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品上新中
杜榆挑着担子上了楼梯, 看见谢晦,脸上笑容还未下去,嘴角带着笑意打招呼, “含章兄。”
谢晦视线掠过他满脸愉悦,淡淡道, “泽之兄。”
杜榆一贯知晓他清净的性子,在这闹哄哄的铺子遇见,心里还有些诧异,他心里是很敬仰谢含章的, 他笑道, “含章兄此次那篇策论当真写得好,开篇八字精妙绝伦。”
柳枝儿急急从后门走出来, 看见挑着担子的杜榆,脱口而出, “杜郎君?”
她们都是知道小娘子婚事的, 很认得杜榆, 对他恭恭敬敬的。
她忙笑着上前, 就要接过担子, “哎唷郎君是客, 怎好劳烦郎君, 给奴便好。”
杜榆见她是个小娘子, 很是避嫌, 忙将两个竹筐放下给了她,“扁担我拿下去, 再挑上来。快忙去罢,店里人多。”
柳枝儿确实急,店里已经卖完了, 顾客都催呢,她“哎”一声儿,笑道,“郎君来,小娘子想必很高兴呢!”
她是嘴很甜的一个人,加上跟着黄樱学,每日又招待那样多的人,如今更是说得一口流利的奉承话。
杜榆脸上红晕本还未退,这下又红了耳廓,他跟谢晦道了一声,忙下楼去。
有一步没踩稳,险些跌了。
黄娘子瞧见了,便说黄樱,“榆哥儿是客,哪有教客人干活的!你这妮子!”
她赶紧招呼杜榆,“榆哥儿,你到阁子里坐着罢,这里乱哄哄的,你是读书的,哪能做这些呢!樱姐儿这丫头,也没轻没重的,你也纵着她!”
黄樱讪讪,不由在娘背后,冲杜榆挤了挤眼睛。
杜榆觉得她很可爱,笑了一下,“伯母,我娘教我帮忙,正好松松筋骨。”
黄樱忙问他,“没事罢?”
杜榆又想起柳枝的话,还教谢晦听见了,脸红得厉害,忙从架子上将糕饼弯腰放到筐子里,“没事,没事。”
想起谢晦,他不知怎么抬头瞧了一眼,见谢晦正看着他们这里。
他旁边站着一个仆人,正弯腰说着甚麽。
他心想,真奇怪,谢晦竟来这样喧闹的地儿。
在太学里,谢晦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很频繁。
他们斋舍里几个贫寒学子,平日里闲聊总会说到谢晦身上去。
王之羡慕他的家世出身,愤愤不平于二者鸿沟之别。
张齐则说他,“自负学问家世,太过傲气。”
不论怎么说,他认识的谢晦是个很疏离的人。也极讨厌喧闹。
听闻他们斋舍左右学生,曾因夜里吵闹被他写了一篇赋,如今还流传着,打那起,甲舍每晚静悄悄地,一丝声儿也没有。
如今这铺子开业,楼上吵吵嚷嚷,沸反盈天,灶房里摔面的声音“砰”“砰”“砰”,切菜之声“哐当”“哐当”,连他都觉得吵得耳朵疼了。
他挑起担子时,谢晦下楼去了,他心道,想必是随谢四郎来。他方才瞧见谢昀了。
*
谢晦随那仆从下了楼,见谢府一个牛车停在那里,车上放着一个绑了大红绸花的箱子,刘娘子正站在车旁,见了他,忙道万福,“三郎君,老夫人打发奴来送贺礼呢!”
“祖母从何处知晓?”谢晦情绪有些复杂,他不想祖母猜到甚麽,并未在她面前提起黄家。
“四郎君嚷嚷着要来东大街,老夫人听他提,便问他,‘黄家糕饼不是在太学街上,怎地东大街也有?’四郎君便说了黄家在这里也开铺子的事儿,老夫人一听,当时没说甚,眯了一会子醒来,便唤了奴,说要将这贺礼送来呢!”
刘娘子心里直咋舌,他们家老夫人平日里往来都是诰命、命妇,黄家这小生意,竟也让老人家放在心上,可见是欢喜黄小娘子呢!
谢晦却察觉里头不同寻常。
他是个敏锐的人。
“祖母送的甚?”
刘娘子笑道,“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去拿的,奴也不知,想必是些书画。上回送的便是这个。”
她说着,忙招呼仆人将那箱子抬下来,赶紧到门上唤人,“黄小娘子?”
市井里这些铺席,后边多带个院儿,旁边都开着一道侧门,方便出入的。
她捏着块碧色帕子,摁住那两个门环扣了扣,踮脚往里瞧。
铺子里太吵了些,院里也吵。
生意可真好。
黄樱听见声音,一边擦着手,一边来瞧,见了刘娘子,吃了一惊,又看见谢晦,忙上前道万福,“谢郎君,刘娘子,快请进!”
刘娘子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老婆子这回得了老夫人吩咐,来恭喜娘子新店开业呢!”
黄樱受宠若惊,忙笑,“真真折煞了,原该我登门给老夫人请安才是,竟劳老人家惦记,真惶恐得教人不知怎么才好了。”
她忙朝着谢府的方向福了福,笑着对谢晦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是我们礼数不周了,明儿非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才行。”
谢晦伸手,“祖母不会计较这些。”
黄樱赶紧请他们进屋,笑道,“四郎君也在呢!可要说一声?”
“不必,想必他忙着吃。”谢晦道。
黄樱笑,“正是呢,才上了煠猪肉和鱼肉圆子。郎君可要尝一尝店里新上的吃食?”
谢晦笑了笑,“方才在楼上瞧见,可惜没有位子,既如此,晦谢过小娘子。”
黄樱忙道,“我还担心店里吃食粗鄙呢,郎君请坐,我倒茶来。”
她脚步麻利,青布裙摆拂过门槛,很快提了一壶乳茶来。
刘娘子并几个抬箱子的小厮推说还有事儿,拉着黄樱说了话,怎么都不肯留。黄娘子忙将人送到门外,将家里新做的糕饼替他们包了。
刘娘子推辞不受,推了几回这才笑着拿了。
甲字号阁子里,谢昀跟崔琢面前分别摆着一份煠猪肉和鱼肉圆子。
谢昀稀奇地瞧着,“这饭做得有意思。”
只见一个很大的白磁碟子,米饭竟是圆圆的形状,上头几粒黑芝麻,旁边围着那佛国香羹和炸猪肉。
那佛国香羹当真香,煠猪肉金灿灿的,瞧得出来原先是一大块儿肉饼,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筷子,抬头看崔伯母。
秦元娘笑,“吃罢。”
他立即夹起来一块儿那金黄的煠猪肉。
筷子碰上去硬邦邦的,他敲了敲,很酥。
他闻了闻,一股油煠的味儿和肉味儿,太香了,立马咬了一口,“咔嚓——”
好酥!
他瞪大眼睛,咬破酥脆的外层,里头竟溅出汁水来!他被烫得一个哆嗦,惊呼出声,“崔四!”
他惊呆了,“这也太好吃了!”
崔琢没空理他。
那鱼肉圆子雪白,泡在金黄色的佛国香羹里头,他用竹签子插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先入口的是鱼圆子上沾的佛国香羹,好浓郁的滋味儿,说不出到底是甚麽味道,从未见过,却香得教人惊讶。
咬破鱼圆子,他又惊了,不由低头瞧,破口雪白,鱼肉鲜甜,他狐疑方才出现幻觉了,又咬了一口,才知不是幻觉。
这鱼肉,怎地这样弹牙?
和着佛国香羹的味道,他连吃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谢昀乜他一眼,见他没瞧自己这边,将那佛国香羹拌到米饭上,一口泡着满满酱的米饭,再一口酥脆多汁的煠猪肉,浑身美得冒泡,发出小猪哼哼似的舒服的声音。
天,他要吃一辈子!
他一阵风卷残云,怕崔琢跟他抢似的,将一盘都吃得干干净净,甚至生出将那盘子底下残留的香羹也舔干净的想法。
他看了看崔伯母,忙收了这要挨打的念头。
崔琢到底克制,虽吃得也快,却不像他那般毫无形象。
他仍旧斯斯文文,只是嘴里同时塞了几个鱼圆子,腮帮子鼓鼓的。
谢昀伸脖子去瞧他面前那碗,“咦,这个鱼圆子味道如何?竟只剩一个了——”
他好奇,不由拿起竹签子去插,却有一只手抢先了。
他抬头,崔琢腮帮子还鼓着呐,又将那最后一个塞了进去。
他气呼呼道,“崔四!”
崔琢有些喜欢牙齿咬破鱼圆子那弹嫩的感觉。
谢昀哼了一声,又瞧崔伯母,崔娘子那里各有一份。
这一看,不由瞪大眼睛,“崔伯母,都,都吃完了?”
秦元娘正拿帕子一本正经擦嘴,闻言,清了清嗓子,坐得更端正些,奈何肚里撑得厉害,一声嗝出来,她脸色涨红。
忙一本正经道,“味道不错,怪道四郎喜欢呢。”
谢昀挠挠头,皱着脸,苦恼,“我想每日都吃这个!”
崔娘子笑道,“别说你,伯母都想。”
她忙招手,“昀哥儿,过来。”
谢昀疑惑,忙起身,蹦蹦跳跳,“何事呀,伯母?”
秦元娘“噗嗤”笑出声来,她拿出帕子,将他的脸一捏,笑得不行,“哎唷,这满脸脏,像只小花猫儿,伯母替你擦擦脸,省得回去挨你娘骂呢。”
谢昀挠挠头,嬉皮笑脸,撒娇,“多谢伯母疼昀哥儿。”
崔琢看见娘笑得那么开心,有些怔愣。
他呆呆看着,从没有见过。
秦元娘替谢昀擦了脸,掐掐他圆嘟嘟的脸蛋,抬头见琢哥儿失落似的,低着头发呆,愣了一下,招手,“琢哥儿。”
崔琢抬眸,崔娘子手里捏着帕子招了招,“过来,娘给你擦脸。”
崔琢,“哦。”
他僵硬地起身,像悬丝傀儡一般走过去,谢昀见他脸上也沾得脏兮兮的,笑得乐不可支。
崔琢仰着脸,崔娘子笑嘻嘻道,“这家真好吃,怪不得我们琢哥儿也吃得这副模样呢!这样好的手艺,可惜铺子太小了些。”
他感觉娘的手极柔软,帕子轻轻在他脸上擦过,娘的身上有股熏香,暖融融的,很好闻。
从有印象起,身边都是奶妈和丫鬟照顾衣食起居,娘亲像是一个远远的人,她总是哭,总是吵架,离他很远。
这是第一回,他离着娘这样近。
他想起娘要和离的话,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白。
是因为要走,才这样么?
他抿唇,退开一步。
秦元娘一怔,“擦疼了么?”
崔琢垂眸,“嗯。”
他转身,“吃完了咱们回去罢。”
谢昀嚷嚷,“我还想——”
崔琢已经走到院里了。
谢昀嘀嘀咕咕地追上去,嚷嚷,“这样急作甚,等等崔伯母呀!”——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22章 一些心里事
秦元娘手里拿着幕篱, 正走出阁子,看见黄樱,脚下顿住了。
八月里还未立秋, 天气还很热,小娘子正从窑炉那里端了一盘刚烤的圈饼, 脚步轻快地往晾糕饼的架子走去。青布裙摆随着她走路翻起、落下,像一朵青色的花。
她额头上一层细汗,两只袖子捋起来,到肘弯处, 露出两只白生生手腕子。
那铁盘并不轻, 瘦削的腕上青筋明显,日头照下来, 那手臂简直是透明的。
一滴汗划过鬓角,顺着下颌流下, 她侧头, 自然而然在肩膀上蹭去了。
秦元娘看得入了神。
楼上柳枝儿和柳娘子声音很有耐心, 人群吵吵嚷嚷, 她们声音带着笑意, “别急, 下一炉便是了, 马上便来的。”
灶台旁几个娘子忙忙碌碌, 脸上笑盈盈的, 探头互相瞧手里头吃食。
前头来催,“炸酱面快些!”
“哎!”杨青立即弯腰拨了拨灶膛, “马上!”
连洗碗的老婆婆也满脸笑容。
她发现这里的人都没有甚麽烦心事儿似的。她们穿着青布衣裳,做着辛苦的活,倒很高兴。
黄樱瞧见她, 忙将贝果倒进晾凉的篮儿里,赶紧擦着手上前来,“娘子吃好了?味道可还喜欢?”
秦元娘思绪复杂,“小娘子手艺真好,店铺该开得再大些才是。”
黄樱忙笑,“亏娘子瞧得起,日后定要开大些的呢!只是如今才开始做,还要稳扎稳打才不出错。”
秦元娘却是可惜,方才那些吃食,这里不过卖着几十文钱,若是正店里头,怕是几百文不止。
这铺子才能坐得几个人呢?光赚辛苦钱了。
但也知道他们不过市井人家,能开这样两家铺子已经吃喝不愁了,若要再大些,家底并不够的。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豁然开朗,将幕篱戴上,笑道,“日后我还来的。”
黄樱笑道,“能让娘子喜欢,奴打心里高兴呢!娘子若来,打发人说一声,这阁子给娘子留着。”
秦元娘笑,“那便多谢小娘子了。”
她见崔琢已经走出了门,也追了过去。
马车停在门外头,丫鬟已经放了梯子教琢哥儿上车。
她掀开帘子,只有他一个人,“昀哥儿去找他哥哥了?”
崔琢正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眸,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嗯。”
“娘子,回府么?”车夫问。
“去秦府。说好了要回秦家的。”她坐下来,看见琢哥儿手里拿的一本《史记》,从他手里抽出来,道,“在家里成日念书还不累么?别看了,咱们回外祖父家里住几日。”
崔琢一顿,抿唇,“哦。”
秦元娘无意识地将那书翻来翻去,心里则想着方才黄家铺子里见到的。
她以前只知道娘子要嫁人,嫁了人便是一辈子了,除非是死了,不然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
正如她当初看错了崔值,后来每每吵闹撒泼,却只是气不过,吵了又吵,她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想要甚麽结果。
或许知道没有结果才每日要吵,日子就那样过着,没有尽头。
跟崔值说和离,她当时气疯了,冷静下来想想,她宁愿崔值死了做寡妇,终究不甘心将崔府大娘子之位让给那吴小娘。
她忍了这样久,拱手让给她,教她的儿子做了嫡子,她的琢哥儿怎么办?
但是,她手里摩挲着那书脊,低着头想了又想,日头的影子透过碧纱帘子照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她用手指描摹着褥子上光的影子,那青色丝线绣的浪花,真像黄家小娘子飘动的裙摆。
她有些想不明白,她们为何都那样高兴?
书页教她无意识翻来翻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瞥见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①心里蓦地一怔。
崔琢盯着娘亲犹豫的神色,唇抿成一条线。
他扭头趴到窗前,热乎乎的风迎面吹来,教人烦躁。
街上一个小孩儿摔了黄胖,坐在地上哭,他娘亲赶紧亲亲他的脸,将他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这个黄胖坏,娘给宝儿买新的。”
他移开视线,胸口闷闷的。
……
黄樱领着谢昀去找谢三郎。
谢昀叽叽喳喳跟她打听那咖喱猪排饭,小家伙满脸兴奋,脸蛋红彤彤的,“这铺子离着昭德坊还是远了些。”
他的算盘珠子都在脸上,还拐着弯儿说,“我们昭德坊也有些铺子呢!比这个还好,小娘子怎麽不去那里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哪里是她不想?是她资产不够雄厚呐!
昭德坊就在皇宫大内正门宣德门右手边,对面就是樊楼街。
那樊楼街可是东京城三里屯,她当初考虑铺子头一个便排除了,太奢侈了,她这点经济水平还够不上。
但这小衙内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一个劲儿跟她说,“那里铺席比州桥繁华,若是开在那里,生意定会更好呢!”
最要紧的是,就在他家门口呀,那他每日想甚麽时候吃,便甚麽时候吃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樱。
黄樱哭笑不得。
“四郎。”谢晦的声音传来。
谢昀不知什么时候都抓着黄樱袖子了。
他扭头,见三哥儿脸色,忙讪讪松开手,挠挠头。
想起什么,“他噔噔噔”跑过去,兴奋道,“三哥儿,你可吃那佛国香羹了?真是太好吃了!你快劝黄小娘子到樊楼来开店罢!从这里到咱们家也要半个时辰呢!我想每日都吃!”
黄樱笑道,“小郎君再等上几年,说不准黄家糕饼便开到樊楼街去了。”
她提着一个小篮儿,里头包好了今儿新上的各色贝果,油纸外头都包了画了招牌的广告纸,用红线打了十字结。
她递给谢晦,笑盈盈道,“多谢郎君,礼轻情意重,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这是自家做的糕饼,郎君带回去尝尝呢!”
谢晦颔首,笑,“既如此,晦却之不恭,多谢。”
他低头,伸手接过去。
他们出去时碰上杜榆,黄樱见他一头汗,忙递给他帕子,“杜二哥,快擦擦,我娘要骂我呢!”
她扭头唤宁丫头给杜榆倒一碗茶,“你快歇着,这会子人少了,不必赶着趟。真是多谢了,要是光我一个,不知忙成什么样呢!”
杜榆笑得很开心,“能帮上忙便好,我还怕笨手笨脚,帮倒忙就不好了。”
“哪里的话,还嫌帮忙的人倒不好,那成个甚麽人了!”
黄樱急急跟他说了两句,便赶着来送谢三、谢四。
谢晦听见后头他们说话,谢昀叽叽喳喳说着甚麽,“三哥儿?”
谢晦淡淡看了他一眼,“吵。”
谢昀涨红了脸,忙闭上嘴,“哦。我不说了。”
他小的时候,三哥儿还住在老夫人院里。
三哥儿不理他,他每每偷溜去,叽叽喳喳说话,三哥儿坐在桌前看书,直到有一日,三哥烦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说,“吵。”
他愣住了,看到三哥儿眼里的厌恶。
他回去失魂落魄,又吹了寒风,病了一场。
后来三哥儿理他了,但他总忘不掉三哥说他吵时的神情。
七八岁的人,脸上无悲无喜,很平静,看着他,像看一个碍眼的东西。
他们出门上了车。
谢昀安安静静的,像个鹌鹑,缩在那里,仿佛做错了事,眼眶红红的。
谢晦抿唇,伸手递过去,“吃不吃?”
谢昀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修长的手,掌心里一个油纸包,香甜的味道在鼻端涌动。
他迅速抬头看了眼三哥,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眼睛像紫葡萄一般水润明亮,“吃!”
他拆油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又恢复叽叽喳喳的本性,“三哥,那佛国香羹好吃罢?”
“嗯。”
“可惜不能每顿都吃到。”
他嘀嘀咕咕地咬了一口那黑乎乎的抹茶杏子贝果,眼睛瞪大。
谢晦捏着一本书,靠在窗边,昏黄的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半晌没听见谢昀的声音,他从书中抬起视线——
谢昀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他敞着两条腿坐在榻上,脸上油乎乎的,眼睛呆愣发直。
谢晦想到小时候教他别吵,他回去大病一场。大娘子半夜敲开祖母院门,哭肿了眼睛,说要接他过去,说四郎烧糊涂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三郎。”
大娘子拉着他便要走,李妈妈忙拿了灰鼠裘来给他穿上,“外头下雪呢,三郎身子也不好,若是着了凉,老夫人要生气。”
大娘子抓着他胳膊的手冷冰冰的,像铁爪一般,紧紧箍着,要捏断了似的。
他感到疼,但看她那样痛苦,那疼也让他觉得高兴。但高兴也只是一瞬间,发现她当真焦急,急急忙忙,天黑路滑,她便带着他一起栽进了雪地里。
他手臂划破很长一道口子。他感觉湿漉漉的,有血腥味。
但他没有吭声。
他心里有过很阴暗的想法。他讨厌谢昀。
他被一把拽进那间满是熏香的屋子,谢昀蜷缩在床上,脸烧得发紫,看着很可怕。
他愣住了。
屋子里一片忙乱。
大娘子扑到床前,拽得他一个踉跄。
她摸谢昀的脸,“三郎来了,你不是要三哥儿么?”
很奇怪,谢昀抓着他的衣袖,呼吸平稳下来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晚上,昏昏沉沉中听见一声惊呼,猛地清醒。
丫鬟伺候梳洗,替他更衣,瞧见雪白里衣上一片血渍,尖叫出声。
他却看向大娘子。
她将谢昀抱在怀里,在屋里走来走去,晃着他,“昀哥儿最乖了,要快些好起来。”
她平日里精心打扮,如今憔悴狼狈,谢晦却瞧得移不开视线。
听见丫鬟尖叫,她抚摸着谢昀的脸,眉眼冷厉,“吵甚麽?”
看见谢晦胳膊上那一道口子,她一愣,张口,“赶紧下去包扎,吓着昀哥儿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23章 玫瑰鲜花饼
晚上, 黄家人围着灯烛,神神秘秘地凑在一块儿。
黄娘子将一串一串的铜钱码在箱子里头,统共放了四个小箱子, 每个外头红纸黑字,分别写着“太学糕饼”、“太学分茶”、“州桥糕饼”、“州桥分茶”。
这字是允哥儿写的。
他如今已经入学几个月, 字认得差不多。
先生每日布置大字,要他每日写一百张。
这样写下来,字写得黑黑的,很是有模有样了。
黄娘子欢喜得甚麽似的, 想起个甚麽, 都唤他,“允哥儿来, 替娘写个字。”
黄樱也爱让他写。
他长高了一截子,却还是个清秀矮小的小郎君, 比宁丫头还矮半个头, 穿着青布小道袍, 很是讨人喜欢。
她没事就逗逗小家伙, 问他背甚麽书, 他立马站得端端正正, 学着在先生面前, 背着小手, 摇头晃脑地“天地玄黄、日月盈仄、晨宿列张”地背起来。
这四个小箱子里都是今儿营业额。没想到头一日开张, 东大街上两间铺子就赚了210贯钱,比太学店的130贯钱多出好大一截!
他们光串钱就串了半天呢!还得是内城人有钱呐。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满脸红光,“这新店开得好,要不咱们再开一家呢?”
她精打细算归精打细算, 如今尝到甜头,胆子便大起来,恨不能一下子开十家八家。
黄樱看着箱子里满满的钱,心里很是满足。
“等东大街铺子再开几个月罢,咱们还得培养新的人手呢!”
黄娘子抱着箱子往床底下藏,“杨青和陶娘子她们也问呢,她们认识一些手脚麻利、为人踏实的娘子,日子都过得苦,想着若是日后还缺人,教她们来试试,洗碗切菜,她们都常做的。”
“知道了!就数我娘刀子嘴豆腐心!”黄樱笑道,“眼看立秋了,中秋也到了,爹到时候回来了罢?咱们今年顺顺利利的,中秋便不开门了,去逛市井呢?”
黄娘子不愿意了,“不开门,少赚多少钱?不行不行。”
黄樱想了一下,笑,“既这么着,咱们问问店里的人,那一日工钱给双份,留下人看店,我是要去逛的。钱一辈子也赚不完,人总不能累死。”
他们店里如今轮休,每人每旬休一日,与允哥儿他们上学、官员上值一样的。
只有他们一家人倒没得歇息,这哪行。
赚了钱是享受的,可不是把自个儿累出毛病的。
“李妈妈走了有些日子,她那宅子也要去打扫呢!那里又不住人,咱们答应了人家,得好生照看的。”
黄娘子一拍脑门,“对,瞧我,忙着开业,竟把这个忘了!”
黄樱笑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呢!咱们做糕饼的麦面,我得挑些麦子,看能不能种出更好的。”
这个黄娘子知道,她现在也算是个面团行家,哪家的面好,什么样的面不好,她都一清二楚的。
“挑了麦子,往哪里种?谁种?那些庄稼人就指着这个吃饭呢,哪能听你的。”
黄樱笑,“先看看,不急,还不到冬麦下种的时候呢!”
一晃几日,他们新店生意竟是一日比一日好,每日营业额比太学多出一半来。
州桥这边在内城,往前都是官府衙门,住宅更都是家底殷实的人家了。花钱简直让人开眼。
北宋官员是出了名的待遇好,宰相这类不必说,年入几千万,隐形福利更多。
其他中等官员,俸禄、衣赐、职钱、职田,以及其他仆从、马料补贴下来,算得上中产。
八.九品官员月入二十来贯钱,算是比较拮据的了。但那也是士大夫交际需求多,宴请花费不少。若是不需要撑门面,也比普通人家强得多。
像花费百来文买吃食,自然不在话下。
再加上这边很多人家家底颇丰,真是有钱。
黄樱亲眼见界身巷那边,有位娘子花千金买蜀锦做的衣裳。
宁丫头伸着十个手指头算了半天,张口咋舌。
“衣裳也值恁多钱?”
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黄樱笑,“比那个贵十倍的也是有的。”
其实北宋对于中秋节远远没有后世那样看重的,跟元旦、冬至完全不能相比,连七夕也比不上。
但是黄樱对它有特殊的情感,她习惯了吃月饼,习惯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她要有仪式感地过节。
苏轼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但东京城里还没有月饼这一说法,也没有什么店铺售卖。
黄樱打算自个儿做。她做来吃的,可不能像后世那样只看包装。这便要用些心思。
头一个,她最喜欢的是鲜肉月饼,其次,鲜花饼,再有,冰皮月饼,馅料可以多想几样儿,像龙井茶绿豆泥、枣泥核桃馅儿、奶黄流心馅儿都很好吃。
她早几日便在门口搭了广告招子,贴了店里要新上的“月饼”图样。总有人被那花花绿绿的图案吸引,上来瞧。
还有这几日他们店里咖喱饭很火,分茶店从早到晚坐满了人,门口还围着一堆等着吃的。
其中还出了个插曲,因着等候的人太多,两个人为争个先后打起来了。
黄樱没办法,想出了叫号的法子。
排队的人每人发小木牌子,按序号叫号。
这样才解决了插队问题。
别人拿到前头的号自然是来得早的,后面的只得乖乖等了。
八月十五黄樱是要歇息的。
她打算前一日带着糕饼去谢府,谢家送来了贺礼,她本想第二日去谢府给老太太请安,谁承想忙得没顾上,中秋必然是要去的了。
这几日店里真够忙的,她还得两头跑。
新店这边才开业,又要上月饼。
她带着几个娘子做。
幸而如今大家都熟练了,像鲜肉月饼,主要是肉馅儿和酥皮做法,这些都是做惯了的,她写好配方,带大家做一遍,他们照着做就行。
酥皮是中式点心传统水油皮,即一层面团、一层猪油与面粉和的油酥,用开酥机折叠开酥四次,便有了丰富的层次。
传统包酥法子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大包酥便是将一大块儿面开好酥,切割成一块儿一块儿再包馅儿,他们店里便是用这个法子,适合批量制作。
小包酥呢,则是将面团和油酥先分好,然后一层面团、一层油酥挨个擀开、折叠、擀开、折叠,只适合少量制作。
要是做上几百个,那开酥的人要疯掉的。
鲜肉月饼的馅儿也是她独家秘制的配方,肥瘦三比七,加了冰块儿搅打上劲儿,还掺了高汤,鲜嫩多汁。
包的法子很简单,像包包子那样,包完摁扁,每个上头都用章子蘸红曲水印了“鲜肉”二字。
包完送去烘烤便是。
鲜肉月饼和鲜花饼的酥皮是共用的,她开店以后最喜欢这种可以一个面团多种口味的做法了,省事儿。
鲜花饼的玫瑰馅儿是用她发酵的玫瑰酱和糯米粉熬制的,还加入了核桃碎增加风味儿和口感层次。
包好后用章在上头盖“鲜花”二字。
这两种糕饼有种淳朴的感觉,外表虽普通,滋味儿却一点也不普通。她特意保留了传统外形,有时候朴实的东西也有其特殊韵味。
那边鲜肉月饼出炉,她闻到好香的味儿,立马拿了一个。
她太久没吃这个,很是想念,从中间掰开,那酥皮一层一层的,层层掉渣。
宁丫头眼巴巴等,她给小丫头一半儿,自个儿忙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儿里头的汁水流了她一手,为了不滴到衣裳上,她弓着腰,吃到嘴里,刚出炉的热烫胜过一切,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酥皮是猪油做的,跟黄油的酥很不一样,风味儿也不同。
黄油的酥其实要更“韧”,猪油的则是“脆”,那股烘烤过后的油脂香味儿任谁也无法抵抗。
还有里头肉馅儿的多汁、鲜美,没吃过的人简直要惊讶,竟可以这样!
她只想叹息,跟她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太阳暖融融的,宁丫头兴奋得很,“哇!”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这个好新鲜,酥皮里头还能是肉馅儿!”
其他人也尝了,七嘴八舌惊讶。
“酥皮和肉馅儿,真是想不到的法子!我以为糕饼都是甜的呢,没成想肉馅儿竟另有一番滋味儿!这个也好吃!”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肉包子都知道,将外头换成酥皮,竟比肉包子好吃十倍!”
黄樱在一边洗手,将流在手上的油脂都洗干净,嘴里还回味着,笑道,“做吃食要要大胆些尝试,这便是意想不到的了。”
那边兴哥儿唤她,“这鲜花饼也好了!”
窑炉打开,好浓郁玫瑰味儿。
“玫瑰酒酿圈饼卖得就好,昨儿打烊了,还有个小孩子跑来要买这个,我将他打发走了,没想到今儿一开门,他头一个来,可见是爱吃呢!”
黄樱帮着兴哥儿将铁盘端过来,都倒在案板上晾凉。
她迫不及待拿过一个白瓷碟,夹了一个放到里头,张嘴咬下去——一层层的酥皮都烤透了,咬下去简直酥得人惊奇!
她可真喜欢玫瑰的那股香味儿。
他们这鲜花饼皮薄、馅儿多,尤其刚烘烤出来的,外层那酥皮香得了不得,油脂的滋味儿在嘴里爆发。
紧接着咬到大块儿玫瑰花酱的馅儿,那股味道清甜、浓郁,却一点儿也不腻,尤其刚吃了咸的,这会吃甜的,大脑皮层都被按摩了似的,舒服得浑身都软下来了。
如果玫瑰贝果的玫瑰香味是若有似无的,那鲜花饼便是扎扎实实一步到位的满足,软糯、甜滋滋的、香气袭人。
她斜倚着桌儿,手里拿着一个,一边细细品尝,一边瞧清晨的阳光。
立秋以后没有那么热了,英姐儿头发都长长许多,脸上也肉肉的。
小孩子真是见风就长——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宝子们我确定下一本要写民国日常文啦,感兴趣的宝可以收藏一下呀,主要是女主生活日常,会有留学、赚钱、养家之类。
《民国文里的封建前妻》
996猝死打工人王婉穿进一本民国文里,成了男主那迂腐愚昧的封建前妻。
男主章砚声是上过大学有新式思想的青年,也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实业家。
而原主在封建家庭长大,没出过门,没上过学。
章砚声厌恶这个包办婚姻的妻子,被压着结完婚就跑到国外留学,在国外认识后来的夫人,两人伉俪情深,成为一段世纪佳话。
而原主被困在后宅守活寡,十八岁就病逝了。
现在,王婉穿成了王婉如,还是结婚当晚。
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看见一双漆皮皮鞋,青年声音厌恶,“我们不是牲口,这婚事不作数,之后我自会登报离婚。”
王婉想到原主命运,比他声音还厌恶,“哦。”
这个时代,清华园毕业的大学生也发愁就业,她没有文凭,家里已经败落,一大家子指着章家养活。
她想尽办法,说服章家,允许她去德国找章砚声。
她的目的是大学乃至研究生文凭。在这个时代,留学生炙手可热,回国后等着她的便是高薪和铁饭碗。
章砚声的朋友们打趣,“都追你到了柏林,真是盯得紧。”
章砚声声音冷漠,“我已登报离婚,我们没有关系。”
但是后来回国,王婉如拿出正式离婚协议书,章砚声却不肯签。
彼时她留学镀金回来,在一家大学教德语,一点儿也看不到昔日那阴郁怯弱的影子。
章砚声的目光不知道从何时起,就移不开了。
她身边围绕着男男女女,都用敬仰的目光看她。
一日,大雨,王婉如打开公寓门,章砚声浑身湿透,斜倚着墙,满地烟头。
她不说话,径直下楼。
却被人扯到怀里,青年声音沙哑,“王婉如,是我眼瞎,我们不离婚。”
第124章 奶黄流心馅
黄父从洛阳送了信来, 是孙大郎写的,说大姐儿要留爹在西京过节,中秋赶不上回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给各人的东西。
真哥儿快两岁了, 如今正是对一切好奇的时候,他会走会跑, 小不点儿一个,每日跟在三岁多的英姐儿后头。
看婆婆洗碗,他伸手也学,英姐儿撅着屁股将他从盆边拽开, “这个不能玩。”
他闻着满院子香味儿, 深深嗅一嗅,英姐儿看他很紧, 不教他去灶房那边。
那边忙乱,又有火、油锅。
黄樱给他身上绑个绳儿, 最多走到婆婆洗碗的地方。
大人吃糕饼的时候, 黄娘子给他炊饼, 他傻乎乎的, 乐得龇牙, 粉粉的花瓣似的唇张开, 靠两个小牙磨炊饼吃。
小孩儿性格很好, 很少哭, 整天乐呵呵傻笑。
上次哭还是被门槛绊倒, 磕在地上,黄樱在楼上看见, 他懵懵的,自个儿爬起来,还学大人拍一拍土, 站在那儿不动了,看看大人,都在忙,没有人瞧见。
黄樱赶紧跑过去,一瞧,小孩白嫩嫩的膝盖磕好大一块儿青紫!
她赶紧抱起来,小孩紫葡萄似的眼睛看一看她,这才抽抽搭搭开始哭。
哭也像撒娇,委屈似的。
黄樱都笑了。
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
大姐儿给真哥儿做了个夹棉的褙子,用的是绸,面料有暗纹,太阳下泛着若有似无的流光。针脚细密,对襟上绣了几只憨态可掬的蝙蝠。
黄樱瞧着,这简直是艺术品。
那针线又齐整又漂亮,比机器扎的还好看。
她捧着信,从孙大郎字里行间能看出来,这信是大姐儿说话,孙大郎写的。
大姐儿的语气一贯的有主见。
开头先是问娘好,几个弟弟妹妹都好?
然后说爹好容易来西京,要让孙大郎带爹在西京游玩。
最后说她的小孩,眼睛很像她,长得漂亮,很聪敏,就是太闹人,夜里不得安生,身体也有些弱,已经瞧了几次大夫,不过大夫说都是些常见的小毛病,不碍事。
还说孙家请了德高望重的先生取了名,单名一个蕤字,说他五行缺木,草木利他。
小名是她起的,叫壮壮。
还说等下回孙大郎来东京赶考,她便一同来,带着壮壮来见外祖母。
黄娘子摸着那衣裳上的绣花,“这丫头,刚生产也不歇着,做这些多费眼睛!”
她连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改日我也跟你三婶去庙里拜一拜,保佑我的外孙健健康康的。”
宁丫头的是个小银镯子,小丫头臭美地戴上,左瞧右瞧,跑到黄樱跟前,“二姐儿!瞧!”
黄樱瞥了一眼,失笑。大姐儿恐怕听爹说小丫头胖了。
精打细算的人家买东西也总想着要一直用,便给她买的大些,那镯子都能跑到她胳膊上去。
估计一甩手就要丢了。
她笑道,“这个等你大些再戴,过几日中秋咱们去逛大相国寺!二姐儿给你买个新的。”
“哇!”
“她小孩子家,给她买那些作甚?”黄娘子嫌浪费钱。
“不光她买,给娘和大姐儿也买!”黄樱笑道,“戴着玩多好。”
她以前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上辈子她一出生,爷爷就送她一个金镯子,等她十八岁生日,爸妈送的也是传承金镯和金锁。
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还是更爱美食。
翌日,她先到一个爹认识的木器铺子拿定做好的月饼模子。
她做了好些花样儿,有桃花的、梨花、樱花的,还有传统福字的。
回来路过四圣观音院、袜袎巷,这里离着大相国寺近,袜袎巷里头住着很多师姑,卖些领抹、绣额、鞋袜。
还路过唐家金银铺,之前李小姑馆的碧儿说谢敏送她那绢花就是唐家金银铺的。
她今儿正好簪着,经过那宽阔高大的二层门楼,她踮脚往里头看了眼,咋舌,这可比后世金店豪华。
里头的娘子珠光宝气,穿的是绸,头上是金银、真珠。她跟一个伙计对上视线,那人忙笑着招呼,黄樱挥手笑了笑,提着她的篮子,赶紧往店里去了。
说起碧儿,她心里头掠过一缕思绪,不知道那小丫头到何处去了。希望能过得好。
英姐儿如今都活泼了许多。
狗儿和妞儿剥核桃榛子这些已经极熟练。
他们的娘靠着熬猪油,渐渐开了一家油坊,也搬了家,以前自个儿胡乱搭的棚屋住着,不避风不遮雨的,如今好歹住在屋子里。
力哥儿已经是老蔺头的好助手了,他们又带了几个新人,每日往返于城郊收牛乳。
那些养牛的人家,有些已经买了十来头牛,其他还在观望的,见他们新开了一家店,牛乳销量提高了一大截,那些新养了牛的人家赚了好多,不由心里后悔,没早些买牛。
如今这几日,老蔺头回来便告诉她,那一片儿村庄,如今家家户户都养了牛,以往只能靠种地赚些钱,如今牛乳是他们额外稳定的收入。
他们还有送家里小孩儿去村塾的呢!
说以往那村塾也就三两孩童,老秀才也要吃不起饭了,今年多了十来个幼童。如今一进村子,就能听见村口村塾里幼童读书的声音。
“每回去,他们都要杀鸡杀猪嘞,我可不敢吃他们的!”老蔺头摸着胡子大笑。
一切都欣欣向荣。
黄樱走在街上,市井繁忙。
这会子太阳才升上来,清晨的云淡淡的,天很蓝,阳光是金色的,照在她脸上。
州桥不愧是州桥,街上小贩唱卖此起彼伏,两边铺子里热气腾腾,香味儿混杂,旁边是家川饭店,门口挂着一条一条的巴子,——肉干,铛头光着膀子正在大铁锅里捞索饼。
她闻见了羊肉汤的味道。
扭头往对面看,是一家葫芦头。门口大锅里熬着猪杂碎汤,好些头发花白的老人都在店里吃。
她一路记下来,预备日后去尝尝。
到了铺子,里头已经吵吵嚷嚷的,依稀听见甚麽“佛国香羹”、“圈饼”之类。
她脚步轻盈,迈过门槛,裙摆翻飞,声音脆生生的,“娘!我回来啦!”
杨娘子正将她交待的东西做好,忙给她瞧,“小娘子瞧瞧,这个可还行?”
这是黄樱头一回没有自个儿手把手教,只给她说了做法,教她来做。
她很紧张。
黄樱让她做的是冰皮月饼的皮儿。
她探头瞧了一眼,“颜色、光泽都不错,等我洗了手来试一试韧性。”
“哎!”
黄樱笑。
杨娘子是她第一个招的人,说来也巧,也是店里最有天赋的人。
她也爱做吃食,学起来又卖力又勤快,悟性也高。
如今他们店里头,杨志是面团待诏,杨娘子柳荷儿就是统筹担当。她样样都行,样样都做得好,黄樱便教她做灶房里头的主厨。
她将那些模子交给蔡婆婆洗干净,自个儿拿胰子洗了手,一边系青花手巾,一边走到案板边上,拿过杨娘子蒸好的月饼皮。
冰皮月饼的皮儿,是用糯米粉、粘米粉、小麦淀粉——澄粉、牛乳、糖混合以后蒸熟的。
她捏了捏晶莹透澈的面团,很有弹性,糯叽叽的。
两只手拉扯,能扯出很长。
杨娘子又将做好的馅儿也端来。
黄樱跟她们一起,将皮和馅儿都搓成一个个重量一样的小圆球,然后开始包。
冰皮月饼包的时候用冰皮的延展性慢慢包裹住内里的馅儿。她这个饼皮和馅儿一样多,包出来皮薄馅大,口感很好。
根据馅料不同,她也做了不同调色,枣泥核桃是粉白的,龙井茶绿豆泥是绿、白的,奶黄流心是黄色的,芋泥红豆沙是紫、白的。
包好后沾上炒熟的糯米粉防粘,放到模具里按压出花纹。
她倒出来,放到手心里,杨娘子惊呼,“天!”
一缕阳光正从窗纸上照进来,黄樱托着那月饼给大家瞧,“好看罢?”
黄娘子口里直说“乖乖”,赶紧擦着手走过来,探进窗子,往她手上一看,“这哪是糕饼,竟像是玉做的!”
“正是我的心里话呢!”杨娘子满脸佩服,“这可是怎麽想出来!”
黄樱拿刀切了,一切四块儿,这是一个龙井茶绿豆泥的,冰皮冰冰凉凉,糯叽叽的,又软又有韧劲儿,带着奶香和清甜,里头馅儿满是茶香味,绿豆泥湿润、清香,总体不会甜腻,又漂亮又清爽。
店里倒还是头一回做糯叽叽的东西。
她有些吃上瘾了。
大家都在惊呼,她赶紧催进度,将剩下的都包好,全都用模子压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头,各种颜色,晶莹剔透的。
这个做起来很快的,且不用蒸烤,做出来就可以上了。
为搭配这样漂亮的冰皮月饼,黄樱还专门订做了小木匣子,匣子不大,里头垫了油纸,每个匣子里头正好放下四个口味儿的月饼,小巧别致。
黄樱端着一盘儿月饼到店里,柜台前张望的人都惊了,七嘴八舌,“这是甚!这也吃得?”
不等黄樱开口,一个熟人立即道,“这个便是外头那招牌上写得冰皮月饼?这实物比画儿还好看!”
黄樱笑盈盈上前,“这个是专为中秋节做的,可提供精致小匣子盛裹,可用来送人。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只卖中秋。”
“我要一匣子!”
“我也要我也要!”
“还不知滋味儿如何呢!可别中看不中吃。”
黄樱笑了笑,“买回去若是不好吃,我不收您钱。”
有些人反应慢,等纠结好了,这一批已经卖完了。
顿时悔之晚矣。
黄樱教给柳娘子和柳枝儿打包,自个儿到了后头,换了身衣裳,重新梳洗了,提着给谢府的礼,赁了轿子往谢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25章 谢府撸小猫
这里离得昭德坊更近了, 黄樱想从大相国寺经过,便让抬轿子的两个人先往州桥走。
州桥可以说是东京城市中心,这里也是东、西大街和御街的交汇处, 是个大型十字街口。
州桥正经的名字叫做天汉桥,但是东京人唤州桥习惯了, 你要说天汉桥,可能还要反应一会儿。
它不像城外的虹桥那样高,是个低平桥,汴河流过, 那些大型漕船是没法通过的, 只能通一些平船。
因着这样,大型漕船多在这里卸载, 两岸十分繁忙。船公吆喝、力夫搬运、车马来回,岸边鳞次栉比挤着许多临河小店, 酒招子迎风作响。
她坐的轿子也从桥上过去, 桥两边也都是搭着彩棚卖各色物儿的。
她掀开帘子, 这里她也没来过几次, 这会儿仔细瞧, 这居然是一座石桥。
石柱、石梁、石栏杆。两岸石壁也修得颇为壮观, 还雕刻水兽、海马、祥云。想到皇帝出行也要从这桥上过, 她也就不稀奇了。
“小娘子, 旁边便是大相国寺了。”
抬轿子的大汉提醒。
黄樱笑, “多谢。”
她说要从大相国寺旁边过,人家看她从糕饼铺子出来, 以为她是外地人呢。
要去的又是昭德坊谢府,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
“今儿还不到开放的时候,小娘子明儿可来闲逛, 那叫一个热闹。”
这会子只相国寺外头市井摆着小摊,相国寺大门却是关闭的。
不过那大门可真壮观!
黄樱笑,“晓得了。”
大汉却当她是正经外地人,给她介绍起东京城风物来。
她趴在窗上瞧御街两边砖石砌的御沟,这水沟里头种满了莲花、荷花,如今都开放了,一眼望去,碧绿绿莲叶,亭亭玉立粉荷花,一直开到尽头。
两岸的杏、梨、李树都结了果子。
她看见黄澄澄的杏子,呼吸间既有荷花香气,又有杏儿熟透了的香甜。
汉子说得绘声绘色,“南郊祭天时还有象呢!”
黄樱配合他惊奇,“哇。”
她已经瞧见谢府大门,便道,“劳大伯,停在这里便好了。”
她拿了二十文钱给他,顺手送了个油纸包的糕饼,福了福,“多谢。”
那汉子拿着糕饼一怔,正要唤她,却见她脚步轻盈,已经三两步小跑上前,唤那个贵人,“谢家郎君!”
他心里很高兴。
做他们这行,旁人随意骂也不敢吭声的,也有那专绕远路的,也有几个人要挤一个轿子的。
白得一份黄家糕饼,他感觉今儿运气真好。
他早知道黄家糕饼铺子,才开了几日已经很出名,更出名的是买的人多,买不上。
他至少送过十几个客人到这家店门口。
每回闻见那香味儿,他都咽口水。心想,要是有一日赚了钱,也进去买一个尝尝。
黄樱不知道轿夫的想法,她专门带了一篮子糕饼是教刘娘子送人的。这两个不过随手拿出来,也做宣传用嘛。
顺手的事儿。
她没想到的是,才给轿夫钱呢,瞧见了谢晦和谢昀的身影。
她忙将人唤住了,省得还要通报,要在外头等半响呢。
谢晦听见声音,回头,见她挑着担子,笑道,“黄小娘子。”
他让人接过担子,黄樱忙道万福,“奴来给老夫人请安,见过二位郎君。”
谢昀立即道,“听闻店里新上了糕饼,我方才去,却卖完了!周琦那厮买到了,气煞小爷!”
黄樱失笑,“今儿特意盛裹了些,也有店里新上的,也有不卖的,只送人。四郎君也有的。”
谢昀眼睛亮了,立即道,“咱们快些进去!我给小娘子带路!”
他忙到前头。
他们从侧门进去,这条路黄樱已经很熟了。夏日里的园子比起冬日更要美上十倍,万紫千红,屋檐底下挂着各色鹦鹉,个顶个漂亮,还会学舌,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更稀奇的,岸边竟有一只孔雀正开屏。
谢晦见她瞧了一眼,道,“那是从交趾商人处买来。”
黄樱咋舌,“这鸟真好看!”
她的个头在小娘子中不算矮,如今估摸着得有一米六,谢晦却生得高大的骨架,少年人瘦削,她要抬头跟他说话。
如今是中午,太阳正盛,她鼻尖一层细汗,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日头下清晰可见。
谢晦看见她鼻尖一颗很淡很淡的斑,或许是痣,太淡了,不凑近看不见。
他觉得有些热,视线移开,“嗯,虽好看,脾性却差,昀哥儿被它啄过,见了都绕着走。”
黄樱想到谢昀那调皮捣蛋的性子,灰溜溜躲着孔雀,不由笑出声,“哈哈。”
谢晦看她,她的睫毛很长,一颦一笑都很活泼,突然抬头看来,与他视线正好对上。
黄樱见他似乎在看自己,也没多想,望他脸上瞧了一眼,心想,我要是生得这样一张脸,每日光照镜子就够了,看其他人的脸时会不会觉得太普通呢?
哎唷,她真的有些好奇,可惜不能问。这也太无聊了。
她又被自己逗笑了,眼睛弯弯的。
谢晦不知道她笑甚,但她总是笑盈盈的,他不由也笑了笑。
他伸出手,捏着一块儿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绸帕子递给她,“该教人抬轿子来的,这园子大了些,是我考虑不周了。”
黄樱看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骨节宽大,她伸手接过,“多谢。”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她好像已经从谢郎君手里接过好几回手帕了。
她的皮肤随了娘,已经算白皙,却跟谢晦还有区别,两人的手放一块儿,他的还要白一个度。
她不由抬头,谢晦也垂了眸,视线正好跟她撞上。
她又一愣,那双凤眼矜贵、平静,是相当好看的,太阳正从梧桐枝叶间洒落下来,他脸上皮肤莹白如玉,一丝毛孔也没有,简直是透明的。
任谁给一个好看的人瞧着,都会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忙拿帕子在额头擦了擦,擦得很潦草,还将鬓角的碎发擦乱了。
她的头发不像刚穿来那会子发黄,如今乌黑发亮,还长出很多细小的绒发,梳起来以后,发根处还有很多碎发,后世称之为“胎毛刘海”,但她觉得不如干净利落舒服。
谢晦发现她有些不耐烦,心里蓦地一动,像发现古籍里头先贤写的牢骚,圣人也有平常人一面,非但不觉失望,心里更生了可爱之意,一下子柔软得像塞满了棉花。
“不知道三郎君喜欢甚麽口味,我挑了几样儿,若是吃着喜欢,可跟我说呢!”
他们走出了那一片都是牡丹的园子,到了游廊里头,总算不晒了。
谢晦垂眸笑,“好。”
黄樱听见一声猫叫,猛地扭头,果然,那狮猫儿正在一棵槐树上下不来,急得直叫。
两个小丫头正在树下团团转,都快哭了。
谢晦停了下来。
黄樱忙道,“三郎君的猫儿下不来了,我去帮忙呢?”
她不等谢晦点头,便从一旁的台矶走下去,到了跟前。
两个小丫头见了谢晦,忙低头认错,“三郎君,是四儿和六儿失职,这便唤人来上树。”
黄樱却已经围着树走了一圈,这槐树不算很高,也就是大户人家的小丫头规规矩矩,随便换个外头的小孩儿,都爬上去了。
谢晦回过头,看见的便是黄樱撸起袖子,三两下攀着树干,已经到了树上了。
他错愕,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小猫果真胆小,一劲儿“喵喵”叫,黄樱伸出手,它好像给人伺候惯了似的,警惕地歪头,盯着她瞧了瞧,这才矜持地迈着步伐,颤颤巍巍走过来,踩了踩她的手。
黄樱一把将它抱在怀里,这蓬松的大尾巴,这毛茸茸的触感,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谢晦三两步走过去,站在树底下,抿唇,“你待着别动,我教人搬梯子来。”
黄樱乐得多抱一会子,坐在树枝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撸着小猫儿脖子,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四儿和六儿忙去唤人了。
黄樱见谢晦有些紧张,忙抱起小於菟,笑得眉眼弯弯,“郎君放心,我定好生将它放下来。”
谢晦抿唇,“你,也当心些。”
“放心,我们从小爬树,这才多高。”黄樱见旁边还有一只绿色短尾鹦鹉,不由嘬了嘬。
小鹦鹉扑动翅膀,“当心!当心!”
最后谢府下人搬来梯子,黄樱撸了半晌猫儿,意犹未尽地下去。
小於菟下了地便翻脸不认人,往地上一窜,就跑到谢晦脚边细声细气地“喵呜”“喵呜”,撒娇似的躺下露出肚皮。
黄樱心里嫉妒。将来她也聘一只猫回来!
谢晦打量着黄樱,见她无碍,失笑,“多谢小娘子,想不到小娘子不但糕饼做得好,爬树也这样伶俐。”
黄樱心虚得很,怕人发现她有趁机撸猫之嫌,清了清嗓子,昂起头,“举手之劳,小於菟这样招人喜欢,自然不忍心它害怕。”
她又往谢晦脚边瞧了两眼,见他竟无动于衷,恨不得喊出声,“让我来!”
谢晦注意到她眼睛里的羡慕,不由失笑,有些反应过来,以她方才爬树的伶俐,没道理下不来。
他弯腰,将躺在地上装死的小於菟抱起来。
小猫受宠若惊地一动不动,乖乖躺着。
然后,它就被主人放到另一个人怀里了。
黄樱吃惊地看他。
谢晦示意她伸手。
黄樱赶紧去接。
一团毛茸茸落在她手心,好软,她心都要化了。
她看着谢晦,脸上有些茫然。
谢晦笑道,“它懒,小娘子既喜欢,有劳抱它这一路。”
黄樱眉眼弯弯,将反应过来开始蹬腿的小猫抱紧,低头吸了一口,雀跃道,“这有甚!”
四儿和六儿面面相觑。三郎君的猫儿何时给别人抱了?
她们瞧一瞧黄樱,想到方才她爬树那样利索,不由敬佩。
真厉害!
谢昀见他们半天不来,又折返回。
“小於菟!”
他见小於菟给黄樱抱着,惊奇地看向三哥儿,“三哥儿!我也要抱!”
谢晦漫声,“你去问大娘子。”
谢昀撅了撅嘴,围着黄樱,垂头丧气,“好罢,我不抱了,我瞧瞧总行罢!”
他们一行走到老夫人院里,只不过不巧的是,他们到时老夫人才睡下。大娘子也出门参加一个夫人的宴会。
刘娘子笑道,“这几日晚上睡得不好,中午便睡得久些,怕是要一个时辰呢。小娘子到这边花厅里坐坐。”
黄樱热得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一层汗,谢晦见她抱着小於菟不放,谢昀也凑在一旁,将个小猫儿惹得“呼噜”“呼噜”朝他哈气。
他失笑,道,“吴文远家里的猫近来生了小猫,娘子可想要?”
黄樱差点脱口而出“想”。
她咽了咽口水,笑道,“我只是瞧小於菟可爱,家里如今还有只小雀儿呢。”
这便是婉拒了。
谢晦以为她家里忙不过来,又想到是不是她不好接受旁人给的,抿唇,“好。”
黄樱确实不能平白无故受人这么大人情。
她想养,日后自个儿买一个岂不是更心安理得呢?
她抱了一会子,小猫终于不耐烦,一脚蹬着她的膝盖,窜了出去。
刘娘子忙打了水给她洗手。
黄樱洗完,便将自个儿带的糕饼拿出来,这个包装也是订做的,比店里售卖的要更大些,是双层的,一盒子是十二个。
给老夫人、大娘子、谢家郎君、小娘子都有——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冬至快乐![哈哈大笑]
这章补昨天,晚上正常更新~
第126章 祖母说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苦夏, 老夫人精神不太好。
黄樱进去请了安,说了一会子话。
她带的糕饼拿出来,大家都惊奇, 老夫人见那小匣子里,一层六个, 每个都是一朵花儿,栩栩如生,极好看,她精神一振, “凑近些我瞧瞧。”
婆子将一个拿出来, 盛到碟子里,端到跟前, 托着给她瞧。
那是一朵黄、白栀子花状的,晶莹剔透的, 有淡淡的奶香。
老太太惊讶, “这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精巧。”
她捻起来, 咬了一口。
黄樱笑道, “跟水晶虾角子的皮儿差不多, 用了些糯米磨成的粉之类。”
这冰皮月饼皮儿有韧性, 老太太牙口不好, 一口下去, 弹嫩嫩的, 倒是不难嚼,只是没吃过这个, 她稀奇的是奶黄流心,“竟这般细腻。”
“这个叫甚麽名儿?”
黄樱笑,“奴起了个‘月饼’, 是为了中秋节做的。”
“月饼?”老太太又吃一口,笑道,“中秋赏月,月饼倒是贴合。你这手巧得跟甚麽似的,哪像我家里头的小丫头,笨手笨脚。”
黄樱忙笑,“折煞奴了,承蒙老夫人瞧得起,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老夫人甚麽好东西没见过,奴这雕虫小技,真真班门弄斧了,心里惶恐得很。”
老太太倒吃了两个,笑道,“近来没甚胃口,你这个倒清爽,正适合这个时候吃。”
她拉着黄樱的手,见谢晦坐在下首正吃茶,问他,“听说樱姐儿还帮你救了小於菟?”
谢晦道,“是,祖母。”
黄樱忙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开业那日老身送的礼可喜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们铺子雅致,正合适挂些书画。”
黄樱忙站起来,笑道,“喜欢,喜欢得紧!只是不知道何人所作呢?那花鸟当真画得好!今儿便挂在阁子里了呢。”
谢晦本来一边听他们说书画、一边喝茶,听见送的是一副花鸟画时,他心里一动,突然听见老夫人说“三郎”,他手一顿,茶水溢出,看向祖母。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说得高兴,没有看他。
谢晦想到什么,眉头略微一皱。
黄樱手也抖了一下。
她那日打开箱子,看见里头一幅花鸟画得极好,却没有落款,只有个日期,也是好多年前了。
她以为也是谢府上门客所作。竟是谢晦画的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谢晦如今十七,那画是十年前,岂不是只有七岁?
七岁,已经画得形神兼备,写实与写意均很出色。
她有些受宠若惊,“老夫人,是我的不是,回去我便将画收起来保存好。郎君的画怎好在店里挂着。”
“就是要在店里挂的。”老太太笑道,“除了咱们,也没人知道那是他画得。如今他也不画这些。”
黄樱觉得这个礼太重了些,不由看向谢晦。
“祖母既然送了,该怎么用,自然由小娘子决定。”
黄樱不明白老夫人怎麽送谢晦的画了?她不是很宝贝这个孙子么?她在老太太心里这样重要?
她一下子有些惭愧。因为她为老太太也并没有花很多心思。
瞧着老太太身体不太硬朗,比上回见瘦了些,她心里有些担心。
老太太的手暖乎乎的,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难为你有这个心,如今他们都大了,嫌弃我老人家啰嗦呢,亏你肯来说说话。”
她说着,打量着黄樱,笑道,“好像长高了些,比冬日里更精神了。跟你说话,我老人家也年轻了似的。”
她摸了摸黄樱头发,看见她头上素素的,衣裳也只是最简单的青布褙子、虔布抹胸、素色裙儿。
她打发一个婆子,“我的私库最里头有个红漆的箱子,好些年前赵王妃还在的时候,送来一匹布,我记着是粉的,我嫌弃太鲜亮,便在那里堆着发霉了。你去拿了来。”
“哎!”那婆子忙下去了。
没过一会子,婆子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托着一匹包在套子里的布进来。
黄樱不知道老太太要作甚,好奇地看过去。
那外头的套子也是绸做的,上头还有暗纹呢。
婆子托着套子,两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将里头的布取出来。
黄樱眼睛缓缓睁大。
好漂亮的缎子,光泽流淌,简直像一匹倾泻的晚霞。
小丫头忙托着上前。
“是这个了。”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笑道,“这还是我们那时候一批从蜀中迁来的工匠才能织的,如今没有这个手艺了。”
她教黄樱也瞧,“这颜色正适合你们的年纪,我留着也是发霉了,不如给你做衣裳。”
黄樱吃了一惊,忙起身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些,折煞奴了。”
“听闻你已经订了人家,我原本想赠你一份陪嫁,只是如今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也不知能活多久,这一匹缎子权当老身的心意了。”
她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眉目仍旧清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黄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屈膝行礼,笑道,“待奴出阁之时,定来向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身子硬朗,还要活到一百岁呢!奴的喜酒定是能喝上的了。”
大家都笑起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眉眼间的洒脱,笑道,“不知道你家里替你定的夫婿是个甚麽人?可配你不配?”
黄樱不由低头作不好意思状,笑道,“回老夫人,是读书人,如今在太学里头上学,两家门当户对。”
老太太沉吟着,“是啊,门当户对,也难为你这样小,心里便已经这样清楚明白了。”
谢晦放下茶盏,眉眼平静。
“日后还能开铺子?”
“我们说好的,能的。”
老太太道,“这样看,倒是难得一见的开明人家了。”
她揉了揉眉头,似乎有些累了。
黄樱便又福了福,告辞了出去。
谢晦教那婆子安排轿子,送黄樱到店里。
他坐到祖母跟前,伸手替她揉太阳穴,“祖母,孙儿请了仇防御,一会子教他来瞧瞧。”
老太太斜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她笑道,“敏姐儿前几日回门来,我瞧着她眉宇间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一点倒是跟你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你了。”
谢晦抿唇,“祖母不必替我们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敏姐儿便如她名字里一个‘敏’,最是聪慧,她不会教自个儿吃亏的。”
“这我倒是信。要说聪慧,你们都不如她。”老太太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她小时候,那孙家表哥跟二姐儿玩,还冤枉她欺负二姐儿。她面上甚麽都不显露,后头任由那孙家的追在她后头,甚麽都听她的,至于二姐儿,是个笨的,随了她那个小娘。这都是你们爹娘——”
她止住了后头的话。没有在儿子跟前说老子不是的。
谢晦轻轻揉着穴位,低头笑了一声,“嗯。”
“她和那孙家表哥,我瞧在眼里,却从来也不担心。”
谢晦一顿,他有些惊讶。
“你们当我真的老糊涂?”她笑了笑,“你们如今经历的这些事儿,我早不知看过多少回。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敏姐儿在大娘子跟前养大,学的是掌家手段,又亲眼看着大娘子和你爹那些事,大娘子一向对她严厉。那孙家,她想必不会看在眼里。”
“倒是你。”老太太睁开眼睛,“我担心的是你。”
“樱姐儿同敏姐儿是很像的。这婚嫁,门当户对最重要。她这样的年纪,竟看得明白我半生才瞧明白的事儿。”
“你还没明白。”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有你的长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瞧着甚麽都有了,其实只是个架子罢了。内里是甚麽样,只有自个儿清楚。”
“你生来甚麽都不缺,若是对人好,便是十倍百倍的心血。那些百姓家里,为着柴米油盐争吵,你这颗慧心,只有咱们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
谢晦垂眸,“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他笑了笑,“孙儿那日对祖母所说,不过一时兴起,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罢。”老太太摆摆手,闭上了眼睛,“祖母从小教导你要耐心,若是有心事,便去练字。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到最后的时候,谁都说不准的。你的性子最是忍耐,忍到不想忍的时候,想一想祖母说的话。要有耐心。”
谢晦有些错愕,看向祖母。
他见过不少权贵以势压人,强取豪夺。
他虽见不得杜榆脸上笑容,却不屑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更何况,他是被黄樱身上那股活泼和明媚吸引。他不想从那双眼眸中看到对自己的憎恶。
“祖母,孙儿知晓。祖母好生歇息,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他走出屋子,夕阳斜照,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台矶上,洒扫的小丫头子见了他,忙福了福,“三郎君。”
园子里传来一阵闹腾腾的动静,他看去时,谢昀正拿着弹弓打蝴蝶,脖子里都是汗。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弹弓,将后头筋弦拉得绷紧,朝茉莉花上一只黑色大蝴蝶射去,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崩”地一声,不知打在甚麽上头。
他跑过去一瞧,气得跺脚,那蝴蝶飞到另一从花上头去了。
谢晦皱眉,“送四郎到大娘子院里去洗漱换衣,免得着凉生病。”
“是。”
谢昀还想玩,一瞧他没甚麽表情的脸,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由讪讪,背着手不情不愿踢了踢石子儿,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吃饺子了吗?冬至我们北方吃饺子哒!最爱茴香肉馅儿、玉米猪肉馅儿[哈哈大笑]
第127章 逛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朔、望、三、八日开放, 每月开放八次。
八月十五中秋正逢“望”日,黄樱还未睁眼,耳边已经传来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鲜少睡到这样日上三竿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金箔一般细细洒在屋子里, 她捂了捂眼睛,缓缓适应这灿烂的日头。
任谁瞧见这样好的天气,都很难不高兴。
她摸索到叠放在一旁的衣裳,窸窸窣窣穿起。
宁丫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黄樱听见甚麽“买一个孛葡”、“买一个蜜煎”之类。
她失笑, 将被褥叠好,坐在床头穿鞋。
宁姐儿穿一身新衣裳, 头发上两个包包头,簪了红色绢花, 正抱着个榅桲边啃边掰手指, 桌上摊开一排铜子儿, 她拨来拨去, 皱着小脸, 很是发愁。
“数甚麽呢?”黄樱走到镜子前梳头。
小丫头兴奋, “二姐儿醒了!”
她“噔噔噔”跑过来, “再不醒, 太阳都晒屁股了。”
“啾啾!”小灰雀儿给她揣在兜里, 正钻出毛茸茸的脑袋,黑豆眼睛盯着她手中榅桲。
黄樱三两下从耳后分出两股头发, 用红绳绑了,作双环髻,垂在耳边, 随着人的脑袋晃来晃去,很是灵动。
其实难怪北宋小娘子们普遍梳这个发髻,简直像后世低马尾一样常见,又简单又方便,还轻巧好看。
“几时起的?娘呢?”
她梳了梳垂在胸前的头发,从镜子里头看向身后那小丫头。
小丫头簪着绢花,那是大姐儿从洛阳带回来的,由指甲盖大小的小花攒成一大朵山茶,很是精致。
她也有一朵鹅黄的,今儿穿的裙子也是这个颜色,她便簪上了。她身上颜色少,但许多娘子都会忍不住问她哪里买的布,何处买的绢花。
只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巧思,便让整体衣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黄樱笑,这便是后世一些穿搭公式了。
“娘跟大哥儿、允哥儿早便出门子了,我唤你你也不醒。”小丫头噘着嘴,伸出两个手指头,“我都等了两个时辰啦!”
黄樱看了眼太阳影子,最多不过八九点的样子,这小丫头别是知道要去逛大相国寺,兴奋得没怎么睡罢?
黄樱被她催着,赶紧刷牙洗脸,背上挎布包,“好了走罢。”
这会子天儿不冷也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立秋以后暑气立刻便去了一般,天气马上凉快下来。
今儿中秋,新上的瓜果堆垛在市井摊子上,榅桲、石榴、柑橙、梨、栗、回马孛葡,橙色、红色、黄色、紫色、绿色,真让人愉悦。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孛葡,也就是葡萄,可算是一种奢侈水果,要价二百文。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这孛葡唐代传入中原,到北宋也没有经历多少年,种植并不普遍。本地人种的紫葡萄味道酸涩,果实小,价还便宜些。
那些外地运来的,又不好保存,价便极高。
黄樱见她站在人家摊子前眼巴巴瞅着,大手一挥,买了一串带着吃。
小丫头兴高采烈,脸蛋红彤彤的。
她一个二姐儿一个。
这古代的东西嘛,纯天然,无农药,顶多沾些灰尘。黄樱这人没有洁癖,在衣服上擦一擦,便丢进嘴里,好甜!
“哇!”小丫头瞪大眼睛,她是头一回吃,也就是跟着二姐儿出来,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花三百文买一串孛葡。
所以早上任凭娘如何说,她就是要跟二姐儿一起去逛!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太阳也不晒,柔柔地落在她脸上,“二姐儿,孛葡真好吃呀,真想日日吃。”
“以后赚了钱,让你日日吃。”黄樱牵着小丫头的手,看见市井里头好些店铺装点一新,外头装饰的彩楼、络子、旗杆全都新崭崭的。
酒幌子上画着醉仙,几个青年刚要进门,却见那店家将酒旗子撤了下去。
他们嚷嚷,“怎也卖完了?”
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新酒卖完啦,郎君们别处去饮罢。”
宋人好酒,中秋有饮酒的习俗。这一日东京城里店铺都开始卖新酒,都人争相买酒,往往不到中午都卖完了。
“二姐儿,这不是往东大街去么?咱们不是该顺着御街走?”小丫头举着一颗紫葡萄,舍不得吃了,一口一口舔着。
黄樱牵着她,到一家牙行,雇了两个妇人,先到李妈妈宅子里头,将各处都洒扫一遍。
这宅子当真好,若她有钱,能买下这样的院子便好了。虽比不上谢府一个花园大,但也很好了。
小丫头在院子里追蝴蝶,黄樱将各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若是窗纸有破损的,便记下来,下次教兴哥儿来糊一糊。
两个娘子臂膀结实,一边打水淘洗,一边羡慕道,“小娘子这宅子好,井水清冽,俺方才喝了,还是甜水。”
这是典型的东京城院落,入门是正堂,左右厢房,多见外客。
穿过正堂四面都是回廊,中间本应是花园,如今光秃秃的,只剩杂草,穿过二门,后头正对着一间屋子,这是主屋,左右两溜儿厢房。
黄樱数了数,前院里正堂一间、左边两间厢房、右边也是两间。
后院里正堂一间,这是个套间,里头分三间屋子,中间是个小客厅,左边主人家卧室,右边洗漱室。
左右各是四间厢房。
统共有十二间屋子。
她看来看去,都觉得可惜。这样的院子,若是租出去,每月租金也有上百贯钱。
李妈妈只说要他们替王琰照看,但据她所知,王家流放后便是罪臣之后,此一去,除非大赦,否则永不能回京。
又兼之岭南瘴气、酷热,王琰从小在东京城里长大,没吃过甚麽苦,这一去,怕是吃尽了苦头。
铺子每月租金八十贯钱,她每月初一都会汇入便钱务。起码有这笔钱,他们若是有什么困难,不至于捉襟见肘。
希望那别别扭扭却很可爱的王七郎好好长大,将来回京来有这样一处落脚之地,不至于无处安身。
两个娘子手脚麻利,很是能干,将窗子擦得锃光瓦亮,阳光下焕然一新。
黄樱结了钱,站在长了杂草的花园旁边,拿出随身带的一个蓝线装订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蹲在地上,写了一封信。
她是写给王琰的。
李妈妈与她订立便钱务取钱地的时候,写的便是岭南的地址。她也没有李妈妈的地址。
她觉得这宅子空着太可惜,而且屋子不住人很容易破败,写信建议王琰将屋子租出去,她可以代他处理一应事情,权作赁铺子的报答。
宁丫头也识字的,蹲在一旁,一边舔孛葡,一边提醒,“二姐儿,问王七郎可吃到岭南荔枝?滋味儿可好?日后我去玩儿。”
黄樱点点她额头,“岭南酷热,你连东京城里夏日都受不了,还想去岭南?”
她将各处门窗都关好,井上也盖了盖子。这提醒了她,宅子离着店里头近,日后便来这里取水,费用都汇给便钱务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要寄信,她便到州桥车马行。北宋有官方驿站,不过跟普通百姓无关,只做官用。
普通人寄信还得靠托人、商队、车马行。
她没甚去岭南的熟人,更不认识商队,车马行公开有这个业务,她走到门口,那老头子打眼一瞧,“寄信呐?”
黄樱笑,“是呢,近来可有去岭南的车队?”
老头子摇头,“小娘子来晚咯,最近的前几日才走,要走上半年呐,下一趟不知甚麽时候了,最早也得下月。”
黄樱这事也不急,不过就是王琰少赚点钱的事儿。
她谢了老伯,将信揣包里。牵着宁丫头去逛大相国寺了。
大相国寺可是各地游客来东京城首要打卡点,她身在东京城,还没去过呢。
宁丫头说娘一早就去了,黄樱估计娘还是要卖糕饼。如今在他们家里,要论事业心,黄娘子数第一。
黄樱想过人多,没想过这么多。
或许是碰上中秋节,都人都来凑热闹,加上外地游客,人山人海。
这大相国寺有三重寺门,庭院、四周回廊、佛殿、资圣门,凡是能辟出来的空地,全都搭满了彩棚围帐,分出大大小小区域,卖成千上万种商品。
她们一大一小,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大三门上金铜五百罗汉、琉璃塔、象牙雕,咋舌,“恁大门。”
宁丫头舔着葡萄,张头望,“娘在哪里?”
她们才进了门,已经被绊住了脚,走不动道了。
盖因这门上卖的都是些动物,飞禽走兽,猫犬、鸟类,这黄樱哪还走得出去。
她当即就站在那里开始瞧。
不光卖猫犬,甚麽猫鱼、猫窝、改猫犬——猫犬美容,一应俱全。
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当即站在改猫犬那里不动了。
此时正有一位小娘子带着只白色的猫儿,给它染爪子。
那摊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娘子,一边将凤仙花捣碎,加了明矾,敷在小猫四爪上,小猫性子温和,“喵呜”“喵呜”叫两声儿,小娘子立即心肝宝贝地唤它。
旁边还有个人领着一只狗在排队等。
摊主笑问,“郎君想染色还是剃毛?”
“修毛。”
黄樱跟宁丫头两个脑袋正低头盯着地上那只哈巴狗,她耳朵一动,猛地抬头,却见谢晦颔首,笑,“黄小娘子。”
黄樱笑着打招呼,稀奇道,“真是巧!”
“樱姐儿。“才说话呢,她听见杜榆的声音,回头,他正从门口快步走来。
“杜二哥。”黄樱也笑着朝他挥手——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我搞个抽奖吧[让我康康]
第128章 小狗玉猧儿
杜榆那里是黄娘子派兴哥儿送中秋节礼时顺便邀请的。
兴哥儿自然以他的名义邀来, 只不过黄娘子的意思黄樱很明白。
娘对这个女婿很满意,有空便让她绣个荷包之类送去,完全是为了他们感情能更好些。
娘担心日后杜榆中了进士当了官, 他们家便有了高攀之嫌,得趁着如今两家门户相当, 多走动往来。
黄樱瞧见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杜榆忙走来,见到谢晦也是惊讶,忙作揖, “含章兄。”
谢晦抿唇, “泽之兄。”
黄樱方才眼巴巴看的那哈巴狗,北宋唤作拂菻狗, 从西域高昌传进来,极名贵, 多为宫中贵人和权贵所养。
这条拂菻狗吸引了一大群人视线。
大相国寺闲逛之人上至王公贵族, 下至平民百姓, 什么人都有。里头所卖, 昂贵如古董字画, 抑或低廉如一条猫鱼、猫泥鳅, 只有想不到, 没有见不到。
认得拂菻狗的显然不在少数, 当即便有富家子弟稀罕, “郎君这狗可卖,出个价, 我买了。”
一时间好几个叫嚣要买的。
“五十金如何?”
市井人嘴里的五十金不是黄金,而是五十千钱。黄金会在前头加量词“两”。
另一人挤过来,嗤笑, “区区五十金,这位郎君怎会差这点,我出五百金!”
“我愿出一千金!”
黄樱和宁姐儿两个张口咋舌,都这么有实力的?
她招呼杜榆站过来,免得教人群挤散了,拿出糕饼给他,“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总觉得她比上次见更好看,耳廓泛红,忙接过来,“多谢。”
谢晦视线落在他们传递的那油纸包里,声音淡漠,“不卖。”
众人见他气度高华,锦衣玉带,实在不是个缺钱的,只得失望离开。
黄樱方才觊觎这哈巴狗好半天,顾忌着主人不喜,甚至不敢多看几眼。
既是谢三郎的狗,想到前几日他肯让人抱小於菟,她想也不想跟着宁姐儿蹲下去,两个人唧唧咕咕蹲地在那里说话。
这哈巴狗黄樱小时候爷爷也养过一只,跟小孩儿一样的性格,很有灵性的。
谢晦这只憨态可掬,有着长长的毛发,通体雪白,唯有四爪是黑色。凑近了还能闻见香香的味道,可见养得很精细。
杜榆见她大大咧咧就蹲下去跟小狗玩儿,忙去看谢晦,“含章兄勿要见怪,这猧儿憨态可掬,樱姐儿想必是见之心喜。”
宁丫头兜里小雀儿钻出来,小狗立即“汪汪”“汪汪”叫起来。
它的叫声还很稚嫩,稚声稚气,走路还不很稳当的样子,想必很小。脖颈上挂着个金铃铛,随着它扑腾小雀儿“叮啷”“叮啷”响。
她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仰头看向谢晦,“谢郎君,这猧儿多大呢?可是新养的?”
旁边那改猫儿的小娘子欢喜地将自家小猫儿抱起来,衣袖不小心打翻桌上杯盏,凤仙花汁泼洒一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晦看着她一愣,一滴凤仙花汁溅在她眉间,恰似一枚梅花,日光金灿灿的,将她的脸照得透明,他不知怎地想到祖母供奉的观音像,心跳蓦地一停,他移开视线,伸手递出一块帕子,却有另一道声音比他着急,“擦一擦,溅到脸上了。”
是杜榆。
他抿唇,看去时,杜榆急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去额头那一抹红,黄樱乖乖仰着头,“干净了?”
杜榆替她擦了才发觉这行为孟浪,不由涨红了脸。
那凤仙花汁不知怎地,擦不掉,仍然留在她额间,以往清秀的脸多了说不出的神韵似的,他心跳得厉害,不敢再看,忙道,“擦,擦不掉。”
一旁收拾东西的娘子回头,大嗓门笑道,“这汁子里掺了矾,不好擦掉的,回去拿胰子洗一洗,过几日自然淡了。”
她端详着,“你别说,如同古人那梅花妆,甚是好看呢。”
黄樱随手揉了一把,并不担心。
倒是那小狗追着小雀儿扑腾到她们怀里来了,还很凶,小雀儿吓得直往宁丫头兜里钻。
小丫头怕它吃了小雀儿,急忙捂着兜站起来。
谢晦蹙眉,“玉猧儿。”
小狗听见了自个儿名字,呜咽两声,仰着头“汪汪”。
这小狗最是可爱了,如同幼儿一般,又淘气又人性,黄樱叹了口气,可惜她养不起。
她歪头瞧了一会子,拍拍膝盖,站起身,忍痛准备去逛了。
谢晦察觉她心思,视线从她额头掠过,将手中锦帕收回,“玉猧儿一月大,乃外祖家拂菻狗所生。这只天生脚残。”
黄樱忙低头瞧,那小狗扑腾间,确实能瞧出一只后腿瘸的,短了一截似的,用不上力。
杜榆正要道别,却听黄樱问,“敢问郎君,可否允我抱一抱它呢?”
他与谢晦不过同窗,并无交集,听闻黄樱的话,有些吃惊,忙要阻止,却听谢晦声音平和,“无妨。”
黄樱忙福了福,“多谢郎君!”
她弯下腰,伸手让小狗嗅了嗅。小狗鼻子凉凉的,许是因着她手上没洗掉的黄油香气,舔了她一口。
黄樱笑,抄着小家伙毛茸茸的肚皮将它抱起来。
小家伙不安地呜咽两声儿,开始向谢晦挣扎。
黄樱忙抱小孩儿似的晃一晃,摸它的背,满脸姨母笑,“好乖的小狗呀,真可爱,玉猧儿定是东京城里最可爱的小狗了,毛发真好看呀。”
她狠狠埋头吸了一口。小狗好像能听懂似的,在她一声声夸奖中舒服地敞开了肚皮,发出软绵绵的“汪汪——”
杜榆呆住了,被她说出的话羞得脸红,他看了看谢晦,忙道,“樱姐儿,兴哥儿在资圣门,咱们去找他罢。”
黄樱清了清嗓子,偷偷瞧了谢晦一眼,为自个儿一时孟浪红了耳廓,她真没忍住。她已经控制了。
要知道她家里的小猫小狗,她说话时嗓子夹得吓人,今儿已经很克制了。
“多谢郎君。”黄樱抱着玉猧儿,想到它的瘸脚,一时间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它放到地上。
谢晦伸手接过,“给我罢。方才是它自个儿跳到地上了。”
小狗毛发很蓬,黄樱怕它摔了,小心递给谢晦,两人的手在毛发下看不清,谢晦伸手不小心按在她手上,不由一顿,垂下眼睫,看见她秀气小巧的鼻尖,鼻尖挺翘,说不出地教人心底发软。
他看清了鼻尖那一粒小小的斑。
他呼吸一滞,抱着玉猧儿退后一步。
黄樱大大咧咧的性子,没觉着甚麽,只感慨他手真大。
谢晦抱回玉猧儿,小狗很亲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的呜咽,黄樱羡慕极了。
杜榆在旁边瞧着,只觉得谢晦性子冷淡,脸上表情一直淡淡的,这会子又退开,当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忙作揖,“多谢含章兄,我们这便告辞了。”
他示意黄樱跟他走。黄樱笑了笑,从宁丫头兜里掏出小雀儿给谢晦瞧了瞧,走了两步,又忙回过头,使劲摆了摆手,脸上笑盈盈的,“郎君再见!”
谢晦看着他们挤到人群中,她抓住杜榆衣袖,杜榆红了脸,却忍不住去看她。
人群喧哗,他们说说笑笑,两个人牵着一个小丫头,像一家人。
旁边一个娘子与改猫狗的娘子打趣,“应是快成亲的,那郎君脸红得哟。”
谢晦觉得刺耳。
改猫狗的娘子热情地招呼他,“郎君这拂菻狗当真好看,郎君想剃剪哪处呢?”
谢晦抿唇,抱着狗走了,“不改了。”
眼瞧着他往里边去了,她“哎”了一声儿,跟旁边娘子嘀咕,“我剃剪都备好了,怎说一出是一出。”
谢晦这狗是今儿才从外祖父府里接回来的。一月前外祖母打发人传话,教他去瞧新下的狗儿,当时一窝五只小狗,只这一只雪白,只有四爪是黑的。
其他四只争着吃奶,这一只被挤在一旁瘦苦伶仃的,外祖母可怜,“这只最好看,可惜瘸了腿。”
外祖母要他抱一只回去,说,“不然教你舅舅那几个小子霍霍走了。”
外祖母只他娘一个孩子,舅舅们都是其他人生的。
谢晦知道大娘子不许昀哥儿养这些,他拒绝了,“已有小於菟,它性子霸道,带回去怕是鸡犬不宁。”
一月过去,当初不如巴掌大的小狗,长出蓬松雪白的毛发,一见他便细声细气地“汪汪”,与它一窝的兄弟姐妹都已经有了人家,只它蜷缩在外祖母膝前,一见生人,便瘸着腿跑来跑去,“汪汪汪”不许他走近。
谢晦看着它一瘸一拐,喉咙里发出呜咽威胁,瘦小的躯体瑟瑟发抖。
外祖母道,“可怜见的,跟着我一个老婆子,日后可怎麽好哦!我又顾不上它。”
府中如今几个孙媳不对付,多有争吵,外祖母索性关起门,整日念佛。
谢晦抿唇,最终还是将它抱了回来。
经过大相国寺,想到不知给它吃甚,便吩咐停车,抱它去相国寺里头问一问。
这里常有猫食狗食卖的。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黄樱。
她跟杜榆一起逛大相国寺。
他想起今儿是中秋节。
大相国寺实在热闹,人声鼎沸之中,他觉得冷冷清清,怀里玉猧儿舔了舔他的手。
他蜷了蜷指尖,仿佛停留着方才的温度,被热油烫过一般,有些发疼——
作者有话说:抽奖就搞一万点晋江币平均分配叭,我设置一下订阅率95%,希望大家能多分点[亲亲]
但我已经忘了在哪设置,我研究一下子。
完结了再抽一次随机分配的
第129章 资圣阁淘书
黄樱牵着宁丫头跨过二三门, 她们一起抬头看向门上楼阁,鎏金画彩,当真华丽。
寺里办斋供、道场、法会, 这楼阁都要皇帝下旨才能开呢。
大门两边各有一座琉璃塔,再往前就是弥勒殿了, 这里都是卖簟席、屏帐、鞍辔之类的,还有些卖水果的,宁丫头又拿出一个葡萄舔一舔。
黄樱给杜榆带的是个甜甜圈,她见他拿着并不吃, 催他, “你尝一尝可好吃?”
杜榆只得咬了一口,很是松软, 外头裹了一层糖霜似的,极香甜。
他笑, “樱姐儿手艺从来都很好。”
宁丫头看着他吃嘴馋了, 闻见佛殿前飘来的香味儿, 扭头嗅了嗅, “二姐儿, 王道人蜜煎!”
她小胖手攥着一颗紫葡萄, 手上脏兮兮的, 另一只手被黄樱牵着, 要往那里去。
黄樱给她拽着走,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前人好多,蜜煎其实是蜜饯, 卖些用沙糖、蜂蜜腌渍过的果脯之类。
像甚麽樱桃煎、金丝党梅啦,柿膏儿、芭蕉干、林檎干啦,人面子、巴览子啦, 买的人很多。
黄樱回头对杜榆指了指一旁安静些的摊子,大声喊道,“杜二哥,在那里等一等我们。”
杜榆点点头,乖乖走到一旁卖潘谷墨那里等着。
他看着黄樱和宁姐儿两个人从人群里挤进去,凑在王道人摊子前挨个儿瞧一瞧。
樱姐儿问到价贵的,便会睁大眼睛,嘀咕,“恁贵。”
他已经能想到她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没过一会子,黄樱牵着宁丫头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自个儿往嘴里丢了一个炒银杏,还别说,怪道这许多人挤着买呢,味儿怪清新的。
她喜欢!
宁丫头只有一只手,方才情急之下将葡萄吃掉了,将葡萄籽仔细包起来,说不定能种出来,这样便有吃不完的孛葡。
这会子她拿个柿膏儿吃,嘴上一圈糖渍,牙上也是柿膏。
这玩意儿黏在牙上,不好清理。
她见着杜榆,咧嘴笑得美滋滋,“杜二哥,二姐儿买了好多呢!”
黄樱又吃了一个金丝党梅,教杜榆也吃。
杜榆脸红,忙摆手,“你们吃罢!”
小娘子如此还能算性子活泼,他一个郎君怎好如此。
黄樱也不勉强,杜榆脸皮薄,这么多人,恐怕不好意思跟她们两个一样大大咧咧吃零嘴。
她一边将油纸包里各色果脯都尝了尝,好吃的一口咽下去,不好吃的喂给宁丫头。
小丫头吃得心满意足,愣是没发现不对。
她们边吃边走,这里两边廊上都是各家寺院的师姑卖绣活的,像甚麽绢花、幞头、手帕、冠子,还有假发髻呢!
黄樱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蹲在一个女尼姑的摊子上,这女尼专卖特髻,——假发做的高髻,北宋很流行。
以前是宫里头时兴的,如今也流行到了民间。
好些妇人都在看呢!
这高髻都是用假发编成的,价并不便宜,妇人却争相购买。
旁边还有个桌儿,桌上有铜镜,镜前有椅子,可供装扮试戴。
黄樱看着这么高,想想脖子都疼。
那师姑热情地招呼,黄樱笑一笑,她只是好奇,忙拉着宁丫头跑了。
佛殿旁还有卖潘谷墨和赵文秀笔的,黄樱想到宁丫头和允哥儿生辰快到了,他们是中秋后出生的,生辰是八月二十。
宁丫头还在吃一个巴览子,见她站在卖笔的这里,歪头瞧了瞧,“这有甚好看?”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黄樱打量着那些墨和笔,价格并不很便宜。潘谷墨和赵文秀笔在北宋是名牌,但不算奢侈,一笏墨卖三百文,一支笔便宜的二百文。
“杜二哥帮忙挑一挑可好?”
杜榆忙上前瞧了瞧,“这些都不错,可是给允哥儿用?”
黄樱点头,“是呢!”
黄樱挑了两枚墨,两只笔,包成了两份 ,装进了挎包里。
她答应要给宁丫头买银镯子的,小丫头很是上心,脖子伸得长长的,往那些卖珠翠的师姑摊子上瞧,可惜都是些小娘子的首饰,鲜少小孩子的。
他们穿过弥勒殿,东西两厢有八院,乃是相国寺的律院和禅院,左右各四,东边是宝严、宝梵、宝觉律院、慧林禅院,西边是定慈、广慈、普慈律院、智海禅院。
大相国寺是很有底蕴的,大殿里头壁画都是前朝名公笔迹,王道真的《给孤独长者买祇陀太子园姻缘》就在东门南边。
大片鲜艳色彩,金碧辉煌,宁姐儿仰头直吸气。
黄樱站在壁画面前,看到一枚先人留下的指纹,不由一愣,心里百感交集,竟有种古今对话的感动。
她想起老夫人赠她那副谢晦画的花鸟,其实能感知到七岁的小孩子心里的情绪,他的画里小鸟极可爱,羽毛蓬松,色彩丰富,圆滚滚的,像两个小球,互相啄羽毛。
满溢的喜爱,仿佛从纸张上溢出来。
杜榆平日读书已耗尽心力,于画并无了解,他停在这里,只看了一眼,觉得地狱变相威严可怖,心中不太喜欢,见殿中弥勒大佛,便上前拜了拜。
望功名有成,不辜负娘亲教养。
拜佛之人很多,宁丫头小人儿也学着别人,撅着屁股在蒲团上拜了拜。
她嘀嘀咕咕的黄樱都听见了。
“菩萨保佑,宁姐儿要买银镯儿。”稚声稚气、一板一眼,颇为认真严肃。
黄樱“扑哧”一笑。
杜榆也哭笑不得。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无奈,瞧着蒲团上那个小丫头。
一束光正从旁边窗格洒进来,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谢晦擅画,他抱着玉儿从西边《阿育王变相》转过身,便瞧见这一幕。
他抿唇,小狗细细地“呜咽”了一声儿,舔了舔他的脸。
满殿神佛凝视着他。
壁画上恶鬼狰狞可怖,地狱烈火、油锅、酷刑,罪魂挣扎、哀求。僧人的诵经声低沉、连绵、庄严,海潮般涌来,那些经文印在他脑海里,涤荡内心贪嗔。
小狗挣扎了一下,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谢晦回过神,抿唇,“抱歉。”
他不小心捏疼了它。
再回头,那一角已换了一个挺着孕肚的妇人,旁边她的郎君,二人一同参拜,求神佛保佑腹中孩儿平安。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黄樱与杜榆日后便如同这一对夫妻一样。
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转过大殿回廊,看见他们站在资圣阁前旧书摊说说笑笑。
他本想瞧一瞧法帖,这会子便打消了念头。
既然她已经订了亲,他便该离得远些。
免得心生妄念。
黄樱疑似瞧见谢晦身影,一回头,那里却并没有什么人,估计是看错了。
资圣阁前是相国寺图书市场,这里淘书的人很多,偶尔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杜榆一来便扎在里头。
黄樱便带着宁丫头也翻翻捡捡,给允哥儿淘几本课外读物。
翻着翻着,她看见一本《春秋繁露》,原作是西汉董仲舒,她翻了翻,应是后人抄本,这倒是稀奇。
这样的书能流传下来,在古代当是比较珍贵的。除了藏书人家,恐怕已经失传。
不过她古文造诣一般,这是古书,看也看不懂。
索性先买了揣包里。
那边杜榆手中空空如也,黄樱问他,“可是平日里都读过了?”
杜榆笑了笑,“多野史杂记,于科举并无用处,不读也罢。”
黄樱便笑着给他瞧自个儿买的。
杜榆见她从包里掏出七八册,都是些游记杂文之类。
他道,“允哥儿若是科举,这些闲书并无甚用处。四书五经最为要紧。”
黄樱笑道,“他还小,不急,闲暇时可以看看,也长见识呢。”
杜榆便不说什么了,心里却有些不赞同。
但他看黄樱高兴,想着日后有他帮忙督促允哥儿学业,不至于读书毫无进步。
黄樱买了很多东西,没瞧见娘他们。
资圣阁后头都是些占卜、卖卦、卖药的,这里的书生相当多。
卖卦的也有广告,这个算姻缘准,便有一堆中年妇人围着给自家孩子算姻缘。
那个算功名准,便围着一堆学子。
那个解字准,便有些遇到难关的人在那里求个心安。
黄樱不信任何算命,晃了一圈,光瞧热闹。
宁丫头倒是好奇,但她自个儿的钱已经花完了,比起这个,她还是更爱眼前的美食,瞅两眼也就扭头走了。
算命么,又不能吃。
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自家做的圈饼。
是抹茶绿豆沙馅儿!
倒是杜榆看见算功名的,跟许多学子一样,心里很想知道三年后是否顺利。
十年寒窗苦读,熬过三年又三年,他肩上承载着一家人所有的期望,今年因着一场风寒与功名失之交臂,说不懊悔是假的。
黄樱见他当真要算,不由失笑。
杜榆给她笑得脸红。
黄樱便鼓励他,“到你了,快去罢,说不定那日者算出你能高中状元呐。”
她这是打趣,杜榆红着脸坐下了。
黄樱便到人群外头等他。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银镯子,怎么都没有,黄樱只能带她去大相国寺外头买——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130章 酸甜松鼠鱼
黄樱一行出去时还碰见熟人, 甘来瞧见宁丫头,立即大声打招呼,“宁姐儿!”
宁丫头稚声稚气也隔着人群喊, “你们也逛呐?”
“是啊!你们这便回去了?”
“对呀!我还要买镯子去!”
“待会我上你家买糕饼!”
“知道啦!”
人群一阵喧哗,黄樱踮脚瞧了一眼, 原来明暻以一千贯钱买得一对羊脂玉花樽。
一千贯钱!
她心里直叹,可真有钱!
杜榆碰见一个同窗,说正巧有个雅集,邀请他同去, 他看向黄樱, 黄樱忙摆手,“你去罢!”
她想起甚, 忙从挎包里拿出方才挑的一套笔墨,“这个给你。”
杜榆愣住了。
黄樱笑道, “开业那日多亏杜二哥帮忙, 还未曾答谢呢!这笔墨见杜二哥心喜, 权作谢意, 你不嫌弃才好。”
杜榆红了耳廓, 忙道, “多谢二姐儿, 这礼太贵重了些。”
黄樱摆摆手, “那日太忙了些, 笔墨是死物,怎及得上杜二哥帮忙的心意。”
杜榆心里一阵感动, 笑道,“既这样,榆便收下。只下回不得再送了, 寻常笔墨我也用得,不必费这些钱。”
黄樱笑,“知道了。”
杜榆便随那同窗去了。
黄樱牵着宁丫头到了相国寺大街,南边有太常寺和左藏库,北边有景灵西宫,这里开了些奢华的首饰器物铺子,像唐家金银铺、梁家珠子铺,价极贵。
她们溜溜达达走到了界身巷,这里是东京城有名的金银交易所,宁丫头知道是给她买镯子来了,忙四处张望。
那些铺子她们便不进去,专门瞧那些摆摊的师姑,最后在一个小尼姑的摊子上瞧见个银镯子,当是官宦人家旧物,做工精巧,以一朵一朵杏花衔接起来,是开口的,宁姐儿戴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那小尼姑也惊讶,“这可是巧了。”
黄樱也觉得有缘分。比起新崭崭的,这个带着旧物气息的她更喜欢。
宁丫头举到眼前仔细瞧那花和枝叶,稚声稚气,惊叹,“这也是人的手做得?”
她小脑袋瓜想不明白,这么硬的镯子,又不是面团,怎麽雕出来这样精细的花。
最后黄樱讨价还价半天,以2贯钱买下。
价格不便宜,但难得有缘分。
宁丫头捂着镯子,走在路上唯恐教人偷去,又很紧张,“娘怕不是揍我呢,恁贵。”
黄樱点点她额头,“好好学厨艺,将来才能赚钱。”
小丫头脸蛋红彤彤的,心里其实很高兴,“我定好生学!”
她举着小胖手左看右看,还不停教黄樱也看,黄樱笑,“好看,好看。”
小丫头牵着她,一蹦一跳地走,“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
家里铺子离得很近,就在东大街上。
她们经过青鱼市,正逢船上卸鱼,太阳下鱼鳞闪闪发光,活蹦乱跳的,她心里一动,花一百文买了两条鲂鱼,还买了两斤蛤蜊,蛤蜊不贵,一斤二十文。
中秋按理要吃螃蟹的,她在鱼市里瞧了,汴京本地蔡河、汴河蟹,正是膏黄肥美之季,又逢中秋,价格涨了许多,一只便要五十文。
一只螃蟹不够塞牙缝的,她们一家四五口人,一人一只,娘怕是要念叨半年,都够她买两斤羊肉大吃一顿了。
外地名蟹更不必说,苏州太湖蟹以紫鳌蟹出名,漕运而来,一只要卖三百文。
河北白洋淀蟹也差不多。
北宋有道名菜蟹酿橙,极为奢侈。
吃不起吃不起。
黄樱买了鱼和蛤蜊,心里已想好了菜单。又碰见用水草串着莲藕走街串巷唱卖的小贩,便花五十文钱买了三根,个个粗壮,估摸着得有五六斤。
经过果子行,有一个卖洗手蟹的妇人,黄樱不由停下来看了一会子。
这洗手蟹,乃后世生腌蟹鼻祖,用盐、梅子、花椒、橙腌渍,洗完手的功夫就能吃,才得了这个名儿。
宁丫头眼巴巴瞧了半天。
这种市井杂嚼,并不会用名贵蟹,一只蟹却也要一百文,黄樱问她,“想吃么?”
小丫头忙点头,“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方才经过卖螃蟹的,她便盯着瞧。
黄樱大手一挥,先买一个尝尝罢。
她今儿出门带了四贯钱,这会子已经见底了。
不由纳闷,也没买甚,怎么钱就不见了。不禁有些心虚,用娘的话说,这丫头手指头漏财,多少钱都不够漏的!
她赚钱全靠开源。
姐妹两个坐在小摊子上分吃一只洗手蟹,黄樱掰开蟹壳,满满的蟹黄,她吃一口,冰冰凉凉,滑嫩鲜甜,像果冻一样。
宁姐儿抱着蟹腿吸溜得干干净净,连碗里汁水都忍不住吃完。
鼻子上沾了汤汁,脏兮兮的。
黄樱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摸出身上最后一百文,给娘和兴哥儿也带了一只回去。
“洗手蟹真好吃!”
黄樱回味,“是啊。”
两个人吃一只螃蟹,也就是尝个味道罢了。
她又到店里头打包了些虾,这才家去。
回去时黄娘子果真已经回了,正跟兴哥儿两个洒扫庭院、修补屋顶。
夏日过去,东京城里秋雨季要一个月,到时候怕屋顶又漏水,趁着今儿天气好,赶紧再休整休整。
黄娘子见她提着恁多东西,笑道,“我买了酒,亏我早上出门早,中午回来酒旗子都撤了。”
黄樱笑道,“还是娘机灵。”
她昨儿便说了今儿一家人在家里头过节的,这会子将东西放到灶房,系上青花手巾,便开始做。
宁姐儿给她烧火。
黄娘子念念叨叨她买的那洗手蟹,黄樱赶紧装作忙,谄笑,“过节么,咱们尝一尝,万一明年店里头也卖呢。”
苏玉娘哪里不知道她的习惯,这妮子,惯会认错,就没见改过。
她嘀咕,“下回出门子只许带三贯钱!”
“知道啦!”黄樱笑,娘说的不无道理,她带多少都能花完。
“这是作甚?”宁丫头坐在灶膛前头,见她将昨晚泡了一夜的糯米往藕里头塞,有些不明白。
“这个唤作‘桂花糖藕’,桂花也快开了,正是做这个的季节,咱们先尝一尝,然后店里头也做呢。”
她麻利地将藕的皮削掉,切去一端,拿一根长筷子往藕孔里头塞糯米。糯米已经泡了一晚上,很容易煮软了。
塞满以后将切下来的莲藕盖子盖回去,用竹签子叉紧了,防止糯米掉出来。
宁丫头已经烧开了水,黄樱便将三根粗壮的莲藕放进去煮,倒入红糖就行。
煮糖藕的火不能太小,要用中火,宁丫头很仔细自个儿的新衣裳,坐得离灶门有些距离,撅着屁股,拿柴火时胳膊也伸得远远的。
黄樱摇摇头,这臭美的小丫头。
糖藕要炖一个时辰,将藕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的地步。
趁着这个时间,黄樱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虾去虾线,蛤蜊泡到盆里,滴两滴油吐沙子。
今天的重头戏是鱼。
她要做松鼠鱼。
先将鱼清理干净,去掉鱼头,从中间剖开,去除鱼骨、带刺和血的肉,尾巴不能剖断。
然后改花刀。
这菜是他们家年夜饭常客,每年都点,她做起来游刃有余,刀工也是练出来了,闭着眼睛也能划。
先在案板上垫一块布,防止鱼肉滑动,不然很容易割破手。
将鱼肉翻过来,皮朝下,刀口倾斜,不能切断皮,斜着切出一条一条的纹理,然后反向斜着切,花纹呈菱形。
她做起来很快,两条鱼很快处理好,放到盆里头,用葱、姜、酒、盐腌渍,然后沾上淀粉,耐心地抹匀,保证没有遗漏的地方。
接下来便是下锅油炸了。
油锅已经烧热了,她试了试油温,便教小丫头先出去,油太危险,她不放心。
小丫头趴在门上盯着瞧。
鱼下锅先不动,等定型了再翻,两面炸至金黄,改刀的鱼鳞也炸开了,很像炸毛的松鼠。
宁姐儿发出惊呼声。
黄樱将鱼头也放进去炸了,都捞出在一旁沥油。
松鼠桂鱼这道菜出现在清朝,它的外型像炸毛的松鼠,很是考验刀工,跟刀工一起出名的,是酸甜的滋味,后世用番茄酱调味,北宋没有,但她有其他法子。
她用自个儿腌制的梅子酱、橙肉调配酸味儿,还多了梅子的清香,加以米醋、糖、姜末、葱丝、花椒,以淀粉勾芡出浓稠的汁子,撒入青豌豆、红萝卜粒儿装饰,浇在摆好盘的鱼肉上头。
宁丫头撒丫子跑进来,“这竟是鱼!”
黄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忍不住撕了一小块儿沾了汁子,放进嘴里。
油炸过的鱼肉是酥的,挂的汁子有梅子的酸、橙肉的香甜,酸与甜完美平衡,鱼也新鲜,天然打捞的,一点儿也不腥。
她感觉头皮一阵放松,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给小丫头也喂了一块儿,“当心鱼刺。”
小丫头小心咀嚼,惊喜道,“酸酸甜甜,真好吃!”
黄樱肚子更饿了,她赶紧将锅里的油舀出来,留下一部分油,将虾炸了。
虾已经开过背,入油以后迅速弯曲、变红,她捞出来又炸了第二遍,然后只留一点底油,放姜丝、蒜末爆香,以酱清调味,然后下炸好的虾和葱段,翻炒以后出锅。
灶房里满是香味儿。
旁边糖藕的锅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热气,香甜的味儿一直飘到院里去。
灶房里也热得很。黄樱额头上流下汗来,她侧头在肩膀上擦了,接着做葱爆蛤蜊。
蛤蜊再简单不过,这时候的蛤蜊正鲜美,热油里下葱白、蒜末、姜、食茱萸,煎出葱油,下蛤蜊爆炒,调味用酱清、盐。
盖上盖子焖一会儿,蛤蜊都开口便是熟了,撒上绿油油的葱段,出锅!
黄娘子在泥风炉子上煮了米饭,闻着香味儿过来,见案板上橙黄橘绿的几盘吃食,颜色极喜人,“哎唷!这是甚?”
她忙凑近瞧,看了半天,咋舌,“这是鱼?”
黄樱捞出煮得软烂的糖藕,盛出装盘,就着白瓷碟子切成一片儿一片儿,撒上桂花和松子仁儿,笑道,“是鱼,咱们开饭罢。”
她闻到糖藕的香甜,想想糯米渗透了红糖,香软糯粘,一刻也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吃了好多蛋糕,开心[让我康康]
恭喜中奖的宝子们,没中的不要气馁呀,下次咱们再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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