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螃蟹羊羔酒
才收拾着盛饭, 听见门上有人唤,“樱姐儿——”
黄樱听着耳熟,擦着手从窗子里探头一瞧, 忙迈过门槛,笑着迎上前, “刘娘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说着便将刘娘子的手一拉,“正要吃饭,快随我们一起。”
刘娘子赶紧拉着她站住, 笑着道, “且等一等,我是听了老夫人吩咐, 来送节礼的。”
她走到门外头,招手, “还不快将东西都抬了进来。”
“是。”
两个小厮抬着一架东西进来, 刘娘子笑着道, “今儿谢府上中秋家宴, 老夫人吃着那蟹和酒不错, 便吩咐我送来呢。”
黄樱方才见那两个人担子上一个桶里还养着水草, 清汪汪一桶水, 不知道是甚麽, 原来竟是螃蟹?
“老夫人这样挂念我们, 教人真真儿慌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她忙将刘娘子引到屋子里,刘娘子见她们桌上摆着很丰盛的吃食, 尤其那颜色鲜亮的松鼠鱼极吸引人,她“嗳哟”一声儿,好奇道, “这是个甚麽菜?”
黄樱赶紧提了尖嘴大茶壶请那两位小厮坐下喝茶,他们推辞了下,见刘娘子坐下,这才坐下道谢。
黄娘子已经麻利地给各人盛了饭,笑着道,“这是樱姐儿头一回做,唤作甚麽松鼠鱼的,我也稀奇呢,从没见过鱼能做成这样的。”
刘娘子笑着要起身,“我瞧着也稀奇,樱姐儿这双手哟,巧得甚麽似的!只是府上还有些事儿,我这便要走的,你们吃罢。”
黄樱赶紧将她摁到位子上,笑道,“也不差这一会半会儿,既然碰上,少不得教娘子尝尝我的手艺,正缺个人给些意见呢,娘子快替我试一试菜,若好,才要在分茶店里卖呢!”
她赶紧将筷子塞她手里,替她携了一筷子鱼肉。
刘娘子推辞再三,这才笑着坐下,尝了一口那松鼠鱼。
她是真好奇。
那鱼摆在盘子里头,只有鱼头瞧得出鱼的模样儿,淋了红亮亮的汁子,晶莹剔透的,点缀以红绿色的小粒儿,她认出是绿豌豆儿和红芦菔。
她吃到嘴里,不由惊讶,“这是鱼?”
咬下去是酥的,这是从未想来的,味儿竟是酸甜的,有一股极清香的味道,她细想了一想,总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外头酥,咬到里头,才吃出鱼肉鲜美,她目瞪口呆,“这是怎麽做的?有一股极香的味儿,是杏子又不像——”
黄樱将几个小孩子也摁下吃,笑道,“是青梅的酸味儿。”
刘娘子一拍大腿,“是青梅!我就说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她“嗳哟”一声儿,又夹了一大口吃下去,脸上满是激动,“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这样好吃的鱼!”
黄樱笑,“娘子多吃点,市井吃食,只当自个儿家里。”
那两个小厮不肯上桌,黄樱给他们另外盛了菜,叫他们在另一个屋子里吃。
刘娘子赞不绝口,吃得红光满面。
她吃一口虾,虾虽然不是甚麽便宜的东西,他们在谢府上却能常见的。
这虾却比以往府上做的好吃十倍!
这虾是从店里头挑的比较大的,油炸过,连壳儿都酥脆,宁姐儿一口一个。
允哥儿在吃蛤蜊,幸福地眯起眼睛,旁边已经堆了一碗蛤蜊壳儿。
这时候蛤蜊肥美,葱爆蛤蜊虽是清淡口味,却最能突出蛤蜊的鲜美,又兼之葱油和酱清风味,一点也不单调。
允哥儿吃完肉还要吮吸一下壳儿上的汤汁。
刘娘子认得藕,却没见过桂花糖藕,黄樱笑道,“这个打算过几日便要在店里上的。”
她夹了一块儿,藕丝粘连,能拉出很长的丝儿,放到嘴里,软糯得不用嚼,藕与糖经过长时间炖煮,完全融为一体,那股甜味儿极抓人味蕾,教人惊讶。
中间的糯米也吸饱了糖水,糯糯的,她极爱这种软糯口感,还夹杂桂花清香,真的停不下来。
刘娘子是扶着墙走的。
黄樱将她送到门外,还将那桂花糖藕用一个食盒子盛了,请她带给老夫人尝尝。
“回去罢。”刘娘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怎麽也想不到一把年纪,也见过世面的,竟在黄家吃得这般,说出去教人笑没脸了。
她有些臊着脸,“下回到了府上,若要传话,跟我说一声便是。”
黄樱笑道,“晓得了,娘子路上当心,下回想吃甚只管打发人来。”
轿子走远了,她才回身,走到屋里,却见娘几个,正盯着那装螃蟹的桶瞧呢!
黄娘子脸色讪讪的,原来她方才好奇拿了个瞧,却叫大钳子将手给钳了。
“还怪有劲儿。”她嘀咕,随即道,“个头竟这样大!”
她比着手掌,“顶得上你买的那一百文的洗手蟹两个大!”
黄樱拿筷子夹起来一个,也吃惊,“这紫鳌蟹怕是苏州运来的。”
娘一听,“乖乖,一只便要三五百文!”
黄樱数了数,“得有十只。”
黄娘子咋舌,“谢府出手恁大方。”
两个小孩子趴在桶边上,眼睛亮晶晶盯着。
兴哥儿道,“可能养到爹回来?”
“最多一两日便会死的,咱们今晚便吃螃蟹罢。”黄樱摩拳擦掌,很是兴奋。
黄娘子有些舍不得,“不若还是卖了?一只恁贵呢。”
宁丫头有些急了,又不敢跟娘对着干,圆溜溜的眼睛急得直瞪。
“卖也不好卖,寻常人家买不起,富人家不差这些,只能卖给那些图便宜的,怕是要压价,不如自个儿吃划算。”
黄樱搂着娘脖颈,“老夫人送的,咱们卖了,教人知道了心里也嘀咕,咱们又不差这点钱,何必做这起子让人心里不舒服的事儿,老夫人的心意比那几贯钱金贵多了。”
黄娘子教她这样一说,顿时讪讪。
但要吃,她念念叨叨,“这教人怎麽舍得下口哟。”
说是这么说。
晚上吃的时候,黄娘子喝一口温过的热酒,连壳子里头都吮得干干净净,脸上泛着红晕,“真真想不到,我苏玉娘也有吃紫鳌蟹,喝羔儿酒的日子。”
她连喝了好几盅,脑袋晕乎乎的,已经有些醉了,靠着椅背,朝着他们傻笑。
兴哥儿陪娘喝了几盅,脸上也红彤彤的,“我也想不到呢,二月时还在淘河,冻得快死了,真怕熬不过去。”
他平日里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随了爹了,今儿喝醉了,话匣子打开,跟娘两个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黄樱在一旁笑得捂住肚子,“嗳哟!”
两个小家伙围着兴哥儿和娘,拉着他们摇晃,“我也喝一盅。”
黄娘子嗤笑一声,端起酒盅,往宁丫头嘴边一递,“你喝。”
小丫头忙撅嘴吸了一口。
只一口,她张着舌头便吐回去,辣得直吐舌头。
黄樱赶紧倒了茶给她漱口,简直哭笑不得。
“忒难喝!”小丫头嫌弃地扭过头,趴到桌上又去够了一个螃蟹,眼巴巴给黄樱,“二姐儿,还想吃。”
黄樱替她掀开蟹壳,里头满满的蟹黄,她舀了一勺姜醋倒进去,给她放到盘子里,“吃罢。”
小丫头爬到椅子上,凑到跟前吃起来,脸上沾得油腻腻的。
“这个吃完就不许吃了,当心肚子疼。”
螃蟹性凉,要配酒的热性冲,小孩子不敢多吃。
兴哥儿又吃了个螃蟹,他很高兴,将一壶温过的烫酒都喝了,喝完便乖乖到屋里去,上床躺着,也不闹人。
黄娘子趴在桌边打呼噜,宁丫头在旁边学,怪模怪样的。
黄樱喝了一口羊羔酒,这是老夫人送来的,乃北宋名酒,极昂贵。
古书里头说羊羔酒要用绝肥的嫩羯羊肉,与骨头同煮,用肉汁酿酒。
入口圆润绵柔,羊肉油脂带来独特荤香,并不是羊肉腥膻味儿,而类似于黄油香气。
她不喜欢烈酒,这种度数低、口感柔和的她便很喜欢。有些像后世马奶酒。
且谢府送的这个,还有许多复合清香,想必酿酒时还有其他增香的原料,或许是杏仁?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将酒盅里的仰头喝干了。
胃里暖乎乎的,脑袋有些发晕,并不到醉的地步。
两个小孩子跑到院里踢蹴鞠玩儿了,蹴鞠“砰”“砰”在院里飞来飞去,还有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她将蟹壳里剩下的肉也吃干净,那蟹肉甚至是甜的。
夕阳是米黄色的,透过屋门照进来,在地上照出门的形状来,小雀儿在窗子上扑腾翅膀,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去啄羽毛。
她迷迷糊糊听见二婶一家回来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忽然想起来,上回去看语哥儿,他过得很好,明儿托蔺伯给他带些吃的玩的。
谢府。
中秋一贯是要办家宴的。府上人口众多,大娘子派人专从苏州买了螃蟹,一路仔细养着运来,阖府上热热闹闹过节。
谢相公文人出身,少不了要作诗,偏他严苛惯了,大郎作一首咏菊,他嫌匠气,谢晦作一首咏月,他嫌孤傲,昀哥儿吃螃蟹不亦乐乎,听见作诗,脸都皱起来,偏爹在那里瞧着,他硬着头皮写了首螃蟹诗。
谢相公一瞧,追着他要打。
昀哥儿撒丫子跑到老夫人身后不出来。
老夫人失笑,“平日里不够你考校,好容易过节,谁要看你这张脸,你既然吃好了,便回去歇着罢。小孩子见了你笑都不敢,有甚麽意思。”
谢相公讪讪地走了。
谢昀这才撒丫子玩起来,跟小丫头划拳,满院子都是他的吆喝声。
等席散了,谢晦回到院里,金萝闻到他身上酒气,知道老夫人吃螃蟹要喝酒的,忙让人端了醒酒汤来。
她瞧了眼,郎君除了脸上有些红,表情比平日里还冷静些。
说起来四郎从来都端庄沉静,没见过他生气的时候,喝醉更不可能了。
谢晦坐到桌前,脑袋里有些晕晕的,并不至于醉了,心跳却比平日快些,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他蹙眉,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看见桌上有个红漆的食盒子,瞧着很寻常,不像谢府上用的。
“这是甚?”
他说着便掀开盖子。
若是平日里,他不会有这样的好奇心的。
玉猧儿窝在榻上打盹儿,听见他的声音,一个激灵睁开水汪汪的眼睛,抖了抖耳朵,立即爬起来,瘸着腿往外间跑来,喉咙里发出“汪汪”的呜咽声儿。
金萝倒好了醒酒汤转过身,见郎君已经拿出来那个白瓷盅,盯着里头,眉头微微皱着。
她忙将醒酒汤放下,笑道,“这个是老夫人方才打发人送来的,说是黄小娘子送的。”
谢晦将醒酒汤推开,将白瓷盅放到面前,盯着看了半晌,低下头咬了一口。
金萝吃了一惊,“嗳哟”,她忙去拿了筷子,“该死,郎君是饿了么?奴吩咐灶房送些好克化的吃食来——”
谢晦嫌这道声音聒噪,“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不必想就说出来了。
“是。”
金萝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领着人退下了。
谢晦盯着藕,吃到嘴里很糯,很甜。
玉猧儿在脚下打转,细声细气“汪汪”冲他叫,暖融融的肚子贴着他。
他低头,对上小狗亮晶晶的目光,抿唇,移开视线,“不给你吃。”
小於菟跳到他腿上,又跳到桌上,凑到糖藕跟前。
谢晦将它推开,“不许吃。”
“喵呜——”
谢晦一只手将它抓住,放到腿上,不教它动。
他坐在那里,一片儿一片儿慢慢吃着,很快便吃完了。
他又盯着空了的白瓷盅发了一会子呆,自言自语,“该洗漱了。”
便自顾自到里头洗了澡,刷了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又睁开眼睛,盯着青色的床帐,上头图案游动着,都是黄樱的模样。
他抿唇,又坐起来,拿过一本《般若经》看起来。
夜色愈深,他也愈清醒,小於菟和玉猧儿不知道甚麽时候窝在脚踏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团起来睡着了。
倒像两个小孩子。
他拿过旁边一个青色夹纱毯,丢到两只偎在一块儿的小猫犬身上,灭了灯,也躺下睡了。
梦里光怪陆离,一直在念经。
他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小狗和猫儿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夹纱毯耷拉在地上。
他坐起身,却察觉有些不对,不由皱眉。
金萝在外头等了很久,屋门才打开,她忙带着小丫头端水进去,却见郎君脸上有些冷。
她忙低下头,心里猜测是怎么了?
郎君与往常一样用过早膳便去了书房。
她跟小丫头子到里头收拾床褥。
“金萝姑娘——”
一个婆子从洗漱的屋里出来,拿着郎君换下的衣裳,压低声音道,“你瞧瞧——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金萝正在看床褥上,不由一愣,小丫头疑惑,“怎地湿了——”
看到那换下的衣裳,金萝反应过来,不由脸一红,啐道,“您老人家管好嘴,没见郎君不高兴,仔细你的差事儿。咱们如今可都是郎君院里的人。”
老婆子讨了个没趣,讪讪道,“我也是担心,知道了,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32章 郊外看麦地
黄父直到九月才从西京回来。
太学铺子里那棵树开了花, 满院子桂花香。
那天院里正架了梯子,在树底下铺了布,一群人拿新笤帚往下打桂花。
黄樱说要熬桂花酱。
除了自家树上收的, 还有乡下收来的。
正好今年的新米也下来了,他们店里忙了好几日, 从乡下收了好些米,都堆在库房。
爹一回来,黄娘子便拉着问长问短,问大姐儿家中之事。
两个小孩子趴在爹带来的包裹上, 里边都是西京土物, 好些没见过,两人很是兴奋。
“我就说, 教那丫头别带了,咱们又不缺, 她做什麽老捎回来东西, 孙家那老太太哪有高兴的!”黄娘子气得直拍大腿, 拧着黄父耳朵, 骂他, “她留你你便待着不走呐?!还知道回来!”
黄父憨笑, 说下次不会了。
“我把钱给大姐儿了。”他轻声道。
萍姐儿要强, 从来不肯教人看低一眼。
从前嫁过去, 她家里边不比孙家, 她是绝不肯示弱的,孙家有钱, 她也不要教人说她穷。
幸好那孙大郎脾性好,她说甚便是甚。她开着个裁缝铺子,给人做衣裳, 没日没夜,很是辛劳。
黄父是很心疼的。
这次去,家里头商量了一番,拿出五百贯钱,算是给她补的嫁妆,教她留着作体己。万一有事儿,也能应急。
以前大姐儿在家里,从不吃亏,也没见哭过。
这次他走,萍姐儿拉着他哭。
他眼眶也不由有些红。
黄娘子也淌眼抹泪的,“早说不能嫁到那样远的,她偏不听!”
黄樱摇摇头,到灶房里头瞧做年糕。
糯米泡了好些日子,上锅蒸熟以后,放到一个大石臼中捶打,将米团捶打至光滑、细腻、有韧劲儿,然后放到案板上搓成长条,这便是条状年糕了。
可以切成片儿或者条儿。
她空口吃了一片儿,什么都没有加,只是糯米香气,极有韧劲儿。
杨志额头上都是汗,“小娘子,可还行?”
黄樱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个机子,可省了人的力气。”
这年糕,再加上她腌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着,她系上青花手巾,开始熬桂花酱。熬完这个,她还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酱很简单,或者说果酱都很简单。
新鲜的桂花要在淡盐水里清洗,将小虫子洗掉,然后裹在纱布里头,在煮沸的开水里头烫一下捞出,这样能杀菌,也能去除涩味儿,果酱的香气会更醇厚。
然后将水分晾干,便能熬制了。
做桂花酱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发酵熟成,跟青梅酱一样,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装到罐子里,上头用蜂蜜封住,缓慢发酵。
另一种是她今儿做的。将糖、盐、水按比例煮化,糖浆微微粘稠的时候放入桂花,关火搅拌均匀即可。
过度加热会削弱桂花香气,糖浆与桂花混合,冷却后桂花香气会浸透糖浆,融为一体,便可以拿来用了。
黄樱做了一遍,便将剩下的都交给杨娘子柳荷儿。
她赁的一辆驴车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们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着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将自个儿空间里头的硬红小麦种子也带了回来。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来了。
这些小麦可以生产高筋面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将它们种下去。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自产自销。
黄父忙从屋里出来。
黄樱已经坐到了驴车上,自个儿拿起鞭子,她会赶车了,便不需要雇人。
黄父犹豫道,“爹来赶?”
黄樱正是新鲜的时候,“不用,爹,我才学会呢!”
于是她便赶着车,顺顺当当往南薰门去了。
……
谢晦走进一家书铺子,听见熟悉的人声,他抬眸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泽之兄,你近来都用赵文秀笔和潘谷墨,当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写《左传》,闻言,耳廓有些红,“好用。”
另一个人笑道,“这你便不知了罢,这笔墨乃泽之定亲的娘子所赠,自然好用了!”
几个人打趣着笑起来,“原来如此。泽之兄得亲家资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时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苏兄学问胜过我,三年后大比,自然平步青云。”
……
谢晦将书放回去,经过卖笔墨处停了一下,掌柜的认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买笔墨?”
“不买。”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出书铺。
九月秋高气爽,市井很热闹。
他一出来便被喧哗声包裹住了。
这铺子开在太学南门,正对着黄家糕饼。
他不可避免地看见黄家招牌。
铺子照例挤满了人,窗台上的花换成了秋海棠、红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着,开得正鲜活。
这家铺子总有四时花卉,季节变化从店里花草也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樱的主意,她喜欢变化,做的糕饼也不停翻新。
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很鲜活。
不论客人说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种,她都要坚持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糕饼,乐此不疲。
大家无奈,碰见喜欢的,总有一种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的紧迫,每日都抢着来买。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上了车,想到方才杜榆脸上笑容,眉眼间恹恹的。
自从中秋那日,他心里不由滋生一种自我厌恶,他从小读圣贤书,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从此不再去黄家,埋头读书,不知不觉快一月了。
“郎君,回谢府么?”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处园子,种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昨儿老人家瞧见庄子送来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怀念,“小时候还在那树上爬过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门便是护城河,阔余十丈,两岸遍植杨柳,粉墙朱户,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还未至,一路上已经闻见金桂香气,铺天盖地,香得霸道蛮横。
车夫笑道,“定是桂园飘来的。”
到了庄子上,管事的携着一家老小等候多时,忙上前牵牛问安。
管事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夫妻两个管着这个庄子,有两个小娘子,小的不过六七岁。
见了谢府上贵人,小的那个忙笨拙地行礼请安,“郎君好。”
谢晦问,“一切可好?”
李管事额头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庄子上佃农收成也少,他们近来多上门,请求可否减去二成佃租。”
“去桂园。”
李管事忙跟上,打发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饭食,打些新酒来。”
李娘子是他到庄子当管事后才娶的,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甚见识,见了谢晦通身气度,话也不敢说,听自家老爷吩咐,忙带着孩子去了。
谢晦看向园子四周,除金桂园,后头还有一片山林,能瞧见山上一片云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鸡鸭鹌鹑之类在另一头呢,有些远。”
谢晦顺着李管事所指看去,地里麦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乱糟糟的麦茬,鸡鸭鹅群在田里“咕咕”、“噶”、“噶”啄虫吃。
也有佃农带着小孩子,在地里捡拾麦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几成?”谢晦看着田地里弯着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叹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庄子佃租多为五成,咱们只收四成。”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田地,才转过一角,便见一家农户门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像春雨淋下,谢晦愕然回首,便见黄樱拿着团扇,热得直扇,一堆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视。
李管事忙要拦在郎君前头,“他们这是——”
谢晦却一把将他拨开,走了过去。
“你这小娘子,俺们饭都吃不上了,谁有闲工夫试你那麦种,要是种下去,什么都没有,拿甚麽交佃租!”
黄樱额头上都是汗,爹挡在她前头。
她笑道,“别急呀,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们地里全都种这个,每家匀出来一块儿地种就行的,这块地的佃租我补给你们,保证不教大家吃亏。”
“不行不行!”
黄樱瞧了半天,就数这一片地好。不过这些庄稼人吃老天爷饭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难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么着都不行。
她也没有气馁,这里不行,再去别处呗。
她在众人的驱赶声中挥挥手,“知道啦!”
说没有沮丧是假的,这些农人很难接受改变,麦种他们种了一辈子,不相信还有更好的。
黄父替她擦擦汗,“还要去?”
黄樱挺起胸膛,笑道,“自然,这才哪到哪呢。”
她瞥见旁边有个人影,总觉得眼熟,不由抬头去瞧,这一看,吃了一惊,“谢郎君?”
谢晦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她。
中秋后他便没有见过她了。
李管事见是郎君熟人,又这样狼狈,立马殷勤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认识的,可要到庄子里吃一碗茶歇歇?”
黄樱怎么也想不到这庄子与谢晦有关。
她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想不到竟是谢郎君地盘。”
她想到自个儿很有在人家地盘上推销的嫌疑,忙道了万福,笑道,“正口干舌燥,想上门讨水喝呢,多谢,多谢。”
谢晦视线在她眉目间细细扫过,见她丝毫没有因为方才而难过,仍然一派洒脱。
他“嗯”了一声儿,“是很巧。”
他伸手请他们一同进去,黄樱便拉着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轻盈的,一边走,一边抬头笑道,“说起来,竟许久不见郎君到店里,听太学郎君们谈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试又得头名,恭喜恭喜。”
谢晦笑了笑,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多谢。铺子生意可好?”
黄樱笑,“好呢!近来店里又新上了桂花糖藕,卖得甚好,郎君得空来尝一尝?”
谢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梦境,对上她清澈水润的眸子,他移开了视线。
“我尝了,味道很好。”
黄樱笑盈盈的,摇着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着这处庄子,心里惊叹,真大啊,后头的山林,连带着方圆数十里,怕都是他们家的。
李管事听见这小娘子跟郎君竟这样熟稔,心里惊奇,越发恭敬了。
黄父一声不吭,只跟在黄樱身边。他还是局促,只是在店里头见过的衙内也不少,至少能装样了,表面上看倒是面无表情。
李管事引着他们到了院里,这是谢晦小时候来过的园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着,没有记忆中那样宽大了。
孛葡藤比那时候绿。
李娘子正带着两个妇人摆桌子。
“这孛葡藤长得太快,便修剪了些。”李娘子局促道。
黄樱停在葡萄架下,葡萄快到成熟的时候,一串一串的,她回头瞧向谢晦,没想到他也在看,两人视线对上,她一愣,在心里想,莫不是看出她想讨一根葡萄藤了?
宁丫头种下去的葡萄籽没有一个发芽的,小丫头失望了好些时日。
她鼓了鼓气,笑着上前,在谢晦平静的目光里,大着胆子开口,“郎君,不知这孛葡藤可否卖我一根呢?”
换了旁人,她定不会自取其辱了。但谢晦给她的感觉实在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
谢晦笑了笑,“怎如此见外,两家往来也算亲近,小娘子都挖去,也未尝不可。”
黄樱有些脸红,确实是她小人之心了。实在两人阶级不同,谢晦可以无所谓,她不能有占便宜的想法。
“是我的不是。”她笑。
“你方才与那些庄户讨论甚麽麦种,可是需要帮忙?”谢晦转移了话题。
若说黄樱没动过这个念头,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个人情可大了,她还没想好。
这会他问起来,她才道,“我有一些麦种,从外邦商人手中购得,听说产量比如今的麦种高二三倍,我家糕饼需得更好的麦面,便想试一试。”
她摊了摊手,叹气,“结果郎君也瞧见了。”
谢晦心里想,连她叹气他也觉得可爱。
他厌恶自己心里抑制不住的念头,移开视线,道,“可以。”
黄樱:“甚麽?”
谢晦:“如今正要种冬麦,便用你的麦种。”
黄樱吃了一惊,她一肚子推销语还没说出来呢!
“祖母喜欢小娘子,这是祖母的庄子。此事若成,谢府得益,功在千秋,没有道理不试。”
黄樱松了口气,忙笑道,“那如何分成呢?”
谢晦笑了笑,“既是生意,便要算明白,小娘子出麦种,谢府来种,五五分如何?”
“可以。”黄樱干脆利落。
谢晦问,“你有多少麦种?”
黄樱抿唇一笑,伸出五个手指。
“五斗?”谢晦捏着茶盏,并不多,能种两亩地。
黄樱也怕吓着他,不好意思道,“是五石。”
李管事都吃了一惊,“五石?”
黄樱知道买这样多麦种很不好解释,她又说了一遍需要更好的麦面那一套话。她还有些怕被拒绝。
毕竟涉及大半年收成。虽然对谢府来说可能不痛不痒,但这样冒险的事儿,换做她,也没有那样容易去做。
“可以。”谢晦直接道。
黄樱愣了一下。
谢晦直接吩咐李管事,“将最好的麦地留出来,精心种下去,我亲自来看。”
李管事忙不迭“哎”,领了命赶紧去交待庄户了。
“对了,若种新麦,今年佃租可减去二成,明年收成时不必付佃租,将银钱折算给庄户。”
李管事心里接二连三吃惊,不由抹了把汗,“这——”
“去办便是,老夫人那里我自会说明。”
“是,是。”
谢晦察觉黄樱视线,笑了笑道,“不过是半年收成,我还赔得起。明年若真如小娘子所说,不必劝,庄户自会抢着买新种。”
黄樱忙站起来福了福,“话虽如此,旁人也不会这样冒险,还要多谢郎君信任。”
她一下子觉得谢晦真是个绝无仅有的优秀郎君,又有前瞻性,读书又好,长得如天上月,竟这样平静温和,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若是后世,她定要交这个朋友。
李娘子带着人端了热气腾腾的菜,局促道,“郎君可要用膳?庄子上养的鸡和兔,寒酸了些。”
谢晦道,“娘子辛苦,正未用膳,多谢。你们也自去用膳罢。”
他看见门上趴着的两个小丫头。
黄樱办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很是高兴,脸上笑盈盈的,“郎君用膳,我们便告辞了,下午便将麦种运来。”
谢晦笑,“不急在这一时,既然合作,不如吃了这一桌饭,也不辜负李娘子操持一番。”
黄樱见他眉目温和,那样好看,竟一时说不出拒绝,又坐下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少不得叨扰郎君用膳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33章 桂花酱乳茶
黄樱到这个世界以来, 每日大都忙忙碌碌,也尝过市井里头的杂嚼,像什么羊脚子、羊白肠之类, 味道也还过得去。
能看得出李娘子尽全力好生做了,羊肉、鸡肉、兔肉, 想必都是新宰的,只不过做法一致,多炖煮,调味缺乏, 吃起来便有些腥味儿。
她那一块鸡肉吃了半晌毫发无损, 磨磨唧唧地装作细嚼慢咽的样子。
她看向谢晦,心想这大少爷更吃不下去了。这一看却愣住, 人家吃得好好的,看不出异样。
她狐疑, 又咬一口鸡肉, 还是腥啊。
谢晦也吃的鸡肉啊。
难不成只有这一块味道不对?
她在那里磨蹭, 谢晦看过来, 扫了一眼她的碗, 了然道, “羊肉当会好些。”
他伸手将羊肉往这边推了推, 那李娘子忙擦着手慌慌张张上前, “哎, 奴来,怎麽能让郎君动手。”
谢晦看见灶房里那两个娘子和小丫头也站起来, 道,“出门在外,不必这样讲究, 你回去罢,这里不用伺候。”
黄樱赶紧道,“我自个儿来。”
李娘子这才不放心地回去了。
黄樱夹了羊肉吃了一口。这羊肉盛在一个白瓷盆里头,是炖煮的,里头有骨头,也有肉,羊汤很清澈。
吃到嘴里,她眼睛一亮。
谢晦笑了一声。
黄樱知道他笑甚,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做吃食的,对味道自然挑剔了。
“应当是羊羔儿肉。”谢晦道。
黄樱点头,“极嫩,又有乳味儿。”
比上回谢府送她的羊肉更好吃十倍。
不必其他调味,光沾着盐吃便很好了。
不过,她见谢晦能面不改色吃那些鸡肉、兔肉,心里还是很奇怪的。谢府厨娘也是重金聘得,手艺自然极好,想必府上吃食做得不差。
谢晦竟不挑食?那鸡肉她尝了,半晌还在她碗里呢。
谢晦知道她想甚麽似的,道,“太学膳堂的豕肉想必小娘子有所耳闻。”
“听说了。当真那般难吃?”黄樱好奇。
“不至于无法下咽。”谢晦想了想同窗成日里抱怨,认真回复她。
黄父吃完,说要到地里瞧瞧,桌上便只剩黄樱和谢晦两个。
她见谢晦又去吃兔肉,忙道,“我吃好了,郎君吃些羊肉罢。”
她也并不很饿。
谢晦也放下筷子,“我也好了。”
他见黄樱面露不解,“除了小娘子做的格外好吃些,旁的大差不差。若是丝毫不动,她们担惊受怕。”
黄樱看着他,不明白他长着这样的脸,怎么是这样的性子。
她端起碗,碗里是庄子上自个儿酿的米酒,“我敬郎君。”
谢晦笑了笑,也端起来,“举手之劳,也敬你的麦种。”
黄樱还要赶着回家将麦种运来,他们出门坐车,谢晦是坐府上马车来的,瞧见黄樱驾驴车,不由多看了一眼。
黄樱扬起鞭子,拉着缰绳,笑道,“郎君再见!”
她敲了敲驴子,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谢晦见她很高兴的样子,看着他们远去。
接下来几日,黄樱每隔一日都跑到城外庄子上瞧农人种麦子。
她也带些店里的糕饼给李娘子和那两个女孩子,没几日已经混得很熟悉了。
庄子上有耕牛,佃户也会跟庄子租,没几日就将地犁了一遍,接着是施肥、播种。
第一场秋雨下来的时候,她那些麦种已经全种下去了。
李管事挑出了最好的地,用了最会种麦子的农户。
黄樱完全不懂种地,术业有专攻,她也跟那着那些农户看过,他们都很有经验,她很信任他们。
大早上起来,院子里弥漫着一层雾气,空气冷清清地,她打了个寒颤,教宁丫头翻箱子,将她那一件厚褙子找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黄娘子念叨,“今儿要下雨呢,多穿些。”
他们今儿要去东大街店里。
走在路上已经下起了牛毛细雨。
绵密清凉的雨丝落在人脸上、头发上,黄樱仰起脸,雨丝轻轻柔柔的,天上一片雾蒙蒙,远处的屋子都笼在雾里,若隐若现,如同置身仙境。
空气清冽,呼吸间是泥土的芬芳,神清气爽。
她挑着担子,想着麦地里的种子。这场雨下来,应当就长出来芽儿,等到冬雪覆盖,麦苗沉睡一个冬日,来年雪化了,就开始抽穗了。
以后一年一年种下去,就有源源不断的硬红小麦。
他们到时,灶房里头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黄樱先系上青花手巾,卸下店里门板,放客人进门。
前几日重阳节,谢府上送来很多菊花。如今店里都是各色菊花。
黄白色的万龄菊,粉红的桃花菊,纯白的喜荣菊,还有一种圆鼓鼓、球形的金铃菊,毛茸茸的,极喜人。
这几日东京城里到处都是菊花。
重阳节有以菊花装点门户的习俗,对面酒家便用各色菊花做了门洞,瞧着像后世结婚的花门,很好看。
林翰林府上就在旁边甜水巷,林院公又来了。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抖落着雨滴进店来,赏了赏那盆金铃菊,“小娘子养花也有一手呐。”
黄樱笑着请他坐,给他倒了热汤先暖一暖,“您老人家今儿是头一个,还未到开门时候呢,怎这样早?”
“先给我上一盘热乎的泡菜年糕,哎唷昨儿晚上突然想吃,翻来覆去,馋了半宿,这不,一大早,算着你们要开门,我赶紧来了。谁承想还下雨。”
黄樱跟他也是老熟人了,“这食茱萸少放些?大清早吃太辣怕您老人家受不了。”
“不——”林院公忙道,“吃的就是那个滋味儿,可不能减了辣。”
黄樱哭笑不得,“那再加一碗炸酱面就着吃?哪有人空着肚子吃这个的。”
“你倒说的我馋了,行,炸酱面也来!”
“好嘞!”她便往后院去了。
机哥儿也来了,换了他来跑堂。
她捋起袖子,抓起一根条状年糕“哐”“哐”“哐”切成片儿,再从泡菜坛子里拿出一半辣白菜,也切成片儿。
又将一条五花肉切了,配菜需要葱、芦菔、薤白。
先将五花肉下锅煎出油脂。
杨娘子那边一大锅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泡儿,黄樱深吸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
正好窑炉里一盘玫瑰鲜花饼刚烤好,她拿着锅铲拨弄锅里的五花肉,一边用手帕垫着拿了个烫手的鲜花饼,咬一口,满嘴玫瑰香气,玫瑰酱甜滋滋的,搭配酥掉渣的饼皮,她三两口就下肚了。
五花肉煸得差不多,将配菜的葱、薤白丢进去,油“滋啦啦”冒泡,葱油香味儿扑鼻,辣白菜和年糕也放进去翻炒,她深吸口气,决定一会儿也吃一盘这个!
调味的酱汁儿是配好的,用的酱清、糖、蒜末、泡菜汁、高汤,原配方要用韩式辣酱,她换成了自个儿发酵的食茱萸酱,风味有些不一样,但各有各的好吃。
年糕和泡菜翻炒出香味儿,便倒入酱汁,盖盖焖煮,让年糕吸饱汤汁,变得软糯入味儿,然后出锅!
梁曦在旁边瞧见她装盘,往上头洒了白芝麻和海苔碎,“太香了小娘子!”
黄樱笑,“我上菜去!想吃的话教杨娘子给你们再炒一锅。我那一碗可要自个儿吃独食了。”
“我们都吃过的,小娘子快吃罢,我上菜去。”梁曦忙端走了。
黄樱便端着自个儿的一碗炒年糕,又从晾面包的架子上拿了个海盐黄油贝果,咬一口,吃到了底部脆脆的黄油焦壳儿,不由眯起眼睛,浑身都舒坦了。
黄娘子看见了,不赞同道,“大早上吃这个。”
黄樱讪笑,“娘,你最喜欢的抹茶杏子贝果出炉了,兴哥儿正开炉门呢。”
黄娘子一听,果然赶紧过去了。
黄樱赶紧夹了一筷子年糕,裹上辣白菜送进嘴里,“呜。”
自己捶打的年糕很糯很糯,满是米香,吸饱了泡菜汁,连最里头都是入味儿的。
五花肉的油脂香气包裹着,还有薤白类似洋葱的焦香味儿,热辣辣地吃到嘴里,浑身都有冒火的感觉。
寒气一下子驱散了。
她一口海盐贝果,一口炒年糕,感到巨大满足。
院里雨下大了,宁丫头捧着一碗炸酱面“稀里哗啦”吸溜,嘴上一圈黑酱。
她不时爬到桌上,从黄樱盘子里夹泡菜和年糕,辣得“吸溜”嘴巴,直叹,“真好吃。”
黄娘子不许小孩子早上这么吃。
黄樱只给她夹了两块儿,自己便吃完了。
她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乳茶,店里人多了起来,二楼上闹哄哄的。
她赶紧将碗筷收拾了去帮忙。
分茶店桂花糖藕卖得特别好,尤其是太学店里,简直不够卖。
桂花是很受文人喜爱的,毕竟“蟾宫折桂”嘛,且每回贡试也在九月里,人常说“桂花黄,举子忙”,桂花便有另一番寓意。
比她想的还卖得好。
尤其这桂花糖藕算是一道凉菜,也好带回去,这样的天气放一日也是可以的,家中若有亲友,少不了来这里买一份回去,或打发闲汉跑来买。
桂花酱做的奶茶也极受欢迎。
奶茶上做了奶盖,淋上桂花酱、桂花,她取了个名儿,唤作“雪顶桂花乳茶”,因着加了奶油,一杯要卖四十文钱,近来简直火爆。
她到店里去帮忙做奶茶,柳枝儿和柳娘子要忙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亲亲]
哎呀其实每天都想表白,好爱读者朋友们呀!!今天也是快乐的一天!祝大家每天开开心心[哈哈大笑]
第134章 年前忙碌碌
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 黄家铺子里又招了一批人。
上一批梁曦、梁娘子几个经过几个月观察,通过了黄娘子考核,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次招人, 梁娘子立即便将二姐儿梁菡推荐了来,说给一半工钱也行的。
梁菡年纪小, 不过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跟梁曦刚来的时候一样,怯怯的。
梁曦如今已经活泼了许多, 她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生得也好,店里那些年纪小的郎君跟她说话都要脸红。
杨青见她将两个女儿都带来, 惊讶,“你们家老太太愿意?家中无人操持可行?”
梁娘子苦笑, “老太太自个儿提起的, 家中有婢女, 伺候得比我们还好。巴不得将二姐儿赶出来挣工钱。”
杨青在心里呸了一声, 死老太太。
她以前还觉得自个儿是被休弃的, 抬不起头, 如今对比梁娘子, 倒还不如被休弃了。起码赚了钱, 都是自个儿的。
他们家老子娘、哥哥嫂子, 如今见了她,笑脸相迎的, 都知道她背靠着黄家娘子,工钱甚多。
黄家待遇,在东京城里都出名了。每日都有人来问可招人呢。
梁菡心灵手巧, 便由梁曦带着面包整形。熟练以后再轮换做旁的,一圈轮下来,样样儿便都会了。
工钱一开始都是八十文,只要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没有因着十二岁便给一半的。
小丫头来了几日,脸上便有了笑容,每日早早跟着阿姊和娘来,见了黄樱便怯怯地问好。
天儿冷了,冬季工服也发了,每人照例是两套。
夏季订做的那一批工服是一个寡妇娘子和儿媳妇做的,他们家两代男人都没了,两个寡妇开了个裁缝铺子。
唤作“李寡妇裁缝铺”。
黄樱发现她们不大会说话,但做的活儿很好。她头一回去就发现这两个娘子甚是老实。
同样价格她们的布料更好,做的活计也更精细。
冬季工服便也交给她们去做。提前俩月便订了,这时候已经穿上了,袄子里头夹了棉花,配套的鞋也有。
李小寡妇今儿来店里,替新来的这些伙计量尺寸。
梁菡站在那里,眼眶都要红了。她还是头一回让裁缝做衣裳呢。
宁丫头回家路上经过李寡妇裁缝铺,没少进去趴着柜台,让李娘子给她瞧那些漂亮的布。
她是很喜欢李娘子的。
李娘子人很好,每次都很耐心,将花花绿绿的布披在她身上,让她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地瞧。
她家里有一个遗腹子,如今两岁。当时家里男人病逝,铺子险些教人收走,还是因为这个男孩才保住。
宁丫头看见她,便跑过去围着打转。
“又要做衣裳呢?”
李娘子记下梁菡的尺寸,笑得柔和,“对呀。小娘子家里生意红火,又有新人呢。”
她是个弱柳扶风的娘子,说话也带着江南温婉。
“还做青袄子么?”
“对呢。”
小丫头转了两圈,“吧嗒”“吧嗒”跟在李娘子屁股后头,跟个尾巴似的,嘴里拿着一个冬日里上的肉桂卷,吃得嘴上一圈黑乎乎的肉桂糖。
“我好久没做衣裳啦。”
她撅屁股黄娘子都知道要放什么屁,她没好气,“这个月才做的那裙儿不是新的了?”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稚声稚气道,“袄子呢?”
黄娘子:“你身上这件不是上月才做的?”
“娘都说是上月了。”她举着手将肉桂卷送到嘴边,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小胖手腕子上银镯子荡来荡去,两个小铃铛“当啷”“当啷”响。
那银镯子上的杏花,跟袖口一圈绣的杏花相得益彰。
她这件袄子是粉色的。
小丫头皮肤如今养回来一些,但也不白,粉色是显黑的,但她非要这个颜色。
就,非常显眼。
李娘子笑道,“二姐儿说快过年了,正要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真哒?”小丫头眼睛亮了。
“假的。”黄娘子日常跟她斗嘴。
宁丫头撇撇嘴,不相信娘。
她屁颠屁颠跟着李娘子,等她量完一个人,立即将肉桂卷往嘴里一塞,撅着屁股弓腰拍一拍小胖手 ,她的袄子和裙子都是新的,可不能脏了。
“该我量了。”她立即伸开手,脸蛋红彤彤的。
“好,宁姐儿又长了些呢,是该重新量一下的。”李娘子笑着哄她。
小丫头更高兴了,挺了挺胸脯。
李娘子对她的尺寸是很熟悉的,这一量,发现腕子好似又胖了些,腰也稍粗了些,她认真记下,向黄娘子交待,“三姐儿衣裳若是小了,到时候来铺子里,我给她改。”
“这丫头又胖了?”黄娘子不可置信。
宁丫头又拿着一个荷叶鸡在吃,闻言,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往门口磨蹭。
“除了吃饭的时候,你们都不许给宁姐儿吃的了,人呢?!”黄娘子的大嗓门传来。
小丫头苦恼地皱起小眉头,小大人似的长叹口气。
黄樱哭笑不得。
年前,黄樱连轴转,盘点这一年的账。如今他们家两处铺子,每月利润在六千到七千贯钱。
这半年铺子盈利统共是三万七千贯钱!
最后一日他们不营业,将员工聚在东大街分茶店里,吃火锅,办年会,抽大奖,发利是,发年终奖。
新招的员工才来一个月,还不能参与绩效奖,黄樱给他们每人包三贯钱红包。
这也够他们吃惊了。
梁菡拿到整整三串钱,沉甸甸的,她从没有拿过这样多的钱。
祖母吩咐她买米买醋,都是几个铜子儿数给她,一个也不会多。
她摩挲着那三串钱,身上的夹棉袄子热乎乎的。
她看向说话的黄樱,心里生出对强烈的对钱的渴望。
其他人也是头一回手里有这样多钱,做梦似的。
新人都有三贯钱,那些老人的年终奖,他们不敢想得有多少。
十贯?二十贯?
天啊!
只有杨娘子他们自个儿知道。杨娘子和杨志夫妻俩是店里最早的员工,如今也管着灶房各项事儿,他们两人,每人都得了一百贯钱。
黄樱将小匣子给他们,二人不敢置信。
黄樱笑道,“大吉大利,来年好好干,争取拿更多。”
杨娘子扑过去抱住樱姐儿,“我们定好好干!我要给小娘子做一辈子!”
其他人是二十五贯钱。每人都有个小匣子,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五串铜钱。
他们打开一瞬,赶紧阖上了。沉甸甸的,走在路上深怕遇到贼。
除了这些,还有抽奖。奖品什么都有,小玩具,——象棋、弹弓、钓竿之类,都是市井买来的。
还有锅碗瓢盆、各色小动物形状的灯,主要是给小孩子们玩的。
大家一边吃火锅,一边抽奖,小孩子抽中了便兴奋地跑到黄樱跟前抱回来,爱不释手地把玩。
这群小孩子都养得很好,脸色红润,整天快快乐乐,这会子被宁丫头带着一起玩儿,疯跑一阵,唧唧咕咕说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很是热闹。
“下雪了!”
黄樱往窗外瞧去,窗台上一瓶腊梅花长出了花苞,粉嫩嫩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儿,大片雪花晃晃悠悠地飘荡下来。
只一会子,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北风“呼呼”地嘶吼着,大地上很快铺了一层白。
才申时,天都要黑了。
大家喝了不少酒,黄樱便教众人收拾完店里散了。
“都回家去罢,年后再来。”
市井里头已经点上了灯烛,黄家人踏着青石板上厚厚一层雪,从冒着热气的铺子外头望去,很是漂亮。
宁丫头带着一顶虎头帽,教爹和兴哥儿拉着她两只手,自个儿蹲在地上,“我要滑着走。”
小丫头的鞋底爹钉了皮掌,在雪地里划出两道印子,允哥儿跟着她们,黄樱推他一把,“允哥儿也去,让宁丫头跟你换着玩儿。”
允哥儿上了大半年学堂,已经很有些要面子,脸有些红,“我,我不玩。”
黄樱看出他是很想玩的,笑道,“这里又没有你的同窗,怕什么,快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郎君张头瞧了瞧,这才慢吞吞追上去了。
黄家今年过年,前所未有的富有。年前家里糕饼卖疯了,走亲访友哪能少得了黄家糕饼,他们自家也要做来过年的。
给王娘子、三婶、黄老太太各家亲戚都送了。谢府上是她亲自去的。
家里窗子也要重新糊。
将往年那竹纸都揭下来,换了新的桐油纸。
爹很会做这些,带着兴哥儿和机哥儿,连三婶家里都重新糊了。
糊完,屋子里亮了许多。
黄娘子拍手直叹,“这可跟新的屋子一样了。”
家里泥炉子也买了新的,更大一些,热得也更快。屋子里热烘烘的,真哥儿连袄子都没穿,满地跑。
一家人还去李寡妇店做新衣裳。
爹和兴哥儿做了两身冬袄子,填了棉花,鞋也做了新的。
还给娘买了银钗子,银镯子。
黄娘子不要,黄樱偏要买。
最后黄娘子要她给自个儿也买,不然就不要。
她也纳闷了,“谁家小娘子不爱这些,偏你这个丫头,还得你老子娘追着才肯戴!”
黄樱只得戴上了。她是做饭的,戴着这个主要嫌啰嗦。不过想想过年这几日没事干,戴着便戴着罢。
最后索性给大姐儿也买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还买了桂花头油、梳子、胭脂——宁丫头想要。
给允哥儿买了书,笔墨纸砚,新的书笼。
给语哥儿也做了两身新衣裳,送了糕饼和米面肉之类。
黄樱自个儿做了两身新袄子、新裙儿、新鞋,还给杜榆送了一双“亲手”做的鞋。
她不会,娘帮着做了大半,兴哥儿绣了鞋面,她好像什么也没干。很有作弊的嫌疑。
娘也不怕成亲了露馅呢。
她失笑——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过渡章
第135章 阴差又阳错
春天雪化了, 黄樱去地里瞧麦子,已经绿莹莹的青苗在冷风里摇曳。
长势很好。
李管事跟着她忙前忙后,“三郎君昨儿带着四郎君才来, 打了些野兔回去,小娘子昨儿来便碰上了。”
黄樱紧了紧头上包的布巾, 春日里风还冷,刮在脸上一会子便麻了。
她笑道,“这可是巧了,昨儿碰见四郎到店里买糕饼, 说从庄子上回去呢。”
两人沿着庄子走了一大圈, 田埂上还有些雪,黄樱不甚滑了一跤, 裙摆在泥地里滚得脏兮兮的。
李管事在前头听见动静,忙跑了来, “哎唷, 摔疼没有?”
黄樱两只手都杵在泥雪中, 乌糟糟的, 她忙抓了一把雪搓干净, 将裙摆也用干净的雪搓了搓, 拧干水, 笑道, “没事, 没事,脚滑了一下。”
李管事见她穿的新裙儿, “可惜了小娘子的新裙儿。”
黄樱笑着在地上跺了跺脚,将泥水擦到雪上。她低头瞧了一眼,确实可惜, “不去管它,还剩最后一块地,早些看完回去,外头真冷。”
“哎!哎!”
他们看完回去,李管事想起一事,“小娘子怎地一个人来,近两日听说城外有贼人劫道,有过路商人被洗劫一空呢!”
黄樱吃了一惊,“有这等事?”
“正是昨儿晚上发生的。”李管事道,“依我看,小娘子这几日莫要再出城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多谢李大伯。”
今儿是个阴天,半下午已经快要黑了,黄樱到了李管事家里,李娘子竟张罗着做吃食,黄樱赶紧将糕饼给两个女孩子分一分,“娘子莫要忙活,听说城外有贼人劫掠,我这便赶早家去了。”
她伸出两个冻红的手,在泥炉子上暖了暖,便赶紧要走。
李管事忙喊了两个庄户跟着她。
黄樱心底也担心,道了谢,便让两人坐到驴车里,自己驾着车回城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经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只剩麦茬乱糟糟在冷风里东倒西歪,山林里不知名的野鸟“扑簌簌”乱飞,恍惚藏了人似的。
两个庄户提着铁锹,脸色也有些紧张。
黄樱驾着驴车,偏驴子又不快,车板“咯吱”“咯吱”慢慢悠悠的。今儿也不知怎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往日里来三五成群人很不少。
“许是,许是都听见昨儿晚上的事,不敢出门子了罢。”
黄樱感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笑,“咱们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话音才落,林子里一阵“扑簌簌”,她心里一跳,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乖乖,她忙呸呸呸。
几人都吓得够呛。
她赶紧赶着驴子,眼角余光一眨不眨盯着声响传来的地方。
“嘎!”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要死的野鸭子!吓死人了!”
天阴阴的,黄樱抹了把汗,才扬起鞭子,猛地听见一阵马蹄声音从前边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小娘子!这可怎么是好,怕是贼人罢!”
两个汉子抓着铁锹的手泛了青。
说话间,马呼出的热气已经到了跟前。
黄樱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她将车往边上行驶。
这是一群衣着光鲜的京城子弟,应当不是贼人。
“黄小娘子?”
黄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见谢晦高坐马上,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谢三郎君?”
其余人惊讶看来,“含章认得这乡野娘子?”
“这位是黄家糕饼的小娘子。”
“竟是黄家糕饼铺子的?”
有个圆脸的郎君,立即笑嘻嘻驱马上前,“肉桂卷今儿已卖完了,小娘子可否通融一二,再做些呢?我今晚就要离开汴京,没有吃着这个,实在可惜。”
黄樱拉住缰绳,让驴子停下来。
她笑道,“这有甚,多亏谢家郎君照顾店里生意,既是谢郎君的朋友,奴回去做些,定教郎君吃上。”
“这敢情好!”
黄樱受了这惊吓,巴不得人多些才好。于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富贵子弟便簇拥着黄樱的驴车回城了。
她看了谢晦一眼,不知是不是好些日子不见,这位郎君好似又长了一截,已经脱离少年人模样。
却好像变得更沉默冷淡了些。他像寒风里的槐树一样挺拔,不紧不慢驱动马匹,走在黄樱左侧。
自打上回在庄子上吃饭,这是头一回见。
李管事说谢晦也去过几次庄子里,对那些麦苗也很上心。
只是都跟她错开了。
这也真够巧的。
那圆脸郎君,黄樱从他们谈话里听出,乃是谢晦二伯家的。
他们说说笑笑,谢晦话很少。
“含章,这荒郊野外光秃秃的,真是没意思,你出的甚麽馊主意。”
谢晦笑了笑,“昨儿大雪覆盖,别有一番景致。不曾料到今儿雪化,是我的不是。”
“哎,倒也不必如此,趁着春风未绿,在这里纵马,倒也别有滋味。”
他们说着说着,又说起昨晚那贼人。
“含章,你家大郎任大理寺少卿,想必得到消息,果真有贼人?”
谢晦看了一眼黄樱,黄樱也正支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呢。
“嗯。商人主仆三人皆横死,有几个书生受了伤。”
黄樱拍了拍胸口,妈呀。
谢晦看见她的动作,抿唇,移开视线。
到了太学店里,黄樱教人收拾一间屋子,让那两个护送她的汉子明儿再回去。两人路上吓得够呛,也不敢走夜路,只得答应了。
她将谢晦一行人请到店里,笑道,“这便去后头做肉桂卷,约摸需一个时辰,各位先用膳。”
谢晦看着她匆匆忙忙一路跟店里头客人打招呼,掀起帘子,身影消失在后头。
“真稀奇,难得你肯出来玩。”大家看着谢晦打趣。
谢晦捏着茶盏,里头是乳白色的乳茶,茶香和乳味儿扑鼻,是玫瑰味儿。
他低头笑,“有甚麽奇怪,我又不是圣人。”
几人唏嘘,“我瞧着你要得道成仙了,成日家读书,没有我等凡人之七情六欲。”
说起这个,大家挤眉弄眼说起其他事儿,“我新纳一个妾,小唱不输李师师。”
“改日设宴,教我们也听一听。”
谢晦不语。
他想起晌午昀哥儿来院里找玉猧儿玩,玉猧儿躲着他,钻进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谢昀垂头丧气,坐在一旁长吁短叹。
他摸了碟子里最后一个桃酥饼“咔嚓”“咔嚓”吃完,拍着手上糕饼渣子,看向窗前写字的三哥,“三哥儿可还有糕饼?”
“没了。饿了打发人教灶房给你做。”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用小胖手指沾着碟子里的桃酥渣子放进嘴里,想起甚麽,道,“早知咱们今儿去庄子上,今儿黄小娘子也去呢!回来再教她包些糕饼,还不必抢。”
谢晦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滩墨水。
他将纸盖上,声音有些紧绷,“她今儿去庄子上?”
“是呐!”谢昀将碟子里的渣子也捻完了,“昨儿咱们到铺子里买糕饼,三哥儿你不是没进去么?我碰见黄小娘子,她说的。”
他看了眼天儿,“说是下午去呢,这会子怕是在看那些麦苗儿。”
谢晦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外出的衣裳,谢昀只听见门板磕上的声音,三哥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金萝还在外头急急忙忙问,“三郎君要出门?哎唷,外头冷,鞋换一换罢?”
回应她的是一阵风声。
树枝簌簌摇晃着。
谢昀摸不着头脑,“作甚去?这般急?”
他哼了一声儿,见桌底下一条雪白的尾巴,眼睛一亮,忙小心翼翼爬下去,趴在地上,眼巴巴盯着小狗。
黄樱洗了手,拿出杨志一发好的面团,预备赶紧做几盘肉桂卷。
黄娘子却急急忙忙过来,“哎唷,你快别做了,让旁人做。”
“怎麽了娘?”
黄樱手上还沾着面粉,黄娘子拉着她,将手伸到水池子边急忙替她洗了起来。
又看见她的裙子,“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怎摔成这样?可摔了哪里?”
“没事,娘,我赶着要做两盘肉桂卷出来呢!谢家郎君等着拿。”黄樱要缩回手,黄娘子道,“你下午出去了,可是不知道出事了!”
黄樱一顿,黄娘子道,“榆哥儿昨儿下午从城外回来,险些教贼人伤了,你快瞧瞧去!”
“啊?”黄樱吃了一惊,赶紧喊杨娘子,“那几个肉桂卷娘子快做一下,给谢家郎君那一桌带走的。”
杨娘子:“哎!交给我便好。”
黄樱赶紧洗了手,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出去到店里头,跟谢晦几人交待,“肉桂卷已做上了,好了便会拿出来给郎君带走。”
她说完便撑着把油纸伞往外头去了。
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如牛毛,如弥漫的雾。
谢晦视线在她新换的衣裳上掠过。
杜家离太学铺子很近,拐过一个街道便是了。
黄樱走得急,脚踩在一个泥水坑里,裙摆又溅脏了。
她失笑,今儿真是流年不利。
“含章,作甚去?”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谢晦走出店里,看见她急匆匆差点跌倒,泥水溅在青色裙摆上,土黄色油纸伞倾斜在地。
伞上那朵红色海棠在细雨里开得更刺目了
雨不大,黄樱伸出手,轻得鸿毛一般,凉凉的。
她走到巷口,见杜家门口有一顶轿子,脚下不由一顿,回头又瞧了瞧,没有走错。
那不是一般的轿子,这样奢华的轿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呢。
抬轿子的小厮穿着锦衣,戴软脚幞头,跟这小巷子简直格格不入。
走近了,听见杜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黄樱看见了杜榆衣角,知道他应当是没事儿,不由松了口气。便站在巷子里那棵柳树下等了一等。
那边两人说了一些客气的问候话,像什么“可有事?若需要郎中,可以找来”。
“无事,多谢。”
那中年人走出来时,看见了黄樱,黄樱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颔首低眉。
这应当是哪家大人府上的管事,好生气派。
杜榆怎认识?
等轿子出了巷子,黄樱便小跑两步,“杜二哥!”
杜榆从门上探出头,惊喜道,“樱姐儿?”
黄樱才看见他拄着一个拐杖,忙问,“我听说你们遇上了贼人,可有事儿?”
杜榆低头看见她鞋上的泥,有些内疚让她担心,“无事,无事,虚惊一场,碰上一户人家的护卫,将那贼人吓跑了。”
见黄樱看着他的腿,他忙道,“只是不小心扭了脚踝,郎中说了,修养几日便好。”
“吓了我一跳。无事便好了。”黄樱见他额头有汗,忙搀着他,“我扶你进去罢。”
谢晦远远看见赵王府上的轿子离开,眼里若有所思。
看见黄樱搀着杜榆进去,薄唇抿成一线,方才转身离开。
巷口一个妇人急急忙忙走来,撞在他身上,篮子里菜撒了一地儿。
“哎唷!”
杜娘子正要骂,抬头,见他眉目那般贵气,眉眼冷恹恹的,唬了一跳,忙咽下嘴里的话,蹲下去往篮子里捡,“抱歉,抱歉,是奴家没看清。”
若是往常,谢晦都要帮人捡起来。只是他这会子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实在涩得很,解下腰间荷包,“抱歉,赔你。”
人便转身离开了。
杜娘子拿着沉甸甸的荷包,打开,吃了一惊。里头都是些银角子,金瓜子之类,像是大户人家过年撒给小孩子的。
她忙起身追去,“郎君!”
街上空荡荡的,雨下大了,行人都赶着躲避,竟是不见了人影。
“真是个怪人。”杜娘子进屋,念念叨叨的——
作者有话说:有预感今晚可能会鸽,白天摸鱼一天写完了。
元旦快乐!假期万岁![哈哈大笑]
第136章 秦元娘邀约
黄樱走后, 杜娘子念叨杜榆,“你一个文弱书生,再有这样的事儿, 可不许强出头!那小娘子家里护卫这般厉害,定吃不了亏, 你上去挡甚麽!幸亏只是扭了脚,那些贼人刀剑不长眼的,要是,要是有个万一——”
她拿帕子按了眼角, 眼眶发红, “叫娘怎么活?”
“娘,我下次不会了。”杜榆也有些后怕。
昨儿几个同窗相邀赏雪作诗, 一行人到山中,至晚方回, 谁知碰上贼人劫掠。
偏马车里只一个小娘子, 还是去岁七夕见过的。当时他急着去象棚里找樱姐儿, 那娇纵小娘子让侍卫堵着他, 脱不得身, 只得赔不是。
结果被迫跟着将桑家瓦子逛了个遍。
他一眼认出那些护卫身份不同寻常, 后面发现那小娘子头一回出门子似的, 瞧甚麽都新鲜, 见甚麽都买, 连他都给当成仆人,拿了一堆。
好容易熬到快三更, 他才脱身回去。再去象棚,得知樱姐儿已回去,他有些失落。
心底便对那娇纵小娘子不喜起来。
谁知再碰见, 她给贼人吓得缩在车中,一地的尸体,护卫也不在,或许又教她甩开了去。
他是不喜这小娘子,但那贼人凶煞,也未必放过他们一行。
他都没想到自个儿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拎起马鞭便挡了过去。
得亏那小娘子的护卫紧跟其后赶到了。
临走前他看见那小娘子脸色煞白,叹了口气,算了,只是娇纵了些,受此打击,日后当会收敛。
此事涉及小娘子声誉,那府上管事自然再三交待,他们所行四人都乃正人君子,绝不耻与说三道四。
今儿那管事又上门问安,说是道谢,明里暗里也是教他守口如瓶。
他自然没有不应的。
这些不提,想到樱姐儿急急忙忙来看他,他心里止不住喜悦。
……
三月里东京城发生一件大事。
大理寺卿崔值与崔家大娘子秦元娘和离,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秦元娘带着嫁妆搬出崔府,在州桥宅子里居住。
这日,黄樱正在铺子里忙,秦元娘邀她过府一叙。
她带着糕饼上门,本以为是寻常闲叙,没想到秦元娘说,“你如今这铺子太小了些,你有手艺,我有田产,我欲开一个东京城里最大的酒楼,比之樊楼更要奢华十倍,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做?”
“啊?”黄樱吃了一惊。
她是有这样一个打算,只不过大酒楼那可不光要雄厚的财力,还要人脉,要从官府取得酿酒资格,靠她自个儿积攒财富,至少要五六年时间,就这,叫别人听见都要说她异想天开。
更何况比樊楼还奢华十倍?她想都不敢想。
她很是心动,只是,“敢问娘子,这酒楼可是要姓秦?”
秦元娘笑了一声,捏着茶盏,耳边是秦府上那些人说的话。
“胡闹!我堂堂国子监祭酒,丢不起这个人!”
“当初是你死活要嫁,如今吃了苦头就嚷嚷着和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秦家没有和离的女儿!”
“元娘,你也替府上未出阁的小娘子考虑考虑,都到这个年纪了,琢哥儿那般大,瞎闹什么!”
“不过一个小娘,你也是无用,谁家不是这样过来,偏你气性大。依我看,你回去便跟崔值赔不是,将此事揭过。他如今仕途正顺,旁人跟他攀关系还来不及,你倒好,将他往外推。”
“不姓秦。”秦元娘道,“我出钱,你出力,盈利你我对半分。”
黄樱心想,这不就是天使投资人么?
天降馅饼砸得她头有点晕。
“这酒楼开在何处?娘子可有打算?可否有看好的楼台?”
秦元娘摇摇头,她只是心头憋着一股气,气不过崔值那日说的,“岳丈必不会同意你和离,秦家不会接纳你,纵使和离,你也无处可去,还有琢哥儿,你置他于何地?!”
事情的起因是前些日子,崔值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当年她落胎之事是自己贪凉,并非吴小娘惊吓。
这事儿过去十来年,她都忘了。当时她生崔值的气才吃了那冰雪元子。归根到底,是崔值一成亲就纳了吴小娘,是他失言在先。
很难说如今她跟崔值闹到这样撕破脸的田地,没有那个孩子的原因。
她没想到关起门过自个儿的日子也不安生,那日崔值教人砸了门,红着眼睛进来便说起此事,气得浑身打颤。
秦元娘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时候,总觉得他能杀人。
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心里一团火“蹭”地窜了上来,瞬间燃遍四肢百骸。
她胸口烧得发疼,冷笑,“是啊,我不想生,我故意吃的,谁教吴小娘倒霉,我厌恶她,恨不得她死,不趁机推给她岂不是傻?”
崔值身体晃了晃,“你,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她看清了,不和离,她要一辈子捆在这府里。
她受够了。
“东大街上我有一宅子,我欲要在此新建楼阁。”她咬牙。
东大街上都是商铺,只有与界身巷交汇的拐角有一宽阔大宅,常年门户紧闭,也不见人出入,左右商户都说是权贵私产。
黄樱心里咋舌,“可是界身巷拐角处?”
秦元娘点头。
黄樱手里出了汗,“还有一惑,娘子欲要出资多少?酒楼耗资费动辄百千万,怕娘子后悔。”
“东京城里传言想必你也听说,那你便知道我嫁妆亦不少,你只去做,百千万我还出得起。”
黄樱直想抱着她的大腿喊一声“富婆姐姐”。
她笑道,“既如此,亏娘子看得起,定不负所托,这笔生意我做了。”
她满脑子新酒楼规划,恨不得现在就动手。
出门时,她笑道,“我回去想一想,明儿给娘子酒楼规划,日后怕是少不得每日上门叨扰。”
秦元娘笑着摆手,“我这里门庭冷落,旁人怕得罪崔相公,躲着走还来不及呢!可见我没瞧错人。”
黄樱在门外碰见崔琢,小郎君像春日里的竹子,长高了一截,俊秀挺拔,只是眉眼低垂,神色落寞。
“崔小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
崔琢见她也是一怔,“我娘邀娘子上门?”
真聪明。
黄樱笑,“是呢!娘子有一笔生意找我做。”
“哦。”崔琢抿唇。
黄樱看出他受近来父母闹和离影响,眼下有些发青,想必睡得不好。
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说甚麽,笑道,“店里这两日要新上糕饼,小郎君可来一尝,定给你留座儿。”
“多谢。”
黄樱便告辞了。
她走在路上,看见发了嫩黄芽儿的柳树,跳起来够了一把,听见树上鸟叫,也“嘬嘬”两声儿,身体里涌着激动,轻快得要飞起来,恨不能大喊一声。
她赶紧思考,北宋的大酒楼,唤作“正店”,指的是有酿酒资格的大酒楼,那些脚店不能酿酒,要从正店批发零售。
东京城里头凡正店七十二家,脚店百十千。可见东京人有多能饮酒。
据说宋人一年饮酒一点五亿余斗,酿酒的粮食便是一千六百万石,足够二百六十余万人吃一整年。
开酒楼不光赚饮食钱,还赚酒钱。
这酒,她也有很多花样儿,保证在东京城里独一份。
所谓高风险高回报,这个项目肯定赚大钱!盈利不是糕饼铺和分茶店那种小打小闹能比的。
一时间天也很蓝,花也很香,连风也温柔。
她一路跑到店里头,立马拿出空白册子开始写规划。
这可是个大项目,搁后世,起码要一个部门连轴转写方案。
秦娘子那宅子她外头看见了,前院里屋子低矮,大抵要拆掉重建,后院还能保留一些做库房。
东京城里酒楼样式各有不同。
樊楼是地标建筑,位于皇宫东华门外景明坊,由五座三层楼阁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生意之火爆,可同时容纳千余人,日夜灯烛晃耀。
从三楼甚至能俯瞰皇宫,所以后来便将能看见皇宫的那座楼三层封了。
她也听说了崔家风言风语,大抵知道秦娘子心里的想法。
偏巧她也是个有野心的人,既然要做,又有充裕的资金,自然要做到最好。
比樊楼更好,旁人或许不敢保证,她却是有信心的。
她先规划酒楼建筑,门口要有装饰的彩楼欢门,高达三层,一楼呈大型“回”字形,两边是回廊,回廊上是一间一间的小阁子,中间是大堂。
大堂中间置表演舞台,每日有表演。
大宋酒店里多请当红妓女卖酒,相当于后世广告。
营销先放后,她拿着炭笔“唰唰”画出结构,楼建三层,二楼可以做火锅城三楼露天烧烤岂不美哉?这只是初步计划,她先写下来。
届时装修便突出一个包揽万象,教顾客走不出去,主打东京城里最独特的酒楼。
酒也很重要。东京城里各家正店酿的酒都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像仁和楼的“琼浆”,高阳店的“流霞”、“清风”、“玉髓”。
她现在就开始规划,拿到酿酒资格就开始酿。
“青梅酒,杏子酒,桃花酒,玫瑰酒……”她足足写了两页,几十种。
然后便是她最拿手的菜系了。
她正愁一身本事无法施展。分茶店的定位还是中下等食店,菜品价格并不很贵。
像火锅和一些大菜,比如松鼠桂鱼、烤全羊、东坡肉、烤鸭等需要宽大的地方的,她考虑后就没有上。
若是酒楼,便完全没有问题。
她有上百道菜可以做。
她一来便趴在窗边写写画画,店里都打烊了,黄娘子过来问,“不是说要新上吃食么?出去一趟回来在那里埋头苦思,作甚呢?”
黄樱一拍脑门,“对哦!”
她要新上两种法式苹果修颂,本来打算下午教店里人,这一忙都忘了。
外头广告画都挂了一天了。
“明儿我教,后日再上罢。”
黄娘子嘀咕,“今儿好些人来问。”——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吉大利!昨天太着急,这两章都发红包!快来评论区留下脚印呀~
今天做出了人生酱肉包,好吃哭了,还做了乳酪南瓜吐司,冬天的南瓜吐司超好吃的!可惜北宋没有南瓜[眼镜]
另外,苹果修颂无敌好吃[哈哈大笑]
第137章 贝壳苹果派
法式苹果修颂也叫苹果派, 最经典的是贝壳形状的,唤作贝壳苹果派,还有一种长方形的, 两者做法和口感各有不同,但流程、原料差不多。
黄樱打算将这个做店里头长期售卖的产品。
她早早来到铺子里, 先将写好的面团配方给杨志。
这个也是要开酥的,开酥手法比可颂还要复杂些。
之前他们店里的面团都是面包油开酥,这次苹果派要用黄油片包裹面团开酥。且折叠次数也是店里做过最多的,这个要折叠四次, 才能达到书页一般厚厚的一层一层分明的酥层。
爹改进了压面车子, 变大了很多。
开酥有一个单独的屋子,这里不生火, 室温很低,油酥一直处于冷藏状态。
趁着杨志开酥的功夫, 黄樱准备馅料。
后世常见的大苹果乃是基因改良的产物, 北宋只有林檎果, 可算是本土小苹果。
去岁他们窖藏了一大批林檎、石榴、芋头、梨之类, 地窖里头温度很低, 这些水果能存储较长时间。
她和杨娘子几个将林檎削皮, 一部分林檎果肉切成拇指盖大小颗粒, 与糖、肉桂粉熬制馅料, 滴两滴米醋抗氧化。
一部分捣成林檎泥, 馅料熬好后倒进去,将林檎泥和肉桂林檎馅儿混合均匀。
这边灶台上也是肉桂的味道, 窑炉那边肉桂卷已经出炉,灶房里也都是肉桂和黄油香气。
宁丫头端着两个白瓷碟子,自个儿张嘴咬一口, 将另一个给她递来。
黄樱急急咬了一口,冬日里的面包高油高糖,一口下去,松软得蛋糕一般,满嘴烤得焦香的榛子、核桃、肉桂、黄油香味儿。
肉桂到了胃里,浑身都热乎乎的。
她这会儿顾不上,肉桂卷刚出炉,烫得厉害,刚才咬一口,嘴皮子都烫到了。她将碟子推到一旁,将炒好的馅料放到一边晾凉。
再端来一口铜锅,——熬果酱的锅绝不能用铁锅,铁离子太容易反应,颜色难看不说,还会有铁锈味道。
她将削掉的林檎皮儿和切成块儿的林檎果肉丢进锅里,倒入一锅水,煮沸,熬煮到水只剩一半的时候用纱布过滤掉果肉和果皮儿,只留下粘稠的苹果水,加入一半量的糖,继续熬煮到粘稠状态。
用勺儿舀一滴,滴到冰水里,凝固成胶状,便是好了,——这就是苹果胶。
那边杨志开酥的面团也好了。
黄樱拿出订做好的椭圆形铁模子,这个是做贝壳苹果派的。
接下来就是最治愈的面包组装环节,她教大家先做贝壳形状的。
将开过酥的面皮切割成长方形,长度要跟铁模子一样。
然后用模子切出椭圆形的面皮,有一个半手掌那样长,包菜盒子一样,往一半面皮儿上放熬制好的苹果肉桂馅儿,面皮四周刷上蛋黄,另一半面皮翻过来盖上。
看起来就是个大一些的饺子,苹果馅儿饺子。
然后用她专门订做的,仿照后世割包刀做的很小却很锋利的刀割花纹。
既然是贝壳苹果派,花纹自然也是贝壳状的。
她的手很稳,也很巧,割完后拿竹签子在上面扎一些孔,方便烘烤时水汽透出,以免影响起酥。然后涂上蛋黄,这个便好了。
剩下的叫其他人做。
她开始做另一种船型苹果派。
照例是先切割开酥面皮,分成大小一致的长方形,每一块儿差不多巴掌大小。
长方形两边刷蛋黄,再贴上两条手指宽的长条开酥面皮。
这样便类似一个“船”形。
中间空着的地方先填充一层林檎泥,再铺上切得又薄又整齐的林檎薄片儿。
“船”的边缘面皮上再刷蛋黄液,这样烤出来颜色如同焦糖琥珀,晶莹透亮,很是漂亮。
售卖产品的卖相是相当重要的。
林檎果片儿上撒些糖粒儿,便是做好了。
组装是很简单的,大家动作麻利,很快便送进窑炉烘烤。
黄樱这才喝了一碗水,拿起吃剩下的肉桂卷,站在窑炉前,一边盯着里头苹果派上色,一边撕着肉桂卷放进嘴里。
清晨雾蒙蒙的,四周屋檐上都是白气,如同置身仙境。
她深吸一口空气里湿润的水汽,夹杂着烤面包香气。
趁着烘烤的功夫,她去洗了把手,继续坐到窗子前写酒楼菜谱。
菜谱要分时令、四季,要结合宋人口味儿。
也要分菜系,八大菜系摆出来,这都是她的底气和特色。
才写了一页儿,兴哥儿喊她,“二姐儿!林檎酥好了!”
黄樱一个激灵,将册子一扔,起身就跑。
统共烤了四大盘,兴哥儿已经取了出来,大家围着惊叹。
“小娘子快来看!”
他们让出个位置,黄樱三两步走到跟前,一瞧,笑道,“比我想的烤得还好,这个颜色真好看。”
酥皮上刷了蛋黄液,烤出来带着微微的焦糖色,光泽透亮。
贝壳林檎派特别漂亮,烘烤时面团中的水汽膨胀,使得面皮与油皮中间形成分层。
他们开酥做得优秀,足足四次折叠,酥层有八十一层那么多。
这个苹果修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酥层如书页般一层一层分明,很厚实,要张大嘴巴才能将那么多酥层一口吃下去。
割出的贝壳纹路也极漂亮,教人根本不舍得下口。
而另一种长方形的苹果派也不输贝壳形状的。
黄娘子拿着一个,酥皮边缘也烤出了焦糖色,林檎片儿薄如蝉翼,烤至微焦,排列在上头,糖粒儿也融化了,她烫得两个手来回捯饬。
“哎唷,忘了还有一样儿。”黄樱扭身拿来早上熬好的林檎果胶,这会子冷了,已经凝固成粘稠胶状了。
她拿个刷子轻轻沾了一些,刷到长方形苹果派上面,更加有光泽,亮晶晶的。
黄娘子直惊叹。
黄樱迫不及待将贝壳苹果派放到嘴里,一口咬下去,八十一层酥皮一层一层穿透齿尖。
黄油香气扑鼻,林檎肉桂馅儿滋味浓郁,既有颗粒状的林檎,又有林檎果泥,口感丰富,一瞬间感觉浑身毛孔都打开了。
宁丫头也“咔嚓”“咔嚓”吃起来,小丫头吃到好吃的,忍不住一蹦,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其实他们家这苹果派不算小了。贝壳状的有半个手掌大,长方形的一个手掌大小。
黄樱三两口就吃完了,有种狼吞虎咽的感觉。
大脑叫嚣着不满足。
她又拿起另一种,咬一口,先入口是最外层林檎果胶的清香,然后是酥皮“咔嚓”一声,接着咬到了炙烤过的林檎果肉,夹杂着焦糖风味儿,最底下又是林檎果泥。
一口之中酥皮的黄油香、林檎的果香,还有多种风味层次、多种林檎口感。
其他人一边吃一边惊叹。
他们看黄樱的眼神全是光芒。
大家更崇拜她了。
黄樱笑了笑,“这个明儿便上,今儿先将这些果胶,果泥,果肉馅儿做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赶紧忙活起来。
黄樱则是留了几个,装到篮儿里头,带去秦娘子宅,给她和崔琢尝一尝。
她将自个儿昨晚熬夜做的酒楼规划带上,换了身衣裳,“娘,我走啦!”
她昨晚就跟家里说了酒楼的事儿。
一家子做梦似的,黄娘子今儿早上醒来,还说做了个美梦,“梦见咱家开大酒楼了。”
黄樱拧了她一下,笑道,“不是梦。”
黄娘子一早上嘴角都没放下来。
这会子见她走,“哎唷”一声儿,又连忙包了些其他出炉的糕饼,一股脑塞到她篮子里,都要装不下了。
“多带些给秦娘子!你个小妮,那几个够谁吃的。”
黄樱给沉甸甸的篮子坠得弯了弯腰,她笑着挎好,“行。”
她出门子了,还听见娘念叨,“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开酒楼之事只他们一家人知道,暂时还没有往外说。
今儿天阴,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特别是她将规划拿给秦娘子瞧后,秦娘子很是满意,还说这便可以请匠人准备拆建屋子了,建得愈快,开业愈早。
这是个大工程,建房子爹比她专业。
北宋各行各业分工是很细的,工匠分为木作、瓦作、泥作、石作、彩画作等等。
黄樱让黄父监工,黄父吃惊,“建酒楼?这我哪行,我只盖过猪圈、鸡棚。”
“那也比我强呢,好歹爹能瞧得出那些匠人有没有偷工减料。再者,这样大的工程,定要请都料匠才行。爹也能学一学,爹不是喜欢这些么?”
都料匠相当于总工程师,要统管建造设计、工料、施工。
这个黄父熟悉,黄樱说要请最好的,黄父立即道,“东京城里最厉害的都料匠都在石家,他们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东京城里酒楼多出自他们之手。”
这石家普通人还请不来。黄樱拜托秦娘子写了封拜信,这才得以上门。
听闻他们要建东京城最奢华的酒楼,石家当家立即起了兴趣。
这样的大手笔可不常见,若是建好了,可是足够他们家声名远扬的。
他当即接下了黄樱邀请,双方于牙行请保人作保,又到官府订了契约,约定工期,建酒楼的事情,便开始做起来了。
黄父每日去现场瞧,既是监工,也能学到本事,每日都乐呵呵的,比做糕饼开心多了。
黄樱看在眼里,准备日后给爹开个木匠铺子。
每日忙忙碌碌,酒楼一日日有了进展,她每日忙完也会去瞧一眼。
这日,已经过了清明,她经过州桥车马行,想起去岁寄到岭南的信,至今还没有回信,便进去询问。
王琰那宅子空了快一年了。
她每月都要来问,那门房老汉都认得她。
这一回他笑道,“岭南的商队昨儿回来了,你的信许是有消息呢。”
黄樱惯例给老头放下一包沙琪玛,笑道,“看来今儿运气不错。”
她忙走到里头,问那管信件的小童。
小童找了半日,并没有给她的,署名也没有一个姓王的。
“这怎会呢?”黄樱不相信,“我来瞧瞧!”
她挨个儿翻过,真没有。
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儿,将一包裹信封都翻得乱了,门口进来一个人,立即道,“作甚呢!阿牛,谁教你让人乱翻信的,若是出了差错,你担得起责?”
那小童忙将黄樱拉开,垂头立在一旁,“阿牛知错。”
黄樱忙笑着赔不是,“是我的不是,只是我去岁寄的信,怎如今还没有回复呢?莫不是丢了?”
那人冷哼一声儿,“胡言乱语,我吴家车行从未出过丢信之事,没收到便是没有。”
他问道,“你的信送到何处?何人收?”
黄樱便说了李妈妈所留地址,那是官府安置流放犯人的统一居所,又有名字。
那人一听便道,“原来是这个。”
他当即道,“若是这个地方,信已送到,只是那人却不在。”
“怎会不在?”
“岭南多瘴气,水土不服死在流放途中的亦大有人在,少一个人并不稀奇。若是活着,收到信早晚会回复你。”
“不过,我去到那里之时,听闻当地正闹匪盗,正杀了几个流放犯人。”
黄樱吃了一惊,“可曾听说是哪个州府的犯人?”
“这便不知了。”
黄樱走出车行,想起来汇给岭南便钱务的铺子租金一直没有动过,说明没有人兑钱。
王琰该不会真出事了罢?
她不由学着娘亲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那小胖子人不坏,还没长大呢。
到了店里,她先上二楼糕饼铺帮忙,还在楼梯上,已经听见谢昀和周琦斗嘴的声音。
两个人为最后几份林檎酥吵起来了。
这林檎酥一上新,每日都不够卖。
柳枝儿正在调解,周琦气得脸色涨红,谢昀捧着个长方形苹果派吃得脸蛋红彤彤的。
他“咔嚓”“咔嚓”,沉醉地眯着眼睛,“真好吃!”
周琦:“你!你无耻!分明是我先来的!”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是我先拿到的!”
黄樱上前,“后厨里还有几样儿卖相不好的,留出来预备自个儿吃呢,若是周小郎君不嫌弃,便给郎君尝一尝可好?”
“好。”
“不好!”
两个人互相瞪一眼,又向黄樱吵起来。
黄樱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补的一章拖延拖延,只能到明天了,救命[爆哭]
酱肉包教程用的是为珊妮做面包这位老师的,搜酱肉包就是啦,看着复杂,但感觉比我之前用的其他教程容易~
第138章 状元郎游街
嘉宁十二年, 殿试放榜。
谢含章高中状元。
三月二十日琼林赐宴,状元打马游街,东京城里万人空巷。
“樱姐儿!快些!仪仗来了!”
黄娘子急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十七岁的黄樱长高了一个头, 如今有一米六八,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娘子。
她穿着一件半厚不厚的天青色褙子, 柳黄色裙儿,双蟠髻,斜簪一支银钗子。
她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从楼底下跑上来, “过州桥了么?”
话音刚落, 便听见锣鼓奏乐之声,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一瞬间,人群沸腾起来了!
三楼上一群人立马伸长脖子往街道那一头望。
黄樱也趴在栏杆上, 两排仪仗队映入眼帘, 紧接着, 是一匹戴着红花的高头大马。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小娘子们疯了一般呐喊。
马上青年一身绯红袍, 头戴乌纱, 手持御赐金丝马鞭, 身姿颀长, 龙章凤姿, 恍然若神人也。
“这状元郎竟似神仙一般好看!恁年轻!”
“哎唷探花郎不如状元郎好看呐!”
黄樱跟许多小娘子一样,都看呆了。
她上元节与杜榆观灯时还曾碰见谢晦, 长开以后的少年郎少了些精致,多了成熟气息,她发现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当一个漂亮的小郎君看他。
状元郎是簪花的, 谢晦乌纱帽上一朵红芍药,怪不得街道两旁的小娘子要疯了一般往前涌,黄樱看了两眼,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张脸怎么能越长越好看。他神色很平静,是一贯的冷淡,或许是这份冷淡,却教人更欲罢不能,底下人群呐喊快要将屋顶掀翻了。
堪比追星现场。
黄樱还看到好些小娘子捏着帕子啜泣,边哭边歇斯底里呐喊。
哎,这样的男人,谁不羡慕那个得到他的人呐。哭也能理解。
她失笑。
黄娘子看了两眼状元榜眼探花,视线迅速掠过后头进士队伍,在里头搜寻起自家女婿来。
她今儿穿一件喜庆的褙子,比黄樱还高兴,咧着嘴笑得没停过。
这几日,人人都要向她道喜,“恭喜恭喜,黄娘子不但生意红火,这樱姐儿夫婿也高中进士,日后说不定还能挣个诰命呢!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借你吉言!”
猛地,她一把拉住黄樱,手指向进士队伍里,“樱姐儿!是榆哥儿!快瞧!”
黄樱给她拉得扑过去,“哪呢?”
她掠过绿袍的榜眼和探花,后头是乌泱泱的青袍进士,头戴幞头,簪宫花,跟复制粘贴的一般,她扫了两遍才在中间看见有些熟悉的脸。
“那儿!中间呢!”
“我看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般山呼呐喊,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啊!状元郎在看我!他看我了!”
黄樱不由往下看去,正见谢晦视线看向楼上,两人目光对视,黄樱一愣,忙笑了笑,挥了挥手。
谢晦抿唇一笑,颔首,队伍走出了视线。
人群却因为这个笑又沸腾了。
“天呐!他朝我笑了是不是?!”身后的小娘子捂着胸口要晕了。
两个丫鬟赶紧搀扶她坐下。
杜榆看见楼上黄樱的身影,她的目光却在别处,他笑了笑,跟上前面队伍,望着最前头高坐马上的红袍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便有人生来就有一切,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偏就连学问,他也难以望其项背。
殿试上谢含章一篇策论令官家拍手叫好,官家问他,“愿做状元还是探花?”
谢含章答,“状元。”
官家甚爱之,遂应,定谢含章为状元。这大概是我朝唯一一位比探花长相更出众的状元郎。
更令人嫉妒的是,他比探花郎年轻五岁。
最憋屈的怕是要数榜眼,按以往规制,这位四十岁正值壮年的进士本该是状元郎,偏碰上了谢含章,只能屈居榜眼之位。
长得不出众,年纪也大,人群议论状元郎和探花郎,谁都没注意这个人似的。
幸好他心大,笑呵呵地跟谢含章说话。
打马游街后便是大相国寺题名,人群也有跟着去的,也有散了的,今儿屋子里反正是没甚么人,人都去瞧状元郎了。
黄樱一行是提前订好的遇仙正店三楼位子,正对着御街,才能瞧见状元郎游街。
看完他们便回去了。
黄氏酒楼订好了开张的日子,家里忙得很。
他们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很有名,好些南来北往的游人、做生意的,必要带糕饼回去做东京土物。
过去两年间他们又在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也开了一间铺子,大家习惯都叫酸枣门店。
铺子人手也多了,如今每月光糕饼铺和分茶店进账,便有一万二到一万五千贯钱。
家里积蓄已经有四十五万贯钱!
妥妥算是中产人家了。
过了州桥,黄樱和娘走在街上,一路碰见好些熟人,都笑着上前道喜。
他们都知道黄家女婿高中进士,也替黄樱高兴。
黄樱笑着道谢,“回头来店里吃糕饼。”
“方才经过你们那酒楼,喝,那楼阁建得好看得哟,何时开张?听说比樊楼还奢华,我也瞧瞧热闹去!”
“已订好了日子,清明过后,四月初八,到时都来啊!”
“一定来一定来!”
州桥往东,经过车马行,门口看门的老汉瞧见她,忙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走过去,有些意外。
这两年她偶尔也来问有没有回信,一直都没有。
岭南匪盗之事闹得很大,一度传到了东京城,官府下令剿匪,两年间匪盗肃清了。
她汇给岭南便钱务账上的金额一直没有动过,不得不怀疑王琰已经出事了。
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儿,她叹气。
车马行的老头儿面色红润,黄樱笑道,“老伯怎不去看状元郎游街?”
老头喝了口酒,“这把年纪,都不知瞧过几十回,早不稀罕了,还不如喝酒呐。”
黄樱笑,“这回可不一样,您老人家错过真可惜。”
“有甚不一样?”
“这回的状元郎长得神仙似的一张脸,你是没瞧见,那街旁围观的小娘子都疯了似的。”
老头子呵呵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偌,拿着罢。”
“啊?”黄樱狐疑接过,“我的信?”
她看见信封上那力透纸背、青崖孤松一般的字迹,愣了一下。
是王琰的回信。
“运气不错,都几年了,我还以为收不到回信了呐。”
黄樱将信捏在手里,道了谢才离开。
黄娘子问,“谁的信?”
黄樱走在路上便打开了,“李妈妈那栋宅子的主人,我写信问是否将宅子租出去,每月还能得些租金。”
黄娘子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快瞧瞧写了甚?”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硬生生放了两年,她直心疼。正好他们家麦稍巷赁的屋实在漏雨,每年不知要修多少回。
今年打定主意是要换地方住的。
若是那屋子肯租,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租给谁不是租呐,他们家还是自家人。
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打包东西搬家。
黄樱一目十行瞧完,笑道,“王七郎说空着也是空着,他不知有没有回京的那一日,租出去罢。”
黄娘子拍手直笑,“我瞧好了,主屋不好动的,虽然人家不知何时回来,咱们也不好占了。后面八间厢房,跟前头正好隔成两个院儿,咱们住在后头那个院儿里罢,你说呢?”
黄樱失笑。她倒是没想过自家租。
“州桥的宅子,一间房估摸着五贯钱是要的,后头主院加起来,一月五六十贯钱,娘你舍得?”
黄娘子没好气道,“眼瞧着大哥儿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宁丫头也大了,允哥儿、真哥儿将来也要娶媳妇,家里总没个地儿也不好,到时连前头院子也要赁下来也说不准。五六十贯钱是贵了些,但咱们瞧的宅子还少?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
确实没有。不然也不会至今住在麦稍巷了。
这宅子中间还有个花园,可以将前后院隔开,前院里租给别人,他们只从后门进出,跟独栋宅子也没甚区别了。
还是有钱好,五六十贯钱,相当于东京城里一个四五品官的月俸,很贵了。黄娘子如今也能眼睛也不眨就定下来,都是钱给的底气。
黄樱看着纸上字迹,枝横如戟,锐在迟重,连她这样不懂书法的,也瞧得出这字写得好,有一股锐气。
王琰那小胖子她记得学问差得很,去岭南几年到底经历了人生变故,连字也脱胎换骨一般。
她们是要去酒楼里的。
酒楼去岁冬日前已经竣工,这半年都在做里头的装修。如今已全部装完,只剩一些细节补充。
这几日都在打扫庭院,擦洗窗几,订做好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装饰挂画之类也陆续送到。
黄樱和黄娘子到时,正看见黄宁跟个小郎君说话。
黄宁今年过了中秋就要十一岁了。比起几年前矮胖胖的小丫头,她如今也长高了一大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皮肤擦了很多香药膏,仍是比不得黄樱和娘白。
黄樱看她实在爱美,引导她往气质上修养。衣裳不必非要花红柳绿,钗子不是越多越好看。
既然不能天生丽质,咱们穿着打扮上注意搭配,也能是个清秀佳人嘛。
小丫头唯一戒不了的就是嘴馋,略微圆润的身形不符合大宋主流审美,但是黄樱觉得很可爱啊。
她这会子便穿着一件粉色褙子,白色地绣牡丹海棠梅花的裙儿,梳着双环髻,只戴了一朵鹅黄绢花,跟个小兔子似的。
那小郎君是崔琢,十四岁了,长得高挑,比宁丫头高出一大截。瘦削挺拔,清清冷冷的,跟雪地里的竹子似的。
秦元娘跟崔相公闹崩以后便住在州桥私宅里,离着酒楼很近。京城里冷言冷语不少,秦元娘这几年看着酒楼一日日盖起来,心里也有了成就感,竟也不将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崔值好几回来请她回去,她都关门谢客,见都不见。
崔琢偶尔路过酒楼,也会来瞧一瞧。
一来二去大家便熟悉了。
黄樱笑道,“崔小郎君今儿旬休呢?可瞧见状元郎游街了?”
崔琢颔首问好,“瞧过了。”
他是教谢昀拉去的。这会子谢昀到糕饼铺买糕饼,他才脱身到这里看一看。
“还不请崔小郎君进去!”黄娘子拧了拧宁姐儿,“堵在外头作甚!”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笑盈盈道,“小郎君随我来!”
她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头上的绢花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这是补的,晚上还有一更哟[让我康康]
第139章 开业前准备
酒楼正门是三层楼高的彩楼欢门, 用木头、彩帛搭建,装饰以彩绸,作各色花朵、花枝、绣球、飞禽走兽, 很是华丽壮观。
二楼柱子上斜挑出一支青白布酒旗子,上书店名——“黄家酒楼”。
除了这些彩色的花枝、绸缎, 店里还有各色灯盏。
二三楼挑出的观景台上每处柱子旁都有一座栀子灯,是立式的,有半人高,呈栀子花包状。
屋顶瓦片上亦有莲花灯盏。
酒楼内更不必说, 到了夜里, 万千灯盏点亮,灯火通明。
进了彩楼欢门, 便是酒楼大堂,两边排列小阁子, 阁子围挡只一米, 并不影响大堂采光。
窗前摆满了春日里各色鲜花, 桃李、梨杏、柳枝、迎春, 粉、白、绿、黄, 煞是好看。
一个穿着粉褙子、柳绿裙儿、盘髻、身段风流的年轻娘子嗓音尖细, “哎唷!当心些, 这灯花了大价钱呐, 坏了赔得起么?”
那两个抬灯的汉子忙忙扶稳了。
瞧见他们几个, 黄萍捏着帕子走来,视线在崔琢脸上一扫, 道,“店里一堆事儿,瞧个状元郎这般久!左等不来, 右等不来,樱姐儿订的甚麽灯说是到了,你快瞧瞧去罢!可别出了岔子。”
大姐儿是随着孙大郎赶考来的。可惜孙大郎这一回也没有考中。
为这个,黄萍每日见了孙悠便长吁短叹,说他不争气。
黄樱见孙悠神色,对读书已毫无兴致,大姐儿恨铁不成钢,两人前些日子还吵了一架,孙悠本要回西京去,大姐儿说要留着帮忙,待酒楼开业后再回。
近些日子也不见孙悠的影子。
黄娘子问她,“孙大郎呢?”
黄萍说起来就气,“说是甚麽同窗邀约,又喝酒去了。成日家不看书,能考中才怪!”
“你也别这样说他,多少人考不中呢!不中便不中罢,牛不喝水强摁头,别伤了夫妻和气。”
黄萍冷哼,“由得了他!”
她瞥了黄樱一眼。
这一回来,樱姐儿才是教她吃了一惊。以往木木讷讷的丫头,改头换面一般,她都没认出来。
她在心里头对比,樱姐儿未来夫婿可是中了进士了,将来必定是个官家娘子。又有这样好的生意,她心里自然是有些不适应的,这才看孙悠整日游手好闲不顺眼。
要知道以往在家里,她才是样样儿拔尖的那个,樱姐儿连话也少,要是不吭声,都能忘了她。
如今她自个儿倒跟贴上门的穷亲戚似的,其中落差,当真教她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不平衡归不平衡,家里日子好,樱姐儿嫁得好,她自然也替她高兴。
都是亲姊妹,连着筋,她也希望她过得好。
只是如今远超出她的想象,樱姐儿太有出息了些。
过去十来年的相处模式都是她压在二姐儿头上,骤然拉开的差距,教她有些转不过心态。
她压下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笑着问宁丫头,“这是崔家小郎君罢?快请坐,我让人倒茶。”
宁姐儿虽有几年不见大姐儿,对她的敬畏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以往他们甚麽都要听大姐儿的,连爹娘也要听。
屋子里头那个铜镜,都是大姐儿专用,大姐儿梳洗完之前,她都不敢走过去。
她忙看向崔琢,崔琢抿唇,“多谢娘子,不必了,我来瞧瞧酒楼。”
“那好,宁丫头快带小郎君溜达溜达,如今还未收拾好,乱糟糟的,小郎君见谅。”
黄宁忙带着崔琢上二楼了,她兴致勃勃,“上面才好看呐,我带你去瞧!”
黄萍捏着帕子去后头,一路上碰见那些洒扫的人,甩甩帕子,手指在窗户上一抹,掐着嗓子道,“要死,这上头还有一层灰,今儿都擦干净了,我到时来瞧,若是不干净,你们可都仔细着皮儿。”
“是。”大家忙应答。
她一路走,一路瞧瞧看看,干活的人都紧着头皮儿。
黄家这个大姐儿他们算是见识了,那眼睛比鹰还利,极不好糊弄。在她手底下干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黄樱正跟匠人沟通那些灯的安装。
她订做的这些是专给小阁子包间里头用的,参考了后世那种吊灯,是铜铸的缠枝花纹样儿,每一根花枝上都有分叉的叶子,每片儿叶子都是一个蜡烛底座。
这玩意儿相当贵,一个便要十贯钱。
他们酒楼回廊足有百步宽,每一层都有四十个小阁子,三层楼统共是一百二十个。
这些铜铸灯便花了一千二百贯钱。
黄樱瞧着匠人一盏一盏全都挂到顶上,放下来正在桌子上方。
届时点上灯烛,每个枝叶上都亮起烛火,瞧着便如树上的花。
才走到二楼,大姐儿又唤她,“樱姐儿,订的杯盏到了!”
黄樱提起裙摆跑下去。
说起碗盏,东京城里头大酒楼用的都是银器,要不说这正店没些百万家财开不起呢。
那些客人用餐,哪怕一两个人,桌上都要摆一副注碗、两副盘盏、果菜碟五六只、水菜碗三五只,这一套都要百两银子。
他们在银器行订做这些杯盘碗盏,花了十万贯。
店家将一千套器具都搬到他们指定的屋子里,黄家人围着银光闪闪的杯、碗、碟,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黄樱拿起一个碟子,做得可真精细,盘子边缘是雕了缠枝纹的,底部都有一个“黄”字,银光闪闪的,贵气逼人。
真别说,这器具摆到桌上,奢侈程度立即提高十倍。
黄娘子看着心肝儿颤,再三交代兴哥儿,“这间屋子归你管,可万万要记好了,出一个便要登记谁拿的,届时每日都要盘点收回。”
兴哥儿看着也担忧,“我会好生看管的。”
黄萍挨个儿瞧过,心里直咋舌,“乖乖,这吃顿饭光杯盘也要百两银呢!”
黄樱瞧过,一个一个都拿出来全部核对,数目都对,也没有瑕疵品,她便不管了,又去挨个检查吊灯安装情况。
这个结束以后,又去灶房里头。
灶房在酒楼后头的院里,足足占了一整排,是专门搭的。
这几年,杨志和杨娘子已经将店里头那一批人都带出来了。二人如今又在酒楼里管后厨。
糕饼铺子里头便由杨青、陶娘子、柳枝儿、柳娘子她们接管。
店里那几个孩子,力哥儿也有十五岁了,是个大小子,牛乳的事儿他做得很好,又带了五个新人。
狗儿也有十五六,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酒楼的大厨,这头一个,是她从别处挖来的王铛头。
王铛头就是他们巷子里邻居、卖辣菜的王娘子家的。
他原先在一家脚店做厨师,她跟王娘子熟悉,接触以后发觉人品很好,便挖来了。
她出的报酬又高,还能让他学新菜。没道理不答应。
其余还有九个厨师,也有秦元娘灶房里的厨娘,也有黄樱各方打听、从各处招来的。
其中四个是男子,因为为人老实不会耍滑头,被之前店家辞退,一家子等着养活。
五个是厨娘。这些厨娘的手艺自然不至于很好,不然也雇不起。
北宋厨娘也是一个出名要趁早的行当,越年轻的厨娘,越容易出名气,赚的也越多。
年龄大、手艺又一般的,勉强养活自己。
不过他们都是些为人厚道、品行很好的人。
她的菜谱都写好了每道菜的配料,精确到勺儿,确保出品稳定。
这几月她对他们进行了统一培训、魔鬼训练。
每日都在灶房里头颠锅、炒菜,如今已经达到了她的要求。
菜单上那一百六十道菜每人学了三十二道,个个都做到了出品统一,色香味俱全。
王铛头正好做的是麻婆豆腐。
这个时辰快到晚膳时候,他们做完便是大家的晚膳了。
他忙端来,“樱姐儿尝尝,今儿可有进步?”
黄樱失笑,这些厨子,如今不必她提要求,个个卯着劲儿要做出更好吃的味道。
她拿个小碗拨了一勺儿,很是热烫,她吸溜着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她点头,“很不错。”
王铛头嘀咕着又回去了,“我吃着比你炒的还是差了些。”
黄樱哭笑不得,“我吃着并没有。”
那边一个吴娘子做的是甘梅红烧肉,忙端来,“小娘子尝尝我的呢?”
那肉瞧色泽便很正宗,油亮光泽,肥瘦相间,她夹了一块儿,咬下去,皮儿软糯,肥肉晶莹剔透,丝毫不腻,果冻一般的口感,甜中带着甘梅的酸,她忙挖了一勺粳米饭,连连夸赞,“做的不错,记着这个味道!”
吴娘子心满意足,笑道,“小娘子的配方真神了!”
黄樱瞧其他八人也都快出锅了,“你们忙,我去前边叫大家准备用晚膳。”
灶房划分了几个区,是隔开的,旁边那一块儿是做菜的。
中间是备菜间。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老爷爷,还有年龄较小、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小郎在这里洗菜、切菜。
他们也都是生活困难的人,有一些冬日里险些冻死,教黄樱捡到的,考察了人品不错,才送来酒楼干活。
他们的活儿没有技术含量,就是混口饭吃,黄樱每日给他们八十文钱,足够养活自个儿和一两个家人。
菜谱那些是机密,十个厨子都考察过多次 ,没问题才教给他们的,其他人自然接触不到。
黄樱进来时他们正在麻利地摆放蔬菜。
二楼是火锅城,三楼烧烤,蔬菜和肉各有不同的处理法子。
这里的十二个人,每三人一组,分成四组。
一组负责烧烤备料,一组是火锅,一组负责旁边灶房。
还有三人负责清点整理,要随时保证菜品充足。
他们一见黄樱,手里忙个不停,忙打招呼,“小娘子!”
“小娘子!”
黄樱走了一圈儿,屋里四周都是一层一层的架子,每一层放置一种菜品,分了区,一目了然。
经过不断练习,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烧烤菜、肉都串得整整齐齐,瞧着赏心悦目。
火锅区也按盘子摆放,很是美观。
这些老人和孩子心里是很惶恐的,这份活计得来不易,他们很是珍惜,卖命干活,每日酒楼门没开就在外头等,晚上要关门还不想走,就想多干一些,教黄樱留着他们。
黄樱说了几次也没用,只得慢慢来。
管理这么多人,光和善是不行的,也得严厉些。
大姐儿那样唱红脸倒还好。
她看大家都很紧张,临出门笑道,“做得不错,一会子要吃饭了,你们可以想想吃甚麽。”
这几日临近开业,他们每日要模拟一次,确保开业后应付得来。
这些火锅、烧烤,便是他们晚上的晚餐。
谁想吃甚麽自个儿选。
这也是他们拼命想留下的原因。这里管饭,吃多少都可以。吃的还不是馊水剩饭,全是神仙美味。
黄樱走后,大家脸上喜气洋洋,这个说,“我今儿想试一试拨霞供。”
“我想去吃隔壁铛头做的菜,闻了一天香味儿,太香了!”
“我要吃烧烤,昨儿没抢到位子,今儿我定要尝一尝,杏花儿说香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
火锅要靠炉火煮沸,夏日里肯定不能围着炉火,到时候便改成冷锅串串,照样好吃。
她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开业——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搬离麦稍巷
岭南。
牢城营中看管的流犯近来多发高热, 病倒了好些。
这些人多犯重罪,天高地远,上头都监是个尸位素餐的, 下面厢军来报时,他正抱着新买的歌姬, 满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捡起个茶壶砸过去,“不就是死几个流犯,屁大点事儿也来汇报,滚!”
小兵忙扶着被砸歪的帽子退出去, “是, 是。”
到了营地,他跑到后头一排营屋, 径直掀开最西边一间棚屋的帘子,“七郎!”
闻声, 一个瘦削黝黑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又若无其事继续眼前的事儿。
他一手端着药碗, 浓郁的苦涩味道溢出来, 一手捏着床上人下颌, 动作狠厉, 小兵听见“咔哒”一声, 不由缩了缩脖子, 怀疑那人下巴都给他卸了。
那人任人宰割, 张开口被迫吞咽,将一碗药全喝了下去。
王琰又随手一合, “咔哒”一声,床上那人哭天抢地咳嗽一阵,仿佛要将肺也咳出来。
那人皮肤很白, 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咳得脖颈染上薄粉,直晕染到眼尾,流出泪来。
他撕心裂肺咳嗽半晌,嗓子粗噶,“王七!”
王琰淡淡道,“想死,我还没答应呢,给我乖乖吃药,下次再跑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小兵也不敢看这兄弟俩每日都要上演的场景,跟仇人似的。
那王三郎自打来了牢城营,性子和软,没少受折磨,病得快死了。
幸而王琰被匪寇抓去一年,助指挥使剿匪有功,都监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王琰将人养在牢城营里。
他赶紧道,“都监不肯管。”
王琰啧了一声儿,“知道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纸契,手指摩挲了一下,桀骜的眉眼里带着几分留恋,递过去,“将里头钱兑成药,趁老黄头儿当值拿进来。”
小兵看着他伸来的手,视线忍不住掠过那缺了二指的地方,不敢多看,忙接过那纸契,打开一瞧,眼睛瞪大,“三,三千贯??”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琰嗤笑,讽刺道,“很多么?”
“这还不多!足以买下药铺里所有药材,那些发热的人,都能有药吃!我娘有救了!”
……
东京城。
黄娘子回去便收拾家当开始搬家。
他们这几年钱也赚了不少,但看房子之事很不顺利,总也没有满意的。
一则,她一心要为二姐儿和三姐儿攒些嫁妆,尤其二姐儿真要当官家娘子了,那嫁妆可不能教人看低了去。
家里攒的钱,她要花大半给二姐儿陪嫁的。三姐儿还能再等几年,到时再给她攒。
二则,也怕添置了东西搬家时候杂乱,也麻烦。总想着等换了屋子再添,这一拖,倒是省了搬家的力气。东西不多,还是旧时那些。
只花了一个晚上,她们已经将家里箱笼都装上车,第二日一早便雇了平头车拉到州桥宅子里去。
那边是一直洒扫的,干干净净,搬进去便能住人。
麦稍巷的院里已经没人了。年初的时候,二婶将二姐儿黄婧嫁给主家屯田司郎中做妾,那郎中年近四十,婧姐儿才十八。
二婶一家欢欢喜喜搬了出去,屋子如今租给落第的几个举子住着。
这也是黄娘子急着搬家的原因,家里头女孩儿多,尤其宁丫头性子野,这样一个院里混住着,到底不好。
三婶家里大哥儿去岁成了亲,这里屋子不够,他们去岁便搬了出去。
机哥儿跟着黄樱赚了不少钱,如今又在酒楼当大堂管事,每月赚数百贯钱,说亲的媒人都踏破了门槛。
当然,他们家兴哥儿也有好些人打听。
只不过兴哥儿性子腼腆,瞧见媒人便脸红。
家里也忙,黄娘子还没顾上他。估摸着酒楼开了张,一切步入正轨,要给兴哥儿也定亲了。
总之,黄樱挎着个篮儿,最后瞧了一眼这住了三年多的屋子,每一处都有许多的回忆。
爹在院里车木头的样子,娘撸起袖子跟趴在墙上的吴老太吵架的样子,宁丫头带着允哥儿在院里踢蹴鞠的样子,三婶子举着菜刀“轰隆隆”追机哥儿的样子……全都历历在目。
还真有些不舍。
隔壁院里又响起招娣的哭声,一个妇人嗓音尖锐,骂道,“哭甚麽哭,才说你两句就哭,不知道的还说我这个当后娘的薄待了你!灶房里给你爹煮的鸡子汤,是不是你偷喝了!我打死你个贪吃鬼!”
黄樱听见棍子打在人身上的闷闷的声音。
吴娘子前年一病不起,撒手去了,丢下三个孩子,吴秀才很快又娶了一个娘子,这娘子出身乡下人家,很是泼辣。
吴老太年纪大了,每日又吃不饱,吵不过她。
那娘子干惯了力气活,嫁过来后每日都去炭场卖力气。
吴老太拧不过她一只手,只能趁人不在,背地里骂骂咧咧,当着面儿,害怕她揍人,只能窝窝囊囊地忍着。
去岁大考之年,吴秀才再次下场,仍是没有中举。
黄家的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吴家和这条巷子里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家,每日还是为柴米油盐发愁。
为谁偷了谁家的油、谁多占了晾衣的杆子三天两头吵。
他们的天框在方寸院子之上,在这里生老病死,跟诅咒似的。
黄樱阖上宅门,前头爹娘都在喊她,“二姐儿!快些!磨蹭甚!”
“哎!来啦!”
黄娘子对这里没有丝毫留恋。
笑话,有了更好的宅子,谁稀罕这破屋。
她都骂了八百回了,一漏雨她就骂。如今可算摆脱了。
她看见吴老太眼里止不住的嫉妒羡慕,眼睛都发红了,死死盯着他们。
要搁在几年前她还会炫耀一番,如今她也没了那个心。
吴家日子过得不好,那吴秀才去岁落第后跑到赌场输了一大笔,赌场上门,险些将老太太扒了层皮。
今儿是大晴天,清晨的太阳照在小巷子里头,各户院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瞧,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黄樱碰见娣姐儿,八、九岁了,牵着威哥儿,身上衣裳脏得板结了,头发稀疏发黄,瘦黑瘦黑的,凹陷的脸上两个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她有时候觉得瘆得慌。
吴引娣嫁给一个丧了妻的屠户。黄樱上次见她,穿着件新衣裳,瘦削的身躯,挺着大得可怕的肚子。那是她在这里头一回见孕妇。
她看着心惊,唯恐那肚子将她脊椎压断了。
吴引娣主动跟她打招呼,笑着道谢。
黄娘子常常私底下塞点吃的给她们姐妹俩。要不是那点吃的,可能她们早就饿死了。
黄樱问她,“过得可好?”
吴引娣扶着腰,脸色有些红润,笑道,“顿顿有肉吃,也不用没日没夜缝补,他只让我歇着,很好呢。”
黄樱瞧得出她脸上幸福的笑不似假的,也替她高兴,“那便好。”
她实在害怕看那高耸的肚子,便看她衣领上那只蝴蝶,绣得松松散散,她已经分辨得出这是极便宜的绣活。
她问,“可看郎中了?何时生产?到时候别忘了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我要吃红鸡子的。”
吴引娣笑得很温柔,她抚着肚子,稚嫩的脸上却是为人母的喜悦,这极矛盾的画面令她打了个寒颤。
“好,到时候认黄娘子作干婆婆。”
那日的夕阳很暖,照在她脸上,打了金色的光,黄樱觉得她很美。
孩子没有生下来。
难产,一尸两命。
黄樱摸摸招娣和威哥儿的头,那后娘并不是刻薄的人,只是忙着卖力气赚钱,没时间管孩子。
她将两块儿鸡子糕塞到小丫头和威哥儿嘴里,小孩狼吞虎咽吃下去了。吴老太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骂骂咧咧,“死丫头,教你拾粪去,偷甚麽懒!”
黄樱低声道,“饿了的话,就来糕饼铺子找宁姐儿玩罢。”
娣姐儿看了她一眼,头低低地垂下去。两只脚在地上摩挲,鞋面破了,大拇指露出来,脏兮兮的。
一滴水掉下去,溅在鞋面那朵针脚拙劣的花儿上。
黄樱认得这鞋以前穿在吴引娣脚上的。
还是她们的娘做的呢。
“樱姐儿!”
“哎!来了来了!”
她三两步跑过去,在黄娘子念念叨叨的声音中爬到车上,坐在一堆被褥里,看着金色的阳光照在巷子里,车“咕噜”“咕噜”往前,颠簸着,摇摇晃晃。
转了个弯儿就看不到了。
黄娘子已经拉着爹兴致勃勃地分屋子了。
“我瞧过了,左右两边,各四间厢房,樱姐儿她们姐妹三个住东边,一人一间,大哥儿他们兄弟三人一人一间,住西边。一间咱们住,剩下一间做正厅,客人来了也有个地儿招待。”
爹憨笑,“分得很好。”
黄樱也没想到正正好,笑道,“我要靠里的,我不跟宁丫头挨着,她跟个喜鹊似的,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
黄娘子立即道,“我也不挨着她。我也嫌吵。”
宁姐儿在前头车上,瞪着他们,学娘双手叉腰,“我偏要住中间,两头都挨着!”
黄樱头疼。
等他们下了车,宁丫头他们那车已经卸了,中间屋子果然教她占了。
黄樱跌足长叹。
大姐儿倒是很高兴,反复问,“真要给我也留一间儿?”
她捏着帕子,里里外外走来走去瞧,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扭捏道,“还是别留了,我又不在这里,留着也是浪费,给二姐儿她们用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高高兴兴教人摆东西,自个儿布置屋子,一会儿说门上的帘子该绣个莲叶田田的,“我新学的花样儿,西京那边时兴这个,官宦人家都挂呢。”
一会儿又说缺个凳子、糊窗子的纸不好。走进走出,忙得额头上一层汗。
黄樱是个三不管,东西都放好,她就去中间的花园里看人锄草。
这园子没打理,都是些杂草,每年都除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走了一圈儿,想着种些好打理的草木才是。
这个杜榆懂,改日问问他。
说起杜榆,琼林宴后,这一届新科进士陆续开始赐官。
谢含章是状元郎,不必说,起点自然最高。
按照惯例,状元郎一般授正八品将作监丞,通判外地州府。这个起点甚至是其他普通进士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
她自那日没再见过谢晦,不过听谢昀讲,任命已经下达,谢晦要赴任的是济州。
至于杜榆等普通进士,还要等吏部“关试”考核结果。按惯例,有些后台的能留京,从九品的秘书省教书郎、寺监主簿做起,这已经是京官了。
其他人大都从地方上推官、判官做起,一辈子或许也回不了京城。
更惨一些的,职位没有空缺的话,要一直在京城里等待,空出来才能上任。
黄娘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既怕夜长梦多,想教樱姐儿跟榆哥儿成婚,又不舍得她这样早嫁人,还想留两年。
但这个时候不成亲,杜榆去外地上任,更没个时候了。
她半夜里一骨碌坐起,“不行,得成婚。”
黄父恍惚睁开眼,见床边上一个人直愣愣坐着,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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