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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三郎挨了打


    梁娘子虽是官宦人家娘子, 家里相公当着七品官,性子却并不如大家想的那般。


    她甚至比杨青和陶娘子脾气还软和。


    连梁曦也有几分像她,唯唯诺诺。


    黄樱将吐司切成块儿, 教大家尝,看滋味儿是否还要改。


    主要是咸甜度, 她怕自个儿的口味跟当地人有偏差。


    大家如今都熟了,兴奋地涌来,满院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黄樱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她端着盘子挨个儿教他们拿。


    小家伙们如今都长了肉, 脸蛋红彤彤的。


    英姐儿踮脚,两只小手各拿一块儿, “噔噔噔”跑过去,一块儿喂给婆婆, 一块儿喂给洗碗的老伯。


    老伯总是能拿出自个儿的糕饼留给她吃。


    柳枝儿和柳娘子还在铺子里忙。


    黄樱见梁娘子和梁曦两个在灶台前, 手里忙个不停, 她走过去, 笑道, “这是新做的, 你们也尝尝呢!若有甚麽意见, 都提出来。”


    梁曦红着脸拿了两块儿, 跟娘分了, 忙答应着往嘴里塞。


    她很听话。


    这几日在黄家铺子里,她从来没有吃得这样饱过。她以前在家里, 是上不了桌的,要等爹他们吃完,她们才吃剩下的。


    肉都是给爹和毓哥儿补身子的, 她从小到大,也只有过年,能夹一筷子肉,还是娘省下来的。


    闻到手里糕饼极香的味儿,她不由咽了咽口水。最近跟做梦一样。


    她咬了一口,好软,比她饿急的时候想象的云朵还要软,有浓郁的乳味儿。


    她已经知道乳香味儿是怎么样了。


    以往只听爹羡慕,说乳酪张家酥酪“才凝又欲飘”①,神仙滋味儿,怎么也想不到她也有吃到的一日。


    这几日和娘学做面团,小娘子用牛乳做的酥油也是乳香味儿的,做完面,手上的香气一直不散。


    她深吸口气,细细咀嚼,糕体好香,有淡淡的甜味儿,里头的擂香肉松馅儿她瞧见小娘子做的,那个香味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她鼻端飘着,吃到嘴里酥酥的,有一点儿咸味,压根想象不到竟是用猪肉做出来的。


    她不能明白,世上怎会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以前在家里,她每日缝补、洗刷,忙得天昏地暗,每日都好累。晚上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她小时候一直许愿,睡着了不要醒来。


    来了这里,她甚麽也不会,甚麽都要学,更忙了。从早到晚不停歇。但她一点儿也不累,她甚至不想下工,睡觉前还在拼命记白日里学的。


    她身体里充满了劲儿,她想不停做下去。


    樱姐儿比她还小一岁,却教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樱姐儿说做甚麽不分好坏,甚麽都有学问,这一行是吃食的学问,若是也有科举,也能评出状元、榜眼、探花。


    她头一回听这样的说法,问她,“若是只洗衣洒扫呢?也有学问么?”


    黄樱笑,“有的人就喜欢洗衣,喜欢洒扫,让她做喜欢的,她便有自个儿的心得和体会,自然也有学问。”


    她内心深受震撼。


    梁娘子咬了一口,只觉得香,说不出所以然。


    她这辈子十六岁前也算吃饱穿暖。家里有地,租给佃户,算不上富贵,却也有奴仆照顾,没做过活。


    嫁到梁家,婆母苛刻,公爹卧病在床,她的嫁妆在梁辰多年科考中花费殆尽,如今好容易成了京官,日子却越发难熬,京城升官难如登天,不出预料,如今的日子还要过数十年。


    梁相公自来羡慕同僚家中婢女,前些日子买了个婢女来,花去二百贯钱,那是她本来留给大姐儿打嫁妆的钱。


    加上房屋赁价又涨了,家里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她这才带着曦姐儿四处做工。


    黄家的这份工,还是毓哥儿在太学,才教她们来试一试。


    梁老太太嫌她们给毓哥儿丢人,本来不答应,毓哥儿说旁人也不认识,黄家工钱多,连小工都有八十文,老太太想了半日,才答应了。


    梁娘子只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她在庄户上时也见过那些人家雇佣的农户,每日鞭打也是有的,吃喝清汤寡水,也有掺麦麸的。


    便是京城里,也没见哪家的掌柜将卖的吃食给雇来的人吃。能给些客人吃剩的就不错了,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便是客人吃剩的那些,也不会挑,但这样刚出炉的糕饼,她吃在嘴里,心里竟有些酸涩。


    “好吃,小娘子手艺真好,味道这样好,实在挑不出问题,定能卖得好。”


    梁曦也点头,“对!”


    大家个个意犹未尽,都附和,“小娘子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黄樱笑了笑,“那明日便卖。”


    她将盘子放下,台矶上坐着个生闷气的宁姐儿,嘴撅得能挂油壶,——黄娘子将她那个吐司拿走了。


    “哎呀允哥儿快下学了,你不练一会儿蹴鞠?”黄樱逗她。


    小丫头脸上闪过纠结,到底禁不住诱惑,忙跑回屋里抱出蹴鞠来,拉着英姐儿陪她玩儿。


    昨儿两个小孩子跟隔壁铺里的小孙子玩儿,输了,小丫头不服气,约好了今儿再战。


    “就在后门那里,不要走远。”黄娘子喊。


    “晓得了!”


    ……


    谢府。


    金萝捏着帕子,听见屋里斥责声,“啪!”


    她心里一跳,忙打发两个小丫头子,分别去老夫人和四郎院里,说相公大发雷霆,要打三郎君,“速去!”


    小丫鬟忙应着跑了。


    原来今儿谢府上来客,正是国子监秦相公,说起三郎,赞不绝口,又说他新近作的一篇策论,博士都夸的,说,“含章有状元之才。”


    谢相公只说,“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哪里当得那般夸赞,依我说,不过是无知的业障,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在博士面前卖弄。”


    待秦相公告辞,他正想起早上请安,老夫人生气,说三郎病了之类的话,难得心里有些挂念,想起松风苑前头牡丹开得正好,何不趁着天朗气清,前去游赏一番?也考校考校三郎学问,敲打敲打,免得当真自以为状元之才,不知天高地厚了。


    谁承想才到松风苑,便见他如乡野小儿,竟爬上了房檐。


    “礼仪教养都喂狗了!还不滚下来!”


    小丫鬟们吓得脸色发白,六儿煞白着脸迎上去,“相公,大娘子,三郎君他是为救小於菟——”


    谢相公见一群小丫头围着,大怒,“乱糟糟的,主子没规矩,下人也无法无天了!”


    他一脚踹开六儿,六儿抱着肚子滚出去,疼得呻。吟。


    “还不滚下来!”


    谢晦抿唇,不着痕迹将小於菟放到墙外槐树上,这才顺着梯子下去。


    他垂着头,站在谢相公面前,“三郎知错。”


    “那小畜生呢?早便说玩物丧志,你偏不听,来人,将那畜生给我抓来,今儿非打死不可!”


    谢晦抬眸,“是含章贪玩,与小於菟不相干,父亲责罚含章便是。”


    “你以为饶得了你!不但你要罚,那畜生今儿也别想逃!搅得家里不安生,老夫人园子里的花,多少教它糟蹋了!往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你纵得它无法无天,日后它伤了人,你还纵着不成!”


    金萝急得跺脚,天儿又热,她急出满头大汗,远远瞧见四郎跑来,她赶紧跑上去,拉着四郎便跑,“哎唷我的郎君,您快去瞧瞧!相公动手了!三郎君还病着呢!”


    谢昀才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呢,听见丫鬟传话,顾不上穿衣,趿上鞋便跑,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松风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热得要晕过去了。


    “赶紧请祖母来!”谢昀听见里头打板子的声音,赶紧交待。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见三哥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於菟,挺直脊背,衣裳都浸出血来。


    谢相公拿着藤条抽,气得浑身乱战。


    大娘子在一旁站着,劝道,“你别犟了,将猫儿给下人罢。”


    谢晦垂眸,一声不吭。


    谢相公见他不知悔改,“啪!”


    谢昀刚探头——


    “滚出去!”


    谢昀露出个笑,“爹,娘,这是作甚?”


    他忙跑过去将爹的藤条抱住,撒泼打滚,“小於菟是我命根子,谁把它打死,我也不活了!先打死我好了!”


    谢相公气急,一脚将他踹开,谢昀捂着心口满地打滚,满口,“我要告诉祖母,爹打我!我不活了呜呜呜!疼死我了!我要死了!”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我的儿”将他揽在怀里,“伤着哪了?”


    她瞪着谢相公,哭嚎起来,“我的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活了!你踹他作甚!他做错什麼!”


    “还不请郎中!”


    丫鬟忙答应着去了。


    谢相公见谢昀眼眶发红,在大娘子怀里一个劲儿嚎叫,心下也一抖,回忆方才是否踢重了,悔不该踢他。


    他丢了藤条,上前查看,“毛手毛脚,谁教你凑上来!”


    一道冷笑从回廊里传来,却是老夫人的声音,正扶着丫鬟急急走来,摇摇欲坠,“四郎是血肉的身躯,三郎是铁人不成!”


    谢相公唬了一跳,忙起身迎上去,“娘您怎来了,这样热的天儿,中了暑气怎生得了?哪个该死的下人扰您清净,儿子饶不了他。”


    老太太避开他的手,瞥了一眼谢大娘子,冷笑,“可笑的是你们为人父母,三郎哪里招你们恨了,令你们如仇敌一般!这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俩,我们搬出去!”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赔笑,“老夫人说笑,老爷也是教导三郎,他纵着小於菟,性子也倔,才致使这般,是我的错,合该好生劝老爷才是。”


    “还不起来!跪着作甚!”老太太教人将三郎搀扶起来,“既然他小的时候你们不管,等老身死了再来管不迟,如今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


    这话不可谓不决绝,谢相公心头一痛,如遭雷击,“娘何至于此。”


    他才见三郎脸色苍白,满头的汗,竟是虚弱至极,想起他早上病着,不由有了悔意,将藤条丢了。


    老太太冷笑,“我听见大郎说找见二郎了?他怨恨我偏心三郎,这府上我再不护着他,谁还偏心他?你们一个心里有怨,一个性子偏激,将气撒在他身上,稚子何辜!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不知反省,都是老身不会教儿子,教出这孽障来!”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阿弥陀佛,我这就向佛祖请罪。”


    谢相公和大娘子脸色发白,“娘!”


    “祖母。”谢晦扶住老夫人,“是含章的错。”


    “你——”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唉。”——


    作者有话说:[亲亲]


    查了资料,司马光说一个下等婢女五百贯钱,北宋一般是雇佣,这是长期雇佣的价格。考虑梁家经济水平,两百贯钱差不多。


    以及北宋官员真的以有婢女为荣,欧阳修穷的时候写诗羡慕有婢女的人家,后来有钱了不光自己买,还给梅尧臣送了两个。


    第102章 若愿聘为妇


    老夫人教人抬了竹椅子来, 将三郎抬到自个儿院里。


    丫鬟正带着郎中进来,大娘子还未开口,老夫人教人连带谢昀一起带回去。


    大娘子放心不下昀哥儿, 忙跟着去,也扶着老夫人。


    老太太正在气上头, 没教她扶,笑道,“要丫鬟做甚,有她们在, 哪里要你做这个了。”


    大娘子忙笑, “是我的不是,老夫人别气, 老爷打晦哥儿,我这心里也难受, 他也是我生的, 怎会不心疼他的?”


    她侧眸, 见晦哥儿脸色苍白, 大太阳底下额头一层汗, 心里一紧, 捏着帕子抹了抹眼睛, “老夫人最是慈善的人, 我们母子这些年生分, 都是我的不是,我对他心里亏欠, 多亏老夫人,云娘心里不知多感激。”


    “行了。”这些话老太太已经听厌了,她摆摆手, “我老人家只想清净,三郎和四郎我会令人照顾,你们都忙,也别操心这些了,回去罢。”


    谢大娘子只得站住,笑道,“既这样,我就不扰老夫人清净。四郎那个猢狲若是闹了,老夫人只管将他赶出来。”


    她站在花丛边,看着老太太带着人走了。


    到了院里,丫鬟婆子抬竹轿子的抬竹轿子,铺榻的铺榻,煮茶的煮茶,忙将三郎安置妥当,请郎中来瞧伤口。


    老太太见不得那血淋淋的场面,隔着屏风就坐在小花厅中,丫鬟们轻移莲步,来往忙碌着。


    四郎安置在隔壁,正鬼哭狼嚎。


    “我瞧见你爹下了重手,衣裳都打破了,伤得可重?”


    郎中正拿着剪子,教两个婆子扯着衣裳,将贴身的那一层绸衣剪碎,肉已经粘黏在肉上,血淋淋的。


    他满头汗,“回老夫人,皮外伤,敷了药好生养着,几日便会好的,只翻不得身,头两日会难熬些。”


    老夫人忙念“阿弥陀佛”。


    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没过一会儿,郎中出来,写了药方子,交代好内服外用事宜,这才提着药箱,由丫鬟带着去隔壁瞧四郎。


    老太太捻着手上一串佛珠,笑道,“有劳郎中了,大热天儿教你跑一趟。”


    郎中忙作揖,“不敢当,不敢当。”


    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转过屏风。


    谢晦本昏昏沉沉趴着,听见祖母蹒跚的脚步声,起身便要下来行礼。


    “折腾甚!还不够疼的?快趴下!”


    老太太见他脸色白得纸一样,心疼得什么似的,“你跟你爹犟甚,你能犟过他?他要打人,你不能学学昀哥儿?你见他哪次乖乖站着让打的。”


    她恨铁不成钢,“你啊你。”


    谢晦笑,“教祖母挂心,都是三郎的不是。”


    “他是你爹,有些话祖母并不能说。”老太太叹了口气,替他擦擦额头的汗,“好生歇着,你还小呢,有些事儿等到了祖母这个年纪,等你自个儿为人父,才能知晓的。打了你,他们也心疼,只一个不肯低头,一个又心里有结,只委屈了你。”


    谢晦垂眸,笑了笑,“三郎有祖母护着,不委屈。”


    “我一把老骨头,能护着你多久呢?”


    她想起一事,“你的性子我知道,前些时日提起你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却要等高中,祖母问你,你从实交代,为何?”


    谢晦唇角一顿。


    “祖母知道你并不是那等在乎名利的性子。科举中不中,你将来都要入朝为官,与亲事何碍?”


    她盯着谢晦,目光严厉,“你是不是——”


    谢晦抿唇,抬起眼睫,“祖母,孙儿有想娶之人。”


    ……


    “黄娘子,咱们也做了许久街坊,都知根知底的。有一件事儿,我心里想了许久。”这日,杜娘子来还黄家碗盏,黄娘子送她出来,她拉着黄娘子站住。


    “说出来不怕娘子笑话,我瞧着樱姐儿伶俐,打心里喜欢。樱姐儿可定了人家?


    苏玉娘是甚麽人?听她头一句,便已经有预料了。


    她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只脸上一丝儿也不表现出来,声音却低了许多,笑道,“没呢,说起这个我便头疼,二姐儿我最是心疼的,嫁到谁家里去我都舍不得。”


    她瞧着杜榆千好万好,也只有这样的才配二姐儿。


    杜榆读书出息,长相隽秀,打着灯笼都难找,她唯恐这颗桃被别人摘走了。


    只是到底还有些理智,不能太上赶着。脸上和语气里便都没表现。


    杜娘子也不笨,闻言,笑道,“我若是有二姐儿这样的闺女,比你还疼她呢!”


    黄娘子笑了笑,“我倒羡慕娘子家榆哥儿读书好。”


    两人一番机锋,心里都有了底。


    “实不相瞒,”杜娘子笑道,“我有一事想问娘子。”


    “娘子说便是。”


    “二姐儿这孩子我实在喜欢,若愿聘为我杜家妇,不知娘子可愿?”——


    作者有话说:后面一半内容因为不太满意,还没改好,实在太困了,放到明天章节里[眼镜]


    原谅我今天好短


    第103章 肉松和小贝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 雨说下就下。


    黄樱挑着担子,才从牛娘子杂货出来不久,就给逼到一家书铺门口避雨。


    她打算做些海苔, 因着紫氂经用,家里还剩些, 但不够。


    再者,她也想瞧瞧其他店里有没有更好的紫菜,便出门子了。


    紫氂轻,她一个人就够, 兴哥儿要帮她挑担子, 教她打发回去了,店里这会子正忙呢。


    她抹了把汗, 跟一群人挤在一块儿,瞧着瓢泼大雨, 都在等雨停。


    一个农夫发愁, “唉, 今年夏日怎恁多雨, 麦子才抽了穗子, 这样下, 都长瘪了!”


    “别提了, 俺家桃儿今年都没结多少果, 比去年少赚不知多少。”


    街上行人举着袖子慌里慌张往遮蔽处跑, 青石板街上“噼里啪啦”,雨水倒豆子一般砸下来, 一会子便成河了。


    不知谁家的鸭子游来游去。


    黄樱还急着家去呢,她跺了跺脚,眼看这会子停不下来, 不由张望,看有没有卖伞的。


    “黄小娘子。”有人唤她,黄樱吃了一惊,忙扭头瞧,却见书铺里走出一个郎君,正抱着书,瞧见她,往过来挤。


    人群一阵嚷嚷,杜榆耳廓发红,走到黄樱跟前,声音温和,“小娘子这是作甚去?”


    黄樱看他脸红得那般,不由好笑,却不回,反问,“郎君又是作甚来?”


    “榆得书铺掌柜照顾,在这里抄书。”杜榆想到今儿娘去黄家作甚,脸上烫得厉害,更不敢直视她。


    反正也走不了,黄樱笑道,“上回郎君给我家哥儿挑的笔墨甚好,还未多谢郎君呢!”


    “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想到什么,笑问,“可否瞧瞧郎君的书?”


    杜榆见她一只袖子打湿了,忙侧身,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书拿出来,“劳小娘子站里头,外头雨大。”


    黄樱跟他换了位置,她拿过那两册书,还沾着一股墨香。


    却见是王禹偁《小畜集》第八、九册。


    古代书籍珍贵,一本书至少也要几百文,穷人是买不起的,抄书便是寒门获取知识、赚取津贴二者兼得之事。


    黄樱见他毫不犹豫给自个儿,不由瞧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真的想看书,只是瞧着这人脸皮薄,有些好玩,逗一逗他。


    谁知道还真给她看。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开,这是印刷书籍,只是她虽然上过大学,却对繁体字一知半解,加上竖排,没有标点,而且好久没看过书,一时间竟有些眼盲,看了两遍才顺畅认出字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①她读得磕磕绊绊,连猜带蒙,还真都认识。


    哎唷,还挺有成就感。


    杜榆有些惊喜,“小娘子读过书?”


    他感觉心浸在水中一般,说不出的情感涌动着,君子之礼教他克制,眼里却忍不住流露纯粹的欢欣。


    黄樱笑,“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这写得可真好!”


    杜榆看见她眉眼弯弯,视线不由移向书铺窗子,“嗯,王黄州的文章自然是好的。”


    他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他红着脸,不敢看黄樱。


    “这一册书郎君多久抄好呢?”黄樱踮脚,见雨更大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


    “这般快?”黄樱咋舌。


    要知道,这一册书足有四五十页呢,她读也读不了这么快。


    杜榆笑,“榆从小抄书,手熟,故快了些。”


    “抄一册书多少钱呢?”


    杜榆抿唇,轻声道,“因人而异,榆每千字算五十文。”


    黄樱算了一下,这一册两万字左右,大概就是一贯钱。


    她夸赞,“郎君真厉害,不知我家允哥儿几时也能抄书赚钱呐!”


    杜榆见她真有此打算,不由失笑。


    他知道黄家不缺这些抄书钱,但小娘子如此心心念念的模样儿跟平日里不同,有些可爱,他忙移开视线,唯恐心跳教人听见。


    “待允哥儿大些,自然能行的。”他轻声道。


    黄樱看他一张脸烧得快着火了,也不好再欺负人。


    她也是闲得无聊,想起什么,小心将书合上,还给他,“还给郎君,我怕弄坏了。”


    杜榆接过来,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攥紧掌心,“弄坏了也无碍的。”


    黄樱吃惊,瞧了他一眼,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瞧出什么,有些心虚,“那怎行。”


    她也不知道被杜榆的情绪感染了还是怎么,竟有些不自在了,忙弯腰,从箩筐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杜榆,“这是新做的糕饼,今儿瞧了郎君的书,以糕饼作谢礼!”


    杜榆忙要推辞,人群嚷嚷着,“可算停了!”


    黄樱忙一把塞给他,挑起担子便走,回头笑道,“我先走啦!”


    杜榆呆呆站着,心跳如雷鸣,看着那青布裙儿像一阵风,消失在街道上了。


    ……


    “娘!我回来啦!”黄樱刚将担子放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抹了一把嘴。


    黄娘子急急走来,拉着她便往正厅走。


    “嘘,悄摸的,跟我来。”


    黄樱吃了一惊,忙看向院里,大家都在忙。


    她教娘拉进屋里,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怎么了。


    “娘,怎了?”


    黄娘子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嘴都合不拢,笑了两声儿,忙捂住了,往窗户外头探探,这才拉着她走到里头。


    黄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麽好事儿?”


    “哎唷我的好闺女。”黄娘子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今儿杜娘子来了。”


    “然后呢?”


    “你觉得杜榆怎么样?”


    黄樱眼前闪过那张青涩涨红的脸,清了清嗓子,“问这个作甚?”


    “哎唷杜娘子今儿来打听我的口风,他们家有意跟咱们结为亲家呢!”


    黄樱吃了一惊。


    “怎,怎会?”杜榆眼见着前途无量,怎么这个时候定亲?


    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日后进士及第,自然有大把富商榜下招婿。便是如今,也有不少豪富愿将女儿嫁他。


    她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黄娘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没好气道,“咱们家还配不上他了?我还不一定答应呐!”


    黄樱笑笑。


    “你怎么看?”黄娘子心里很着急。二姐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再拖下去可就晚了。


    黄樱想了想,杜榆么,她有一点好感,至少是个上进、勤俭的郎君,她之前也说过,以黄家门第,没有能比杜榆更有前途的了。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能避免很多问题。


    她以前也谈过恋爱,都无疾而终,只是古代到底不比现代。就算要谈,也要过了明路,要请媒人,而且还不好分。


    “我想一想。”


    黄娘子吊起眉梢,正要说甚,黄樱赶紧揽着她脖子撒娇,“我才见他几面呐?我得问清楚杜二郎,他以后要做官的,若是纳上十房八房小娘呢?若是他们家不许我开糕饼铺呢?这些我不得问清楚呐?”


    黄娘子叉腰,“他敢!”


    “明儿我问过他,若是他不纳妾,不管我开铺子,一心一意,我便考虑这门亲事。”黄樱道。


    黄娘子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她心里自个儿闺女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她教黄樱哄出去了,包荷叶鸡的时候回过味儿,心头一凉。樱姐儿这两个条件,放眼大宋,也难找呐!


    哎唷,她跺脚,这死丫头!怕不是忽悠她呢!


    黄樱说考虑,其实也没甚好考虑。


    谈是可以谈,反正她还小呢,等成亲至少要好几年后了。人生短暂,想做甚便做,杜榆长得隽秀,性子也温和,谈个大宋男友好像也不错。


    跟娘说完,她便将此事丢到脑后,开始做海苔。


    既有了肉松,自然要有海苔的,可以做肉松小贝。这也适合天儿热的时候吃,可以冰着。


    海苔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紫菜烘烤而成的,多了烘烤后的风味儿。但后世卖很贵,几十克卖十几块。


    它的成本——条斑紫菜价格比普通紫菜是贵了些,但不至于这么离谱。


    北宋紫菜都是自然采摘风干的,产地多在东南沿海和渤海沿岸——登州、莱州等地。


    她特意去找牛娘子,便是跟她打听。


    条斑紫菜多产自渤海,叶片薄、纤维细,入口即化,呈味氨基酸含量更高,鲜味儿更浓郁,最适宜直接吃。


    正好青州新来了一船货,就有登州紫氂。


    她打开瞧了,宋人并不能区分紫菜,只当是一样儿,都风干在一块儿,既有条斑紫菜,也有坛紫菜。


    坛紫菜口感粗糙,便是后世常用来做汤的那种。


    莱州的紫氂条斑紫菜更多些,她自个儿挑了一担儿,这会子拿剪子将紫菜都剪碎,大家一起动手,很快便撕碎了。


    她拿来芝麻香油,均匀倒入紫菜碎中,抓拌均匀。油是酥脆的关键。


    然后全倒入铜锅里,小火慢烘,撒入白芝麻、盐、糖调味。


    烘烤到每一片儿紫菜都变酥脆,颜色变得青绿,这便是好了。


    她尝一口,特别脆,很香,跟后世比也不差多少。


    宁丫头皱着小眉头,“我尝尝呢?”


    黄樱瞧她那小样儿,就知道这小馋嘴怕是觉得不好吃,但耐不住嘴馋,见她吃了,便也要尝。


    黄樱故意道,“这个不好吃。”


    “当真?”


    “自然。”


    “那我也尝尝,二姐儿不是说甚麽滋味儿宁姐儿都要尝过么?不吃怎知道滋味呢?”


    这丫头,天生的美食家。


    黄樱失笑,捏着勺儿,“伸手。”


    小丫头乖乖伸出小胖手。


    黄樱给她舀了一勺。


    小丫头凑过毛茸茸的脑袋,嗅了嗅,“闻着可香呢?”


    黄樱舀了一勺儿自个慢慢吃,“你尝尝再说。”


    小丫头狐疑地瞧她一眼,皱着脸,低头,从手心里吃了一口。


    她闭着眼睛,使出全身力气准备咽下去。


    “咦?”她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傻眼了。


    “二姐儿骗人!”小丫头踮脚往锅里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吃!这个我能吃一碗么?”


    黄樱无情拒绝,“不行。”


    小丫头垮下个脸。


    “最多吃半碗。”


    “二姐儿最好啦!”


    肉松小贝的糕体跟鸡子糕是一样的,都是蛋糕体。


    用裱花油纸在烤盘上挤出一个个堆叠的形状,然后入炉烘烤。


    还需要调制一款沙拉酱。沙拉酱便在蛋黄酱基础上增加甜味儿。


    小贝糕体烤出来以后,两片儿中间用沙拉酱粘连,外头涂上沙拉酱,然后将肉松和海苔碎混合均匀,在里头滚一圈儿,沾得满满当当,这便好了。


    香葱肉松吐司,肉松小贝,再加上牛奶鸡蛋醪糟,是这次的新品。


    这日,恰逢太学旬休,太学生如同饿了三月的狼,嗷嗷叫着奔向黄家店里。


    太阳初升,暑气蒸腾,灶房里热得人满头汗。


    黄娘子知晓她今儿要跟杜二郎说话,将她打发走,“你别进灶房了。”


    黄樱笑了笑,端着新出炉的肉松小贝到店里去。


    店里如今是柳枝儿和柳娘子两个忙,她放下托盘也赶紧上前帮忙。


    “小娘子!我们来吃你新上的糕饼!”


    “还有新的饮子!”


    黄樱擦着手,笑道,“多谢各位捧场。今儿凡是买新品的,都送一个绿豆酥饼。”


    绿豆酥是他们店里常青款,每日都要烤十来炉,还有人专门守着出炉时间来买。


    若要给店里销量排行,绿豆酥第一,桃酥饼第二,沙琪玛第三。这几样儿又能放好几日,故而许多人走亲访友,也要买了去。


    黄樱为此,还特意给那些要送人的顾客提供礼品包装——油纸包上头盖一块儿用黑色墨水印着黄家商标的红纸。


    她再次感叹,幸好当初做了商标呐。


    他们家那大口吃饼的豁牙三根毛小孩儿如今可有名了,连住在城北的人也老远跑来买。


    好些人喜欢这个包装,特意要用红纸包的。


    柳娘子手很巧,这个专给她做,黄樱还教了她蝴蝶结系法,她一个人做得可好了。


    店里桌椅又增加了些,将柜台往后挪了,更多空间留给店里客人。


    黄樱将各桌点的糕饼盛好了送过去。


    她瞧见窗边有个皮肤白皙的富贵官人,带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仆从。


    他们将店里每一样儿都点了。


    这是新客。


    黄樱笑着将一碟子肉松小贝放到桌上,还有一碟切成片状的香葱肉松吐司。


    “官人请用,这个方块儿糕饼若是吃不完可教人包起来带走。”


    对方喝了一口冰奶茶,黄樱看见对方碗里已经见底了。


    “还有样饮子怎还不来?”旁边的仆从颇有些居高临下。


    黄樱笑,“这便来,官人稍等。”


    她忙到后院里,正见机哥儿从井里头将晾凉的牛奶鸡蛋醪糟提上来。


    大家七手八脚都盛到一盏盏白瓷碗里,加上冰沙,黄樱赶紧端出去。


    她一桌一桌送,正逢大家吃了那新品,都七嘴八舌地问她,“小娘子,这也太香了!”


    “里头这是甚?”


    黄樱顾不上回答,笑着放下碗就去送下一桌。


    到了那富贵官人一桌儿,她一瞧,桌上竟已经少了大半。


    要知道他们三个人,点了十来样儿。


    这官人吃相斯文,竟吃得这样快?


    瞧见人来,赵宜钧端起碗来,发现已经空了,不由讪讪放下。


    黄樱将三碗牛奶鸡蛋醪糟放下,“您的牛乳鸡子酒酿嘞!”


    她急着走,那仆从将她拦住,将一吊钱放到桌上,“小娘子且等等!”


    黄樱吃了一惊,哎唷,竟赏一吊钱!


    “官人有甚麽吩咐?”她忙笑。


    赵宜钧瞧着碗里雪白的牛乳、黄色的鸡子花、黑色的芝麻、红色的枸杞,煞是好看,忍不住拿起勺儿喝了一口。


    他眼睛一亮,“竟还有股酒味儿!”


    又加了冰雪,吃到嘴里冰冰凉凉,牛乳浓香,鸡子鲜甜,点缀以黑芝麻的香气,回甘酒酿的自然甜味儿。


    这可太稀奇了。


    “你说说,这个甚麽肉松紫苔鸡子糕是怎做的?”


    赵宜钧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旁边侍从忙用锦帕托了递上。


    他咬一口,外头包裹的那层肉松和紫苔竟连他也没见过,里头的鸡子糕绵软、香甜,中间白色的酱滋味儿也极好,这一口下去,他都说不出究竟多少种风味儿在嘴里了。


    原本以为是个徒有虚名的,谁承想竟如此出乎意料。


    黄樱忙笑道,“这个外头那肉松乃是用猪肉做的,紫苔乃紫氂做成,都是自个儿想的,官人喜欢便好。”


    店里忙疯了,她赶紧给各桌送牛奶鸡蛋醪糟。


    等送完一轮,那富贵官人一桌竟吃得七七八八,她见几个人面露难色,走的时候各样儿又都包了带走,扶着墙走出去的。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到了中午,人多到分茶店吃饭,糕饼铺子里才有喘息的功夫。


    兴哥儿进来,在门口冲她招手。


    黄樱过去,兴哥儿道,“说好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快去吃饭!一会子没空儿吃了。”


    兴哥儿忙跑了。


    杜榆刚出太学,黄兴便上前,将他请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说话。


    杜榆认得黄家大郎,心里有预感,竟有些紧张。


    娘昨儿回去跟他说了,“黄娘子说要跟黄掌柜的商量,待商量好再答复我。”


    他昨晚辗转反侧,才明白了那句“寤寐思服”。


    兴哥儿仔细盯着他瞧了半晌,才道,“我二姐儿说,她有话要问郎君,今儿午时,请郎君到巷子后头,我们家后门有一棵槐树。”


    他心里点了点头,尚且满意。


    杜二郎长得隽秀,学问也好,配他二姐儿,还行。


    他说完就跑了。


    杜榆张口,看着他跑进了黄家糕饼铺子,黄小娘子正跟他说话。


    他手心里都是汗。


    谢晦刚出太学,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认出黄兴,视线平静,顺着杜榆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黄樱,他收回视线,看向杜榆。


    杜榆正呆呆站着,不知在想甚。


    谢晦抿唇,“泽之兄?”


    杜榆猛地回神,见是他,有些奇怪。


    盖因谢晦学问出众,如今崔琼高中状元,谢含章便是上舍佼佼者,他们素来并无交集,怎会跟自个儿说话?


    杜榆是很钦佩他的,笑道,“方才想事情入了神,含章兄可是要回府?”


    谢晦想起方才那一幕,“泽之跟黄家相熟?”


    杜榆知道两家亲事八字还没一撇,不敢毁坏小娘子名声,忙道,“只是家中大哥与兴哥儿相熟,他们一同服役过的。”


    谢晦垂眸,“原来如此。”


    杜榆看着他走远,感叹,世上竟有谢含章这样的完人,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他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说:①北宋王禹偁《黄冈竹楼记》


    我来啦来啦![哈哈大笑]


    第104章 黄樱问杜榆


    黄樱拿了抹布, 手脚麻利地擦桌儿。


    如今天热,铺子里窗户都是开的,热风徐徐吹进来。


    他们家墙角摆着些绿植, 窗台上是小盆的石榴、茉莉、素馨花,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 白色的花骨朵儿圆鼓鼓的,也有颤颤巍巍绽开花瓣的。


    茉莉的香气教风吹来,她想起今儿没浇水,忙提起一个小铜壶, 站在窗边浇水。


    市井里日头正晒, 小贩们都支着青布伞,卖些瓜果凉饮, 暑气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大太阳底下,两个郎君正走来, 路过的小娘子都盯着瞧。


    黄樱见是熟人, 不由笑了。


    谢晦抬眸看见她。


    窗子框着小娘子的身影, 她倚着窗, 素馨花和栀子花星星点点。


    风吹过, 空气中飘来糕饼香气, 还有茉莉的清香, 小娘子瞧见他们, 露出个笑来, 眉眼弯弯,“店里新上了糕饼呢!郎君来尝尝!”


    谢晦脚下一顿。


    吴铎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要先来一盘水晶虾角子,再来一碗凉皮儿!”


    他感觉不对,“三郎!去糕饼铺作甚!不是说好吃分茶?!”


    “不想去了。”


    吴铎忙跟上, 热得脸色发红,“你怎回事儿!诓我呢!”


    “你自个儿去罢。”


    吴铎见他进了糕饼铺子,气道,“我也吃糕饼!糕饼我也爱吃!”


    路过窗前,他探头来瞧窗上的花,“哟,这素馨开得好!”


    黄樱忙放下水壶,笑道,“多亏谢郎君指点!”


    原来这素馨养了几日有些蔫,叶片也黄,眼瞧着救不活,谢晦教了个法子,她试着养了几日,还真活了。


    这一盆几十文钱,她还很心疼呢。


    她忙将二人迎进来,“请这边坐。”


    吴铎苦太学膳堂久矣,总觉得浑身都散发着腌入味的那股猪胰肉臭味,进了黄家铺子,闻到满室糕饼香味,顿觉腹中狂鸣,“含章,我能吃下一头牛。”


    如今天热,黄家糕饼也不宜久放,他们只有头两日还能囤些,后面七八日都在苦苦煎熬。


    “今儿新上的,先各来一份!旁的都替小爷包一篮儿!”吴铎大手一挥,迫不及待了。


    “谢郎君想吃甚?”黄樱笑问。


    谢晦从方才便静默不语,黄樱听说他前些日子告假,今儿瞧着更瘦削。


    她推荐,“旁的不说,这紫苔肉松鸡子糕和牛乳鸡子花醪糟滋味儿甚好呢!吃了保准心情好的。”


    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浑身洋溢着愉悦气息,任谁看见都高兴,连暑气也没有那般恼人。


    谢晦抿唇,笑了笑,“便上新的几样儿来尝。”


    他生得一双贵气的凤眼,眸子漆黑,气质又带些高冷,瞧着便教人不敢轻易亵渎。


    贵公子,高不可攀。这是谢晦给人的第一印象。


    黄樱却知道这也是个热心的郎君,还有些口是心非。


    “好嘞!”她笑盈盈接了单,忙到后头吩咐。


    满室人声鼎沸,谢晦独坐窗前,隔着喧哗,看黄樱分花拂柳一般从人群中走过。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


    吴铎察觉他身上笼着的气息,唾骂膳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含章呐,我不念了。”


    谢晦淡淡看他。


    “你怪吓人的。”吴铎搓了搓手臂,“峻明去了福建,留下我孤苦无依,我命可真苦!”


    “峻明读书时你睡觉。”谢晦平静道,“苦是应当的。”


    吴铎脸色涨红,一拍桌子,“谢含章。”


    谢晦视线看过来,淡淡的,仿佛在说,“何事?”


    吴铎,“哼!今儿只吃饭,不许提读书之事,不然我与你绝交!”


    他嘀嘀咕咕给自己找补,“真服了你们这起子聪慧之人,咱俩脑子不同,你看书一遍便记得,我得背数十遍。考不上都是应当的。”


    谢晦习惯了吴铎念念叨叨,看似在听,实则一句也没入耳。


    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


    那日祖母问起,他说有想娶之人。


    祖母诧异,惊喜道,“那还有甚好说,是哪家小娘子,祖母替你请媒人去问便是。”


    谢晦抿唇,他心知谢府中规矩甚严,那样浑身洒脱的小娘子不该拘束在这一方小院中。


    他自己困于其间,挣脱不得,又怎么忍心将旁人拉下来。


    后背伤口如火烧灼,他低头笑了一下,梦醒了。


    “祖母,是三郎癔症,不该痴心妄想。祖母只当没有听过。”


    他想,小的时候,娘嫁进谢府一年生下他,大郎和二郎母亲去世并不久,视他们母子如仇敌。谢暄处处提防,谢暻曾趁奶娘丫鬟不在,险些掐死他。


    他若哭着告诉娘,她便捂着他的嘴,“你不许说出去!大郎和二郎是哥哥,你要忍着,他们做甚麽你都要听话!”


    后来大些,谢暄忙于公事,谢暻成日里找他麻烦,以抢他东西为乐。


    他便养成了甚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性子。


    他若想要,随他。


    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


    能被人抢走的,本就不是他的。


    他的,却谁也不能动。


    ……


    如今离午时还有些功夫,杜榆心里头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汗。


    他正踌躇,忽闻有人唤他,“泽之兄。”


    却是同窗的韩二郎与王三郎。


    如今天儿热了,韩二手里反而不见那一把洒金扇,只人依然吊儿郎当,穿一袭藕荷色夹纱圆领袍,簪花,戴幞头。


    他瞧见杜榆,便搭上他肩膀,“泽之兄,走,今儿我请客,黄家新上了糕饼和饮子,我听人说滋味儿不错,尝尝去!”


    杜榆温和地笑,“不敢教韩兄请客,某还有事,便不去了,你们好生用膳。”


    韩二笑,“泽之兄不给面子,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外舍的么?”


    杜榆忙作揖,“韩兄说笑,论起身份,榆怎可与韩兄相提并论。”


    韩二冷哼,心里不耐烦,他最讨厌杜榆这副样子。好容易走了个崔琼,还有这许多讨厌之人。


    王三郎一瞧,忙和稀泥,“哎人多起来了,咱们快进去,一会子该没地儿坐了!”


    韩二也顾不得找茬,杜榆躲着他,他偏抓着人一起进去。


    杜榆无奈。


    黄樱往谢晦一桌送了糕饼,听他们反馈。


    吴铎打量着三样儿新的,率先拿起一片儿肉松吐司。


    好软!好香一股味道!


    他这会子便是饿狼转世,吃一口,差点眼泪汪汪,拉着黄樱吐槽,“小娘子若是能在太学里头开张便好了!”


    再吃一口,天爷,他立即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吃完一块儿。


    黄樱特意切的厚块儿,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大片儿肉松,点缀以烤过的葱花,回味无穷。


    吴铎三两下,吃完了四片。


    一个250克吐司正好切了四片。


    谢晦拿筷子夹起一个肉松小贝。


    黄樱虽然在听吴铎吐槽,视线却看向谢郎君。


    见他安安静静品尝,那张脸上表情淡淡的,瞧不出甚麽情绪。她忍不住问,“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谢晦先吃到了肉松和海苔,接着是香甜的白酱,最后是里头的鸡子糕。咸与甜交织,尤其是紫苔的特殊香气,融合在软绵绵的鸡子糕中,令人回味无穷。


    他抿唇,“没有吃不惯,味道很好,我带给祖母尝。”


    黄樱松了口气。


    她视线瞥见几个新顾客,脚下已经迎了上去,“几位郎君坐这边——”


    认出杜榆,她想起中午约了人,顿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她笑盈盈地站在桌前,推销店里新品,“今儿新上的是香葱肉松方块儿糕饼和牛乳鸡子醪糟,郎君可要尝尝?”


    “小娘子的手艺我们放心,这两样儿都上来!”王珙迫不及待。


    “哎!”黄樱忙答应去了,走之前她看了眼杜榆,郎君耳廓红得厉害。


    谢晦看见她的视线,不由看了眼杜榆,盯着他瞧了半晌。


    还是吴铎咋呼说醪糟好喝,吵得耳朵疼,他才道,“嗯。”


    吴铎已经习惯他连敷衍也懒的态度,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谢三便是这样油盐不进、性子淡漠的一个人,能陪自己用膳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了。


    他美滋滋喝了一气那牛乳鸡子花醪糟,忒好喝!


    店里大伯跑来跑去,他立即抓住,“再来两碗!”


    谢晦看见店里大伯到杜榆身边说了甚,杜榆起身走了,韩二和王三狼吞虎咽吃糕饼,随意摆手。


    “你这就好了?”吴铎见他放下筷子,吃了一惊。


    心里嘀咕,谢三还是人么!膳堂他也吃得下去,这样的糕饼他说不吃就不吃。


    要不是他肚子撑得慌,他能全吃了。


    都怪不争气的肚子!


    “我不饿。”


    吴铎气愤,听听,这是人话么!


    后院里,黄樱交待好韩二那一桌点的,忙到屋里洗了把脸。


    等到快到时辰,她托机哥儿帮忙,让杜榆脱身。


    她看出来了,韩枢密府上二郎不怎么喜欢杜榆,杜榆给他们强拉来了。


    凭他自个儿可能难以脱身。


    她梳了梳头发,瞧着妥当,这才打开后门出去了。


    这巷子里有棵槐树,生得高大,底下一片荫凉。


    她走过去,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杜榆转过身,“黄,黄小娘子。”


    黄樱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礼,笑道,“杜郎君。”


    “今儿请郎君一叙,是有些事儿想问清楚明白,希望郎君如实相告。”


    杜榆一愣,作揖,“小娘子请问便是。”


    黄樱笑道,“第一,我喜欢做生意,喜欢做吃食,府上可会不许我在外头开店?”


    杜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他红着脸,忙道,“绝不会!榆幼时家贫,母亲常在外头卖花、卖绣活,怎会拘着小娘子?全凭小娘子自个儿的心意。”


    黄樱有些满意,“第二,若我说我性子跋扈,必不许家里纳妾的,郎君可能容忍?不必想着骗我,若我不高兴了,便是和离我也不怕。”


    杜榆这才认真瞧她,外头最是软和的性子,内里却也刚烈,他心底又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并不觉得不好。


    幼时娘被人欺负,他便想象着娘厉害些,就不会受欺了。


    他笑道,“榆幼时家中只父亲与母亲,并无妾室,后父亲去世,母亲抚养我们兄弟二人长大,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不管小娘子信不信,榆从未想过纳妾之事,这一生能娶一人,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心生妄念。”


    一阵风吹过,枝叶“哗啦啦”响,蝉鸣凄厉,黄樱不由笑了。


    她背着手,仰头笑道,“我便是这两个问题。郎君说的话我记着了,我答应了。”


    之后许多年,杜榆想起那个夏日,想起槐树上的蝉鸣,都感到细细密密的疼——


    作者有话说:杜榆的剧情不会很多哒


    [亲亲]


    第105章 两家议亲了


    北宋时, 由于结束了乱世,百姓普遍生活困难,前朝时候约定俗成的“六礼”颇为耗费, 朝廷便将“六礼”合为“四礼”。


    “并问名于纳采,并请期于纳成”。①


    这日, 两位戴冠子的媒人手把清凉伞儿,上了黄家门,许多人都瞧见了。


    店里大家议论纷纷,“谁家上黄家议亲了?!”


    “不曾听说呐, 哎唷黄小娘子手艺这般好, 谁娶回家去,真真儿有福气!”


    黄樱还是头一回见北宋的媒人。


    娘瞧见媒人打扮, 心里还算满意。


    娘说这样的媒人属于东京城里中等的。


    “还有上等的,专说官亲, 戴盖头、穿紫褙子。”


    娘说起来语气不由艳羡, “可真神气。”


    这样的场合没黄樱甚麽事儿。


    今儿媒人来交换草帖子。


    黄樱昨晚上瞧了, 他们家的草帖子由三婶家大哥儿写, 上面写籍贯、州府、宅子, 祖上三代职业、小娘子出生年月、母亲是谁、田产、房屋等等。


    男方家里也大致是这些。


    这只是第一步。


    草帖子交换完, 等于双方初步交换财产、家庭信息。两家各自瞧过, 心里满意, 然后便是交换细帖子, 后世也多称为“庚帖”。


    这算是定亲最重要的一步。


    黄樱见家里头忙前忙后,像个旁观者。


    黄娘子是真高兴, 逢人便三分笑,大牙花子就没收拢过。


    在她看来,给樱姐儿择的这个夫婿那是前途似锦, 将来必要做官的。他们家樱姐儿嫁过去,日后就是官宦人家的大娘子。


    官宦人家四个字,光听着她就觉得自个儿腰杆硬。


    晚上的时候,黄娘子忙给菩萨像上了三炷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黄家祖坟也冒青烟了。”


    街坊邻居都来贺喜,黄娘子站在门口,大嗓门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黄老太太见了黄樱,居然给了她一个好脸色,“如今定了亲,不可再抛头露面,也绣一绣嫁妆才是。”


    黄樱失笑,她只将娘赶紧推进屋里去。


    分明交待娘少到处嚷嚷,结果才半日,附近全知晓了。


    她娘是个大喇叭。


    黄樱一点实感也没有。


    晚上睡觉前,宁姐儿还担心地问,“二姐儿成亲了便跟大姐儿一样不见了么?”


    黄樱还没有想到成亲那么远,她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笑道,“舍不得二姐儿?”


    小丫头抱住她脖子,“二姐儿不能一直在么?”


    黄樱听她语气不对,低头一瞧,竟红着眼睛,一只手抹眼泪。


    她忙揽过来,将小孩儿抱着拍,“等你长大了,我才走呢,还早呐!再说,我跟大姐儿不一样,我便是嫁人,也要在店里忙的,咱们日日见呢。


    “当真?”小孩儿抽了抽鼻子。


    黄樱哭笑不得,抹了把她的眼睛,怜爱道,“二姐儿何时骗过你的?”


    晚上风大,树叶“哗哗”地响,黄樱躺在床上,宁姐儿一反常态,今儿抱着她睡。


    热得她半个手臂都是汗。


    这小丫头平日嫌热,恨不能离她一头一尾。


    今儿是真难过了。


    黄樱心里暖暖的。


    她从来没想过甚麽惊天动地的爱情,她身边太多婚姻失败的例子,她自己谈过的恋爱最后也面临各种各样的困境而不了了之。


    这门亲事,只能说它刚好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并不排斥。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只要杜榆能做到承诺的,她觉得还不错。


    大不了便是退亲,这一点,她比这个时代任何女性都从容。


    人生嘛,她都死过一回的,最要紧是感受当下的每时每刻,感受四季每一次变换,感受风雷雨雪、人间草木,感受身边亲人的爱。


    一道闪电划过,惊雷响起,屋檐上“噼里啪啦”砸下雨来。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想着店里要做的新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脸上湿湿的,她迷迷糊糊,抹了一把脸。


    宁丫头连鞋也顾不上穿,“噔噔噔”跑下地,“哐”一声推开门,扯着嗓子喊,“娘!漏雨了!”


    黄樱闻到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她很淡定地将被子蒙到脸上,打算再睡一会儿懒觉。


    黄娘子带着全家人跑进跑出,念念叨叨,“昨晚巷子里那颗柳树刮断了,哎唷好险没砸到人!这雨水恁大!才补的屋顶!”


    气得她直跺脚。


    黄樱往地下一瞧,屋子正当中放着个盆,正“叮叮咚咚”往下滴水,桌上也放着一个。


    上回娘和爹便将屋子里的箱子搬到南边厢房里了。


    她伸了个懒腰,下地,坐到铜镜前梳头。


    刚穿来的时候饿得面黄肌瘦,头发稀稀拉拉的,如今脸上有肉了,头发瞧着也黑了。


    她“咦”了一声儿,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脸,发现很像自个儿初中时候的一张照片。


    黄娘子在外头喊,“樱姐儿!”


    黄樱“哎”了一声儿,忙将头发绾了双环髻,起身前,看见匣子里的绢花,便拿了一支黄色栀子花戴上了。


    黄娘子见了,满意点头,“这才像个小娘子。回头再做两身衣裳。”


    昨儿媒人商议好下定的日子,黄娘子有好些物件都要置办。


    这头一个,罗绢、银胜、花红、回礼酒都要去办的。


    还有一样儿,便是黄樱的嫁妆了。


    有钱的人家,女儿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替她积攒嫁妆,百姓家里也会攒着。但她们家先前穷,实在没攒下甚麽。


    如今开着铺子,银钱攒了几千贯钱,黄娘子要好生打算。


    一到铺子里,众人都来恭喜黄娘子,“娘子是有福气的,这样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就是,我听说那杜二郎在太学内舍,学问甚好!娘子将来也有个做官的女婿了。四下里谁不羡慕的?”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们樱姐儿有福气。这孩子打小儿福气厚。”


    黄樱失笑。


    她喝了一口刚出锅的牛奶鸡蛋醪糟,忍不住眯起眼睛,真好喝呀。


    牛奶醇厚,醪糟清甜解腻,再加上嫩黄的鸡蛋花、芝麻香气,她端着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这个饮子还是她以前去旅游喝到的,回家以后念念不忘,整日研究,最后终于做出与原版相差无几的味道来。


    杨娘子那边第一炉肉松小贝也做好了,宁丫头踮脚拿了一个。


    黄樱规定了她每日只能吃一个,这小丫头最近紧盯着肉松小贝。


    黄樱也拿了一个吃。


    不管吃几次,肉松的味道一入嘴,食物所有风味儿在她舌尖,她浑身都舒缓了。


    她仔细感受一丝一毫的风味变化,捕捉瞬间的香气,那些细微的味道都令她感动。


    有时候她会觉得,吃饭也是一种修行,人去观察食物,体会食物每一丝味道,达到物我两忘,就跟食物有了链接似的,连最细小的滋味也能尝出来。


    院里,黄娘子在说屋顶漏水的事儿,大家七嘴八舌说近来米价涨了,今年麦子收成不好,麦面也要涨,又说起赁屋钱也涨了。


    黄娘子唉声叹气,“今年雨水这样多,可经不住再漏了。”


    大家跟她说换个好些的屋子住,她原本心里踌躇着,可如今算了算樱姐儿的嫁妆,顿觉贫穷,立马熄了这个心思。


    黄樱也在想这个事儿。她已经托王牙保问过了,只是附近并没有合适的屋子。


    要不距离远,要不一个院里邻居糟心,要不赁价忒高,其他屋子与他们家如今住的差不了多少。


    像春明坊那样的宅子,附近都是文人气息,有钱人争着往那里住,就想蹭上几分“文气”,跟北京海淀区学区房比也差不多了,崔四郎他们家就住那儿,贵得嘞。


    她想着既然要搬,得选个各方面合心意的,如今生意忙,也没有空经常搬家。


    要是能自个儿买个宅子便好了。


    她长叹一口气,还是得赚钱呐。


    黄娘子昨儿晚上打了一晚上算盘,都冒火星子了。


    ……


    黄家跟杜家定亲之事传得很快。但两家都不是甚麽大人物,店里客人听说了,恭喜两句也就罢了,旁人知道这家小娘子定了亲,“哦”一声儿,该抢糕饼抢糕饼,该排队排队。


    如今那牛乳鸡子醪糟卖得甚好,每日早早便卖完了,要喝得早些来。


    黄樱家里跟杜家交换庚帖后,他们便用装点了大花、罗绢、银胜的檐子送来许口酒,黄家将酒盛出,往瓶中装了淡水、活鱼、箸送回。


    后又下小定、大定,杜家又送来定亲信物,却是一枚玉笏,不可谓不贵重。


    杜家祖上曾经官至五品,这玉笏乃祖上上朝所用。杜娘子希望杜榆有朝一日能用上。


    还有些定亲的喜饼、钗子等,黄樱大致扫了一眼。


    黄娘子却很高兴。


    下定了,这门亲事便算定好了。


    杜家想要待杜榆三年后考中再议成结日子。黄家也不想早早将女儿嫁去,巴不得晚些。


    这样,杜家跟黄家便成了亲家。


    黄娘子教黄樱做些绣活,逢节庆也好送到婆家。


    黄樱于绣工上毫无天赋,她又怕了娘的紧箍咒,唉声叹气的,兴哥儿看不过去,替她做,结果比她绣的好十倍。


    黄娘子见了还直夸,“我瞧着你就是不用心,这才多少时日,已经绣得好多了。虽比起大姐儿差得远,也比以前好了。”


    黄樱偷偷给兴哥儿眨眼睛。


    她一边还得贿赂宁丫头。


    这个鬼灵精察觉她的秘密,抓住把柄要多吃一个肉松小贝,不然要告诉娘去。


    黄樱哭笑不得。


    天儿越来越热,店里冰雪销量一骑绝尘。


    冰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六月一过,黄娘子开始挂心大姐儿生产之事。天天等着孙家传来消息。


    眼见七夕要到了,西京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正好牛大官人要去西京,黄娘子赶紧装了包裹和东西,请他帮忙打发人问问消息。


    黄樱也在准备七夕要卖的吃食了。


    她准备做蝴蝶酥,还有一样儿是醪糟给她的灵感,她想起曾经喝过的一样奶茶——甜胚子奶茶,可好喝了!——


    作者有话说:①《宋史》


    大概是个过渡章[眼镜]


    第106章 美味蝴蝶酥


    蝴蝶酥也是开酥面团, 黄樱和好了面,直接拿去机子上开酥。


    如今天儿热,开酥的车子跟奶油一块儿, 都放在冰块房里头。


    天一热,油脂就会融化, 这也是为什么说夏天不开酥的原因。


    必须得保持低温。


    蝴蝶酥跟桃酥的原理其实差不多,比可颂和开酥碱水结要多进行一次四叠,这样层次更多些。


    开酥机子车出来的面片,她切成合适的宽度、长度, 去掉边角不齐整的部分。


    将长条面片儿在中间折个印儿作标记, 然后像叠被子那样,从两边卷起来, 一直卷到中间,再将两边像被子一样叠起, 成一个方块豆腐状。


    从侧面瞧, 就有了蝴蝶酥那种一圈一圈的纹路。


    她拿刀沿着侧面纹路将叠起的方块切成一片儿一片儿。


    让没见过的人瞧, 一定不敢相信这样细细扁扁的一小块儿面片能烤成蝴蝶酥那样层次分明、漂亮的心形。


    大家都瞧不出这是甚。


    黄樱将面胚子两边都沾了磨成小颗粒的糖, 然后送到窑炉烘烤。


    比起发酵面包, 蝴蝶酥很简单, 还有噱头。


    趁着烘烤的间隙, 她又融化了些黑巧克力, 这次选用的是66%的黑巧克力币, 这个糖含量是她最喜欢的,不会齁甜, 带着可可的苦味儿,滋味儿很丰富。


    七夕在北宋是堪比上元的热闹节日,七月七日前半月, 市井街道就满是节令气息了。


    整个东京城里的百姓都为过节做准备,小孩子和小娘子们最是兴奋。


    就连黄娘子也早早替一家人做了新衣裳,就要在七夕穿的。


    穷人家若是没有新衣,借贷也要在这日做身体面衣裳过节。


    黄樱早便订做好了铺子里员工的统一服饰,不论男女,皆是青色衣裙。


    因着颜色、材质、样式都是一样的,员工们整整齐齐,跟一个模子复制的似的,大家瞧着都很新奇。


    再加上店里每人腰间系着的青花手巾上,都绣了店铺商标,——豁牙吃饼的三根毛小孩儿,这几日好些人都议论呢。


    柳枝儿和梁曦都是头一回穿新衣裳,小娘子挑的料子是细布,颜色也好,样式儿也是专让裁缝来量过的,她们很高兴,提着裙摆转圈儿,教娘瞧。


    娘身上的跟她们一样,她们围着娘,夸,“真好看!”


    梁娘子和柳娘子穿着新衣,干活都有些放不开了。


    她们摸着新衣裳,说心里不高兴是假的。


    梁娘子自打嫁进梁家,都是将以前的衣裳缝了补,补了缝,穿新衣是甚麽滋味儿,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她瞧着活泼了些的曦姐儿,再想想家里面黄肌瘦的菡姐儿,有些愧疚。


    她该让菡姐儿来做这个,她还能去给人浆洗缝补。


    蔡婆婆他们也都有,每人做了两身,是换着穿的。


    英姐儿这些小孩子不算员工,是没有的,但他们也很高兴,围着大人摸他们的新衣裳。


    这算员工服,店里提供,不教他们出钱。


    老蔺头儿喜气洋洋的,大早上赶着驴车出发前,还在院里给小孩子们跳傩戏。


    黄樱计算着时辰,将烤好的蝴蝶酥拿出来。


    兴哥儿是给她看炉子的,瞧见烤盘里的模样儿,还以为自个儿眼花,分明入炉前他看见每一个也就两根手指大小啊。


    “二姐儿,这,这是怎回事?”


    黄樱笑,“稀罕罢?这个跟那桃酥是一样的,烤得时候面团里水汽将面顶得膨胀了,便成了这个蝴蝶的模样儿。”


    众人都来瞧,一时间惊叹不已。


    “这是怎麽想来!”


    黄樱拿起一个,只看那酥饼果真如蝴蝶一般,左右两边有一圈一圈的纹样儿,像极了蝴蝶翅膀。


    “蝴蝶酥,这个名儿也好!”黄娘子喜不自胜,“这个肯定卖得好!”


    黄樱将那蝴蝶酥晾得酥脆了,将一半翅膀在巧克力里头蘸过,沾上一层黑巧,在边缘撒一圈榛子碎,简直完美复刻后世网红款。


    宁丫头已经流口水了。


    黄樱给她拿一个,自个儿也拿一个。


    她先咬原味那边,“咔嚓”,酥得掉渣,满口黄油香气。


    “这也太酥了!”黄娘子咋舌。


    黄樱又咬一口巧克力那边,入口先是浓浓的巧克力味儿,纯可可脂的,入口就化,太香了。


    巧克力包裹着层层起酥的酥层,再加上榛子的香气,她眯起眼睛,感觉浑身都冒粉红泡泡。


    她这蝴蝶酥因为用了低筋粉混合高筋粉,形状膨胀得相当饱满好看,层次也极分明。


    这是因着高筋粉延展性更好,面团膨胀时候就能延展出更大的弧度,不像低筋粉容易断裂。


    比只用低筋粉要大一圈儿,更好看。


    宁丫头像个松鼠一样,她挑巧克力那边先啃,她可记得这个香味,二姐儿说这个酱是极难得的一样东西,从外邦商人那里买的,并不常能买到。


    上次吃还是端午呢!


    她“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还没吃过瘾,手里便没了。


    不由眼巴巴瞧着黄樱。


    黄樱也吃完最后一块儿,心满意足。


    她点点小丫头,“这个可学会怎麽做了?”


    这些面团的原理她都给小丫头讲过的。


    小丫头忙点头,“都记住了,能不能多吃一块儿呐?”


    黄樱失笑,“不能。”


    小丫头熟练地叹了口气,老成地背着手,郁闷地走了。


    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说这个蝴蝶酥,个个一脸兴奋。


    梁曦也分得一块儿尝,她看黄樱的眼神亮晶晶的。


    巧克力有限,黄樱只做噱头,店里那些老客是知道的,他们已经有了敏锐度,近来已经在打听口风了。


    黄樱准备搞个购买力排行,七月一日至七日间,消费前多少名,就可以买到这个巧克力蝴蝶酥。


    这也是营销策略。


    奖励除了这个,再做些巧克力司康当赠品,也是很好吃的,但不售卖,只给消费排名靠前的。


    毕竟这玩意吃到就是赚到。可以说是无价的。


    他们正讨论蝴蝶酥,爹赶着车来了,黄樱忙跑过去,给他拿了茶喝。


    黄父一头汗,憨笑一声,“你要的莜麦,除了牛家,其他铺子里我也都买来了。”


    店里男的都来帮忙抬袋子,黄樱走到跟前,打开一袋来瞧。


    一股极香的谷物气味儿,是莜麦。


    莜麦产自山西、河北一带,是当地百姓吃的粮食,东京作为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甚麽稀奇物儿都有,大到交趾来的大象,小到一味小小的香料,只要大宋有的,这里多能找到。


    莜麦也不例外。


    她要做甜醅子,首选便是莜麦。


    普通麦子虽也能做,但不论口感还是风味儿,都差莜麦一大截。


    爹说东京城里有,只是价贵,今儿一早便出门替她打听。


    黄樱兴奋道,“便是这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即便动手清洗。


    这些莜麦洗上两三遍,然后泡在大缸里头,要泡一整天,手指一捏就碎,便是好了,放到蒸屉上蒸熟。


    然后等到温度降到微微温热的时候,加入酒曲发酵。


    她这酒曲是从市井买的,东京城里甚麽都能买到。


    发酵需要两三天,期间杜家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黄樱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黄娘子赶紧叫她做些吃食也送去,她才“哦”,想起来自个儿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黄娘子正拿着杜家送来的物件儿瞧。


    黄樱打量了一眼,有擎着荷叶儿的磨喝乐,还有油面糖蜜做的笑靥儿,北宋叫做“果食”。


    磨喝乐是七夕最常见的节令之物了。差不多类似于后世手办,那些描金画银,以金珠牙翠装饰的,能卖几百上千贯,市井小贩卖的普通版本十来文钱也能买一个。


    可以说磨喝乐风靡大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平民,人人都喜欢。


    杜家作为亲家,七夕送这磨喝乐也是习俗。


    盖因磨喝乐还有个名儿,也叫“化生儿”,有祝福生育男孩的意思。


    磨喝乐这怪模怪样的名字由梵语翻译而来,跟佛教有关,原本是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睺罗神,宋人将这个形象跟莲花化身的小童结合,就成了风靡一时的玩偶手办。


    小孩子拿它当玩具,小娘子供奉祈求子嗣,达官贵人当精美手办把玩。


    黄樱拿起来瞧了两眼,磨喝乐最普遍的形象是顶着荷叶儿的小童,很有几分可爱,惹得小孩子们七夕纷纷效仿磨喝乐,都爱顶着荷叶儿。


    她把玩了一会子,便放下了。


    甜胚子今儿发酵好了,她迫不及待要去做甜胚子奶茶,对娘说,“前几日绣的那个荷包,娘打发人送去罢,再将新做的糕饼也送些,我去忙啦!”


    黄娘子一把将她拉住,“七夕晚上有灯节,你穿上新衣,跟榆哥儿去玩,别在店里待着。”


    黄樱也很想去逛,她满口答应,“知道啦!”


    她跑到放甜胚子大缸的屋子里,揭开盖子,闻见熟悉的发酵味道,深深吸口气,立即拿勺子舀了半碗出来,先空口尝了。


    好甜!充满了莜麦的清香,还有谷物自然发酵的清甜,大热天里,很是爽口解腻。


    她叫来杨志几个,将缸搬到冰块房里去。


    再端来一碗没有加糖的奶茶,加入甜胚子搅匀,喝一口,她长叹一声。


    就是这个味道。


    甜胚子发酵的清甜跟奶茶的味道融合得很完美,底下的莜麦还能吃到嘴里,咬起来有韧性,会爆汁,夏日里尤其解暑。


    冰镇以后肯定更好吃。


    允哥儿正好下学回来,热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宥哥儿和黄老太太。


    黄樱将新做的甜胚子奶茶给他们尝,允哥儿喉咙里冒火,喝了第一口,只觉得恍如久旱逢甘霖,那清甜的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冰凉凉,将浑身暑气都抚平了。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二姐儿,这个真好喝!”——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07章 谢府二三事


    昭德坊, 谢府。


    元娘跟崔蕴玉成亲的吉日定在八月初八,距离如今也不过一月。


    崔家一早托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


    谢敏摇着团扇,坐在窗边晒太阳。


    院里摆着崔家送来之物,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


    “小娘子!这个磨喝乐好精巧呵!说是崔家郎君亲自去潘楼挑的呢!”


    说着“噔噔噔”跑来,拿到窗前给谢敏瞧。


    谢敏淡淡看了一眼, “嗯。”


    小丫鬟见她没甚麽兴致,讪讪退下,好生收起来了。


    另一个小丫头笑道,“我听前头说呢, 崔家郎君也来咱们府上了, 别的不说,咱们未来姑爷长得真好, 跟三郎君站一块儿也不逊色呢!”


    “不光长得好,学问也好呢!如今就已是八品大理评事, 再熬些资历, 又有崔相公和咱们家相公提拔, 不愁以后升不了, 多少人羡慕咱们家小娘子呢!”


    谢敏笑着啐道, “长舌的小丫头, 只管浑说, 早晚教妈妈听见罚你。”


    小丫头唬得忙闭了嘴。


    小娘子的奶妈是这院里的管事妈妈, 平日里不许他们说长道短, 教她听见,少不得罚。


    谢敏摇摇头, 手里摇着团扇,瞧湖边那两只起舞的鹤,谢昀拿着把弹弓从假山后窜出来, 追着只野雉,惊得园子里鸡飞狗跳,小於菟也跟着他疯跑。


    大太阳底下,小孩儿脸晒得通红,也不嫌热。


    她失笑,打发个小丫头,“去,将四郎请来。”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没过一会子,谢昀眉飞色舞跑来。


    谢敏教人给他擦汗,他手舞足蹈,说方才在园子里如何威武,丫鬟都拉不住他。


    好容易擦了汗,谢敏教他坐下喝茶。


    谢昀摆手,嫌弃道,“我只喝黄家的冰雪乳茶,这个喝不下去。”


    谢敏笑他,“没有那个你便不渴了?连水也不喝了?”


    谢昀确实渴了,他端起茶不情不愿喝了,“一会子我便上太学南街。”


    “大姐儿!”他猛地凑到谢敏面前。


    偌大一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汪汪,谢敏离他远些,靠着机扩椅躺下去,“作甚?”


    谢昀跑到她旁边蹲下,小声道,“我方才从爹院里出来,孙家表哥也来问安呢。”


    谢敏摇扇子的手一顿,掐着谢昀婴儿肥的腮帮子拧了一圈儿,啐道,“作甚跑来与我说?”


    她看了眼院里丫鬟,伸手,“拿来!”


    谢昀乖乖奉上一张纸条,龇牙咧嘴揉了揉腮帮子。


    谢敏瞧也没瞧那纸条,没好气道,“怪道人都说你是咱们家大善人,下回做善事敢打我的主意,仔细我告诉大娘子,你偷着去城外捉野鸭!”


    谢昀唬了一跳,“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忙溜了。


    谢敏将那纸条撕碎,问小丫鬟,“三郎在作甚?”


    “刚在园子里碰见金萝带着人剪花枝呢,说三郎君在读书。”


    谢敏提着裙摆起身,走到那些箱子前头,指了几样儿,“这‘水上浮’、‘谷板’、‘种生’都挑好的,随我去给三哥儿。”


    “哎!”小丫鬟忙拿来大红髹漆盘儿,挨个儿摆上去,又用红绸盖了,跟着元娘往园子里去。


    路上一个丫鬟毛手毛脚,撞到谢敏,她蹙眉,“作甚毛毛躁躁的?”


    小丫鬟唬得忙赔不是。


    “下不为例,去忙罢。”谢敏摆摆手。


    身后的小丫头见她心情不好,屏着呼吸忙跟上,不敢叽叽喳喳说话了。


    她心里纳闷,元娘最是好脾性的,今儿怎么了。


    松风苑在园子东边,前头是一片竹林,夏日里翠樾千重,凉风习习,是府里最好的景致。


    谢敏低着头,不知在想甚,有些出神。


    她缓缓摇着扇子,脚下走得很慢。


    丫鬟也放慢脚步。


    路过春风亭,忽闻一道人声,惊讶道,“元娘。”


    小丫鬟唬了一跳,忙扭头瞧,认出对方,忙小碎步跑到元娘前头挡着些,“孙郎君怎在此处?”


    她急得一头汗,今儿崔郎君可还在呢,万一瞧见可就糟了。


    要死,偏只她一个人跟着来,早知叫两个婆子,谁知在自个儿家里也能有这样的事儿。


    孙令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忙退后,“是我莽撞了。”


    说着,他立即转身,“令受家母所托,来府上问安。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谢敏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眼里情绪流转,她没说甚,径直向三郎院里去了。


    小丫鬟忙跟上,中途回头瞧了眼,亭子里已经没人了。


    半晌,假山边走来一个人,穿八品绿色圆领袍,戴幞头,眉眼俊秀,此人正是从前院过来,来松风苑找谢晦的崔琼。


    他看向亭子的方向,又看着谢敏主仆二人走远,眉眼平静。


    “崔郎君!”一个婆子满头大汗赶来,笑道,“过了这片竹林便是三郎的院子了,如今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呢。”


    她心里不住夸赞这元娘未来的姑爷,方才一个丫鬟找她,她一听是急事,这头又得给姑爷领路,园子里也没个人,正急呢,姑爷说,“我知道路,天儿热,走不快,妈妈跟来便是。”


    她这才晚了些。


    不过姑爷确实走得慢,这会子还没到。


    崔琼:“有劳。”


    他到时,谢敏正围着谢晦打转。


    谢敏察觉三郎这几日有些沉默。


    以往虽也话少,情绪很少起伏,但这几日给人的感觉像是头顶笼着一层阴雨。


    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她从小察言观色,最会读晦哥儿的心事,便发觉不对。


    方才遇见孙令,她自个儿心里也有事儿,见了晦哥儿,“这才几日,怎瘦了?”


    她忙问金萝,“平日里都吃甚?难道府上不给你们院里饭吃的?!”


    她火气都起来了。


    金萝忙道,“照理这话不该我们说,只是奴瞧着这几日郎君都没吃甚,元娘快劝劝罢!”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底下服侍的,多少都察觉了。


    三郎君心情不好。


    这几日将府里藏书几乎都翻了个遍,每日通宵读书,连饭也吃不下去。


    要知道,即便是郎君六岁那年,大娘子与相公撕破脸,不肯见他,老夫人将郎君带在身边那段时日,也没有吃不下饭过。


    他们也不敢教相公、大娘子、老太太发现不对,急得起了满嘴燎泡。


    谢晦眉眼淡淡的,“多嘴。”


    金萝忙低下头。


    谢晦手里捏着一册书,他将书放下,道,“今儿不是崔蕴玉来,你该去见一见他才是。”


    谢敏视线在书上扫过,是一册《庄子》。


    她笑道,“你何时也看老庄了,可不许学二郎!教爹看见又要说你。”


    谢晦笑,“这几日参书,翻遍古籍,二哥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如今才有几分明白。”①


    “你不许参他的学问,他学的都是歪的。”谢敏将书捡起来,塞给小丫鬟,“快将这书丢了去。仔细你家郎君也顿悟了,明儿也学人出家!”


    小丫鬟抱着书傻眼了。


    谢晦倒了茶,推给她,“怎想起来我这儿?”


    这些时日,人人见了谢敏,都要说声“恭喜”,三句话不离婚事,她心里烦。


    只有三郎,虽然她不曾告知自己心事,三郎却仿佛洞察一般,从来不提。


    她在这里很自在。


    她将小丫鬟手里的盘子拿来,一样样儿给他瞧,“来给你送节礼呐!”


    谢晦瞧见那些七夕节令物,脑海里浮现那日听见的事儿。


    “黄小娘子与杜二郎定亲啦!”


    “当真?”


    “真真儿的!庚帖都换了,缴檐红大家都瞧见的!”


    “喝,泽之兄,恭喜恭喜,日后黄家糕饼排队要给我们留啊!”


    ……


    谢敏打量着三郎脸色,打发个婆子,指着竹林边那个碧绿的湖,“去,叫上几个小厮,扮成渔夫,划着船,到莲池里捞些鱼,再捞些藕,我们今儿斫鲙吃。”


    金萝忙笑,“元娘这个主意好,松风苑里也好久没热闹,这就去吩咐!”


    谢晦看了眼天色,“一会儿大娘子找你,这鲙你怕是吃不上了。”


    “我不管!你给我留着!”谢敏喝了口茶,“大哥儿不是送了你白茶,你怎不煮?”


    “你甚麽时候讲究这些?”


    谢敏翻了个白眼,“这府上要论了解你,谁都不如我,说罢,那白茶要留给谁呐?依着你的性子,怕是小龙团茶给你,也不放在眼里的,还吝啬这个?定是给别人了!”


    谢晦垂眸,茶盏中热气氤氲了眉眼,情绪似云雾一般,都遮得看不见。


    谢敏见他浑身懒洋洋的,不似往常,有些担心,“今儿七夕,咱们晚上出去看河灯罢?你既胃口不好,咱们上黄家分茶吃虾角子去。”


    崔琼进来时,便听见这句。


    门上婆子传话,他听见谢敏惊呼一声。


    谢敏一改方才围着谢晦转圈的随意坐姿,坐得端庄淑女,起来向崔琼福了福。


    崔琼作揖,“蕴玉打扰了。”


    谢敏心里:确实打扰了。


    她面上笑笑不说话。


    谢晦请他坐下。


    湖里传来“渔夫”唱号子的声音,岸边一片叫好。


    惊呼传来,谢敏忙看,却是将藕丢到岸上来了。


    丫鬟婆子们都忙着捡,就着湖水就在岸边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08章 店里来争抢


    “四郎!等等奴!”元宝跑得气喘吁吁, 都要哭了,“四郎!”


    元英跺脚骂,“教你平日少吃些, 我不等你了!你自个儿追上!”


    他忙朝着崔琢的方向追去,“四郎, 等等奴!”


    崔琢抿唇,失魂落魄。


    一辆车疾驰而来,“快让开!”


    崔琢后知后觉抬头,直直看着车冲过来——


    “吁——”


    身后传来力道, 猛地将他拽得退了两步。


    “不要命了!”那驱车的马夫破口大骂。


    崔琢抿唇, “抱歉。”


    他不必回头,凭着身上那股子糕饼香甜的气息, 也知道是谁。


    谢昀拍着胸口后怕,“崔四!你想甚呢!吓死我了!”


    “嗯。”


    “元英和元宝呢?小爷要好生交待他们, 怎么教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神, 方才多险!”


    崔琢, “云安怎没跟着你?”


    谢昀心虚, 顾左右而言他, “咱们快些, 黄家新上的糕饼, 晚了就吃不到了!”


    崔琢教他拽得跑起来, 街上欢笑从耳边掠过, 他心里沉甸甸的。


    近来崔府上张灯结彩,整日里忙大哥儿成亲之事。


    娘自打崔琼中了状元, 看西院里得意,心里便不舒服。


    她想将西院里那一家迁出府去,崔相公不同意, 道,“谢家女儿才嫁来,你便将人分出去住,传出去还说我崔家刻薄新儿媳。”


    最终又以秦元娘大吵一架,与崔相公不欢而散告终。


    她心底气得很,每日早晚盯着崔琢读书,说,“你将来要考得比西院里那个好才行,你是崔家嫡子,不能教个小娘生的压在头上,别人要笑话你的。娘被人笑话便算了,你不行。”


    旬休时谢昀找崔琢玩儿,娘将人打发了,说,“谢四爹疼娘爱的,又是家里头的老幺,他便是不学无术也没甚,自有上头几个哥哥替他兜底,但你不行,眼瞧着你爹要将崔家都给了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今儿崔相公考校学问,他不能令其满意,爹斥责他,罚他挨手板。


    又吴小娘不知说了甚,崔相公教人将自个儿大半私库都给了西院。


    崔琢见怪不怪,实际上,他对这些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小时候曾见过爹在西院里,抱着崔琪,教他对弈,吴小娘在笑,崔琼弹琴,连风都是暖的。


    那一幅景象,烙在了心里一般,挥之不去。


    崔大娘子憋了一肚子火,见他骂琢哥儿,直接将桌子掀翻了。


    两人大吵一架,崔值气道,“秦元娘,你蛮不讲理的毛病何时能改。”


    崔娘子气得脸色煞白,指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崔值,你竟如此偏心,你摸摸自个儿良心,你对得起我们母子?”


    崔值见她站都站不稳,伸手要扶,被她躲开了。


    他好生讲道理,“我并非偏心,你也知,吴小娘没有嫁妆,大哥儿才入大理寺,谢家女嫁来,总不能薄待了人家。”


    秦元娘笑了一声,她这些年一再失望,她以为听到这话会很难过。


    但并没有。


    她自个儿也诧异,如今竟只是麻木,竟一点儿不觉得痛了。


    她恍然,闹了这么多年,若是跟十八岁时的自己说,你日后会憎恨崔值,会厌恶他入骨,那个骄矜的小娘子定会昂着头嗤笑,“骗鬼呢!纵使天塌了,我也不会讨厌他!我一辈子都认准了他。”


    她看着这个年少时爱慕之人,看见他鬓角也生了白发,脚下晃了晃,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打马游街的状元郎,那样春风得意,她坐在窗前看风景,看着他眉目间的温润,看痴了。


    她嘴唇颤抖得厉害,说出的话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年少时堵在崔家门前,说,“你娶我罢!”


    “我们和离。”


    崔值一滞,“你说甚麽?”


    秦元娘脚下轻飘飘的,她不由笑了一声,这么多年,她总觉得身子沉,像给石头压着、拽着,要将她压垮。


    说出那几个字后,人一下子竟轻起来了。像是摆脱了脚上的枷锁。


    “和离罢。这些年,就当是我对不住你,耽搁崔家开枝散叶,日后你想娶甚麽王小娘、张小娘,随你。”


    崔值竟觉得头一回认识她。


    他抿唇,冷声道,“秦元娘,你又闹甚?我何时说过娶小娘。”


    秦元娘摆摆手,一句话不想再说。


    这么多年,她说得够多了。多得让人厌烦。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背影消瘦,没有回头。


    崔琢脸色煞白。


    他不知道怎麽走到街上的。


    黄家门前却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


    黄樱拿着锣,拎着绑了红绸的锤敲了敲,“当啷——”


    她唱道,“王员外,合计消费16贯钱!当前排第一!韩二郎,当前消费15贯钱,排第二!王七郎,消费10贯钱,排第三!余下名次酉时一同公示。”


    “这是作甚呢?今儿怎恁多人!”谢昀急得跳脚,却挤不进去。


    “小郎有所不知,今儿店里有那节令才有的糕饼,大伙抢着买!还有几样儿是不卖的,说是甚麽赠品,白送给今儿在店里消费最高的二十人!”


    “喝!”前头传来欢呼。


    这人忙抬头瞧,却见一个胖墩墩、锦衣华服的小郎君,手一挥,买了一堆。


    前头都在议论。


    这胖小郎自是王琰了。


    他对那些糕饼势在必得,他不但要包揽第一,还要揽下第二到第二十!


    韩二郎跟王员外也不甘落后,这糕饼也花不了几个钱,拿回家里分一分便好了。


    但是那带着黑甜酱的糕饼,他们势在必得!


    这酱自打清明吃过一回,他们便念念不忘,奈何小娘子说酱有限,卖完便是没有了。


    好容易等到了,岂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一时间你争我抢,气氛白热化起来。


    黄樱拿着笔,手里捏了本册子,在上头记录消费。她用的数字,往后头添就行。


    黄娘子每结账一位大客户,便唱一声。


    “刘员外四千五百钱!”


    “孙娘子一千八百钱!”


    基本上都是那些人。


    普通人知道争不过前头这些富户,只买些自个儿吃,还在一旁起哄瞧热闹。


    谢昀拉着崔琢狠狠挤了挤,发挥自个儿混世魔王的架势,在一片大骂声中挤进了店里头。


    他踮脚,伸长脖子指着那新上的蝴蝶酥,两眼放光,“我要那个!要有那黑甜酱的!”


    柳枝儿忙得满头汗,见是他,忙笑道,“小郎君,那个有黑甜酱的小娘子只做了一百,说今儿店里花费最多的前二十人才能买呢!”


    谢昀眼巴巴的,闻言,大失所望,“啊?”


    眼瞧着这会子吃不上,他只得买了没有巧克力的普通蝴蝶酥,还有名儿很奇怪的甜胚子乳茶。


    他安慰地拍拍崔琢,“这个瞧着也很好,咱们先吃这个,若是好的,再想法子买那个不迟。”


    崔琢抿唇,没说甚麽。


    店里头已经没位子了,他们拿上,也不讲究,谢昀直接便在柜台前头吃起来。


    他稀奇道,“你瞧!这蝴蝶酥当真好看!黄小娘子好生厉害!”


    旁边一个书生吃完,已经神魂颠倒,整个人飘飘欲仙,长叹,“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谢昀给崔琢一个,自个儿捧着一个,兴奋地张口,“咔嚓——”


    好酥!


    熟悉的香味儿!但这个比桃酥更薄,更酥!而且一层一层起酥,比那开酥碱水结还酥!还能咬到糖粒儿,“咔嚓”“咔嚓”,他三两口便吃完一个。


    “好吃!”他兴奋。


    崔琢咬了一口,香甜滋味在嘴里散溢。


    谢昀踮脚伸长脖子,眼巴巴瞧着那些有黑甜酱的,“崔四,那个肯定更好吃。这个已这般好吃,不敢想那个会是甚麽神仙滋味,好想吃。”


    他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儿撒娇。


    王琰手里也捧着个在吃,瞧见他们两个,昂起下巴,“说好了,都不许跟小爷抢,那些黑甜酱的小爷要定了。”


    谢昀气死了,偏他出门连云安也甩开了,钱也没多少。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甜胚子奶茶,气呼呼的腮帮子猛地一紧,他瞪大眼睛,“这也太好喝了!”


    甚麽王琰,他已经忘到脑后,忙催崔琢,“你快尝尝!”


    他又咂摸一口,目瞪口呆,一口接着一口,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崔琢看了王琰一眼,抿唇,却是从身上挎的包里拿出一把金叶子拍在柜台上。


    王琰气道,“哪有拿金子的!”


    崔琢抿唇,又掏了一把放上去。


    王琰气个倒仰。


    秦元娘将他养得精细,崔相公总是斥责她太溺爱,崔琢谨听爹教诲,恭顺有礼,不骄奢淫逸,娘给他塞的这些,他从来没有用过。


    但他今儿不高兴。


    他抿唇,崔相公听说,定要斥责他。


    柳枝儿唬了一跳,傻眼了。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金子呐。


    柳娘子忙叫黄樱来。


    谢昀喜得什么似的,差点蹦起来,羡慕道,“崔四!你月例好多哦,我娘只给我二十两,月初便花完了。”


    他立即道,“我们定是今儿花费最多的了,这些金子都能将店里所有糕饼买了!”


    黄樱见了那金叶子,薄薄的、一片儿一片儿的,这是富贵人家专门做来方便携带的。


    平日里这一片儿还要拿剪子剪了,用戥子称重呢。


    她见这崔四郎小小一个,站在柜台前,耷拉着眉眼也不影响漂亮的脸。


    小孩儿这是不高兴呢。不高兴就想花钱,得嘞。


    她数了数,金叶子上刻了字,一片儿是一两,她数了得有五十片。


    如今一两金子值十贯钱,这些金子得有五百贯。


    这也太有钱了!


    她笑道,“郎君当真要买?可恁多糕饼,如何吃得完呢?”


    谢昀忙道,“吃得完吃得完!”


    他一把拉来元宝和元英,“都带回家里去,家下人多着呢!”


    崔琢,“嗯。”


    韩二郎啧了一声儿,看了崔四一眼,偃旗息鼓了。


    王员外一瞧,也讪讪收手。他叹了口气。


    五百贯钱他也不是出不起,只这小衙内身份他却是不好得罪了。


    罢了罢了。


    黄樱笑道,“既如此,郎君便挑罢,咱们来结账。”


    谢昀急道,“还挑甚,有甚麽,有多少,都算上就是了。”


    “也是。”黄樱直接拿来筐,柳娘子两个打包,她记账。


    最后那些巧克力司康和巧克力蝴蝶酥给前头二十个人分,崔琢是最多的,各样儿是十个,后头依次递减。


    马车上,谢昀迫不及待咬一口巧克力司康。


    “这也是酥的!”他惊叹,“这个也好好吃!”


    黄樱这司康用的低筋面粉,烤得很透,水分都烤干了,吃的是发酵黄油的香味儿,里头还有巧克力豆,宁丫头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还要吃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09章 七夕节偶遇


    天已黑了, 今儿店里早早卖完,黄樱打发各家都去看灯火。


    就连蔡婆婆和英姐儿,也已经出了门子, 去朱雀门逛市井。


    她梳妆完,换上新衣, 想起甚,跑到灶房,往挎包里放了些司康和蝴蝶酥。这是她专门留给自个儿吃的。


    黄娘子在一旁催,“哎唷别拿了。”


    黄樱不管, 想起还没拿钱, 又跑回去拿了钱装上。


    “别磨蹭了。”黄娘子急得哟。


    黄樱失笑,摸摸允哥儿和宁丫头, “你们好生逛,我先走啦!”


    黄父已经套好了驴车, 小丫头和允哥儿都坐上去, 他们要去最热闹的宋门外瓦子去!


    一家人喜气洋洋, 穿着一新。


    这还是小孩子头一回坐车去, 还拿了钱!小孩子兴奋得脸红彤彤的。


    黄樱心底里也是很高兴的, 这可是七夕哎!自打她穿来, 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热闹的节日。


    外头嬉闹吵得她一日都静不下心。


    她跑出门, 见后巷槐树下长身玉立的郎君, 忙站好了, 上前笑着道万福,“杜二哥, 走罢。”


    她脸色红润,皮肤随了娘,白, 穿碧绿薄纱褙子、抹胸、黄细布裙儿,鬓间斜簪两支绢花,眉眼带笑,杜榆一下子看呆了。


    他回过神,耳廓泛红,忙作揖,“二姐儿。”


    黄樱拿出油纸包的司康给他,“诺,这是我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接过,“好。”


    黄樱瞧见他腰间系的荷包,是青色布的,上头松竹绣得甚是齐整,正是前几日黄娘子托媒人连同节礼一起送去的。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咬了一口巧克力司康,哎唷,可真好吃!


    她最近不知怎么,很喜欢司康的口感和纯粹的味道。


    它不像曲奇饼干那样干脆,也不像桃酥那样酥得一捏就化开,跟开酥面包和蝴蝶酥也都不一样。


    它里头面粉含量占比高,也有水分,外层水分完完全全烤透,咬下去是疏松的酥感。


    发酵黄油的香味儿溢满口腔,甜味儿淡淡的,是纯粹的糖油香味儿,间或夹杂“嘎嘣”的巧克力豆。


    她一边吃一边走,问杜榆,“好吃么?”


    杜榆笑,“嗯。”


    黄樱也笑,她跟松鼠啃苞米一样,将外层酥的啃完,剩下内里水分没有烤干的,带些软,却是另一番口感和滋味儿了。


    她拍拍手,察觉杜榆在看她,不由抬眸。


    杜榆伸出手,指间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青布手帕,白皙的脸泛起薄红,“擦擦手。”


    黄樱想起之前也有人这样递来帕子,那帕子材质颇好,波光粼粼,如光霞流淌。


    可惜她一个小娘子,不好留男子的东西,免得有牵扯,只得送给一个卖草鞋的老伯,估摸着是当掉了。也算没有糟践了它。


    她接过来,笑道,“多谢!”


    市井很热闹,来往百姓都穿着一新,脸上挂着笑容,吆喝声此起彼伏。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①


    她笑,“咱们快些罢!潘楼定很热闹!”


    正说呢,人群挤挤攘攘,将她挤到一边去了。


    等两人好容易汇合,黄樱瞧这人流,担心冲散了,便抓住了杜榆袖子。


    杜榆一怔。


    “这样便不容易挤丢。人太多了些。”她拉着杜榆跟着人流走,这些人大都是要去朱雀门、宋门、潘楼、马行街之类,那里最是热闹。


    杜榆跟她走在一块儿,视线忍不住看向衣袖上拉着他的那只手。


    他近来总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同窗总是诧异问他,“杜兄,何事高兴,怎整日里都笑呢?”


    他抿唇,自个儿也没发现何时笑的。


    他看着黄樱背影,发髻间那鹅黄的栀子花随着主人蹦蹦跳跳而轻轻颤动,如蝴蝶一般,振翅欲飞,在他心里荡起涟漪。


    他才发觉,整日忍不住就会想起她的笑脸。


    脸色不由更红了些。


    黄樱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见他脸这般红,不由笑了,觉得怪有意思。


    目前看来,这是个难得的克制守礼的读书人。


    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氛围,她看向两边,街上的小孩子基本都擎着绿荷叶儿,效仿磨喝乐模样,很是可爱,她盯着瞧了半天,杜榆突然问,“想要荷叶儿么?”


    不等她张口,杜榆已花两文钱从旁边一个带着孙女、挎着篮子的老妪手里买了一支,递到她面前。


    “小孩子才拿这个呢!”黄樱道。


    杜榆笑,“给你玩。”


    “多谢。”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瞧。跟平日里没甚两样儿,甚至因着过节,价格翻了倍。


    杜榆见她低头瞧得专注,觉得心里柔软起来。


    那老婆婆笑道,“郎君也买支双头莲呢!寓意极好的!”


    他们站在一座桥上,两边都是彩色帐幕,摆满了各色物儿,桥底下人群熙熙攘攘,远远看去如潮水流淌不息。


    水面上游船穿梭,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岸边放河灯,水里莲灯逶迤摇曳,衬得河面如一匹黑色的缎子,上头点缀着点点星光。


    黄樱感叹,好一副盛世景象!


    杜榆听到婆婆的话,不由去瞧那并蒂莲。


    黄樱也凑过去,就着一旁灯火,看见篮儿里好些未开的莲花。


    粉色的花苞,花瓣儿紧紧地团在一起,还沾着水珠儿,细嫩的花叶薄如蝉翼,像婴儿肌肤般娇嫩,不禁教人惊叹大自然造物之精巧,那花瓣儿上每一丝纹路都美得惊人。


    这是都人做的假并蒂莲。


    宋人擅造假,上到假古董这种贵重物品,下到吃食,像甚麽假鼋鱼、假獐子、假河鲀、假野狐啦,特别多。


    “婆婆,这双头莲怎麽卖的?”黄樱一手拿荷叶儿,松开抓着杜榆的手,一手拿起荷花看。


    那造假的衔接处用蒲草缠得极细致,当真精巧,拿回去插到瓶子里,放在糕饼铺里也是极好的景致。


    桥下。


    谢敏跟三郎出来闲逛,忽然教人群冲散了。


    她被挤出去大半条街,四处瞧了半天,只见乌泱泱的人头,别说找人,一眼望去几千上万张脸。


    她只得作罢,两个丫鬟紧张地护着她,“小娘子,咱们到店里坐着,打发人到府上,唤人来接罢?”


    谢敏抿唇,“这有甚,你瞧那些小娘子不也自个儿逛得好好的,咱们到前头去放河灯,我跟晦哥儿说过的,他许在那里等我呢!”


    丫鬟执拗不过,忙跟紧了。


    却说谢晦静静站在桥下,正抬头看向桥上的人。


    人群挤挤攘攘,在他身边穿梭,时间仿佛静止。


    人流向着河边流淌,他像一颗顽石,堵住了水流,于是凡经过他的人,便分流成了两股。


    过往之人不停撞在他身上,回头瞧他,嚷嚷着,骂骂咧咧,待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脸上平静如水的神色,不由微微睁大眼睛,到嘴边的骂语吞了下去,嘟囔,“站在这里作甚啦!挡着路了!”


    万千人头攒动,谢晦看见了黄樱。


    人间的灯火照得天上都亮了,银河如彩练,星子在夜幕中闪烁。


    蓦地,欢呼鼎沸,排山倒海,人群一同仰头,成千上万孔明灯飘向上空,像火红的合欢花,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红成了一大片,将整片夜幕都照得发红,刺人眼睛。


    他看见黄樱手里拿着并蒂莲,抓住杜榆的手,笑着仰头,眉眼秋水盈盈,灯火在她眼睛里。


    桥上的人往桥下走。


    他逆着人流,往桥上走。


    “郎君买支双头莲罢!定能娶个美娇娘——”老婆婆蹲在地上,见眼前衣摆光华流淌,瞧着便贵,忙唱卖起来,“方才便有一对璧人买了呵。”


    谢晦脚下一顿,视线在篮子里扫过,伸手捡了一支,将一块儿碎银给她。


    郎君个儿高,低头来捡双头莲,婆婆才瞧见他的脸,呼吸一滞,以为老眼昏花了。


    待人走远,她捏着一块儿银子,一拍后脑勺,忙跟左右炫耀,“哎唷!方才有个神仙似的郎君,买我的双头莲呢!再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呐!”


    好些小娘子赶紧涌上来,七嘴八舌,“我买两支!”


    “我买一支!”


    “我买三支!”


    ……


    她们踮脚瞧那郎君走远了,个个脸色娇羞地捧着双头莲,跺脚,“哎唷!这七夕真没白来。”


    老婆婆手忙脚乱地收钱,只一会子,不光是双头莲,竟连带荷叶儿都卖完了。


    她惊呆了。


    旁边卖磨喝乐的老头羡慕,捶胸顿足,“我怎没这运道!早知方才拉着人也买我的磨喝乐!唉!”


    老婆婆收拾东西,提上篮子,拉着小孙女喜滋滋往桥下走,“婆婆给你买米水饭,再买碗水晶皂儿。”


    小丫头蹒跚跟着,兴奋地脸蛋红彤彤的。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里头最大的瓦子。远远看去简直像一个占地广阔的**。


    全东京城里的人今儿有大半都在这儿,剩下大半在潘楼街、马行街。


    黄樱还是头一回来呢!《水浒传》里燕青和李逵入城看灯逛的就是这里!


    她问杜榆,“杜二哥,你来过么?”


    杜榆挡着些人群,“幼时父亲尚在,有一回上元在此观灯。后每日读书,不曾再来。”


    人群太吵了,几乎是挤着他们前进。


    黄樱隐隐约约才听清。


    她笑,“既如此,咱们今儿好生逛一逛,瞧一瞧!”


    这里演出极多,从北到南依次分为中瓦、里瓦,大小勾栏就有五十多座。


    看棚有很多主题,装饰多与佛教有关,像甚麽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里头便是装饰了莲花、牡丹、大象、夜叉的图案。


    黄樱四处张望,惊叹,“好大!”


    这夜叉棚足能容纳几千人!


    里头卖卦的、摔跤的、唱小曲的、货药、卖故衣,竟还有剃剪的。


    黄樱只觉得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这里也全是卖磨喝乐的。


    游玩的人有穿绸的,也有赤脚的。


    这里的磨喝乐要比朱雀门外头街上明显精巧,好些小娘子围着瞧。


    有个小娘子问价,那汉子张口便道,“一对五十千。”


    “忒贵!”那小娘子跺脚,扭头走了。


    她也凑过去,一看,咋舌,不怪卖得贵,这哪是小孩儿玩具,这是精致BJD。


    那小小的泥塑磨喝乐穿着描金画彩的鲜艳衣裳,还有雕栏玉砌的底座,四周以红纱碧笼,装饰以金珠牙翠。


    总之怎麽精致贵重怎麽来。


    两个还是一对儿,都作张嘴大笑模样儿,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倒是有几分像他们家商标上的小娃娃。


    可惜了,恁贵。


    她欣赏了下,点点小人儿鼻子,便还回去了。倒是提醒她了,她们家商标也可以出衍生产品。


    这泥偶人就很不错。


    他们走后,那小贩正仔细拿根细小的羊毫刷打理,眼前蓦地伸来一只手,“当啷”放下钱,声如玉石,“这一对替我捡了罢。”


    他忙抬头,见了这郎君的脸,心道乖乖。这是哪家的郎君,竟不闻京中有这样一个人。


    嘴里忙道,“好嘞!”赶紧拿匣子装起来。


    他喜不自胜,他这磨喝乐虽精巧,要价却也高,利润也高呢。能卖出一对都够他吃半年的。


    谢晦站在那里,浑身冷淡的气质与这玩乐场所格格不入。


    桑家瓦子在昭德坊与太学中间位置,他虽听闻,却是头一回进来。


    谢相公若是知晓,定要说他不学无术,纨绔之流。


    “您拿好嘞!”


    他垂眸,看了眼匣子里一对儿磨喝乐。


    杜榆见棚里宽敞,不似外头拥挤,便提醒黄樱,“樱姐儿,你自个儿走,松开手罢。”


    黄樱抱着荷叶儿,笑道,“好。”


    她走到前头,回头交待,“若是一会子走散了,便到象棚里小儿相扑处等。”


    杜榆笑道,“不会走散。”


    “人这样多,那可不一定。”黄樱又瞧见个卖面具的,一群小孩子围着,笑声洒落一地。


    她跑过去,见小孩子们个个戴着凶神恶煞的傩戏面具,在那里玩扮演游戏。


    一个是天师,剩下的是夜叉。


    这里好些摊子,有一家号称桂州木刻戏面,那面具当真精巧,她爱不释手,要是给爹拿回去,爹定喜欢!


    她挡在脸上回头吓唬杜榆。


    杜榆失笑。


    一问价格,小贩笑呵呵的,“十千钱。”


    黄樱讪讪放下。


    一路上经过几个卖面具的,她看别人戴好玩,最终买了个特别便宜的,只要十文钱!


    虽然丑了点,但是,谁教它便宜呐。


    她挑的是个丑丑的兔子,给杜榆的是一个猫。


    面具上能露出两个眼睛,这个棚里好多戴面具的,他们走在里头一点儿也不违和。


    黄樱看什么都新鲜,那些小唱的,据说是教坊司出来的,唱得可真好!


    还有演杂剧的,甚麽《眼药酸》呐,甚麽《目连救母》呐,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她瞧了一圈儿,热得满头汗,忙摘了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这棚里像极了后世娱乐场,在里头逛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估摸着时辰不早,便回头想喊杜榆家去。


    一回头,却不见了人。


    她忙四处瞧,看到了那只猫儿面具,忙挤过去,一拉他,“杜二哥,咱们该回啦!”


    却发觉衣服触感不对。杜榆是青布道袍,这衣裳滑溜溜的,细腻丝滑,手感明显不对。


    她立即松手,抬头瞧,只见一截冷淡的下颌。


    她忙赔不是,“抱歉,认错了人。”


    脚底下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这人衣着不便宜,万一不好惹,还是溜走为妙。


    “黄小娘子?”


    这声音——


    黄樱猛地抬头。


    谢晦伸手,宽大的手掌覆到面具上,揭开,露出脸来。


    那双矜贵的凤眼半垂,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旁边小娘子倒吸气的声音。


    黄樱忙掀了面具,惊喜道,“竟是谢郎君,真真儿巧!”——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过五十万大关,这两章都发红包呀,快来评论区留下脚印[撒花]


    ①《东京梦华录》


    第110章 木瓜和琼琚


    杜榆一回头的功夫, 眼前不见了樱姐儿身影,他忙在人群里找,偏逢一班子演杂剧的敲锣打鼓要开场, 人群欢呼拥挤。


    原来是近来风靡京都的一出《卖花黄莺儿》,人愈来愈多, 待他站定,眼前已经不知是哪个看棚。


    他出了一头汗,想起樱姐儿说的象棚,立即往那里去。


    人群挤挤攘攘, 间或有挤掉鞋的, 有踩到裙儿的,两三句便吵嚷起来。


    前面有个胖娘子叉腰大骂一个汉子, 众人围观,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心急如焚, 只得往人少的看棚里去, 以寻他路。


    刚掀帘, 一个小娘子迎头撞上, 后头三个官家人, 正追赶来。


    小娘子一把抓住他, “郎君救我!”


    杜榆却立即退后一步, 看向她苍白的脸、她身上绢服的流光, 又看见那几个人, ——头戴软脚幞头,赭色窄袖褶衣、革带、青行缠。


    这是侍卫步军司禁军装扮。


    他忙作揖, “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那几人已经冲上来,态度强硬, 却是恭恭敬敬“请”小娘子回去。


    杜榆低着头,弯腰作揖,不曾多看。


    赵昭儿狠狠抹了把脸,一把挥开护卫,走到杜榆跟前,打量着他脸上劣质面具,“方才若不是你挡了路,我已跑掉了。”


    杜榆抿唇,神色紧张,“抱歉。”


    “将面具摘下来,我要瞧瞧。”


    杜榆一顿,“某面容丑陋,恐惊了小娘子。”


    “你去,将他面具摘了。”


    杜榆低头,脖颈僵硬,任由人揭去面具。


    “抬起头来。”


    杜榆心里隐隐猜到她身份,不敢违拗,只得垂眸,将头抬起。


    “原来这是相貌丑陋呵?你好大胆子!竟敢骗我!”


    杜榆心里急着去找黄樱,偏被这小娘子缠上,又要看杂剧,又要听说浑话,一连辗转好几个看棚,皆脱不得身。


    另一边,黄樱见是谢晦,吃了一惊,但她忙着找人,左右没瞧见他身边侍从,便笑道,“郎君也跟人走散了么?”


    她自个儿怀里抱着荷叶儿和双头莲,见谢晦手里竟也是一样的,不由暗想,这可真是烂大街了呀!


    谢晦注意她视线,捏紧了双头莲,笑,“嗯,跟元娘一同来,走散了,已打发人接元娘回家,不曾想碰见小娘子。”


    黄樱见他还拿一个精巧的匣子,那匣子她也见过的,大多是卖那价贵的磨喝乐的。


    “对了!”


    她想到甚,忙弯腰提起自个儿的挎包,从里头拿出一个蝴蝶酥并一个司康,递给谢晦,笑道,“上回大雨还未谢过郎君的帕子,这是不卖的,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在她眉眼轻轻掠过,“多谢。”


    他接过油纸包,鼻端传来一阵黄油香气,打开来,一怔。


    黄油瞧见了,跺脚,“哎呀”一声,忙道,“这个不好,碎了,原本是很好看的。”


    她又弯腰到挎包里掏,一顿摸索,却是空空荡荡。


    她分明记得装了几个呢!难道都吃了?


    她将挎包从脖子上取下,两只手撑着,低头去瞧,果真一包也没了。


    她讪讪,“抱歉,下回再送郎君蝴蝶酥,这个不好,我先不送了。”


    她伸手去拿,谢晦拿着却没动。


    她咋舌,好大力气!


    她的手也才不过是这郎君一半大。


    “谢郎君?”


    谢晦看见她头上鹅黄的栀子花,颤颤巍巍的,随着她动作而晃动,他看进她眼睛里,清澈见底,像一汪清泉,映着明月。


    她本身就像山野里的鹿,带着夜里草木身上的露水。


    想起她已经定亲,呼吸不由艰涩,手脚像生了锈。


    他看向那碎成两半的蝴蝶酥,一半涂了深褐色的酱。


    谢家规矩严苛,他从小更是一板一眼,在谢相公戒尺下长大。不曾行差踏错,更不会当街吃东西。


    他垂眸,咬了一口。很是酥脆,那褐色的酱他也从未见过,有股极香的气息,夹杂着糕饼和榛子的香味儿,让人惊讶其中的手艺。


    “滋味儿极好,便是大内也没有这样好的手艺。”他道。


    “承蒙郎君夸赞!下回做了好的再送到府上。”黄樱笑得美滋滋的。


    她四处张望,“我与人约好,走散了去象棚,郎君一个人当心些,我便走啦!”


    正好旁边便是象棚,她瞧见大片画了大象图案的彩色帷幕,里头人很多,喧哗鼎沸,正在相扑。


    她挥挥手,扭头便急急忙忙走了。


    谢晦只来得及抬头,看着她脚步轻快,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糕饼香甜的气息在鼻端漂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将油纸包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步履蹒跚,提着篮儿卖黄蜡铸的水上浮,“郎君瞧瞧呢?都是上等好货呢——”


    谢晦瞧见篮儿里头各色的凫雁、鸳鸯,他眼前闪过黄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极高兴的模样儿。


    “这一篮儿我买了。”


    老头儿惊呆了,谢晦将银子给他,提着篮儿走了,他才一拍脑门,“郎君,要不了这麽多钱呐!”


    一旁老太太既羡慕又酸他命好,“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头一回来桑家瓦子罢!那郎君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多的自是赏你了。”


    谢晦将磨喝乐匣子、双头莲、荷叶儿、糕饼、猫儿面具一样一样,都放进篮儿里摆得整整齐齐,提在手中。


    他个高,骨架大,老伯佝偻着腰提着那样大的篮儿,在他手里变小了似的。


    路过桂州木刻戏面,篮儿里多了一只傩戏木刻面具。


    他喜静,这里人人都在笑,声音快将屋顶震下来了,与他格格不入。


    他该早些离开,白日里那本书还未看完,博士布置的文章还未写完。


    虽打发人去谢府送信,也不知元娘是否到家。


    该回去了。


    他想着这些事儿,漫不经心走着。


    不曾想,停下来时,又回到原地。


    眼前是象棚入口。


    想必黄樱已找到杜泽之,一同家去了。


    他眉眼平静,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日后想必不会再来。


    这个时辰,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些。


    他站在小儿相扑前,静静看两小儿角力,一旁人群大喊,“用力!用力!再用力啊!”


    身边人来人往,他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预感到甚麽,视线一转,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娘子。


    她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在跟一旁小儿说话。


    他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动起来。


    他移开视线,有片刻恍惚,再看过去,人还在那里。


    耳边响起祖母说的话,“心诚则灵。”


    祖母是信佛的人,每日早晚礼佛、上香、念经,他从小看过无数次。


    幼时,他偷偷拜佛,给菩萨磕头,祈祷父母如喜欢四郎一样,也喜欢他。


    后来,他在祖母身边染了一身檀香味,心底却对此嗤之以鼻。


    信佛,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但此刻,冥冥之中似有神明。


    他看着角落那里,耳边传来铙钹响亮刺儿的“仓啷”声;鼓声“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颤了,拍板弟子摇头晃脑,竹板特有的清脆响声和着节奏“当”“当”“当”“当”,所有一切都被点燃,似有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人群躁动,疯狂大喊起来。


    他深吸口气,在这逐渐疯狂的氛围中,渐渐冷静下来。


    ……


    原来黄樱跑到小儿相扑处,找了一圈儿,也不见杜榆,顿时有些急,难不成她当时说杜榆没听见?


    这也没个联络工具,她干等了半天,又拉着一旁刚表演完相扑的小儿打听,“可见过一个青色道袍的郎君?约摸十八。九上,斯文俊秀。”


    那小儿下巴一点,“诺,不是那个么?”


    黄樱忙回过头,哪里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诓我。”


    “你转身去,我才不会诓人。”


    黄樱叹气,拍拍衣摆,站起身,“劳小郎一事儿,若那郎君来此处找我,你便说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罢。”


    她本还想回去路上再玩一会子呢!


    这下可是没了兴致。


    这样热闹的时候,合该结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娘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自个儿一个人要走恁远的路,满室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想宁丫头,想允哥儿,想兴哥儿,想爹娘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愣了一下,回头,不由睁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见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跃起来,“谢郎君,你还在呐?”


    谢晦听见她方才的话,“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学。”


    黄樱喜道,“既然顺路,不如同行可好?”


    谢晦抿唇,“嗯。”


    象棚里这会子更热闹了,黄樱却没有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们一起往外走。


    她瞧见谢晦手里篮儿,里头杂七杂八,简直甚麽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高冷,心里还怪幼稚呵。尽买些小娘子、小孩儿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谢晦:“小娘子笑我?”


    黄樱忙摆手,“我是瞧着郎君篮儿里头这水上浮可爱。”


    谢晦视线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欢?”


    黄樱笑道,“我看甚麽都稀罕。我娘说我没见过世面。”


    谢晦失笑。


    “给你挑。”谢晦将篮子递到她面前。


    黄樱一愣。


    “买了很多,人人都有。”


    黄樱又瞥了一眼里头一只圆润的凫雁。


    “不必客气。”谢晦道。


    黄樱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个儿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属于偏小的那一类,看见别人宽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两眼。


    而且,这双手真好看,腕子那里骨骼分明,手指很长,是表妹会尖叫的那种手吧。


    篮子里的水上浮是市井里常见的,不是甚麽稀罕东西,价不贵,估摸着是谢晦给府上小丫头带的。


    她抬头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递过去。


    黄樱一把抓住了那只凫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细腻。


    这“水上浮”也是七夕节令之物,是用黄蜡铸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盖因这些小东西大都是水里游的,像凫雁、鸳鸯啦,鱼、龟啦,都是。


    她白得了东西,心里很高兴,买了碗水晶皂儿请谢郎君吃。


    其实是她想吃。走到这会子,肚里已经饿了,天儿又热,一碗软糯冰凉的水晶皂儿下去,甚麽疲惫也没了。


    一路上又碰见卖“谷板”的,这个类似于浓缩版田园风貌。


    在小板上铺了土,种了粟,长出来苗儿,还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还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劳作,很是静谧。


    谢晦的篮儿里头都装满了。


    他又送黄樱一个。


    这个多是手巧的农人自个儿做,旨在意趣,七夕应节,价格比磨喝乐便宜得多。


    黄樱回他以“甲胄将军”。


    她跑到卖油面糖蜜造的笑靥儿摊上,挑了各色模样儿的,满满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两个披着介胄、像门神一样的“果实将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①黄樱将果实将军送他。


    谢晦失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谢晦一个篮儿装不下,又买了一篮儿。


    黄樱是个闲不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嘴里话更不少。


    谢晦话虽少,却总是垂了眸,听她说话。


    她心里好感颇多。不由感叹,真难得呀!生在那样的人家,却有一颗容纳百川的心。还会照顾那些深夜还在叫卖的老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难做到罢。


    “到了。”谢晦道。


    黄樱正在说今儿看见的小唱弟子那声音真好听,闻言,“到了?”


    她诧异,竟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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