一场的恩情。”
梁越声说知道了。
梁荣文并不买账:“你总说‘知道了’,可行动上却没有一点表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回来这种把式。”
梁越声沉吟了一会儿,回了句:“耳濡目染吧。”
楚逸心里那个倒计时的炸弹还是炸了,吓得他赶忙上车。
只见梁荣文额角青筋暴起,就要因被挑战了父权而动怒。
他赶紧打岔:“那个,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等下次有空,我再登门拜访。”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大逆不道的某人,意思是:开车啊!还不跑,等着吃炸药呢!
梁越声跟没事发生一样,朝梁荣文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后视镜里,父亲伫立的身躯越缩越小。
楚逸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爸!”
梁越声面无表情:“我倒是觉得我现在才清醒过来。”-
隔天开会的时候,梁越声当着其他两位合伙人的面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楚逸还没说话,陶义就提出:“我不同意。”
“考验一个实习生罢了,没必要给他们协助这么重要的案子。而且万一搞砸了,岂不是砸京和的招牌?”
梁越声说:“只是以实习律师的身份介入而已,如果有问题,我随时叫停。”
楚逸沉吟了一会儿,同意了。
凌芸本来还在为自己总在做一些杂活而郁闷,结果下午就被唐青通知,即日起她和温衡一起协助梁越声起草一份总额600万美元的《国际审评策略与数据合规分析服务合同》,该委托方为现在炙手可热的康健药业,含金量非同小可。
从办公室出来,凌芸脸上一片喜色,反观温衡,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数据出境合规和知识产权归属条款这一块是他的强项,他刚才也跟梁越声主动请缨了。
凌芸嘲讽道:“别装了,你比我更早知道我们之间只能留下一个吧?”
温衡不置可否-
学校放假早,可范絮秋三番两次约不到宋青蕊人。
有一次她和李权还有张淼直接杀到宋青蕊家门口,摁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张淼捂着嘴说:“真成在逃公主了,我们小蕊不会又不告而别了吧?”
李权敲了下她的脑袋,在等范絮秋的电话打通。
只见范絮秋“喂”了一声,解释了几句情况,然后脸色变得有点凝重,再然后就挂了。
李权:“什么情况?”
范絮秋带他两走:“不在家,扑空了。”
张淼:“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范絮秋不好告诉他们宋志诚的事情,于是随口道:“忙着谈恋爱呢。”
张淼顿时竖起耳朵:“和谁!”
结果电梯下行的时候,刚好碰到同样要去地下车库的梁越声。
“……”
三人噤若寒蝉,梁越声和范絮秋打了个招呼。
范絮秋硬着头皮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她旁边的一男一女一声不吭,但眼睛黏在他身上。
梁越声置若罔闻。
他们在一楼停靠。
梁越声摁下关门键,缓慢闭合的门缝里飘来张淼的大嗓门。
“我靠,我以为你说宋青蕊谈恋爱是和他谈呢,结果居然没复合吗??”——
作者有话说:Day28
(冲出去)(对着张淼大喊)那又怎样
第29章 油尽灯枯
高级病房被单独设立在医院的另一端。
梁越声把车停到楼下, 眼看一大家子人哭哭啼啼地走出来,中间夹着被搀扶的老人。
那背脊佝偻的男人突然直起腰,推了走在前面的宋青蕊一把。
她防不胜防, 踉跄一步, 差点摔倒。
梁越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才压下立马下车的冲动。
一般这种争执的场面,再不济也会分成两派, 一帮人沉默,另一帮人劝。
可宋家不是。宋青蕊背对着梁越声,她所站的位置只有她一个人。
摇下车窗,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谩骂。
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叮嘱过, 无论如何不要下车。梁越声就只能看着她身处逆境,孑然一身。
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些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包括在他身边的时候。
只要她一天不和宋志诚, 和宋家剥离,她就永永远远受其束缚。
宋青蕊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上车的时候才会略带嘲讽地说了一句:“终于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怎么会这么快?”
“还不是遗产的事。”她漫不经心, 突然看过来, “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爸到底在计划什么?”
“现在不止是我那些叔叔婶婶不满意,我后妈也不满意, 连我爷爷奶奶都不满意。这不, 三天两头来闹,闹得老宋都吐血了。”
利益不仅能驱动亲情,还能驱动人心。
宋志诚活着的时候是家族的顶梁柱,倍受青睐和奉承。现在油尽灯枯,才发觉幻梦一场。
梁越声没说话。
宋青蕊福至心灵, 眼睛突然亮起来,问他:“老宋不会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了吧?”
梁越声想到刚才宋家人的嘴脸,凉凉道:“如果是这样,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也是。”宋青蕊撇撇嘴,脑袋倒向窗边。
快要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喜庆又红火。
她的侧脸匿在霓虹里,光线错落地经过她,车厢里的沉默弥漫开来,梁越声突然说:“想哭就哭吧。”
宋青蕊并没有眼泪,只是喉咙有点痛:“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掉眼泪。”
无论是宋志诚,还是宋家,亦或者任何一个抛弃过、苛待过、威胁过她的人,都不值得宋青蕊有所波澜。
他说:“可我知道你很委屈。”
宋青蕊摇摇头。
她总是这样倔强。
春节来得很快。
都不是小孩子了,各自有各自的家要回。
宋青蕊时常在医院里收到范絮秋的吐槽,说待在婆家这几天,是如何被轮番拷打。
本来小夫妻一年好不容易见一次,性.生活水到渠成,现在却因为背负了生育的重担,反而没什么兴致了。
宋青蕊问:“那你早点回去呗,你们又不和公婆一起住。”
而且夫妻二人都有工作,有收入就不必看老人脸色,什么时候生孩子也应该自己决定。
范絮秋说:“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婆婆给的,所以她才会有钥匙。”
宋青蕊想到好友之前抱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婆婆上门添置食粮和打扫卫生的事。
虽然是好心,但总觉得没有隐私。
范絮秋感慨:“宋老板做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给你买好车房。万一他真走了……不管怎么样,已经给了你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回去吧?”
宋青蕊却觉得不好说。
宋志诚可能无所谓,毕竟人死如灯灭。
可活着的人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
过去他们总喜欢看宋青蕊讨好卖乖,像是在看拼命斗争的蛐蛐。
可现在,宋青蕊每天都来医院报道,能见到宋志诚的次数却寥寥。
以陈苗为首的几个陈家人日夜守在病房外面,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进入。
就连宋家的亲戚来了,都要请示过陈苗才准进去。
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但把嘴皮子骂破了,人家也跟没事人似的。
宋青蕊知道他们这是彻底撕破脸,演都不演了。
但还是难免觉得可笑,毕竟以前是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作为老宋在位最久的配偶,陈苗哄长辈开心的手段十分高明。
如今为了钱,也不得不采取“武装”手段了。
宋青蕊每天都来报到,装模作样地和对方厮缠一会就走,目的是为了让宋志诚知道她来过,见不见得上是其次。
元宵当天,她提了一份汤圆过去,在病房外哭哭啼啼地恳求陈苗。
“陈阿姨,算我求你了,让我见见他一面吧。说不定这会是爸和我过得最后一个元宵了……我就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
陈苗甩不动她,正想叫人来把她拖走,可躺在里面的宋志诚突然有了动静。
陈苗快步前去查看,最后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朝宋青蕊抬抬下巴。
宋青蕊抹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从拽着她的壮汉手里抢过自己的汤圆,顶着一张泪痕未干的脸进去了。
那壮汉问陈苗:“这就让她进去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陈苗也是烦得很:“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宋说要见她。”
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脓液混合的味道,不仅刺鼻,还有些熏眼睛。
可真正让宋青蕊感到反胃的,是宋志诚现在的样子。
被剃干净的脑袋和近似骷髅的脸庞,都和过去那个肥头大耳的暴发户截然不同。
宋青蕊到现在还记得他找到她,说自己是她亲生父亲的那一天。
硕大的金链子中间勾着个玉牌,上面刻着财源广进、福寿绵延。走动时会被他大大的肚子顶起,一抛一抛的,很是滑稽。
“爸。”她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床头,“我来了。”
宋志诚没什么力气说话,用眼神示意她坐。
宋青蕊坐了,沉默地适应了一会儿这股让她浑身不适的气氛,才继续表演。
都说将死之人身上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
她打开盖子,企图用汤圆的香气盖过这阵病气。
可宋志诚摇了摇头。
宋青蕊便合上了。
“小蕊……”
“嗯,我在。”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好孩子。”
宋志诚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了缓。
许是血缘在作祟,宋青蕊不是不动容。只是动容也没用,他治不好了。
“爸,您要是累了就别说话了。我今天就是想看看你。”
她其实很想借这个机会告陈苗的状,可是也没用了,宋志诚已经没有除了遗嘱以外的筹码了。
为此,宋青蕊甚至还短暂地搬到了楼下。
整个新春她都和梁越声待在一起,她知道前几天宋志诚才和他联系过。
只是不知道宋志诚找他干什么。
梁越声从未向她透露半点关于遗嘱的事情,可宋青蕊就是鬼迷心窍似的信任他。
宋志诚看着她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他艰难地说:“爸爸快不行了,但我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
宋青蕊:“什么?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这话一脱口,宋青蕊顿感自己不适合做演员。
因为容易入戏太深。
她很矛盾,总希望宋志诚快点死,又害怕他真的撒手人寰。
所以回答的时候,心里才会那样不适,明明很厌恶,却又忍不住动摇。
但宋志诚接下来的话,却让宋青蕊仅存的一点真心和善意彻底消逝。
他说:“小蕊,你是女孩子。爸爸纵使想留多多的钱财给你,却也怕你一个人守不住。而且,你是我唯一的血脉……爸爸这辈子命苦,没能给你留下一两个兄弟姐妹,我这一走,你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所以我的遗愿就是,能看到你结婚……找一个人,好好地照、照顾你……”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顿时变得急促,猛地咳嗽起来。
宋青蕊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紧张和担心,可宋志诚这番话却将她的手脚钉在原地。
他们不是第一天做父女了。
宋青蕊怎么会听不出来?
所谓婚姻不过是为了给生育编织一个摇篮——他做不到的事情,要女儿去做。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是牺牲。在宋志诚口中却显得有些退而求其次。
宋志诚缓过那口气,继续说:“我已经和你爷爷奶奶说好了,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姓宋,都让ta进我们宋家的宗祠……”
宋青蕊刷地站了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语气微妙地提醒:“可这是关乎一辈子的决定,如果我遇到了不好的人怎么办?”
宋志诚露出一个早有准备的微笑:“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爸爸亲自把关的,你不用担心。”
宋青蕊冷冷地问:“如果我不呢?”
他顿时收敛起一口烂牙,语气阴森:“那你就是不孝。”
过去承欢膝下的情景在脑海里放映,尽管有过不少对抗和争执,可宋志诚利落给钱的时候,宋青蕊多少还是感谢过他的。
不记得是怎么从医院离开的了。
这段时间宋青蕊频繁地探病,除了想要把握其他人的动向以外,还有一点不愿宣之于口的恻隐。
比如她和宋志诚现在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现在看来,不如不见。
她想她矛盾的心态并不是她痛苦的根本,她只是低估了一个人的卑鄙。
那股在病房里蔓延的味道一直跟着她,宋青蕊忍了很久,没忍住,打开车门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她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吃那份汤圆,不然有东西可吐的话,会显得更狼狈。
用车上的矿泉水简单漱了下口,宋青蕊急切地想要回到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许是惯性使然,她摁下了八楼。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间梁越声不在,她去他家呆着也是一样的。
宋青蕊等待电梯上行,数字缓慢跳动,她感觉自己在升空的同时,情绪也慢慢酝酿起来了。
她突然很想见一见梁越声。
想问他,我现在哭可不可以。
叮。
电梯门开了,她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可他家门外却站了一个人。
大抵是不知道密码,也没有提前联系,所以她显得有些焦躁。
脸上的不耐堆叠,乍一看不像来拜访的,更像是来算账的。
宋青蕊走过去,确认她的身份。
付月娥察觉到脚步声,抬起脸,瞳孔骤然放大——
作者有话说:Day29
(开车)(看她一眼)(继续开车)(再看一眼)
真没哭。(叹气)
第30章 偏执男の反击
宋青蕊过去和这位长辈交手的次数不少, 除了深知付月娥的脾性以外,也很清楚她的雷区。
如果梁越声现在的住处是她提供的,那她不可能会不知道密码, 更不会等在门外。
宋青蕊走近, 和她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
除了第一次,宋青蕊再也没有擅自进入过梁越声的房子。今天她却当着付月娥的面, 输下了密码。
她清楚地听见脑后骤然沉重的呼吸声,并在对方的注视下开门。
宋青蕊回头问了一句:“您要进来吗?”
有那么一秒钟,付月娥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她当年第一次光临梁越声以方便学习为由而租住的公寓时,也是这个女生给自己开的门。
那时的宋青蕊, 和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别无二致。
无论是那双狡黠的眼睛,还是能够快速审时度势的观察能力,都让付月娥有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她的眼神从疑惑到笃定, 短短几秒就能够判断出来人的身份,甚至还能快速整理好惊讶的心情,请付月娥进来, 边解释梁越声现在不在, 边给她拿拖鞋。
付月娥不是没有见过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只是宋青蕊未免太娴熟了。
而她对自己的态度更是客气得过分,既没有被男方父母撞破同居的忐忑, 也没有被长辈严厉以待的紧张, 显然是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场合。
太有市井气息的女孩子,付月娥不喜欢。
当时宋青蕊把自己的拖鞋放在她脚下,解释家里没有别的拖鞋。
付月娥说,那就不用了。
尽管她只是来访,这对小情侣才是这里真正的住户, 可付月娥并不觉得自己是客人。
只因梁越声当时的房租全靠家里支撑,所以她很反感宋青蕊这幅主人姿态。
而如今,宋青蕊依旧邀请她进来。
付月娥没有理会,当即转身就走。
一直到上车,她才平复住呼吸,同时心里翻涌起无数猜测,且越想越觉得合理——难怪梁越声这段时间会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听话,不服从,甚至不回家。亲朋好友三番五次给他搭台阶,他都不肯下,一副要和她犟到底的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盛怒之下,付月娥还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点无力。
她不进门,除了震惊和痛恨宋青蕊的再度出现,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梁越声现在的住处,和她没有半点金钱上的关系。
当初亲戚都羡慕她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毕业不久就自己赚够了车房的全款,一点不叫父母操心。
付月娥还为此叹过气:“我和他爸有钱的呀,想给他花,但是他不需要。”
实则沉浸在吹捧与艳羡里,为梁越声的前途和能力而骄傲。
彼时虚荣有多膨胀,如今的回旋镖就有多扎心。
她把梁越声的成功都归咎为她呕心沥血的结果,却不曾想有一天会在无知无觉中,被架空所属权。
一具无拘无束的身体,一颗拥有完整是非善恶的心,和一段已经被剪掉的脐带,足够构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这个个体所衍生出来的房子、财产和人,都只随他心意变动,不会再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涉。
付月娥的转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跑。
时过境迁,她已经无法在宋青蕊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这个事实和失去对梁越声的掌控一样,让付月娥感到异常难受-
梁越声下班回到家,难得看见客厅亮着灯。
以往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宋青蕊都会呆在楼上,等他到家了才下来。
他问过她为什么,她半真半假地说,怕自己呆久了就不肯走了。
没有任何口头承诺,也没有书面协议,他们的关系就像断头蜻蜓一样,时而死气沉沉,时而挣扎着动弹几下,但也多是假象。
梁越声从来没有开口索要过什么,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的障碍还没有扫除。
至于宋青蕊的反复,他大抵也能猜到她的顾虑。
“你回来了。”她趿着拖鞋冒出头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梁越声嗯了一声,伸手捻去她侧脸压着的几根细发。
两个人对视两秒,她先踮脚,他便配合着俯身。
双唇碰到一起,安静地接了一会儿吻。
梁越声边亲边脱去自己的西装外套。
宋青蕊却抵着他的胸膛,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今天好累。”
他看出她的勉强,捏了下她的脸,把她的梨涡扯散。
“那还有力气笑。”
他最后亲了下她的眼皮,卷起袖口,脱了外套正好方便了套围裙。
“我去做饭。要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说好累的人像晒化的橡皮糖一样粘在他的后背,梁越声只好做一些简单的、不需要太多准备的菜。
宋青蕊双手环着他的腰,厨房里就只有菜刀摁到菜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有节奏。
“有事想说?”他把食材丢进沸腾的水里,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洞悉她的踌躇。
宋青蕊开门见山地问:“遗嘱里关于我的部分,是不是设立了条件?”
梁越声便直接猜到她心情不佳的原因了。
他完全理解她的沮丧和愠恼,毕竟在得知宋志诚这个诉求的时候,他差点把文件砸到他脸上。
“嗯。”他湿漉漉的手心碰了碰她的手背,“你爸威胁你了?”
宋青蕊没说话。
梁越声不问她怎么想,他只说:“不要嫁。”
直截了当得有些可爱了。
宋青蕊一愣,没忍住笑出声来:“干嘛,介意二婚啊?”
梁越声说:“是的。”
“……小气。”
她其实真的打过这个如意算盘,甚至还想过和宋志诚钦定的女婿谈判,例如一拿到遗产就马上离婚之类的。
办法总会有的,可是在情感上,宋青蕊觉得很恶心,也很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这些年为宋志诚付出的感情不少,即便真假参半,他们也确确实实是亲人。
宋青蕊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孝心,可对方却将其视作女儿的义务,在大局将定的节点上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倒不像疼爱,像交易。
宋志诚深知她爱财如命,所以笃定她会妥协。
宋青蕊其实对婚姻并没有太大的所谓,只是一旦答应,她势必会唾弃自己。
过去的讨好卖乖已经让她倍感厌恶,她既不想功亏一篑,也无法放任自己彻底失去尊严。
因此梁越声当下所展现出的占有欲,倒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就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意外收获。
宋青蕊不愿主动推进他们的现状,却喜欢看他偶尔流露出来的不理智。
其实在他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确认他的真心。
宋青蕊玩着他围裙的绑带,问他:“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梁越声只说:“我不会让你做不想做的事。”
她重新抱上去,将他搂得更紧-
宋青蕊并没有告诉梁越声,付月娥来过,而且她们还碰上面了。
一是她现在没心情处理感情问题,且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一旦有大动作,她和梁越声之间要么彻底崩盘,要么死后重生。
而她现在非常需要这位“盟友”帮她力挽狂澜,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二是她准备辞职了,最近在跟学校扯皮。
当时宋志诚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所以为了把宋青蕊留在北城给他送终,给她签了三年制的合同。
现在想提前解约,自然没那么容易。
她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付月娥这号人物丢在脑后。
而梁越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们依旧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纠缠。
某次事后,看着梁越声细致地清理地面,宋青蕊不禁感慨:“知道你有洁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偷情。”
他黑着一张脸,叫她别总乱说话。
宋青蕊来劲了:“其实你是不是已经有老婆了?所以才不敢留下痕迹,被她发现?”
梁越声懒得理她。
宋青蕊拉开床头柜,抽屉里放了两盒套,和他们做的次数对不上。
她指着说:“看!这就是证据!”
梁越声走过来,一巴掌盖在她的臀侧,问她:“屁股痛不痛?”
宋青蕊哇哇大叫,本来是想嘲讽一下他走后门从来不戴.套这个癖好,结果挨了一记。
她挤出两滴眼泪:“现在痛了!”
梁越声反而笑了两声,心情颇佳,继续擦地去了。
他们都享受着这样的温情,心里各自藏着秘密-
宋青蕊在他家门口遇到付月娥的第二天,梁越声就接到了梁荣文的电话。
父亲语气严肃,梁越声让他有事直说,可梁荣文非要他回家来。并声称他再不回来,付月娥就得发疯了。
小时候他经常这样半玩笑半认真地恐吓梁越声,不是说“你如果考不上一个好高中你妈就活不下去了”,就是说“你如果拿不到一等奖你妈不得跳楼啊”。
仿佛这个家里只有梁越声和付月娥两个人,妻子的情绪崩溃和儿子的失败,和他这位自称家中栋梁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梁越声回去了,想看看这次又唱的哪一出。
不出所料,甫一进门,付月娥就跟锁定目标似的,盯着他,企图用眼神凌迟他。
好一阵沉默以后,她才开口:“你和那个女的,是什么时候又住在一起的?”
付月娥推算过日期,她上一次去找梁越声,还是十月底。
彼时她还没有在他家里发现女人的踪迹,也是那一天,她让他去和伊宁相亲,而梁越声答应了。
原本应该顺利进行的事情,不仅突然中断,还落得一个不如意的结果。
付月娥笃定,一切失控都始于宋青蕊的归来。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对听到质问却面无表情的儿子说:“你知道我当初给了她多少钱么?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她怎么能这么无耻,分手五年了还要回来纠缠你!”
梁越声其实对她们已经碰面这件事情感到些许意外,但想想,又是迟早的事。
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反应。
因为这情景,他在五年前就已经经历过了。
他当年甚至是跪在地上求父母成全,可惜他的尊严和坚持,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
付月娥泄洪似的,将过去的不满尽数吐露,梁荣文坐在一旁,沉默地旁听。
这回他倒没有置身事外,因为梁越声已经不年轻了,又是栽进同一个坑里,如果这次他决意要和宋青蕊结婚,那谁也拦不住。
梁荣文问他:“三千弱水,你就非要这一瓢?”
梁越声毫不犹豫地将他出卖:“是您说过,只要公开,无论是谁您都不会反对。”
付月娥猛地看过来,梁荣文好不无辜地拍拍膝盖,一时失语。
原以为丈夫和自己是一个阵营的,队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叛变了。
付月娥忍着这股憋闷,咬牙切齿地指着梁越声的鼻子说:“你回去问她,这次又想要多少钱?问清楚!我要她一辈子都不准再出现在你面前,介入你的生活!”
梁越声答非所问:“五十万不过是她几件衣服、几双鞋子的事情。”
付月娥对他如此轻佻的口吻感到难以置信。
她眯着眼睛,语气荒谬:“梁越声,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也一股小人得志穷人乍富的语气啊?和她在一起这些年,她教会了你什么,又给了你什么?”
“难道这么多年,家里倾注在你身上的资源和教育,都抵不过那几年的荒唐吗?!你可是我儿子,我一手把你养大,付出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时间,你怎么就学坏了呢?!”
说到这里,梁越声终于抬眸,看了付月娥一眼。
不等他作答,梁荣文也附和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支持你妈。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娶一个私生女。”
梁越声问:“如果我非要那么做呢?”
付月娥这次不说“别叫我妈”了,而是说:“那你将失去家里带给你的一切。”
梁越声点点头,竟是欣然接受了。
“可我不记得我身上还有家里的东西。”他摸了摸口袋,“如果有的话,下次来我再带过来吧。”
付月娥破音了:“梁越声——”
“妈。”他脸上没有一点逞强和赌气,平静地陈述,“我其实很感谢你们在我身上付出的一切,但既然你们选择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了,那这些责任应该是作为父母应该承担的。从小到大,成绩是我付出时间和精力去提高的,学校是我付诸努力、牺牲玩乐去考的,工作也是我和楚逸一步一步厮杀到今天。我既没有像我那几个堂兄弟一样走关系、读名校,也没有让父母腆着脸去为我的前程铺路,更没有年近三十了还把手伸进你们的口袋里啃老——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今时今日,你们还能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这番话尖锐地扎在付月娥的心头,将她已经藏好的无力挑破,铺天盖地的无措感涌向她。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像风筝线一样,嘣的一下,断掉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心。
可除了冷汗,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梁荣文面色铁青,可实在无法反驳。
他甚至做不到像付月娥那样,控诉自己所耗费的成本。
他所沾沾自喜的、赋予儿子一个荣耀的出身,在现在足够强大的梁越声面前,也已经不值一提。
离开前,梁越声还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说:“我不是变成这样的,也不是谁改变了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甚至一直是这样。”
他本就是如此决绝且偏执的一个人。
只是放在学习和事业上,人们将其称为果断和毅力。
梁越声不需要这些美称。
他会坦然承认,他就是发了疯一样地爱着宋青蕊——
作者有话说:Day30
非常介意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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